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积善人家庆有余(2 / 2)

我们楼里有位老实巴交的搞卫生阿姨,她就琢磨不透富婆的品性。老人家觉得富婆每天衣着光鲜,谈吐不凡,又开着公司,一看就非池中物,于是走来走去昏天暗地地夸赞富婆:“哦,人家长得漂亮,又有钱,还会生小孩,一儿一女,厉害得啦!”

投桃报李,富婆对这位搞卫生阿姨的笑脸,也比面对别人时略微多一点。

一个盛夏的某天,阿姨终于等来为富婆服务的机会。富婆请她帮忙大扫除,炎炎夏日,在没开空调的情况下(说是坏了),把她家屋子从头到尾打扫一遍,据说有某位重要客人将要登门。

阿姨在富婆家奋斗一天,结束后,富婆搬出两个纸箱(内装她儿子女儿的旧书籍)送给阿姨,充抵劳务费。

阿姨费力将纸箱搬下楼,卖了13块钱。

当晚,阿姨就病倒了,大热天干了一天活,热到脱水,中暑了,一夜治疗费花掉2000块。

事情稍显复杂,但富婆并未感到害怕。阿姨的女儿报警后,当着警察面,富婆一口咬定给过阿姨报酬,不是让她白干的,所以累出病理应由她自己承担!

再说说阿姨的女儿。这位姐什么学历我不清楚,但她毕业之后就进入一家大型国企,40岁之前已经荣升那家国企的总会计,很会理财,婚前公证财产时,她在市区繁华地段拥有五套房子,还有一部上百万的车子。她嫁的男人当然也不是一般市井小民。所以,其实阿姨的女儿身家目测比富婆强多了。

那么,既然女儿这么有钱,阿姨为什么还要大把年纪出来帮人搞卫生赚小钱呢?在我们中国,很多老头老太是闲不住的,不管有几套房有多少退休金,他们当中的很多人就爱整天在城市的缝隙里东找西找、东挖西挖,做点力所能及的小工,种点瓜果蔬菜先供应自家吃,吃不完就挑出来卖。之前我家旁边的菜场,有个又黑又瘦的老太太,几乎天天挑两只很小的筐子出来卖菜,慈祥的嗓音一遍一遍重复:“妹妹,新鲜的小菜要吗?”(风俗,我们本地称呼所有比自己年龄小的女性晚辈为妹妹。)四季更换品种,全部卖完也就只能赚个二三十块钱,但是谁见了她都恭恭敬敬,不管什么身份,不管有钱的还是有势的。

为啥她脸面这么大?因为人家两个儿子在本省某两个局分别当局长呀。这样的家庭当然不可能需要摆摊卖菜补贴家用,老娘出来卖菜,纯属是一生已将辛勤融进灵魂,劳作已变成她生命的一部分,停不下来了。

言归正传,搞卫生阿姨的女儿可不是好欺负的对象,当着警察和众人面,她把富婆老底揭得一丝不挂:

“别以为你们家那点破事我不知道!包养你老公那老太婆比你妈还大几岁呢!你老公跟人家睡觉,骗人家给他开公司,你以为人家傻呀,法人代表不是他,大股东也不是他,每年分红你家能拿几毛呀,天天好意思跑进跑出装大头!”

被人戳了脊梁骨,富婆一家很快卖了房子搬家。

后来我们兄妹分别成家立业,也离开了那地。

◇05◇

近两三年,代嘻嘻跟一位姐姐走得很近。这位姐家庭美满,丈夫能赚钱养家,她貌美如花,儿子女儿都学业有成。

2020年夏天,这位姐突然问代嘻嘻:“你认不认识那个某某某,就是恨不得敲锣打鼓告诉全天下她是富婆的那个女人?”

“当然认识,只是有好些年没见了!”

“哦,她儿子跟我女儿是大学同学。每年放寒暑假,她都会带着儿子女儿来我家坐一下,十分讨厌!”

“为什么讨厌?”

“她儿子跟我女儿是同学,又同龄,在学校就好像有点儿意思。放假大人再登门,目的太明显了。我坚决不同意我女儿嫁进这种人家,将来孙子生出来,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你爷爷卖身!卖就卖了,我看他也没卖出好价钱,这么多年不过名下一套房子、两部车子。正经人家好好上个班、踏踏实实做点啥,哪怕不发财,这点家当赚不到吗?”

就在最近,我们去一位朋友家吃饭,居然偶遇了上述那位富婆的被人包养的老公。从前高大英俊的男人,耷拉着肩,脸颊肌肉松弛,不过40岁出头而已,明明该是男人最威武的年龄,他却气质颓唐,仍是当年那辆汉兰达,仍是一身价值不菲的行头,人和车却都冒着一股沧桑……我们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跟门卫吵架,他路过,升降杆没及时抬起来,于是他捡起板砖就砸。

所有诱惑,都有标价。

不由想起好多年前,他们一家四口围着一张小桌子,每人面前一碗大米饭,四双筷子都伸向那一盘翠绿韭菜。那时的饭菜香,至今仍在我脑袋里盘旋,那时的人,却无影无踪。

◇06◇

我写很多主角或者配角的成长,无非是经过一番或者多番努力,终于到达更高处,获得更安全更自立的生活。不管他们在哪里,都从不惧怕竞争,也总能积极努力从无常中觅得心安,最终活得更有价值……这一切根基,其实都因为我们生的逢时,拥有一个繁荣稳定的大环境。

再回过头看富婆一家,经过多方了解,目前他们最多算个小康门户。别说他们这些年可能见过大世面,也别说他们的精神世界可能丰沛得令人发指。真正生活无虞,活得心安且精彩的人,板砖都拍不弯他的脊梁。

这世上没有捷径。我们出生,长大,经历无数挫败和沮丧,终有一天会明白,不如将自己当成一颗种子,从发芽到参天大树,唯有不断自我修炼自我成长,才是最终归宿。

我极为绝望的时候总会看自己的手,对自己说:这就是我的所有,从来没有什么运气,但我有一双会劳动会学习的手,张开是祈求,合起来是意志,听你说话的时候,自己握着自己。更何况,我还有头脑和微笑。这是一位香港作家的名言。共勉。

每个豪门都是一座天宫

◇01◇

深夜,书房亮着昏黄小灯,秦关抱着平板半倚半靠在单人沙发上,全神贯注地在游戏中厮杀。

金凤在浴室待了将近两个小时,各种精油乳液从头到脚倒腾得香气宜人,最终裹着一件松松垮垮的浴袍,云端漫步般光着脚,施施然走向秦关。

走到秦关面前,金凤随手一扯,浴袍掉了,她双眼喷着炽热的火焰,唤了声:“老公!”

秦关对跟前的“活色生香”视而不见,抱着平板,转身,换个方向继续游戏。

“你!”短短几秒,金凤眼底覆上皑皑白雪。想她刚过30岁的轻熟女,要身材有身材,要面孔有面孔,虽然早已生育,但这些年皮肤护理得好,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枝头八分熟的果子,外面不知多少男人想冲上来啃一口,可到秦关这儿,哼!

金凤像个雄赳赳上战场的士兵,一把夺过秦关手中的平板抛了出去,同时顺势将自己这颗诱人的果子朝秦关怀里一塞。

温香软玉落进怀抱,秦关却如接到烫手山芋似的,直接将她抛向地板,而他,一个箭步冲向卫生间,居然洗手去了。

金凤几乎被摔得元神俱裂,泪水顺着眼角迅速泛滥。她狠狠抹了一把眼泪,起身冲上去撕打秦关。

“姓秦的,我哪里配不上你,结婚10年,你让我守活寡10年!”

“金凤,我再一次提醒你,如果有这方面需求,你可以出去找,不必给我面子!”相比较金凤的歇斯底里,秦关的声音,磁性中透着极端的平静和冷漠。他高大挺拔,捉住金凤扇在他脸上的手,四目相对,怒意横生。

“秦关,我们结婚10年,我就是有天大的过错,你也应该惩罚够了。你为什么不能好好对我?为什么不能正眼看看我?我才是你儿子的妈妈,你明媒正娶的太太!”

