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风水
◇01◇
花瓶村的形状,就像一个瓶口朝南瓶底坐北的大花瓶。这村名是我瞎编的,但地理区域差不多是这个形状。
时间得追溯到很多年前“土改”那会儿。经过大规模重新规划,花瓶村几百户村民都在瓶底那个位置拥有了自己的房子或者宅基地,唯独老李(当年还是嫩嫩的小李)一家,被强制驱离属于他们自家的几间茅屋,迁往瓶嘴儿那块儿。
瓶嘴儿处有一处老宅,四大间红砖瓦房坐北朝南,四小间泥胚矮屋坐西向东,旁边还有鸡圈鸭圈猪圈菜园子等,一应俱全。
在六七十年前,这在农村完全称得上是豪宅了。老李何德何能有此幸运得到这样的宅子?
简单说,原因有二:
其一,花瓶村以前曾驻扎过侵略者,这处宅子的原主人早就不在人世,房子虽完好无缺,但被村民们视为不吉地。
其二,这处宅子远离村落,门前不远处即是一条大河,东边不远也是一条大河,北边和西边分别是上千亩的耕地,其中西面不足一千米的地方还是全村历代阴宅所在。从风水角度考量,这里离群索居、阴阳相冲、荒郊野外、人气稀薄,实在不是个兴旺之地。
那分房子的人为啥要欺负老李呢?
这回原因有三:
第一,他成分不好,祖上好几代都是赤脚医生,他本人也是上过学、拜过高师的农村赤脚医生,虽然平时也种田,到底有别于根正苗红的普通农民。
第二,据说村里说话分量最重的那个男人的老婆和他父亲发生了不可描述之事,产生了无法分离的后果(写这么流氓的事别骂我,这个事是阿达讲的,可以骂他)。这人连夜把老李请过去,老李医术高明,半炷香工夫就将粘在一起的翁媳成功分离。即便老李守口如瓶,这事儿仍是走漏了风声,于是这人心生恼怒,处处存心打压他。
第三,老李是家中独苗,没有兄弟姐妹帮衬,且他生性木讷,不善言辞,不喜纷争,人家叫他住到瓶嘴儿去,他就乖乖带着全家服从安排。
自打老李一家搬到瓶嘴儿,各个版本的谣言就开始疯传。有人说曾在深夜外出捕黄鳝时,看到无数灯笼列成一队,从坟包通向老李家,不见鬼影,但有敲锣打鼓的声音。还有人说曾在雄鸡报晓前亲眼看到数都数不清的黄鼠狼坐在老李家屋前开会。
黑完深夜黑白天。
有人说大中午路过时口渴,上门讨水喝,发现老李的老婆坐在被窝里搂着老母鸡一起孵蛋。
还有说大清早亲眼看见老李练邪门功夫,用麻绳把三个儿子一起吊在屋前的梧桐树上拿鞭子挨个狂抽,还有人在落日时分撞见他强制两个女儿跪在长条凳上练杂耍。
◇02◇
不管别人怎么说,老李一家都低调得近乎透明,不声不响的日子一过就是20多年。
时间推进到20世纪80年代,默默无闻的老李一家突然红了。
老李的三子二女,先后都考上了大学。
如果不是老李的长子走了仕途,一毕业就在某省委机关落了脚,他派人回来接父母和祖父母前去团聚,外人根本不晓得老李家鸡窝里一下子飞出了五只金凤凰。
花瓶村的村民人人揣着一肚子千滚水,不羡慕就不是正常人。但他们根本来不及赞美老李,也来不及找他拉关系或者取经,人家一家很快就去了省城。
在出发去省城之前,花瓶村另一户姓李的人家,家主跟老李同辈,年龄比老李略小,有四个孩子,二男二女。他们找到老李,表示想买下瓶嘴儿边上这处从前名声不好如今名声大噪的老宅。
看在同宗的份儿上,又看在对方穷困潦倒,且皆已成人的二子二女都称呼自己一声伯伯的份儿上,老李再次老实了一把,以50块钱的宇宙级超低价把老宅给转手了。
正式签字画押之前,老李的太太带着新屋主的太太,从屋前到屋后,一处一处叮嘱注意事项:
第一,每年阳历3月一到,就要把堂屋后面的窗户打开,夜里也不关,年前飞走越冬的燕子随时可能回来。
新屋主太太抬头一看,乖乖,屋顶正中央的燕子窝足有半张凉席那么大,这得住多少燕子呀。
第二,冬天的时候,每隔一两天就要往两侧河边撒点儿谷子,河面结冰,小野鸭小鸳鸯找食难,可怜。
新屋主太太点头同意。
第三,厨房旁边的小仓库有一只巨大的蜂巢,这蜂巢已经存在20多年,蜂们一代又一代在这里繁殖,它们也是这个家的一分子,不要伤害它们。
新屋主太太吃惊不小,乖乖,这每年得割多少蜜呀?
