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下了几日雨。
外面雨声潺潺,重华宫内却茶香袅袅,满室生香。
庄妃涂着豆蔻的长甲漫不经心地揭开茶碗,红唇轻轻启合:
「哦?真有此事?」
下首的沉香椅上坐着三妃之一的堇妃。
堇妃生的极美,脸蛋如二月里的春花,端的是娇艳欲滴。
虽是一脸忿然的神色,却让无法生出反感。
「可不是嘛,听说皇上还亲手喂她膳食,可这贱人却不知好歹地摔了,皇上竟也不恼。」
堇妃说着气不打一处来,她在深闺时,便恋慕当时还是四皇子的皇上。
可在楚听凡身边几年,饶是最得宠的时候,她也没有过这般待遇。
「好不容易熬走了一个黎听雨,又来了一个劳什子黎一梦。这姓黎的果真一个比一个狐媚子。」
「若是黎听雨便也罢了,好歹也是出身黎氏嫡系的贵女。这下可好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偏房庶女,也敢耀武扬威地端架子!」
说完堇妃呸了一声,吐出口中的一片香竹箐的茶叶。
庄妃难得看到堇妃吃瘪,想起堇妃刚入宫时仗着美貌不可一世的样子。
真是原欲博个霁月风光耀门堂,谁知终是云散高唐,水辜湘江。
「妹妹稍安勿躁,皇上也不过是一阵子新鲜劲儿。」
庄妃假意宽慰:「说到底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罪臣之女,掀不起什么风浪,这不,连个位分也无。」
不过说来奇怪,按理说黎家剩余的旁支这会子应夹起尾巴做人,这档口却送进一个庶女…
堇妃见庄妃沉思不语,知她想到了深处,于是嗤了一声:
「听说此女与皇贵妃长得颇为相似,皇上当作眼珠子一样供着,哪里还管她的来历…」
庄妃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看来黎家是把这黎一梦当最后的救命稻草了。」
父亲和整个庄家,筹谋许久才将黎氏一族击垮,如今朝中剩下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末流。
她庄华自然也不会坐视黎家送进来的庶女,在后宫凌驾于自已之上!
「且看着吧,如若她不知收敛,有的是机会收拾她。」
堇妃闻言抬头,只见一丝阴狠的神色从庄妃美艳的脸上划过。
苏堇向来觉得这后宫之中,庄华是个异类。
每每皇帝亲近了谁,她反应淡淡,毫无争风吃醋的苗头。
但若是有谁威胁到了她在后宫中的地位,她便露出深藏着的爪牙。
苏堇待在她身边时间长了,偶尔能窥见一丝端倪。
先前有出身皇族,却在封后典礼前夕得了失心疯,被打入冷宫的柔妃。
后有临产当日受了刺激,难产而死的皇贵妃……
一桩桩一件件,若说其中没有庄华的手笔,苏堇是不信的。
因此苏堇一直在庄华面前表现出痴恋楚听凡、不恋权势的模样,实则暗地里十分提防着。
见此行已经达到目的,苏堇也不再停留,随口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了。
她住的地方离庄妃的重华宫不远,所以并未乘轿辇。
内官撑了把油纸伞,她扶了宫女的肩,一路穿花度柳,在如丝的雨幕中缓缓而行。
待上了明镜桥,才看见廊桥上有人,想是几名避雨的宫女,心下并未在意。
走的近了,几名宫人见是她都慌忙行礼,却有一人斜倚在亭廊的柱子边,望着碧绿的湖水出神,连头都不回。
苏堇眼风一扫,身边的侍女立即斥问道:
「大胆!堇妃娘娘面前还敢如此大摇大摆的坐着,可是活腻了?」
那人这才回过头来,苏堇心头一震---
好一个如同荷出碧波、日映朝霞的美人!三分病色也难掩其灵巧风流。
美人一双琉璃般的眸子正冷冷的对望过来。
苏堇一眼就知道此女就是黎一梦。
无它,身形气质确实和死去的皇贵妃黎听雨有几分相似,那双瑞凤眼更是如出一辙。
绿翘刚进宫不久,不甚熟识各宫地形,因此陪着晚晴出来散心的是一个叫碧岚的宫女。
碧岚反应迅速地抬头陪笑道:
「堇妃娘娘,黎姑娘大病初愈,身子不适,不便行礼。」
苏堇听到‘黎姑娘’三个字不觉冷笑道:
「既知道是个没有位份空架子,也敢说出不行礼的话?」
「再说,病了还出来瞎逛,我看这病的也不重,不过是目无尊卑的托词罢了。」
碧岚身子伏得更低了些:
「娘娘息怒,皇上特意吩咐过,黎姑娘在宫中可以不用向任何人行礼,奴婢也只是谨遵圣谕。」
小宫女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却是在打苏堇这个撷芳宫主位的脸。
苏堇不由怒从心起:
「少拿皇上来压我,一个奴才也配跟本宫回话,你们主子竟是个哑巴?」
她款款踱到坐着的晚晴面前,语带讥讽:
「圣眷正浓又如何,当年黎氏一族位极人臣,最后还不是做了西林山下的孤魂野鬼。」
「可见人呐,还是得学会审时度势。」
本不欲作多余的口舌之争,听她辱及家人,晚晴眼中寒光一闪,站起身来双眼平视堇妃道:
「今日我偏不行此礼,你待如何?」
她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让亭子里上上下下的奴婢随从听了个清楚。
苏堇地脸色顿时阴沉如水。
晚晴却仿佛没看见一般,转身随手折了桥边的柳枝,逗弄着湖水中争食的锦鲤。
自幼在府中千娇百宠,入宫即是一宫之主的苏堇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左右不过是个罪臣之女。
即便自已失手打死了,也是她出言挑衅以下犯上在先,皇上决计不会因此归罪身为太傅之女的她。
心中过了一遍利害后,苏堇狠厉一笑:
「来人,给我将这黎氏和伺候她的贱婢拖下去,赐笞刑。」
苏堇话音刚落,廊下跪着的宫女无不瑟瑟发抖。
这笞刑可不是一般的刑罚,比乱棍打死更为可怖。
先帝时期一宫女同侍卫私通被抓,被视为对皇帝的大不敬,被当众赐了笞刑。
两人活活疼了三日后,浑身红肿溃烂而亡。
实施笞刑的器具是慎刑司所特制,上面布满带着倒刺的竹笞。
每一笞下去,竹笞虽然离体,遍布的倒刺却被留在血肉之中,随着下一竹笞的落下,根根深入体内。
此等狠毒的刑罚,上位者为彰显宽仁御下,一般不轻易使用。
当今皇上即位两年,宫中还从未动用此刑。
闻言碧岚惊恐无比,不停地磕头:
「堇妃娘娘饶命!堇妃娘娘饶命!」。
堇妃左右的侍从却有些犹疑不定,万一这婢子所言属实,动了这位黎姑娘,只怕会触怒天颜。
「还愣着干什么什么!给我即刻拖下去,否则同罪论处!」苏堇疾言厉色道。
迫于堇妃的威压,侍从们不敢再踟蹰,左右是个死,晚死总比早死要好。
于是疾步上去,一人按住晚晴的肩膀,另一人作势往她的膝弯处踢去。
「都给朕住手!」一声暴喝,竟是皇帝的声音。
桥边的拐角处,明黄的身影缓缓走出,不知道待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