“秦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天肯天天准时下班回家陪我们吃晚饭,其实是因为苏小乔搬进了隔壁17号小独栋!”

“随你怎么想!要离婚的话,随时奉陪!”

“离婚?秦关,做你的春秋大梦,除非我死,不然休想!”

“不离婚,你就慢慢受着吧!当年你算计苏小乔的时候,就应该做好思想准备!”

“秦关,你狼心狗肺,除了刚结婚那年你履行过两次夫妻义务,这么多年,你到底还是不是个男人?”

◇02◇

万籁俱寂,楼上卧室小夫妻的争吵声打砸声,传到楼下老两口房中。

秦家住的这套联排小别墅有两层,秦关和金凤住楼上,老秦和秦太住楼下。幸好是周末,金凤本地的娘家妈惯例将孩子接了过去。不然……秦太在床上翻了个身,叹气: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10年了,这两人吵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以前,她还会出面劝解儿子媳妇两句,慢慢的,他们越吵越凶,骂出口的话越来越没底线,她听腻了,听烦了,只要不吵出人命关天的大事,就由他们去了。

老秦在黑夜里狠狠冷叱了一声:“当年你要不瞎掺和,秦关能变成现在这样?”

秦太一听这话就有气:“当年当年当年,我最恨有人跟我提当年!当年我拉着金凤一起算计苏小乔,也没见你拦过一次呀!”

老秦火气也不小:“我哪想得到秦关居然能是个情种!都跟苏小乔分手10年了,居然还没有忘记她!”

秦太愤愤不平:“秦关没能忘掉她便也罢,如今倒好,她干脆搬到隔壁小独栋跟我们又做起邻居来了!”

说起做邻居,尽管夜已经很深,老秦却睡意全无。他起身,坐在床头,点燃一支烟,奔七的老男人跟奔七的老女人,思维难得撞在同一个频道:“没想到哇,我们这样的人家,住着三户经济型小联排,老苏那个菜贩子,居然住上小独栋了!30年前,我跟他是邻居。20年前,我甩他80条街都不止。10年前,他跪我面前求我!如今,居然又成邻居了!不是冤家不聚首啊!”

说起房子,秦太胸腔的火苗比10桶汽油同时燃烧还要旺:“我白天去中介问过了,他那小独栋,市值2000万哪,咱这小联排才600多万!”

现在不仅仅是2000万和600万的问题!苏小乔就住在隔壁17号小独栋!秦关这些年跟金凤本就关系不好,现在他只要往书房窗前一站,苏家半个院子尽收眼底。怕就怕孽缘又起呀!

老秦叹气的声音,比十八里坟地守夜的夜枭嚎叫还要难听。

这一夜,住着小联排的秦家四口个个无眠。

楼上的小夫妻打累了吵倦了,一个反锁了门直接躲进书房,倚窗,提着酒瓶,就着往事一口接一口往下灌。

一个瘫坐在2米宽的双人大床边,号啕大哭,为了掩盖哭声,随手打开电视,里面正在播放古装连续剧《三生三世十里桃花》。液晶大屏幕上,凡人素素正在跳诛仙台,太子夜华也毫不犹豫跟了下去。

楼下的老夫妻,则彻夜在往事里徘徊,偶尔交换下意见。今夜,所有言语皆关他们30年前的老邻居,也就是如今住在隔壁17号小独栋里的苏小乔一家。

◇03◇

说起来,人生真是唏嘘。

30年前,老秦和苏小乔的父亲老苏都是湖南乡下帮人盖房子的泥瓦工。某天,有熟人告诉老苏,外面讨生活要比家乡容易得多,机会多,钱挣得也多。恰好那天有屋主以房子质量有问题为由想赖账,一番吵闹后,不善言辞的老苏觉得烦躁,他找邻居老秦一合计,俩人立即决定趁年轻外出闯荡一番,反正他俩有手艺傍身,走到哪儿都不怕饿死一家老小。

老苏和老秦同龄,自小一块儿长大,后来又同一年结婚,又同年分别生了儿女。

老秦生的就是儿子秦关,老苏生的是女儿苏小乔。两家大人在孩子一落地的时候就互开玩笑,以亲家相称。

说来也真是缘分中的缘分。秦关和苏小乔尚在襁褓中时关系就特好,吃奶期的秦关喜欢抓苏小乔的手送嘴里啃,几个月大的苏小乔见了别人都板着脸,唯独一见秦关,准能眯眯笑。

老苏和老秦携家带口走出家乡。初来长三角时,房地产尚未抬头,他俩虽有泥瓦工的手艺,也只能先进一家外资工厂做了模具冲压工,好在并不比在老家挣得少。

两家女人留在出租房里带孩子,精打细算着,日子倒也能过得下去。

“那时候真穷啊,你是不知道,白天你们俩大老爷们上班去了,我跟小乔妈抱着孩子,在菜市场周边转。秋天人家卖香莴笋,一毛钱十棵,我俩舍不得掏钱买,等人走了,把剥剩在地上的叶子捡一捡,一人装了一兜回家,那一兜够吃两三天。冬天人家卖大白菜,五分钱两棵,我俩守在边上,一守好几个小时,下巴都冻硬了。天黑了,卖白菜的瞧不起我俩,故意往地上的破叶子上踩两脚吐两口痰,我俩也不敢嫌弃,挑好点的捡起来装进麻袋弄回来,洗洗腌腌,有时能吃大半年!”

秦太至今仍对当年的苦日子心有余悸。老秦点头:“那会子真苦,我们吃普工食堂,看隔壁干部食堂那边吃红烧肉,闻着味儿都能吞两碗大米饭。哪像现在,脂肪肝,医生根本不让吃肉。”

那时虽苦,好在大家条件都挺差,心理平衡。

不平衡的命运转机就出现在20年前,也就是老苏和老秦做了10年打工仔之后。这10年,秦关和苏小乔进了小学,关系仍是好得无法用语言形容,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吃饭,甚至睡觉也想躺在一处,但随着年龄逐渐变大,大人们不再允许。

某天,车间出了事故。一位新进的年轻小姑娘被失控的冲床削掉一只手,眩晕倒地的时候,脑袋又磕在另一台冲床的铁疙瘩上。人当时就没了。

工厂老板一方面担心出了人命事故,传出去不仅要承担法律责任,政府招商引资时提供的优惠政策他们也将难以享受,另一方面也担心小姑娘家属前来闹事。于是老板提前预防,要求现场几位目击员工做伪证:就说死去的工友是自己违规操作导致的人命失误,跟工厂没有任何关系。并且,因为她的操作不规范,导致工厂损失一台价值百万的进口机器。

老苏和老秦都被叫去谈话。

富丽堂皇的办公室,令人炫目的欧式全铜大吊灯。穿着一身油污工装的老苏双手绞在一起,在外籍老板面前,听着翻译一句接一句地翻译,大意是升职加薪,替他们做个假证。

老苏性格木讷,没答应。老秦思维活络,答应了。

于是老秦劝老苏:“兄弟,这是个机遇啊!你看现在形势多好,老板说了,如果不愿意留在这里升职加薪,可以出钱出力帮我们开个加工厂,他给机器给人给单子给销路,这等于我俩睡着都有钱赚哪。看在秦关和小乔的面儿上,你就答应了吧?”

老苏摇头:“我当然愿意赚大钱。但是那小姑娘刚进工厂不满一个星期,人事那边保险都没来得及给她办,保险公司一分钱不会赔!如果现在咱再说她是自己违规操作还弄坏了100多万的机器,那等于工厂这边连工伤都不会算给她。人家父母失了孩子,孩子死得不明不白,还拿不到赔偿,我这于心不忍哪(如今的劳动法跟20年前不一样,看官们免反驳)!”