……
临了,新屋主的太太表示也有些问题,想请教老李的太太。
比如,你真的搂着老母鸡一起孵过蛋吗?
老李太太表示确有这档子事:“老母鸡孵蛋,孵到19天的时候被人偷了,眼看还有两天小鸡就破壳了,我不忍心啊,只好自己坐被窝里孵,大夏天的,小鸡出来,我也中暑了,幸亏自家有郎中。”
又问:“村里有人说老李练邪门功夫呢?把三个小子吊起来打,逼两个丫头跪长凳上练杂耍。”
答:“全家勒紧裤腰带几年没吃过一顿干米饭,省吃俭用供他们读书,他们却偷偷跑出去抓鱼,吊起来打都是便宜的!至于两个丫头,她们站岸上帮忙望风提鱼篓呢,该跪!”
原来如此。新屋主的太太一脸愉悦,仿佛抓住了从此能令她子子孙孙通往成功大门的金钥匙。
以上所述的老李,就是李伯伯的父亲、李子甜的爷爷。李伯伯是老李最小的儿子。
上面所述的新屋主太太就是阿达的外婆,北方人说的姥姥。
阿达妈妈也姓李,跟李伯伯同辈且同宗。
世界很小对不对?
阿达的外公在家行五,是个老实得近乎懦弱的男人,又在“文革”中被人打破过脑袋,家庭地位极差,任何事无发言权。接下来就以“五婆”称呼阿达外婆吧。
话说五婆这人,说话轻声慢语,见人满脸堆笑,从不跟邻居吵架,也不闹妯娌矛盾,看起来简直人畜无害。实则,她内心住着一只脑残至极的女王。
她高高兴兴带着全家搬进了50块友情价买来的老宅。第一时间命令儿子用烟把小屋的蜜蜂熏走,据说是嫌蜜蜂叫声听起来不吉利,“嗡嗡嗡”,不知道的还以为在骂她家“瘟瘟瘟”呢。不过事成之后她割了几十斤蜜。
堂屋顶部的燕子窝她也让儿子拿竹竿捣了,说是成天在上面飞,指不定哪天就有大小便落到人头顶,晦气。
冬天的小河边她倒是真去看了,但没有带谷子,而是带了捕鸟网。
这位老太太不仅对其他生灵如此凉薄,对待自己的女儿,她也没能网开一面。
我前面写过,达妈当年是跟达爸私奔出来的。因为五婆瞧不起达爸的少年穷,收了堪比同村姑娘五六倍的彩礼钱,将她卖给了邻村一个老婆上吊死了的鳏夫,达妈不乐意,只好逃跑。
他们逃出来之后,有了阿达,达妈念旧,给娘家寄钱,结果被五婆寻着蛛丝马迹找过来,敲了一笔才罢休。
阿达的姨妈,也就是五婆的另一个女儿,被她用同种手法卖给了一个脾气暴烈的男人,在婆家受尽折磨之后,性情大变,仿若50个五婆合体那样变态,这个后面再写。
◇03◇
2020年的开头很特别。
大家庭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小家庭也有不愉快,阿达老爸的手被机器绞进去,几根手指只剩一层表皮相连。达爸第一时间自己拨打了120,到医院后才给阿达打电话。
阿达赶过去后,又给我打电话,我急忙就过去了。
手术之后,特殊时期,医院不让家属陪同,让我们都回来。因为前期帮小费做过10天志愿者,后面又在医院进进出出,也不知道自己身上有没有沾到病毒,反正不敢回家了,干脆就在阿达家住下。
开头我们不想让达妈知道,后来她总问,阿达就说了实情,她吓坏了,短短几天,一头乌发,白成满树梨花。
我们每天清理螃蟹塘,挖岸边的地,补渔网,还要给达妈做饭。平常的米饭蔬菜自然没问题,难度大一点的就是包饺子和包汤圆,开始控制不好水和面粉、糯米粉的比例,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不知不觉就和了一大盆。接着又不会揉面,两人一人一个面团在案板上摔摔打打,再用拳头捶上无数次,最终勉强揉好了。
饺子用的是香椿猪肉馅,香椿是阿达在乡下树林里摘的。汤圆馅原本想用黑芝麻,但实在不会调,就一个里面塞两颗葡萄干,揉成球,完事。
在这期间,五婆给达妈打电话,她希望女儿给她寄点口罩之类的东西回去,达妈神思恍惚,不小心把达爸受伤的事说了出去。
然后,就开始热闹了。
先是达妈大哥家的儿子,也就是她大侄子发来视频问候,大姑长大姑短一通亲密之后,话锋一转:“大姑,我今年想买套房子,手头有点紧张,你能不能帮我一把,借点钱?”
