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百花夜宴(2 / 2)

晚来天欲晴 汁汁儿 6147 字 2024-05-23

既已成死棋,就发挥她最后的作用吧。楚贻虽心下可惜,却也只能顺水推舟。

立时,无数双手上前按住晚晴,更有人用脚踹过去。

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忽然听到皇帝的暴喝:

「放开她!」,侍卫们如同碰到烧红的烙铁,立刻全部撒开了手。

晚晴头上挨了重重一踢,半边脸蹭在地上火辣辣的痛,模糊的视线里只看见自已衣服上斑斑点点的血迹。

混乱之中她的脸颊被簪尖划了极深长的一道伤口,血正滴滴答答往下淌着。

无视脸上和身上传来的阵阵疼痛,晚晴的一颗心狂躁的无法安宁。

杀了他,杀了他!疯狂的念头在脑海中叫嚣,仇人近在眼前,究竟如何才能杀了他!

然而皇帝竟向蜷缩于地上的她张开双臂,像是想将她拥入怀中。

八王爷楚谦益上前想要阻拦,皇帝反手将他推了个趔趄,另一只手执意伸向晚晴。

晚晴抓住他的手臂,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深深咬了下去。

皇帝身形微顿,却依旧强行将她搂入怀中。

隔着数层衣裳,血腥味终于漫进嘴中,她几乎要咬下他手背的一块肉来。

他纹丝不动,只是用另一只手紧紧搂住她。

强烈的恨意使全身的力气几乎都在这一咬中使尽,晚晴胡乱撕扯着他胸口的衣襟,更深更狠地咬下去……

「四哥!」楚谦益又叫了声。

楚听凡恍若未闻,冷冽孤寂的面容令楚谦益欲言又止。

楚贻从怔愣中回神,心下一喜,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没想到仅是五分相似,便可叫楚听凡如此失态。

楚听凡一边忍受着从胸口传来的啮痛,一边拍了拍晚晴因极度用力而紧绷着的背部,低声哄着:

「别怕,我在这里。」

忽然有泪,极大的一颗,从眼角慢慢浸出来,嗒的一声砸落在明黄的衣袖上。

晚晴终于崩溃,精疲力竭地松开牙关。

晚晴的头被楚听凡紧紧的贴在自已胸口,她听得到他心跳的声音。

他的气息陌生又熟悉,夹杂着熟悉的白茶和青草香气。

她突然觉得心下一松,整个人前所未有地松懈下来,他的怀抱坚固而温暖,仿佛可以抵御一切。

没想到竟有这么一日,楚谦益在心底暗暗喟叹,这就是冤孽。

心中愁虑顿生,目光瞥到伫立一旁的楚贻,没有忽略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神色,楚谦益心中响起警铃。

他脑中涌现出一个可怕的想法,今日究竟是巧合,还是人为。

自楚承轩在燕赤战死后,从前明媚骄傲、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楚贻,倒仿佛换了一个人。

回到西陵后,对待登基的楚听凡,一反常态的恭敬和柔顺,甚至不问世事,做起了逍遥公主。

可楚谦益不会忘记,他这位三姐,从小便不把母族低微、不受先帝宠爱的四哥放在眼里。

思及此,楚谦益沉沉地打量了楚贻一眼。

对方却早已敛了神色,一双眼眸如古井无波,不见半点涟漪。

百花夜宴后晚晴病了许久,接连三四日,每日都处在昏迷之中,发着高烧,口中也时时不安呓语。

每日太医院的御医轮流看诊,大碗大碗的药灌下去,仍不见好。

最后楚听凡连夜派人请来已经致仕的前太医院院正王济荣,才将凶险压了下去。

到了第二日,晚晴脸上已慢慢有了血色。

等到晚晴能下床的时候,已过去十余日。

此时正值孟夏,从所居烟霞阁的窗户向外瞧去,玉簪花开了满园,不知名的鸟儿在树杈间上下欢腾地飞跃。

绿翘见她看的专注,搀了她坐在窗前含笑道:

「我给姑娘梳梳头吧。」

自那日晚晴被留在宫中,楚贻便想了法子,通过内务府将绿翘送了进来。

见她不答话,绿翘兀自取了犀牛角的梳子,慢慢地替她梳着一头青丝。

刚刚大病一场,又接连喝药数日,绿翘一面梳着,一面将大把掉落的头发背着手藏于身后,以防惹晚晴不快。

镜中的人儿纤弱无比,仿佛风一吹就会飘走。

好在一直以名贵药材养着,晚晴身体初愈却并不显憔悴之色,气韵别有一段风流。

只可惜她双眸中无甚光亮,像个没有生机的偶人。

绿翘暗暗想,若是哪一日注入了精气神,不知是怎样的尽态极妍。

梳头的间隙,晚晴自顾自地站起身来,长长的白色裙裾静静地逶迤在身后。

许是太久没有下地,晚晴走得极慢。

可她心中却深知,此后的路途艰险,她可以走的慢,却一定要稳。

当今皇帝素喜文辞典赋,于各宫一应摆设便可窥一二。

只见阁中当地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案,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

两侧白玉柱旁的屏风边上设着斗大的汝窑花囊,插着满满一囊水晶球似的白菊。

西墙上当中挂一幅《烟雨图》,左右挂着一副对联,其词云:

「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

饶是晚晴无心欣赏,也不得不承认这阁中一应布景颇为典雅。

赐居烟霞阁,原是极大的恩宠。

不单因其陈设华贵,更因这处居所离皇帝的寝宫兴庆殿最近,来去甚至不用乘坐步辇。

尚且无任何封号,却已是一宫主位的待遇。

一时间晚晴还未露面,已成为后宫女人的眼中刺。

大病刚愈,犹自体力不支,晚晴在绿翘的服侍下早早梳洗了,和衣上了榻。

正睡得黑甜,突觉到有双大手在脸上流连,晚晴心下立即清醒,却仍装作熟睡的样子。

原来楚听凡近日照例会在晚间来瞧她,因闻她熟睡,便免了人通传。

如此对她难道真的是因为六姐,晚晴心中冷笑。

这么久以来,她很少想起六姐。

六姐黎听雨是另一位骆夫人所出,家里姊妹多,各自都有乳母丫头侍候。

虽然年纪相仿,昔年六姐云英未嫁时,在家中与她也不甚亲近。

仔细一想,晚晴竟连六姐的容貌也记不清了。

最后一次听闻黎听雨的消息,已是在狱中。

骆夫人听到皇贵妃难产而死的消息后几乎哭晕过去,父亲则是沉默了许久,一句话都没有说。

帷帐上悬着的纱灯为晚晴的脸庞渡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更显得皮肤如缎般细腻,眉若春山。

密密的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排阴影,唇色因病显得极淡。

这么一张柔美无害的面孔,偏偏那日能那样发狠,楚听凡心里暗叹。

半晌后,晚晴实在受不了被一直盯着,只得装作刚醒的样子,一言不发望着在床边坐了许久的皇帝。

「可好些了?」

暗哑低沉的音色响起,晚晴却兀自收回了目光,脸色仍是淡漠疏离。

虽然这十几余日来天天相见,但总是在昏迷的情况下。

楚听凡以为她醒来还要闹上许久,不承想,竟是这么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他倒宁愿她闹着。

「睡了这么久,也该起身用点膳食了。」

楚听凡很少对女子如此小意温柔,回答他的却是一室寂静。

楚听凡命人取来御膳房刚刚送来的荷叶粥,正待要亲自喂她,却被晚晴一把推开,滚烫的热粥尽数洒在了身上。

婢女们和近身伺候的赵进忠皆是唬了一跳,手忙脚乱的上前来收拾。

楚听凡气急,正待要发作「来人,将这目无……」

却见晚晴无事一般下了榻,自顾自地走到桌前坐下,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起了粥。

她的背影极为单薄,身上只着了件秋香色的云锦小褂。

记忆中,她也是偏爱秋香色。

楚听凡的心忽然一软,怔怔顿在了那里。

罢了,是毒也好,是蛊也罢,只要能有一刻让她回到身边,他宁愿大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