就这一个于心不忍,老苏被开除了,老秦开始扶摇直上。

没过半年,老秦一家三口搬出与老苏家一起合租的民房。

老苏被工厂开除后,作为受害方目击证人上法庭做过两次证,完了在深夜的小巷里被揍过三顿,最严重一次,腿被打断一条。养好腿伤后,老苏不愿意去人多的地方上班,干脆用不多的积蓄到菜市场盘了个卖蔬菜的摊位。

曾经风雨同舟出来闯江湖的老邻居,在异乡的第11个年头,也就是20年前,正式分流。一家成了注册资金几百万的老板,一家成了菜市场卖蔬菜的小商贩。

“怪我那时没把秦关看牢喽!你想啊,咱家开工厂那会子,他才10岁出头,如果那时我能考虑周到点,帮他转个学,掐断他跟苏小乔一切见面的机会,后面就没那么多事儿了!”

“当时谁能想到秦关那傻小子会这样死心眼呢。”老秦点头附和。

反正今夜是睡不着的,秦太干脆起身沏了一壶茶。老两口你一杯我一杯地喝得满腹不痛快。

◇04◇

秦家开工厂之际,适逢国内经济腾飞之时,形势一片大好,最高峰拥有一千多号员工。

老秦主外,秦太主内,夫唱妇随。老苏家夫妻俩穿着别人不要的工作服站在菜场吆喝时,秦太随便一件衣服都是四位数以上的价钱。曾经一度,秦太最爱每日盛装打扮自己,然后领着一两名管后勤的工人去买菜。她在各式摊子前谈笑风生,大显老板娘的派头,也会跟老苏夫妻俩打招呼,却绝对不买苏家的菜。

“我那会子吧,就想晒给老苏两口看看,这人啊,还是聪明点好!我们做伪证咋了?他清高,他咋发不了财呢?俗话说,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机会可不是天天有的。”秦太看向老秦的眼神七分虚伪三分崇拜。

老秦以前觉得自己这老婆子是个草包,今夜她讲的话不知为啥却令他频频满意。

20年前,老秦虽然没亲自去菜场观看老苏夫妻俩的狼狈可怜相,但他自己的风光,可是记得很牢的。那时千禧年尚未到来,而他的工厂自创立以后,在将近10年时间里,每年利润达到千万。

钱多了,老秦的朋友圈也变了。老家有官员闻风赶过来,邀老秦为家乡做贡献,老秦大笔一挥,掏出一大笔钱为家乡修了一条路。修了路的老秦,不仅在家乡名声大噪,还成了家乡那个28线小城的人大代表。

老秦人生的高光时刻,老苏自然是没资格参与的。秦家最风光的10年,苏氏夫妻老老实实在菜场卖菜,两家从无交集,逢年过节都不会一聚,甚至后来连秦太这种爱显摆爱看热闹的人都懒得到他们面前去炫富。

人生就像一列火车,沿途下车的客人有很多,谁都不能保证陪谁到终点。

时间过渡到10年前,老秦和秦太的儿子秦关突然领着个清新可人的妹子回来,说他想结婚。

秦太仔细一辨别:“哎哟,这可不就是老苏夫妇的女儿苏小乔。虽然女大十八变,但变来变去,小时候的眉眼气质还在。”

原来这些年,两家大人虽然早已不再往来,但两个孩子之间的情谊从未间断。

彼时,秦关和苏小乔都已经大学毕业。秦关没进老秦的公司,在外面跟朋友搞几个项目,也算自力更生。苏小乔财会毕业,进银行做了一名实习小职员。

老秦夫妇对老苏夫妇虽然一百个一千个瞧不起,但对苏小乔,不管是学历还是花朵般的长相,还是比较满意的——直到秦太有一回在给准儿媳苏小乔送奶茶的时候,遇见了小乔的同事金凤。

初见金凤时,她穿着一身深色小西装,身披红绸迎宾带,踩着小高跟,站在银行门口,负责笑脸迎客和打杂,整个人看起来充其量也就是有点乖巧可人。

秦太给小乔的同事每人都准备了一杯奶茶,还有小点心。闲聊之中,她得知金凤的舅舅居然是这家银行的副主任。有这层关系打底,秦太再瞧金凤的眼神不亚于膜拜王母娘娘家的七仙女。转而再看苏小乔,秦太怎么看怎么觉得她像棵小青菜。

“那会子,老秦啊,如果不是你一心贪大贪名声,有点钱就知道一个劲投入扩大,买机器招人,导致产出剩余,资金积压无法周转,急需找人贷一笔款,我大概也不会拆散咱秦关和苏小乔。唉,怪只怪,谁让金凤有个好舅舅,而苏小乔没有。”

10年前,为了成功贷到款,秦太将主意打到金凤身上。

有句话说,你在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回望着你。秦太不断试探接近金凤的时候,金凤也在试探着了解她。

秦太身上价格六位数的貂、五位数的包包,手上脖子上挂的珠珠翠翠,这些,无不令金凤神往。而金凤不仅有个做银行副主任的舅舅,她还是本地姑娘,一口软软糯糯的方言到哪办事都比普通话方便。独生女,父亲曾是小学校长,母亲曾是小学老师,都有退休金,手头还有拆迁得来的两套商品房,这二老以后还能帮女儿家带孩子。这些硬件,也无不令秦太神往。

可是,想拆散秦关和苏小乔自打出生后一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此生非卿不嫁娶的感情,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05◇

夜真的很深了。金凤靠在床边哭累了,干脆停下看电视。

凡人素素跳下诛仙台后变成上神白浅。原本在天宫受尽轻待的素素,变成白浅后连未来婆婆都要向她行礼。九重天太子夜华失妻之后伤心欲绝,手执冷剑站在宫门口迎接机关算尽终被天君赐给自己当侧妃的素锦。素锦满心欢喜走上前,夜华不发一言,直接挥剑刺向素锦胸膛。

电视里素锦倒下的那一刻,金凤手捂胸窝,感觉自己也中了剑,痛得她牙关紧咬,只恨不能立即死去。

出来混,都是要还的。时间才是最厉害的法官,是非成败,总有水干见鱼的那天。

当年,是她年少无知太注重物质,看到秦太整日满身奢华的装备,就以为秦家必是豪门无疑。普通人家,哪个主妇几天换一只上万块钱的包?一天一件六位数的貂,十天八天不重样儿的?

认识秦太以后,金凤甚至担心自己搞不定这位富豪婆婆,干脆介绍自己妈妈和她相识。

金母开头只是食堂里的一名职工,不知怎么就将已婚的小学校长撬来做了自己老公。后来在校长指导下,她考了资格证,成了一名小学老师,教书育人的水平实在不行,但这位老母亲的手段非一般女人能及。

金母第一看中秦家的财,能养活上千工人的亲家,她到哪里去找第二个?第二看中秦关的人,小伙子个儿高、条儿顺、不苟言笑,一张面孔既干净又霸气。

于是,有了两位老母亲助阵,金凤省心了。

棒打鸳鸯,分几步执行。前几步无效,这里省略不写。最后一步,放大招。

他们几方串通联合,某天下班,小乔随身携带的小包里突然多出一捆钱,而且时间安排得刚刚好,小乔前脚从银行下班出来,后一秒,警察就将她捉个正着。

金凤那位任副主任的舅舅指控小乔利用职务之便偷盗银行财物,证据确凿,只是不知为何关键时间段的监控消失不见了。

小乔被警察押向囚车往看守所送的时候,秦关疯了般往前冲,他的小乔怎么可能会偷钱?她根本不是那种人!

秦关被一众警察制服,压在地上,睁着猩红双眼,眼睁睁看着小乔坐着警车绝尘而去。

苏小乔的名声毁了,前途毁了,唯独秦关爱她的心不悔。

他拒绝接受金凤,金母第一次登秦家大门,甚至被秦关一脚踹了出去。

彼时,老秦工厂的资金缺口迫在眉睫。秦太咬牙对秦关放狠话:“苏小乔偷银行10万块,这点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够她坐个十年八年牢的。如果你跟金凤结婚,金凤舅舅可以出面讲情,她最多在看守所待个几个月,事情查清之后也就能回来了!”