达妈问:“要多少?”
大侄子大嘴巴一张:“在老家县城买的话,我准备全款,大概七八十万吧!”
达妈又问:“那你自己手头有多少?”
大侄子:“我有两万!”
……
然后达妈二哥家的侄子也当仁不让,不仅给姑姑发来宝贵问候,这孩子还非要跟表弟(阿达)讲几句。
他对阿达说:“弟弟,我手头有一批隐形眼镜你要不要?带透视功能的,不管纸牌还是麻将,戴上它,你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我刚拿到货就想到你,有财咱兄弟一块儿发,便宜给你,2500一副!”
……
再然后,达妈妹妹家的二女儿,在达爸出院回家这天,也发来亲切问候,这位小姐姐刚接通视频眼泪就唰唰直流,边哭边说:“姨夫哦,您受苦了!您出这么大的事儿,我也不能去看看您(封路了),我婆婆柜子里千年人参还有好几棵,燕窝也还有好几斤,我现在吃这些东西,一想到您,我就咽不下去……”
……
达妈达爸视我如亲,自然不需要我回避,但我听得心好累。
如果你去仔细分析人性,一定会发现,一个家庭,尤其是家中的长辈,对子孙的影响,就如同一道X光——有人能及时找出子孙身上的缺陷,然后帮助他们见贤思齐;有人干脆就用自己带辐射的光线没完没了地照着子孙,把后代都变成跟他一样的毒物。
五婆就是这样,当年她昧着良心卖女儿,中途30年,她斗走了两任原配儿媳,又斗走两任续弦。如今她两个儿子年纪一把,都是单身糟老头。
所以,继几位晚辈给达妈达爸发过视频后,五婆也发,她在里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们这户人家到底怎么了哟?一个个薄情寡义,逢年过节人家一个不少,我家一个不到……”
丈八的灯,照人不照己。
世上有些人,就爱拿圣人的标准要求别人,用贱人的标准要求自己。
◇04◇
借个道,讲讲五婆的次女,就是达妈的亲妹妹。这位二姨,当年被五婆高价卖给一个脾气变态的男人后,因为连生两个女儿,在婆家饱受折磨。
丈夫五毒俱全,婆婆嚣张跋扈,四个小姑子个个心狠手辣,二姨在婆家九死一生,最终总算生了个男娃。
大概是苦吃多了,又打小受五婆熏陶,二姨从很早就开始虐待两个女儿,将不会走路的小婴儿往墙上摔的那种,摔完了,她还会感慨:“天哪,居然没死。”
两个女儿当年太小,对这事根本没记忆,但在成年后,二姨屡次用莫名兴奋的口吻讲给她们听:“天哪,我以为你们会死掉的,一看,只是脑袋上长了个包,要么只是流了个鼻血,居然没死!”
