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段阿姨刚说了一个字,眼泪就爬满了脸颊。
“阿姨,每次信都是寄给你,你转给哥哥的,你都没有转给哥哥,那都留在了你这儿,对吗?”我的眼泪也簌簌地流了下来。爸爸妈妈把手帕递给我一块,递给了段阿姨一块。
“那么多诗歌,阿姨,是你吗?是你写出来的诗歌吗?你就像哥哥一样懂我的内心。我们几乎都在用诗歌交流,交流了几十封信……那些几乎成了我的财富……你为什么要和我对话?为什么要假扮成哥哥和我对话?难道你也对诗歌感兴趣吗?”我喃喃地描述着。
“是的,林彤,你知道你的哥哥,林岚,他是我的谁吗?”段阿姨终于让断了线的泪滴停了下来,她几乎哽咽地在说。
我无助地摇了摇头。
“林彤,林岚是我的儿子……”段阿姨一字一句地说,然后看了看我的父母。我更加茫然地看着他们。“你的儿子?不!他是我的哥哥!”我望着父母,“他是我爸妈的儿子!”段阿姨和我的父母他们互相对望着,妈妈紧紧地抓住了段阿姨的手。妈妈也哭了。
“女儿,我和你段阿姨是大学时期的好朋友。林岚哥哥是段阿姨的儿子,林岚后来成了你和弟弟林黎的哥哥,是她把林岚托付给我和你爸爸的。林岚是这样一个温和、博爱的男孩子,他不仅是个天才,还爱你和弟弟。可是……”妈妈说不下去了,“可是,我们没有把他照顾好,都是我和你爸爸的错。虽然我们很注意培养他,但还是不够小心,还是太过于忙自已的事情,而林岚又是这样一个会照顾别人的人,他对妹妹和弟弟的负责任心比我们都强……”
爸爸看到妈妈无比难过,就接过话来说:“你哥哥得知你一个人暑假在乡下叔叔那里生活,非常认生,和周围的环境那么的格格不入,哭闹了很多天,就对我和你妈妈说,要到乡下和你一起生活,去照顾你。我们就答应了。”爸爸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我心中的天才哥哥林岚,竟然不是我的亲哥哥,我是多么崇拜他,爱他,爱着从他嘴里说出的每一句话,爱着他朗诵的每一句诗歌。
“那个暑假他就是为了照顾你而来,他也确实尽到了照顾你的责任。他从井里把你救了上来,带你上医院,陪你输液,让你惊恐的心灵得到安抚。他最终又一次救了你,把你从大车面前推开,推到了庄稼地里去,他自已却……”爸爸说,“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一直都是这样想着别人,温和地、温暖地想着别人。”
“嗯……”我一直在流泪。
“你脆弱到失去了那段可怕的记忆,你无法回忆起发生过的一切,你的大脑自动抹掉了无法接受的那一段记忆。当我们全家发现你的病情时,就带你去国内各大医院看过很多次,都说一时无法恢复。而且,你认定哥哥还在你身边,你要他,希望他在、他出现,希望他仍旧在你生活里。我们,大家,所有人,对此无能为力,只能说,他在国外上学——你,便要写信,要和心爱的哥哥悉心交流,他仿佛深深地长在了你的生命里面,无法抹去,无法割舍。”
“于是,你们就让段阿姨来代替哥哥给我写信?”我质疑。
“是的,”段阿姨回答我,“当我看到你这么爱你的哥哥,你突然间得了这样的病,全家都不得不隐瞒事实的时候,我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了。我把儿子书房的书收走了好多,我把它们带回家里慢慢的读。我把我的地址留给你,让你给你的哥哥写信,当我在美国收到第一封你写的信的时候,我就知道该如何和你对话。虽然很多次我都想慢慢地、朦胧地告诉你,或者提醒你,让你能委婉地接受一下现实,当然,我始终也没有说。我知道,我在美国还有一个任务,就是找到医师,来帮助治疗你的病。”段阿姨一口气说了好多。
这时,弟弟进来了,我盯着林黎的眼睛,说:“弟弟,你竟然也是知情者?”
弟弟很诡秘地瞪我一眼:“傻林彤!当然是!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是蒙在鼓里的。”林黎还是老样子,他从来不喊我姐姐,他调侃我就像调侃一个小姑娘一样。
“谁让你突然有一天就变成只会猛吃,仿佛一口气能吃下去几十头猪,却把过去忘得一干二净的样子呢?你知道你那个样子有多吓人吗?爸爸妈妈在我面前急得掉眼泪。我都恨不得把你的嘴封上。”林黎一口气说了好多。看来这么多年,大家在我面前保守这个秘密真的不是一件很容易、很舒服的事情。连弟弟这样一个没心没肺的小男孩居然也帮着大家一起,暗自照顾着我这样一个“猪妖显形”一般的可怕姐姐。
“那你不是还总是让我给你干活,然后把你的好吃的都让给我吃吗?”我好像撒娇一般地对林黎说,“那我不是越长越胖吗?”我几乎要破涕为笑了。
“天哪,我只不过就让你干了点小事,还不是想让你多运动一下,消耗消耗你的能量,把你大腿的肉减少一点?”林黎撇着嘴满脸的坏笑,“我手里的好吃的不给你,能行吗?天啊!不给你的话,你会把我也一口吃掉的!你不知道你每天的胃口有多好,我的妈呀!”
弟弟的话给大家带来了久违的笑声。大家都前所未有地笑得开怀。段阿姨的笑中还带着泪花,我看到了她眼中闪烁着泪滴。
我的眼泪又控制不住,哗哗哗哗地流了下来……是的,妈妈,我一直觉得自已很差很差,很丑很丑,从一个精瘦的小姑娘变成了“天蓬元帅”我一直不知道自已有病,我一直以为——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
眼泪一排排地滑落我的脸颊。
哥哥,八年过去了,我任性,我在人世间执着了这么久,相信你一直和我同在,我爱上了诗歌,爱上了给你写信,爱上了背诵你读给我、告诉我的每一首诗,我也爱上了读给你听、背给你听、写给你看的我热爱的每一首诗歌。
哥哥,我任性,从第一口大吃大喝开始,我就开始和肥胖做斗争,一直相信自已是猪妖显形、天蓬元帅下凡。我在天才的哥哥和鬼才的弟弟面前,觉得自已最笨拙、最无药可救的一个。我心里多么爱你们两个,多么崇拜你们两个。
哥哥,我任性,我不肯记住的画画,八年来都不曾回到我幼小的脑海里来。我无法接受和承认的事情,八年来都一律地选择失忆,那一幕对我来说像一个黑洞一样张开着,我蒙住双眼,不去看,不去想。
哥哥,我任性,现在八年过去了,我长大了,我重新看见了,我看见你为我的付出,我看见了你的伟大,我看见了我其实为你做的还远远不够。我看见那一幕了,哥哥,我能够忍受伤痛了。我更加不后悔我想你整整想了八年。
哥哥,我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