秦关看向母亲的眼神,射出万年冰寒:“这一切,都是你们安排好的?”

“怎么可能?这是苏小乔自己人品有问题!”秦太当然还没有傻到会对儿子说实话的地步。

“那就结婚吧!”秦关从小到大不爱哭,却是第一次,生生从眼角蹦出两串晶莹剔透的水滴,看得秦太心头一凉。

电视上,挨了夜华一剑的素锦哭得特别难看。金凤看笑了,又看哭了。她知道在这深夜孤单寂寞哭肿了双眼的自己,肯定比这演员要丑一百倍。

10年前,秦关哭着说“那就结婚吧”,她当时蠢得听了居然觉得满脑袋艳阳高照。

领证那天,他果真乖乖开车去接她,一起去民政局,除了脸色冷一点,并无什么不同。

领了结婚证,他请她吃了顿饭,虽然全程一句话没讲,但金凤得偿所愿,开心得几乎飞起。

吃完饭,他将她送回家。外面下着雨,他独自去酒吧喝了个酩酊大醉。然后在深夜的街头发狂飙车。

也不知是心灰意冷,还是酒精作用下神志不清楚。那晚,秦关将车飙上天桥,撞断了栏杆,飞身入河,车毁,人断了七八根肋骨和一条腿。

金凤很是忙活了一阵子。要为老秦家贷款奔忙,要代表银行为看守所的苏小乔写谅解书,找大大小小的领导签字,还要夜夜留在医院照顾秦关。

现在想想,秦关住院的那半年,真是她此生最忙碌、最傻、最开心的半年。

秦关出院后,腿留下残疾,走路时有些微跛。但这微小的缺憾并不影响他在金凤心目中完美的形象。

而且,开弓没有回头箭,金凤妈妈将女儿嫁入豪门的事早宣扬得两头亲戚朋友家喻户晓,她没有退路。

殊不知,鞋子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

自打金凤嫁进秦家,老秦的生意便一直在走下坡路。上游老板在印度开了分公司,老秦便斥资跟进,在印度也办了个代工厂。谁知由于国情不同,工人素质不同,印度那边血本无归。

国内这边,由于受全球经济放缓影响,像老秦这种靠外贸单存活的小工厂,费尽心计,也仅能保持收支两平的水准,铁棍上想啃下一口大肉,几乎不可能。

就连眼下秦家住的这套市值600多万的小联排,也是八九年前,在金凤再三要求下,秦家卖了仅有的两套商品房,又找金凤娘家妈拿了一笔,才勉强入手。

尤其是到了近两三年,如果哪天秦关心情不好,不掏生活费,金凤一个人的收入连维持日常开销都成问题。婆婆时常跟亲戚朋友吹嘘她在银行工作,貌似体面又高人一等,殊不知,如今这种竞争激烈的大环境下,她每天都要捧着一脸姨母笑,对每个前来窗口办事的客户说:“某某行的ETC要了解一下吗?”

孩子要养,房屋水电费要付,外头的人情往来要捧,一家大小装大头充胖子需要不断置办行头,卡里越是干净的时候,脸皮越薄,越是活得小心翼翼,生怕别人识破她嫁的是个伪豪门。

事实呢?原本就是个财气稀薄的虚伪豪门好吧!当初以为抢到手的是一块宝,身为一个女人,被丈夫冷落10年,每天还要在人前强颜欢笑,这种感觉像什么呢?

刚好电视上在放素锦为了求夜华答应她入住洗梧宫,不惜献上她的祖传宝物结魄灯以助夜华的真爱素素重生……金凤脑中灵光乍现,对啦,嫁给秦关的这10年,感觉就像日日在跳诛仙台,死过一次又一次,灵魂都痛到不会喊疼了。

天色大亮的时候,阳光穿过云层,将万丈金芒洒向大地。金凤倒在床上睡着了,房间的电视仍然开着,液晶屏幕上,一对配角,离镜和玄女在你死我活地互相伤害着……

◇06◇

秦家二老谈了一夜,天亮仍旧清醒。

秦关喝了一夜的酒。不知为何,居然没醉。然后,他看到17号小独栋里走出两抹身影,其中一人他不认识,另一个,不用细看他也知道那是谁,那是他梦魂深处的女人。

眼见苏小乔跟人拉拉扯扯,间或有拌嘴声传来。

秦关急奔,下楼。

苏小乔眼角湿润,站在17号小独栋旁边的小路上,拉住一位年纪稍长的女人不放手:“妈,您别生气,我们真不是有意说那种话。妈,您别走啊!”

年纪稍长的女人眼角也湿漉漉的:“这套小别墅是你爸妈买给你的嫁妆,我出点装修是我心意,你们俩居然要把这个钱还给我。小乔,我就一个儿子,你是不是拿我当外人?”

“妈,我们就是怕您跟爸在老家手头不宽裕,万一没钱用。真不是拿您当外人。”

“不拿我当外人,我的钱不就是你们的钱,要还给我做什么?”

一老一小两个女人哭得抽抽噎噎,眼泪比赛似的一串一串往下掉。

秦关在一旁听了经过,莫名其妙听出笑意。世界真美好,他的小乔居然找到这样一户奇葩人家,婆婆非要拿钱给儿子媳妇搞装修,还不准儿子媳妇还钱,一还钱就哭着要回老家,说拿她当外人看。

小乔好不容易把婆婆劝回家。临了,她看见秦关。

一别10年,她仍清纯如初,除了微微隆起的孕肚,眉眼间丝毫找不到已婚少妇的半分熟感。秦关的眼神一如当年炙热,嗓音一如当年醇厚:“他对你好不好?”

“好!”

“那你脸上的伤?”

“他昨晚陪朋友去酒吧,回来得有点晚,我婆婆怪他不在家陪我,要打他,我在中间劝架时不小心挠到了自己。”她淡然一笑,有点不好意思。

秦关相信她没说谎。一个女人要是过得好,她的举手投足,每一个动作、表情,都似绵绵春色里,繁花遇细雨,细腻美丽得刚刚好。

秦家午餐时,秦太做了几样素菜,只要小孙子不在家,该老太太就不烧荤菜上桌,没有任何理由,就是不想花钱。

“我早上去菜市场买菜时特意找老苏婆娘问了,这个17号小独栋呀,十几年前金融危机的时候入手的,当时只要300多万。入手之后老苏家简单装修一下,租给加工区一帮韩国小白领住。最近苏小乔要生孩子,他们才将房子收回来自住。这样看来,他家也就是运气好,没什么了不起。”秦太说。

“是呀,咱国家政策好,经济好,环境好,人民安居乐业,小商贩都拥有购买小别墅的能力。”金凤端着碗,尽量将话说得大气恢宏,不带一丝酸气,这是她这些年在秦家的为人处世之道。

“住了小独栋又如何?老苏两口子还不就是个菜贩子!”秦太忍不住,不吐两口酸气,她的胃要撑爆了,“他们的圈子能跟咱家一样吗?咱认识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他们认识的都是贩夫走卒!”

“认识那么多人有什么用?你没钱的时候有人会白白掏给你吗?你决策失误生意走下坡的时候,有人无条件拉过你一把吗?或者,你出去喝个茶喝个咖啡,有谁曾认出你有头有脸,免过单?”一向金口难开的秦关,冷冷驳斥了母亲。

秦太脸色不好看。

金凤不知为啥,突然发现婆婆臭脸的时候,她的心情爽得犹如大夏天喝冰可乐,于是提刀加补:“我昨天看书,书上有句话说:先成者未必有成,后达者未必不达!我看这话说的就是咱家和17号小独栋家那情况。”

老秦最近正为生意资金发愁,听了儿媳这话,狠狠将碗一撂,甩膀子走人。

秦太脸色发白:“咋说话的,看把你爸给气的。”

“气就气呗!谁在乎啊!”