后来,两个女儿命大,都活了下来,但都没读过什么书。老大10岁就被送到砖窑厂搬砖,老二12岁就被送到熟人的小饭店做洗菜工。
前面写到的哭诉婆家还有几棵千年老人参几斤燕窝的就是这位老二。这姑娘的丈夫其实就是个小货车司机,公婆没工作,偶尔卖点苦力做零工,但她就喜欢在人前装豪门,而且虚伪成瘾,丝毫没发现自己满嘴肤浅。
宁愿不幸,缩首不争。这是跟原生成长环境有关的一种病,唯一的解药是她自己。
不仅老二有心病,二姨家的老大也有,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老大虽然伤痕累累,到底走上了自强不息之道。
道路解封之后,老大外出送货,顺便拐下高速,来看望达爸。这是个中等个头的女子,比我年长,皮肤有点黑,不算胖,但身子骨看起来相当结实筋道。
她一个人,开着货车,拉着两棵绿化用的成年大树,车技娴熟无比,眸深似海,不苟言笑。
她留下来吃午饭,吃完后,顺手把所有的碗碟都收走,一会儿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
达妈去跟她抢着洗碗。
洗碗之后,她问达妈,家里还有多少活要干?她送完货之后可以匀出两天。
达妈摸着她的脸颊,心疼不已。
这位老大已婚已育,开头婆家并没有待她有多好,她出身不好,没文化,没技术,只能到处帮人做粗活重活。后来机缘巧合自己做了园林绿化,她吃得起苦,做人不奸不诈,近年来收益越来越好。
都说经济独立,才能灵魂挺拔。老大现在就特别挺拔。而且自打成年后,老大就再也没回过娘家,更没有去看过五婆一眼。但她有点做得特别赞,每年都会拿一万块钱出来给妈妈,这个钱,她并不自己交到妈妈手上,而是请老家村委的干部帮忙,经干部手,转交妈妈。如此,为自己摘了很多口舌是非。
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不是自私,要求别人按自己的意愿生活才是,老大做得没有错。
以她的原生成长环境,原本她该是个每日躲在阴暗角落哀哀切切愁肠百结,或者行事作风诡异奇葩的小妇人,这是最容易做到的事。但她却以行动积极入世,用血汗使自己成长为一个认真饱满的人,既有菩萨心肠,也有狮子力量。
“众生皆苦”这个调子不适合她,她不需要别人给糖,她自己会造糖。
二姨的小儿子目前失踪了,这位娇生惯养、踩着两个姐姐血泪长大的小公子,据说坑蒙拐骗样样俱全,玩大了,不敢回家了。
五婆这棵烂树根,坏了整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当年老李以50元“天价”转让给五婆家的那处老宅,至今仍在,而且格局没有丝毫变化。
但今非昔比。
沉舟侧畔千帆过,如今的农村,哪家不是高堂大屋?
老宅一成不变,等于五婆一家的生活丝毫没长进。
◇05◇
再来看看前任屋主的后代们吧。
老李的三子二女,也就是李伯伯的兄弟姐妹们,早已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这里不作赘述。
李子甜,曾特意前来参观过阿达的蟹塘。
第一次见面,她穿着天蓝色的连衣裙,戴着白色蕾丝遮阳帽。她在岸边走,代嘻嘻穿着黑色的连体防水皮衣站在水里,很多只螃蟹将她当成食物,争先恐后顺着皮衣往她身上爬。场景有点毛骨悚然,但她笑得像只河马。
李子甜吓得一迭声“天哪天哪”。
然后,代嘻嘻上岸,李子甜特意过来问:“你女儿小名叫什么?”
代嘻嘻答:“旺财。”
李子甜活生生吞回一个巨大的“天哪”,兴高采烈地回答:“这么巧,我儿子叫玄妹儿!”
