得知楚贻此行的来意,乌尔齐沉默了片刻,随即叹息道:
「当年那件事,是燕赤对不住你。」
楚贻不置可否:
「我要的不是迟来的歉意,而是将功赎罪。」
「况且待到事成,这天下,一半就是燕赤的天下,岂不也如你所愿?」
乌尔齐望着眼前日思夜想的人儿,她瘦了一些。
容貌仍旧如同当初一般美艳,眼中却多了许多他看不透的东西。
他一手轻轻叩击着茶几边缘,转而问道:
「几个月前你送来的孩子,如今很是康健,每日跟着遂安同吃同住,倒是投缘。」
「这该不会是你的遗腹子吧?」
乌尔齐的目光在楚贻和徐怀之之间来回打量,如鹰般锐利的目光仿佛要洞穿对面的男子。
「你多虑了,怀之先生是我的门客,我们之间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般。」楚贻淡淡道。
乌尔齐听罢讪讪地移开了眼:
「原来是个掩人耳目的幌子,害我心里坠得慌。」
楚贻皱了皱眉头:
「你咕哝什么呢?穿成这般招摇过市,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外邦来的奸细?」
乌尔齐眼睛一亮。
「你是在关心我吗,阿吉丽?」
‘阿吉丽’在燕赤的口语中类似于中原人的‘夫人’,是一种极其亲昵的称呼。
刚成婚时,乌尔齐时常这样唤楚贻,然而楚贻从未有所回应。
渐渐地,乌尔齐便不再自讨没趣。
「不碍事的,我原本就是混在几支商队里,再说我这样的长相硬扮作中原人反倒可疑。」
乌尔齐手舞足蹈地解释着,形容颇为滑稽。
「往后书信联系,你只需照着我的计划进行,我自会助你一臂之力!」
楚贻顿了顿又道:
「事成之日,便是我们一家四口团聚之时。」
说完,楚贻不再看向身后目光柔情的乌尔齐,和徐怀之一前一后出了禅房。
烟霞阁。
昨夜晚晴睡得迷迷糊糊之中,闻到一阵熟悉的龙涎香,便知道是楚听凡来了。
等到一觉醒来,天已大亮,房中空荡无人,晚晴呆愣了半晌,方才支起了身子。
绿翘见晚晴醒了,忙进来伺候她起身,叹道:
「娘娘睡得可真沉!早上皇上走的时候,让奴婢们别叫醒你,想不到娘娘竟然睡了这么久!」
晚晴问道;「皇上……什么时候走的?」
绿翘:「天一亮就走了,说是有急奏,大概是边关有军情报来吧!」
晚晴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前线不断有战报传来。
楚听凡越来越忙,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御书房内和内阁众臣商量对策。
梳洗完毕后晚晴见绿翘神色有异,便把身边的丫头找由头支了出去:
「有话就直说吧。」
绿翘立即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
「公主方才差人传话,说是时机已到,一切顺利的话……,娘娘就可以报仇雪恨,重获自由!」
晚晴抬眼看她,平声道:
「不知公主所说的时机是什么?」
绿翘沉声道:
「西南边境战况不利,朝中议论纷起。皇帝已经派人让边城守将贺联章绘制了一幅边关军事要塞图送进京来。
「那张图,是此番西伐制胜之关键!」
晚晴心头一跳,却又听她说道:
「那张图,也将成为娘娘……能否报仇雪恨之关键!」
晚晴当下沉了脸,沉声道:
「此事不可为!这可是通敌叛国之罪,就算要报仇,也不能拿前线数万将士的性命,和国家的命运前途来开玩笑!」
绿翘面带急色:
「公主也不愿看到战事连连,百姓遭殃!此役过后,西陵和燕赤间将合为一体,再无纷争!」
见晚晴半天没有回应,绿翘拿眼睛去觑,却见晚晴正定定看着她:
「绿翘,你并非中原人士吧?」
绿翘心头一跳,嗫嚅道:
「回娘娘的话,奴婢的生父是燕赤人,母亲,母亲是遂宁郡主的陪嫁…」
晚晴了然点头:
「你想和家人团聚乃人之常情,只是此事以后不要再提,公主那边我自会解释。」
绿翘心中不忿,还是不情不愿地答道:
「是。」
转眼日子又过了半月,前线战事仍旧胶灼。
好在那守将贺联章曾是黎远山麾下副将,熟悉燕赤军队的作战习性,可以抵御一二。
边关军事要塞图抵京后,朝中善于军事用兵的谋士接连献策,倒也颇有成效。
燕赤军似有备而来,吃了几次败仗后,只在边境以小股军力骚扰,有长期作战之势。
皇帝也总算清闲了下来,不再日日待在御书房,只是也没有来过烟霞阁。
近几日宫中气氛颇有些微妙,晚晴总觉得,像是发生了什么自已不知道的事。
还未到三伏,烟霞阁中便置了冰盆。
风过午殿,清凉似水。
晚晴身着一袭丽红薄罗纱衣,支着头倚在青玉案上小憩。
整个人便笼在那样的轻纱中,眼眸流转之间,隐隐绰绰,艳光迷离。
忽有几缕丝竹之声隐约传进殿中,因着屋内极为安静,那丝竹声便格外清晰,听着倒像是从兴庆殿传来的。
没有叫人跟着,晚晴套了件薄衫独自朝着兴庆殿的方向走去。
长长的裙裾无声地拂过兴庆殿明镜似的地面,黑亮的砖面上倒映出她淡淡的身影,透出难以捉摸的光影,叫人看不真切。
殿内一应舞伎伶人,乃至最上首的楚听凡,竟无一人发现晚晴。
待楚听凡察觉,她已走至跟前,盈盈下拜:
「见过皇上」。
楚听凡淡淡道:「不是说今日不舒服么,怎么又出来了?」
晚晴:「睡得骨头疼,所以起来走走。」
说着,澄静如秋水般的眼眸望向他身侧的女子:「这位便是彤婕妤吧,还未见过。」
进来前,晚晴方从赵进忠的口中知道,皇帝于四五日前刚纳了一位婕妤,赐封号为彤。
近日来同食同寝,宠爱非常。
「并且…」赵进忠张了张口,却没说下去。
晚晴此时忽然明白了赵进忠欲言又止的原因。
眼前的女子,和自已几乎有七分相似。
如若不是对方身形比自已更为丰润几分,晚晴几乎觉得,自已是在照镜子。
女子柔顺地低下头行了礼:
「臣妾沈溪,给锦妃娘娘请安。」
楚听凡淡淡道:「以后都是姐妹,不必拘泥于这些俗礼,锦妃,你说呢?」
从前,他叫自已一梦。
如今,新人面前,他叫自已锦妃。
晚晴定定瞧了瞧楚听凡,只见他神色间十分坦荡。
是了,她或是沈溪,于他又有何分别。
自那日后,原本宠擅六宫的锦妃,自从彤婕妤进宫以来月余,倒一连未尝奉召。
烟霞阁中,绿翘为晚晴绾起长发,堆乌砌云,金钗珠攒。
她虽只封妃,但早有过特旨,位同贵妃例,享半后服制。
殿外有乐清宫婢女来报,说是彤婕妤请她过去一叙。
碧岚有些忿然:
「向来都是位份低的给高的请安,这位倒好,仗着皇上的宠爱如此跋扈。」
晚晴却出奇地平静,似乎并不将对方的无礼放在心上。
沈溪原本出身民间戏班,进宫后,楚听凡特地在她的玉清宫里设了一座戏台。
「她让你来---你自已可曾想好了?」
晚晴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
繁复的金丝刺绣下微微露出十指纤纤,指甲上凤仙花染出的红痕被翟裙的红一衬,淡得像是片极薄极脆的淡红琉璃瓦。
「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
沈溪不答,只静静地看着台上挥舞着水袖的戏子。
坐在这样高远的殿堂深处,沈溪觉得和曾经的自已隔着很远很远。
「长公主于沈氏有大恩,沈溪不能忘恩负义。」
过了许久,沈溪方说道。
微风渐起,似是要抚平沈溪蹙起的眉峰。
一切都如同台上精心安排好的折子戏,起承转合,唱念做打,连一步也错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