他又不是九重天的天君,想要人人敬他拜他,怎么可能?金凤发现,昨夜的电视没有白看,她的脑袋就从未如此灵光过。如果没有白浅那般声势显赫的娘家,也没有如她一般上神的光环,她还是老老实实做个凡间素素好了。

她认命,不会再学素锦、玄女之流。趁着青春尚在,年华未老,能跟秦关走到哪一步是哪一步。待她喝完碗里的青菜汤,立即拉住他进书房商议。

如何报仇

◇01◇

梁宝妈第一次结婚,嫁了个变态。这个变态别的本事没有,专爱打老婆,渴了、饿了、心情烦了、老天下雨了、她娘不高兴了,但凡遇着个什么事,让他感觉到一丝一毫的气恼,他一定会动手打老婆。

有几回梁宝妈差点被打死,她撑着一口气逃回花瓶村的娘家,无奈父母年迈,无手足无近亲,没人帮衬,被婆家寻回,毒打更甚。

即便大家都晓得本村有这样一位可怜姑娘,但别人家的家务事,只能爱莫能助。

彼时花瓶村村长的老婆是个厉害角色,她擅长动脑,干过不少聪明事。比如有本村孩子考上大学,但交不起学费。她便出主意,安排这孩子的父母去看守村里新建的水塔,一天两次定时为全村供应自来水。再动员家家户户预交3年水费,如此,学费解决了,村民们既做了好事,也没吃亏。水塔不是金疙瘩,并不需要人一天24小时守着,那孩子的父母还有充足时间种田做工。(注:很多年前他们那儿抽的是地下水,不像现在这种自来水,水塔是衣锦还乡的村民捐的,水费不受财政管制。)

简直三全其美。

对于梁宝妈被家暴男欺负这事儿,村长老婆表示不服!一番思考后,她计上心来,先去找一位本村的中年光棍(即梁宝爸)商量:“如果梁宝妈离婚,你愿不愿意娶?”

光棍表示愿意。

她又去问梁宝妈,如果离婚了,咱村那个家穷人憨的光棍哥,愿不愿嫁?

梁宝妈愣了。彼时,就算身边常有妇道人家被婆家逼到寻死,也没听说过谁离婚呀!

不过,村长老婆说的那光棍哥她倒是认识,他有兄弟六个,他最小,一路勤勤恳恳老老实实帮扶五位兄长成家立业,轮到他时,哥哥嫂嫂无一人肯伸出援手便罢了,居然有人以死相逼,把他栖身的最后两间老房子都抢去做猪圈了。他原本不肯让的,但老母亲说:“老六呀,这房子给你嫂子吧!我有六个儿子,整成功五个,只你一个打光棍,咱家不丢人!”

他心里有怨,一个人从老房子里搬出来,搭了两间茅草屋单过,白天种点薄田,夜里捞鱼摸虾下套抓点野鸡野兔卖了换零用,与家人再无来往。

得到双方首肯后,村长老婆先是几次三番带着梁宝妈去乡政府一哭二闹三上吊,诉求是离婚。

接着又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亲自带着光棍哥,一人扛一麻袋花生,给家暴男那村的村长送去。诉求是请人做证家暴男打人行凶情况属实,顺便随便侃侃,把本地大权在握的某些人都侃成她的大伯二叔三舅。临了不忘提一嘴,梁宝爸可是有兄弟六人的“大户人家”,您这儿要有个什么事儿,招呼一声,兄弟们鞍前马后,还不唯您马首是瞻呀?

两麻袋花生在当时绝对是份大礼,村长夫人画的大饼更是大礼中的航母。

反正弯弯绕绕,在村长老婆的安排下,光棍成功娶了离异女,后来便有了梁宝。

◇02◇

这事发生在20世纪80年代末期。此时的花瓶村正在悄悄发生变化,有人靠读书考学前途不俗,有人奔走全国各地以货易货,赚得荷包鼓鼓,过年回家,绕路上海豪掷千金只为给老婆带一件时髦的呢子大衣。

也有人故步自封好像刚走出原始森林,觉得离婚是个晦气事,二婚女人不吉利,轻而蔑之。

梁宝妈二婚后几个月,挺着微微隆起的腹部围观邻家娶新娘。

这邻家新娘不是个善茬,她丈夫也姓梁,跟梁宝爸属于同宗远亲。这位同宗远亲当时是乡粮站的站长,原本有妻有女。新娘去粮站卖过几次棉花,顺便把站长的家给拆了。

站长父母早对只生一个女儿的原配儿媳多有不满,全家大力扶持怀了孕的小三上位。

小三之前来婆家小住,认识梁宝妈。新婚这天,她从卡车上被人扶下来,一眼瞧见梁宝妈居然在附近围观,顿时就癫狂了,抄根竹竿追着梁宝妈打,边追边骂,大意是梁宝妈这样的离婚女人有毒,晦气,居然敢来观礼,如果她婚后过得不如意,一定是梁宝妈触她霉头,她不好过,梁宝妈也别想好过。

一个靠下流手段挤走原配的小三,辱骂人家正常离婚的女子晦气,这事儿本身已经够魔性,却有好几个走火入魔的村妇站队支持这位猖狂小三。

村妇甲认为,她追野兔摔断一条腿,很可能是她家新房上梁那天,梁宝妈刚好路过带来的不祥。

村妇乙觉得,她经常嗓子疼,多数是梁宝妈曾经递过一只梨给她吃引起的。

还有位村妇丙平平无奇了半辈子,某日头顶陡然冒仙气,说生了张圆溜溜苹果脸的梁宝妈长得像村里常见的黄大仙。

旧时百姓卖棉花卖粮食给粮站,都由粮站的人定等级,等级越高,价格越高。所以,明知新任站长夫人欺负梁宝妈是因为她自己的名分来得不光彩,担心婆家或者花瓶村有人闲来嚼舌根,便在初进门时找只没人撑腰、家境贫寒的“弱鸡”杀了儆猴,她们仍是信口雌黄,甘当一丘之貉。

那天如果不是梁宝爸及时出现,梁宝差点被剥夺投胎资格。

不过,从那之后,就像被人堵住了任督二脉,村里再有红白喜事,梁宝妈敬而远之,不围观,不参加。

直到梁宝12岁这年,村长家为老母亲庆生,于情于理,她实在无法回避,还只是派出儿子去送礼金。

这年正月初七,村长老母亲70寿辰摆酒,12岁的梁宝被爸妈派出去随份子。

妈妈嘱咐他把钱交给记账先生后,不要逗留,即刻回家。他虽然不太理解随了礼为什么不能留下吃顿饭,但还是照办,递上钱,报上父亲大名,转身就走。

村长老婆不答应,哄他说:“我跟你妈认识这么多年,我就相当于是你姨妈,在姨妈家吃顿饭不过分,吃完我送你回家。”

梁宝年龄虽小,也分得清虚留还是真留。村长老婆拽住他胳膊,像老鹰捉小鸡那样把他拖到一个空位前,硬逼他入席,这算很有诚意了。

他原本坚持要走的,但那会儿桌上的凉菜已经摆好,正在上热菜,粉蒸肉、白斩鸡、海对虾、鸡汤炖海参、糖醋鱼……一盘盘往上端,蒸气腾腾,鲜香扑鼻。他小眼亮晶晶,眼底流淌着不谙世事的童真和毫不掩饰的垂涎,尤其是刚上的那一大碗红烧肉,肥瘦相宜,晶莹欲滴,中间搁几颗红枣……有一年,他过生日,妈妈也烧过一碗这样的肉,他知道那滋味有多美妙。

可惜,他长到12岁,她也就烧过那么一回。

平时他在家,妈妈通常一顿饭只做一个菜,不是要省钱盖房子,就是要省钱买猪崽买肥料,加个土豆炒鸡蛋就算改善生活了。

半大不小的孩子,过了10多年粗茶淡饭的日子,对食物的渴望就像狼崽子看到小绵羊。而且,这是梁宝人生中第一次吃酒席,第一次面对一大桌光用鼻子嗅都能令他幸福得直冒泡泡的佳肴。