李子甜的弟弟,如今30岁出头的小小李,在这次疫情刚解封的时候,带着他白白胖胖的小媳妇儿,俩人一个提桶,一个拿剪刀,把自家大房子花园里的玫瑰花剪下两大桶来,然后两人牵着手,到菜场边摆地摊去了,5块钱3朵,如果你非常可爱,不买他俩也能免费送你3朵。
同一个水帘洞走出的猴子,有人能做齐天大圣,有人永远是野猴子。
差不多的物质世界,永远无法同日而语的精神世界。
真正有福气的人,都很善良。
支家败亡史
好多年前,花瓶村李伯伯的爹妈带着全家迁走的时候,把老房子卖给阿达外祖家(阿达的外祖家也姓李)。如今,那座老屋仍在,但新屋主家庭成员七零八落,并不旺盛。
大概10多年前,李伯伯的父亲过世,步入夕阳之年的李奶奶便生出回乡养老的想法。几个儿女于是又在花瓶村选址,斥资造屋,给李奶奶盖了座小小的院子,外面种菜,里面养花,还能放几只小鸭小鸡到处跑的那种。
故事正式开启之前,我先赞美下李奶奶。她老人家真是太牛了,奔百的人,会聊时政、会讲故事,还会包粽子,一个个捆得跟炸药包似的,结实有型,大小适中。
老人家很健谈,特别是你安静地看着她,且偶尔帮她理绺发丝擦个汗的情况下,她能把全村男女老少兴衰荣辱都明明白白讲给你听。
这里截取其中一段来写。
◇01◇
花瓶村有户人家姓支。
老支夫妇跟李奶奶同辈,年纪也相仿,育有四儿二女。这四儿二女,跟李伯伯同辈,年纪也相仿。
然后他们的第三代,年纪又跟李子甜相仿。
第四代,就跟李子甜的小孩年纪相仿。
总之,他们家目前跟李家一样,都是四代同堂。
几十年前,当李奶奶和李爷爷为了节约资源供儿女读书,全家节衣缩食,几年都没吃过一顿干饭的时候,老支夫妇为了能让全家顿顿都吃上比左邻右舍更好的饭菜,穿上比全村人档次更高的衣服,甚至为了走出家门时,可以将脑袋仰成高傲的望天状,他们二位可以让所有儿女都目不识丁。
那时候,老支夫妇是极端瞧不起李家的,支老太甚至生出奇怪的错觉,觉得自己一家吃得好穿得好,就应该比一般穷嗖嗖的小百姓更体面更有特权,何况她还有四个身强体壮的儿子。所以当年她要是看谁不顺眼,立即就能甩一句:“以我们家这条件,就是弄死个把人,我谅你也翻不起波浪来。”
大概40多年前,有阵子水灾虫灾导致粮食严重欠收,支老太的大儿媳坐月子没奶水,孙子嘴挑,饿得嗷嗷叫,也不肯喝一口玉米渣渣汤。
村里家最破人最穷的孙老太好心给支老太出主意,让支老太跟她一起外出要饭,如果要到大米就送回来给儿媳妇熬米汤喝,细粮比粗粮催奶快。
支老太一听,当场就把孙老太给怼了回去:“讨饭?那是你才干得出来的。像我这样的门户,明儿就给媳妇熬猪蹄汤喝!”
在花瓶村隔壁一个村庄有户人家,养了一个智力低下的残疾儿子,生活勉强自理,没有劳动能力,年过而立尚未婚配。旧时农村都靠劳力吃饭,正常人家的姑娘谁愿意嫁给一个不能劳作的傻子呀?
支老太愿意!
在一个月黑风高夜,她主动找上人家,愿意把小闺女嫁给傻子。因为傻子爹妈拥有一头几十斤重的小乳猪!
在支老太前往傻子家商议以人换猪之前,这事儿他们老两口也和四个儿子商量过,小闺女生得又矮又瘦,在家也干不了多少活,吃饭的时候还爱吵吵嘴,少一口都不行,用她换猪最合适,毕竟有了猪,就等于儿媳将会有奶水,有了奶水,孙子才能活下去!
支家上下一致表决通过这件事的时候,人人面容悲戚。
养猪那家经过思考,也给了答复,用人换猪可以,但他家只愿意出半个猪,另半个得留下自家吃。
支家又同意了。
一手交肉,一手交人。支家小闺女呼天抢地不肯走,全家劝得泪水涟涟:“为了大侄子,你就受次委屈吧,娘家不会忘了你的,日子不好过了,有事尽管回娘家,有四个哥哥为你撑腰呢。”
分到肉的当晚,支老太大展厨艺,锅烧热,倒油,切好的葱姜蒜往锅里一推,肉用大铁勺仔细翻来炒去,一块都不能有遗漏。
香味引来全村猫狗在支家周围追逐嬉闹。躺在床榻上坐月子的媳妇,闻着肉香,心头五味杂陈,有期待,有满足,有感动,有得到偏爱后的傲娇,唯独没有一丝生而为人的愧疚。
大锅肉和杂碎熬好之后,盛了满满一大洗脸盆。支老太忙活半天,脸都忙黑了,看着几个眼冒绿光的儿子,她老人家犹如指挥千军万马的阵前总指挥:“这么油的东西产妇哪里能吃,这吃下去得捧多大火呀,女人火气旺,产出来的奶娃也不能喝,这肉还是咱吃了吧,赶紧的。”
于是,她率领老头和四子一女,把一大盆肉吃得精光。吃肉的时候,支家老少人人一脸欢欣鼓舞。住在隔壁的儿媳左等右等不见肉来,等她主动寻来,汤都不剩一口。
没吃到肉的儿媳妇寻死觅活,大吵大闹,半夜拿着铜盆绕着全村敲,控诉支家老少不是东西,拿亲生闺女换猪肉,还不给产妇吃。
与此同时,被卖入婆家的支家小闺女,因为抵死不肯入洞房,被公婆和弱智丈夫合伙打得奄奄一息,耳朵也因此失聪,雷劈屋角她都听不到。
在花瓶村及周边很大区域,支老太一家原本就算群人物,这下,更是声名鹊起。——骂名也是名。
我们对人性最大的误会,就是以为只要是人,多少都会有点良心。
被推入火坑的支家小女儿,因为身形瘦小,承担不了重活,加上脾气倔强不肯对公婆和丈夫千依百顺,且被他们打聋了耳朵经常听不到他们发号施令……日子过得如同刀尖起舞,步步血泪。
她被打急了,也会往娘家跑,当初说好的有困难找哥哥,并无一人兑现。
◇02◇
日子浑浑噩噩地过。
支老太的儿子们和另一个女儿相继成家,又各自儿女成林。
支家小闺女(她年纪应该跟我妈差不多大,为了不把读者看晕或者把我自己写晕,暂且这样称呼她)陆续生了两个同样智商低下的儿子。虽然公公婆婆陆续离世,虐待她的人少了两只,但一家四口的生活都由她一人承担。她不识字,没手艺,没有强壮的身板,还是个聋子,而且当时农村总有些躁动不安的变态,喜欢欺负这样的可怜人。支家小闺女先前挨公婆打,公婆死后,邻居家恶女人不知怎么就看她不顺眼,也隔三岔五对她拳脚相加。
打得轻,忍忍就过去了。有时候打重了,尽管根本没人为她做主申冤,她仍是一次又一次跑回娘家诉苦。哭哭说说,数数落落之后,再挪着两条火柴腿回到地狱。
同村有外姓人不服,劝说支家的四位兄长:“你们好歹去看看啊,娘家去了人,恶婆娘自然就不敢打你家姑奶奶啦!”
谁去看?支家人不会去看的。支老太生的四个儿子,个个人高马大,个个都是极品。姑奶奶在婆家被人往死里欺负,他们不敢或者不愿为她出头,眼睁睁看着她像牲口一样被人对待。
但他们搞内斗的时候有的是精气神。今天父子几个把你抬起来像摔王八一样往地上砸,明天半夜起来点燃你家柴火堆,后天再眼睁睁看着你家小孩往河里掉,大后天怎么着也要找个邪恶风水师过来看一看,哪里盖个厕所哪里加把刀,弄死你个不顺眼的。
内斗多年之后,支老太的二儿子支老二最终胜出(他年纪应该跟我爸差不多大,姑且这样称呼他,理由同上)。他凭借一己之心狠手辣,成功把另外兄弟三人从老宅挤走,一家独霸老屋,双亲轮流饲养。
这个支老二,共育有五个儿子五个闺女,他制服另位三位兄弟,用的就是人海战术,先客客气气赶你走,你不走?行,想打?还是想骂?
五儿五女婚配之后,就是齐齐整整20个年轻人,加了他们夫妻俩,狗咬他们一口,他们能瞬间做出一锅狗肉饺子,来刚啊!
另外三家人丁不及支老二旺盛,只好乖乖让出老屋,在村里另寻宅基地落户。
那另三家就是好惹的吗?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支老太开出的花哪有良善的?