诱惑难挡,梁宝决定违令,吃完再走。

有人拿竹竿挑了几只灯泡挂上墙头,又有人在外面点燃了万响鞭炮。村长夫妇人缘好,院内外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梁宝这一桌,又陆续来了几个人,直到坐满。其中有个跟梁宝同龄的小孩,叫梁仓。

梁仓踩着黑色带绒毛的小皮鞋,穿着白色的裤子,上身一件紫色羽绒服。

梁仓妈脸涂得雪白,穿着红色呢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就是上面那位被站长扶正的猖狂小三。

不断有本席或者其他席的客人,特意或者顺便前来跟梁仓妈打招呼。

梁仓妈有时热情似火,一双狐狸眼眯出一大把皱纹。有时冷若冰霜,人家捧着笑脸说半天,她勉强点个头。

梁宝不懂大人的脸怎么跟演员演戏似的曲里拐弯,他和梁仓平时虽不是好朋友,但这晚,他俩目标一致,捏着筷子,争吃那盘红烧肉。

梁仓妈好不容易结束应酬,将注意力集中到她儿子和梁宝身上。

“连过年你妈都没给你买件好衣服吗?”梁宝的棉袄至少破了10个洞,其中5个洞直径超过5厘米,露出的棉絮还是黑色的,梁仓妈嫌弃不已。

“乡下孩子,哪能跟你家梁仓比?再说,你家什么条件?他家什么条件?”同桌一位女宾明显在讨好梁仓妈。

梁宝很想告诉她们,他身上这件棉袄原本是新的,但因为他天天跟一群小孩出去放鞭炮,炸来炸去,便炸出许多小洞,又因为棉絮特别容易着火,所以烧得黑不溜秋跟乞丐服似的……但他要跟梁仓抢红烧肉吃,嘴巴实在腾不出空来,便作罢,随她们猜去。

明明两个小孩的吃相都差不多,但梁仓衣着洋气,梁宝形如乞丐,所以得到的评价完全不同。

评价梁仓时,她们这么说:“看看人家有钱人家的小公子,吃块肉动作都这么洋气,不愧有个当官的爹呀,种好,苗正。”

评价梁宝时,她们这样讲:“瞧瞧这小孩的吃相,几辈子没吃过肉一样。哎,听说他家经常吃老鼠,家里的大老鼠捉住,剥了皮红烧清蒸,吃出花样来。”

“没有!”梁宝跟梁仓抢肉忙得要死,还要分出心应付这帮八婆。

“哈哈,他说没有,这么丁点大的人,就会说谎了,上梁不正下梁歪!”

后来她们又讲了什么,梁宝一句没听到,因为梁仓妈介入了,她把整盘肉拖到她面前,要给两个小孩平分。

瘦肉都归梁仓,因为她说梁仓牙口好。肥肉都归梁宝,因为她说梁宝长得瘦,要补充油水。

肉分好,她隆重夸奖了一番梁宝,比如长得可爱、眼睛亮……然后发号施令,让俩小孩比赛。

梁宝和梁仓果然争先恐后吃了起来。

一盘肥肉吃完,梁仓妈又示意同桌女宾去隔壁桌端。

梁宝吃得满嘴流油,连梁仓几时溜出去玩了都不知道,反正小孩子不会区分人话鬼话,梁仓妈越夸,他越想表现给她看。

最终,也不知吃了多少肥肉,反正脑袋晕晕乎乎,似躺在云朵上,想睡觉,便真的睡了。

再次醒来,已是第二天。

梁宝妈守了儿子一夜,见他安然醒来,扭身便出去了。

这天清晨,一向与世无争、与人井水不犯河水的梁宝妈,从雾霭中走出,冲进梁仓家,把梁仓妈从被窝薅了起来。

如果单挑的话,干惯农活的梁宝妈应该吃不了亏,但在梁仓妈的惨叫声中,来了几个意欲巴结官太太的农妇,她们嘴里说着人话,双手却缠住梁宝妈不放,让梁仓妈有机会反击。

最终,昏迷不醒的梁宝妈是被好心人抬回来的,一脸血,眼睛肿得睁不开,梁宝的眼泪落在她脸上,冲出两条蜿蜒的红色小道。

肥肉吃多了会醉人的,醉倒后,会多年不想吃肉。

◇03◇

春秋四季,泱水苍山。时间才是这个世界永恒的主人。

过渡到10年后,千禧年,梁宝22岁,从前麻秆一样的小男生,已经发育成五大三粗的彪悍男青年,单身,高中毕业后外出打工,全身行头没一点含金量,看样子混得很一般。

这年正月,村长家儿子娶媳妇,再次大宴宾客,他又去参加酒席。

梁仓母子居然也来了。看得出,他们过得不错,一出场,跟小明星似的。大概是出惯了风头,尽管近有村长夫人的冷脸,远有梁宝虎视眈眈的眼神,梁仓妈仍是酷炫十足,该笑的笑,该聊的聊,该摆架子时冷若冰霜。

村长夫人担心梁宝一拳捶爆站长夫人狗头,特意碰了碰他臂膀:打赢了坐牢,打输了住院,新仇旧恨都忍忍啊。

必须的嘛!

事过境迁,几千个日夜悄悄流淌,当年妈妈被梁仓妈伙同她人群殴至昏迷,虽然事后梁仓家象征性地赔了一点钱,但这事仍像一块顽固的标签,黏在他心头,怎么都撕不下来。

所有人,包括他爸妈在内,都劝他:“过去那么久了,算了吧!”

能算吗?不可能!这是他成长过程中最大的阴影,每每午夜梦回,会一遍遍重播,他像个观众,看一次,心碎一次。

梁宝给自己点了支烟,斜斜地叼在嘴边,双眼却定定地望着梁仓母子。

梁仓妈正在跟人宣传她儿子多么有出息,虽然大学没考上,但很早拿了驾照,目前在机关帮领导开车,一旦结婚,单位就会给他分配婚房……梁宝心头的标签贴得更牢了。

这天酒席上,担心他失控,一对新人特意抽时间过来陪他共进晚餐。梁宝一口气吃了8只大闸蟹,新娘子一口气吃5只,新郎在旁边给他俩斟小黄酒。

隔着数米远,梁仓母子的眼神轻蔑、傲慢,仿佛全场都是小船,就他俩是泰坦尼克。

螃蟹吃到饱,黄酒喝到撑,梁宝这天却没醉。

◇04◇

对于人生来说,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可能看不出多少变化。

当你站在十年八年的时间跨度上,再回头审视自己或他人,一定会有新发现。

2020年春天疫情封城期间,梁宝妈突然接到梁仓妈发来的视频。后者哭得死去活来,说对不起,请她原谅。

问及原因,梁仓妈说,梁仓8岁的小儿子疑似中招,被救护车拉走隔离了。老太太一贯封建迷信,觉得是她大半生不曾行善积德,报应来了,遂打电话向所有曾受她欺凌的人道歉。

梁宝在一旁看得直皱眉头,家家都有孩子,心情他懂,不过视频对面的老太太也太寒酸了吧,身上外套起球起得不像样子,胳膊下面还撕了道大口子。

“没什么好隐瞒的,粮站早取消了,老梁没本事赚钱,梁仓也早从机关里出来了,媳妇帮人家卖药,工资不高,养不活两个小孩,我平时在小区里给熟人搞搞卫生做做饭,补贴点家用。”

很难想象,这番话是从当年那艘不可一世的老泰坦尼克嘴里讲出来的。

梁宝从来不是个恨人有笑人无的人,但这一瞬,他心头那张撕不掉的旧标签在刹那融化了。

从上一次见面,到这一次视频,他跟梁仓母子整整10年不曾见面。这10年当中的最前面两年,他只是个普通司机,通常BOSS在餐厅用餐,他饥肠辘辘等在外面。后来饿出胃病,深感不是长久之计,憋着一口气重新回头学文化、学技术,将每天都当成48小时过,将自己当成牛使。好在眼下这个社会,只要头脑灵活,人品靠谱,付出多,回报也惊人。他用10年拉车,如今有足够力量安放父母的心,托举儿女的梦。