◇03◇
这里不具体举例这家人是如何在花瓶村兴风作浪,还是先回头看看当年被卖出去的支家小闺女。
本故事的重点发生在1990年。这一年,别人家日子都在好转,唯独她,仍是穷,仍是累,仍是会被邻居打,傻子老公早早去世,两个傻儿子成天也帮不上忙。
这一年中秋节后的一天,恶邻又欺负她,她又哭回娘家告状。是个小晌午时分,她先去人多力量大的支老二家,在二哥二嫂面前哭一套说一套,二哥二嫂沉默不语,无一人表态要为她做些什么。
隔壁厨房里,几个侄媳妇正在准备饭菜,香味都窜出来了,但因为她在,二嫂已经递了好几个眼神出去,延迟开饭。
难道哥哥家的饭菜,她这个姑奶奶都吃不到一口吗?支家小闺女不服气,就硬坐着不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眼看日头都西移了,屋里几个人的肚子此起彼伏唱着空城计,但就是不开饭。
支家小闺女只好起身告辞。她一步一步朝外走,整整数了200步,猛然掉头,果然,二哥一家围着桌子狼吞虎咽,见她又出现,几个侄子脸上猛然间阴云密布。
她吓得拔腿就跑,她被人打怕了,看到人黑脸就害怕。
她又陆续去了另外三个哥哥家告状。正是饭点,又撞见三家人用餐。有哥嫂说饭菜不够了,没带她那份;有哥嫂抹着嘴巴慌不迭端起大盆鸡汤往里屋蹿;还有哥嫂若无其事地把碗筷一收。没人给她安慰,也没人提供一汤一水。
只有支老三家那位平日饱受公婆欺凌的媳妇(这媳妇的身世跟支小姑奶奶差不多,也是被娘家人卖了的)背着全家,藏了两个包子,悄悄拦在半路塞给了姑奶奶。
在娘家折腾一天,吃了两个包子,喝了点河水,支家小姑奶奶回家后,当晚就疯了。她开始不认识周围的人,也不再种地,带着两个傻儿子四处乞讨为生,偶尔也会回家小住,后来由政府安排住进了养老院。到2020年,她虽神志不清,但仍旧健在。
姑奶奶的故事差不多结束了,没人能钻进时光机,所以没办法改变她悲剧的一生。
但支老太这一支姓氏的故事远远没有结束。
◇04◇
说来蹊跷,自打30年前那天,小姑奶奶被邻居霸凌,回娘家找哥嫂哭诉,却无人肯施舍她一饭一菜之后,支老太的四个儿子家开始陆续出现怪事。
首先是折损人丁。他们家目前四代同堂,前两代安然无恙(支老太和支老头以及他们的四个儿子目前仍健在),后面两代(支老太的孙子辈和重孙子辈)一个接一个,有的没善终(雷劈车撞溺水,三家六人),有的成残疾(胳膊腿断好几截那种,三家三人),有的身陷牢狱之灾(三家三人)。
只有一家例外,就是偷着塞了两个包子给姑奶奶的支老三媳妇那家。他们家人丁没有折损,但死罪免了,活罪难逃。第三代的孙子孙女个个聪明伶俐,有颜有才。其中一个孙女记忆力极强,读中学时那种长篇课文,只要老师讲完,她就有本事立即把它背出来,但高考时却名落孙山(人为的,她亲父在高考那几天,一夜喊醒她无数次,让她起来聊聊,重男轻女,不想让她读书)。还有一个孙子原本以优异成绩考上空军军校,风风光光,政府敲锣打鼓送行,结果读了两年手痒(他父亲就是个赌鬼),屡次聚众赌博,只好被退役,如今快40岁的人,仍然是无业游民,一事无成……这一家全家身体健康,但人心涣散,第三代几个孙女跟家里断绝一切联系,连支老太过90岁大寿,她们都无一人出现。
以一门姓氏为单位,出现如此多的不寻常事,即便是农村,也是非常罕见。
故事来源于李奶奶亲口讲述,就是她家门口的事儿,所以没有杜撰一说。
但愿世间无同款。
你要说封建迷信鬼神作祟,支家小姑奶奶目前仍健在,她是个人,不是鬼也不是神。
你要说没一点因果关系,支老太几个儿子家发生的一切,整个花瓶村的人都觉得匪夷所思。
咱们当故事看看就好。活得久了,自然能见到这世间因果。在这世间活着,不论你伤害谁,凡是你对别人做的,或许你现在并无觉知,但它一定会绕回来,你让他人经历过什么,终有一天也将自己经历。
青花
◇01◇
下半夜的屠宰场,灯火通明,血腥弥天。
这处凶残地,分分钟白进红出,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女人们一般是不乐意涉足的。
所以,当18岁的青花顶着一张如清晨麦穗上第一滴晨露般稚嫩的脸庞,围着污迹斑斑的漆皮大围裙,掺和在一群油腻男人中间操着寒光闪闪的利刃,一次又一次精准狠地快刀斩“乱麻”之后,很快声名大噪。
屠宰场的所有男屠夫和前来进货的商贩们看了第一波热闹。他们心生疑窦,这姑娘年纪轻轻,据说还是个刚毕业的高中生,镇上能赚钱的行当那么多,毛巾厂、纺织厂、绣花厂,还有饭店和宾馆,做个服务员也不错,实在不行,去街头支个摊,表演单脚走钢丝、脑袋碎大石、徒手劈榴梿也行啊,做啥非要混在糙老爷们堆里靠“杀生”吃饭?