梁宝陪着梁仓妈抹了大半个小时眼泪。临了,梁仓妈说,她打算陪小孙子一起去隔离,如果还能活着回来,她再找时间当面来道歉。

后来,在梁仓妈隔离的那些天,梁宝妈每天都准时坐下念佛。梁宝买下的房子很大,专门在一楼给妈妈设了个小佛堂。

人间从来不是乐土,相逢的许多恩情我们报不了,遭遇的某些不公,却如影随形放不下。

对于旧恨,如果你一定要报复,最好的方法不是在若干年后连本带息打爆狗头,而是尽全力让自己活得如鲸向海、似鸟投林,你若有本事反转这命运,便算复仇成功,赢了。

虎爸爸

◇01◇

去年春天,我家那对做了20年模范夫妻的小姑和小姑夫罕见地动了手,且第一次战争,男方就把女方打回了娘家。

挂了彩的小姑很可怜,披头散发,一声不吭,眼泪唰唰,脸被泡成水蜜桃,胳膊上几道皮带印,青中带紫。可任凭她哭得头昏脑涨,家暴男居然连个影子都见不到。

这位小姑非我亲姑,就是同姓,跟我父母同辈,家又离得近。她有三个亲哥哥,属于老闺女,跟最上面的哥哥相差将近20岁。有父母疼,又有哥哥护,小姑天生自带安全感,打小便生得憨态可掬,不太机灵,但对世界充满爱。

我出生的时候,她还不到10岁,据说天天放学都会过来看看。我的手指头、脚指头乃至头发丝儿都是经过她认真统计的。如果刚巧我在睡觉,她就很不放心,不时要伸手探探我是不是还有鼻息,或者轻轻扒开一只眼,确定一下我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某年村里有个妇女对我爸生出不正常情愫,常在路上拦我爸,邀他去喝酒。偶尔碰着我妈还会横眉冷对出言不逊,而我妈年轻时属于那种十吵九输的非实力型选手,经常吃亏。所以我家妹子代嘻嘻小小年纪便怀恨在心,有次在放学路上遇见这位大妈,大妈献媚表示很喜欢她,代嘻嘻很不赏脸,扯着喉咙嗷嗷叫:“你狐狸精,你不要脸,你要抢我爸爸……”

小姑刚巧路过,一秒预警机会都不保留,赶紧助阵:“你狐狸精,你不要脸,你要破坏人家家庭……”

羊肉没吃到,落得一身膻,大妈发狂,追着代嘻嘻和小姑打,前者又小又滑,跑得飞快,小姑有点反应迟钝,没跑几步就被捉住了,跟大妈撕扯在一起,幸好有熟人路过救下她……最后,她自己泪眼婆娑,还不忘帮逃生第一名的小奸猾把被打乱的头发重新绑好。

◇02◇

举一反三,所以小姑这人在娘家是有极好人缘的。她受了欺负,自然会有一帮人义愤填膺浩浩荡荡去堵小姑夫的门。

打人恶霸将自己呈大字形扔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满眼荒凉。

小姑夫这人,洁身自好,尊老爱幼,任劳顾家,除了脾气有点爆,平时也挑不出啥大毛病。可是一个人的过去不能代表现在,不然我家小姑身上的伤哪来的?所以刚见面,两个婶子就上前厉声问候他:“你是死了吗?把老婆打回家自己搁这挺尸!”代嘻嘻拿抱枕砸他:“你凭什么打我小姑?”

“她纵容两个孽子玩手机!”

“那也不准打!孩子这么大,偶尔放松一下怎么了?万一高考考到时事政务什么的,你是不是又要怪我小姑没及时把手机给他们补充知识?”

“我错了!我去死行不行?我不活了,我这一天天在为谁忙啊?我日子好过吗……”

如风云突变,小姑夫眼珠通红,不是哭了,是熊熊怒火在燃烧,他甚至跳起来指着小姑吼:“你自己说,你累不累?苦不苦?你起早贪黑熬出一身毛病……你今天能纵容他们一次,明天他们就能自己纵容自己一百次!”

在小姑夫的狮吼中,我们很快串联出打架原委:俩高中生(一个高三、一个高二)偷偷用压岁钱买了只手机,妈妈心疼他们天天起早贪黑几无放松时刻,一时心软,答应放水。原本说好只能周末一人玩一个小时,结果俩娃控制不住,被抓现行。

证据确凿,当场提审。这一审,小姑夫就疯了,俩孩子不仅轮流用这只手机玩了游戏,还追了小说和偶像剧,老二(男孩)还跟女同学抛了几次小媚眼……

◇03◇

打人肯定不对,但纵观小姑夫全家走过的路,也不难理解他为何会失控。

小姑家的这对宝贝,老大老二只相隔一岁,先后考进本市口碑最好的四星级高中。

有娃的人家都懂,教育是个系统工程,家庭是第一战场。很少有苗苗天生栋梁,一般人的成才路,步步离不开爹妈血汗浇筑。

前面若干年的辛苦铺垫不作赘述。单说进入高中之后,千多个日夜,娃辛苦,大人也没闲着,小姑夫从210斤重的北极熊瘦成走路带风的140斤修仙派。

他怎么瘦下来的?一不靠节食,二不凭运动。

老大(女孩)天资聪颖,忍不住有些牛犊子般的小狂妄,上课喜欢晃二郎腿,老觉得老师讲的她都懂。晚自习会偷偷看小说,还曾收过男生的小情书,她还回了信,两人你来我往密切交流阅读武侠的宝贵心得。

为了管束这匹野马,身为公司中层的小姑夫每天拼命提高工作效率,取消午觉,常常到了下班时间才发现中午的工作餐忘了动。释放体内火药,广结善缘,哪怕吃亏受委屈也要尽量跟每一只大鱼小虾和平共处,以便一边能挣回五斗米安身立命,一边挤出时间和精力,从高一到高三,坐女儿身边全程陪同晚自习……成年人的艰辛,从来不便向人道。

为了培养小树成林,老父亲甘愿为泥,眼看老大改邪归正,成绩不俗,老母亲却对孩子偷买手机的事睁一眼闭一眼……这买的哪是手机,分明是毒药,见血封喉。

一个男人,可以在客户面前装孙子,也可以在领导面前放下自尊溜须拍马,还能千天如一日谢绝九成以上不必要的私人社交,忍着疲惫忍着学校晚自习的枯燥无味,就是无法原谅这只该死的手机……

万丈迷津,无舟可渡,小姑夫疯了般挥舞皮带抽孩子,再用拳头把那只手机当仇人砸,液晶屏从闪到黑,再到碎,鲜血四溅。

老二比姐姐低一届,是个男孩,同家高中,后面再详写他。

再观小姑,陪读这些年,专注全家后勤工作的同时,她居然考到一张成人大专文凭,还有一张二级建造师证,目前已经挂靠单位拿薪水了……要知道,当年的她,拼了小命,最终靠学习态度好才勉强混到一张初中毕业证书,自己都觉得难为情。可是现在,她已经可以在我面前假装轻描淡写地说:“我现在是大专生哦。”

世事得失难量,旁人只看到他们将俩孩子一路拉拔进重点高中,羡慕嫉妒,光环无数。却根本无从体会一朵花从栽种到怒放,养花人要付出多少代价。小姑原有一双盈盈秋水般的双目,连年辛劳,40多岁的她,几乎成了眼袋大妈。

我方女性眷属认为,不管是误伤还是故意,打人者都应该受到惩罚,不然他还以为我们家没人呢。

可是,被小姑夫当着娘家人面一通风暴式数落后,小姑居然洗了把脸乖乖钻厨房烧水泡茶去了。

那对小的也出来站在他们爸爸身边,很有保护的味道。

清官难断家务事,人家一家四口已经明确释放重新团结友爱的信号,甭管多亲的亲戚都无法再说什么。

◇04◇

正是有了春天皮带抽人事件在先,所以夏天老大放榜前,家里亲戚都特别担心,有个嘴快的说:“万一老大落榜,她爸性子那么急,会不会转身就开窗跳下去?”没人提还好,有人说破,顿时所有人都觉汗毛耸立,不敢想象。

所以正式放榜那天,我们很多人冒着大台风去找小姑夫,说是预备庆祝,其实大家都有心理准备,万一老大真落榜了,就把小姑夫灌醉,往死里灌,好比人行道前设个缓冲带,第二天醒来,沮丧肯定有,但他一定觉得醉酒比死还难受,便不会再有心思去寻死了。

最终,酒是喝了。庆祝老大超过一本线30分。

斗转星移,轮到老二高考,小姑早早跟我打好招呼,请我陪小姑夫一起送老二“出征”。

这个老二,论叛逆程度,比老大更胜一筹。

他曾报复性地用他老爸的手机砸核桃,看到核桃开了手机却没坏,干脆将手机朝水池一扔。平常在家开灯关灯从来不用手指按,直接用拳头砸,一年砸坏二十多个墙壁开关也就算了,距离大考只有一个星期的时候,他居然把右手给砸扭了,胳膊一度痛到不能抬。

这小孩不仅屡次把他爸妈刺激得红了眼珠,还屡次强行自我降温,还把班主任也气得不轻。老师要大家在教室后方黑板上每人写一句励志标语并签上名,他写的是:兄弟们,8月工地见!

他的字遒劲有力体积庞大,而且坚决不改,满版心灵鸡汤被他衬得弱小无比。他们班的板报也成了全校几十个高三班级中的一朵奇葩。

所以,小姑的意思是,她和小姑夫已在崩溃边缘徘徊,请个人帮忙护送一下,防止这小孩临上考场再耍什么花招。

7月7日那天早上,我如约而至。小家伙看到我来,显得有点兴奋,一路都在插科打诨。

“哥哥,我妈说你当年参加过少年宫门口那条路的游行,你喊的什么口号?”

“哥哥,你读高中有没有谈过女朋友?”

冒着小姑夫半路愤怒跳车的风险,我告诉老二,当年我们的游行口号是:“钓鱼岛是中国的,抵制日货,还我河山,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小家伙笑得格外开心,我趁机打鸡血:“接下来的10年至关重要,你会大学毕业,会工作,会谈女朋友,还有可能结婚生子,所以每一步都要认真对待!三年磨一剑,策马闯雄关,8月不要工地见,好不好?”

送考现场十分壮观,众多政府部门齐齐出动,保驾护航,女老师和女家长的旗袍阵,男老师和男家长的红衣阵,尽管他们很多人的身材都不太好,但胜在颜色统一,表情到位,个个都似盼望春来的老花朵,所以还是挺好看的。

尽管我不需要入场考试,却莫名感受到一股庄严和紧张。别说这是搞封建迷信,周小茉自打升职成周校长,每年考试第一天,都会把自己庞大的身躯硬塞进一身大红色的旗袍中,然后像麻袋一样立在校门口迎接她的宝贝学子入考场,即便形体扭曲影响形象也在所不惜。而且据说连内衣都是大红色的。

周校长迷信吗?

不仅周小茉穿一身红,她手下那些班主任及任课老师,甚至食堂厨师长,都会由内红到外……该教的都教给你了,该说的话已经重复无数遍,我们不是你爸妈,对你却同样有着“慈母手中线”“临行密密缝”般的感情,实在没什么可以再为你做的,那就穿一身大红,助你有个好彩头。

◇05◇

排队入场时,老二闪着萌萌的大眼睛,跟我击掌:“哥哥,我一定会加油!”

不得不感慨,时间最是不知不觉,当年我高考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转眼我已经是一枚会煲心灵鸡汤的送考大哥,看着那么多枚朝气蓬勃的脸,我有点思念若干年前的自己和小伙伴。

其实,高考这一天,大家已经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很多人从此分道扬镳,山高水远。

没出预料,最后一次登上历史舞台的江苏卷(下一年将用全国卷)今年又如往昔般弹性十足,尤其作文,分分钟能弹出你的理解范围。它在天花乱坠间飞舞,不管你是何方高手,奋笔疾书之后,没觉得疑似跑题就不错了,恐怕没多少人敢如释重负。

不过,我姑家老二敢,每考一门,这浑小子都觉得自己疑似满分。

无狂妄,不青春,不像我,每次写稿都怀疑自己内涵深度宽度文笔样样欠缺。

年岁渐长,越发敬佩努力读书的人,他们小时候牛,成年后往往更牛。我之前写的接生婆的两个儿子,他俩都做了医生,在我们乡下老家,他俩简直就是神。每年他们都会特意抽时间把村里那些身体有恙的老人用大巴拉到一线城市的大医院请专家复诊,那些专家往往就是他们的同学或者弟子。我妹之前难产,一个电话打过去,他们亲临现场。尽管他们不是产科医生,但这种人存在的意义,已经超越医术本身。看到他们,定心丸就能安心往肚里吞。

他俩是代嘻嘻的偶像。

还有曾受过接生婆接济的小小于,如果不是努力读书,她哪有机会改变命运?

我写过不少被原生家庭伤害的女生,并不是说我眼里只有这种故事。我的家乡是座移民城市,改革开放在我们这边获得丰硕成果,来自全国各地的无数父老乡亲曾在这儿追逐梦想,他们走到哪儿,便将“社会”带到哪儿。所以从很小开始,我便见识过许多匪夷所思的人和事,如开推拿店的马小薇,还有当了老板娘的青花。青花的母亲至今仍然希望女儿能早点去死,她坚定不移地认为只有曾被她虐待的女儿死了,没人恨她,她家才不会有报应。

而青花的父亲,在他60岁这年,状告女儿,说他年纪大了,要法官判女儿回家为他端茶倒水,伺候他……世上别样的人真多啊。

内寻得涅槃,外逐陷轮回。马小薇和青花最终都能通过自强,涅槃重生。而她们自强的方式便是不断学习,不断提升自我。我敬佩她们身上那股爬出泥泞的勇气,所以愿意将这种正能量传播出来,希望所有心头有伤的人,都不要停,努力成为自己想成为的那个人。

读书,或者有规划地持续学习(不止是书本,手艺也算,哪怕练一身中国功夫都算),是最容易找到出路的方法。

再说回我小姑夫,为什么他非要执着地逼迫自己辛辛苦苦成长为学霸养成小能手?虽然望子成龙是人之天性,但他们夫妇为此所付出的一切,别说模仿,光是围观便觉心累。

小姑夫的爸爸是一位老高中生,育有一子二女。小姑夫当年高考失利,但他两个姐姐都上了大学。他的姐姐们大概是20世纪70年代初出生的人,90年代初参加高考,全程处于农村重男轻女高峰期。但小姑夫的爹不是其中一员,这位老人家为了供女儿读书,给人扛过麻袋,骑着自行车到车站去载过客,帮人挖过土坯,掏过厕所,脏苦累的活儿都干遍。

所谓传承,后来,小姑夫和他两个姐姐陆续成家,在子女教育方面,骨子里直接有了参照。三家六个小孩,五个在国内读一本,还有一个在写此文时刚参加完高考,分数尚未出。其中一个在上海读书的小姑娘,据说不仅不要家里给生活费,每个月还会上交给她妈妈一万块钱。这不仅是人和人的区别,还是教育和教育的区别。

写他们家的故事绝对不是为了批评中国教育,更不是为了批评为子女任劳任怨的无数中国父母。只想记录,在中国,有这样一种人,一个群体,他们永远向上,永远崇拜知识的力量。

当然,即便万般努力,也不是人人都可以成为学霸。所以咱们还有一个说法:一块地,如果不适合种麦子,可以试试种豆子,豆子也长不好的话,咱再种点瓜果,瓜果也不济的话,再撒点儿荞麦。

总之,关于这块地,肯定会有一粒种子适合它,也一定会有一片收成属于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