彼时农村的娱乐项目实在太少,传个流言都能给不少人带来一场情绪高潮,然后男屠夫和商贩们的家属赶来看了第二波热闹。
啧啧,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以致后来,十里八村的父老乡亲纷纷将赶集时间提早一两个小时,以便绕到镇屠宰场去参观“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杀猪”。
青花的工作时间是每天零点到清晨六点半。她不是不知道人们对她的非议,如果可以选择,哪个花季少女乐意出来干这个?先不论“天地间,人作善恶,如影随形”的果报,光是五官所及皆是污秽,便足以令她不堪忍受。
生而为人,不知是不是都有走投无路恨不能一死了之的时候,反正眼下,她能找到的、能与弃世相抵抗的出路,只有“屠戮”这一条。
◇02◇
消息很快蔓延到花瓶村,又漫进支家大门……
青花就是巫婆支老太的孙女,她父亲是支老太的第三个儿子。
那个好心塞包子的人,也就是今天要写的女主青花的母亲。这位母亲姓孟,是位五零后,经历过咱们国家社会发展不太好的那些年。因为社会问题,也因为人性问题,在娘家不曾受过平等待遇。来自原生家庭的委屈,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回事,这里不详写,孟氏成年后被父母做主“嫁”给了支老三。
为什么嫁这个字要打引号,因为支家付了双倍彩礼,这笔钱被用以给孟氏两个哥哥娶亲。所以,在支家人心目中,这个媳妇不是娶回来的,而是“买”回来的。
支家之所以愿意买孟氏进门,因为她长得漂亮。
婚后,孟氏育有一儿一女,儿子(成年后考了空军军校,后来犯错被提前转业的那位)高大英俊,女儿(也就是青花)长相随母,亭亭玉立,灵婉可人。
按理说,即便前半生受命运无情捉弄,如果没有离婚打算,过到儿女双全这一步,能调整心态,负重行远,后半生多半是能找回场子的。
但这个孟氏却是个一点儿不比支老太逊色的奇葩。
她曾在原生家庭遭受过炼狱一般的折磨,所以她的一部分成了魔鬼,尽管社会在逐步向好,周围所有人的生活都在爬梯,但她坚持要做一条来自错误河道的死鱼……
前面我写她偷偷塞了两个包子给可怜的小姑奶奶,可能误导大家,让大家以为她是个好人。
的确,在花瓶村人心目中,孟氏人品不赖。她借别人半碗,一定会还回去一大碗。有要饭的上门,她一定会施舍(所以她会塞两个包子给小姑奶奶)。她从不跟婆婆吵架,兵来不挡,水来随便淹,还经常买东西孝敬婆婆的兄长。她的丈夫支老三嗜酒如命,隔三岔五呼朋唤友回家往死里喝,她温良恭顺,一定竭尽所能地招待,从无怨言。有回支老三神经搭错亲自动手洗了次衣服——“这哪是你能干的活儿?”她心疼得痛哭流涕心碎一地。
就这么个处处做小伏低的母亲,对内,一边无边无际地纵容溺爱儿子,一边歇斯底里往死里整女儿……青花成长途中受过的委屈,这里也不详写,单写青花高考这一年的遭遇。
◇03◇
前面写过,支老三在青花高考那几天,曾在后半夜几次将她喊起来谈理想、谈道德,他的良苦用心,就是想让女儿落榜。
青花对此心知肚明,她跪地哀求父亲,不要闹了,让她好好睡觉,如果考上大学,她自己想办法,保证不花家里钱。
作为母亲,看着女儿因连日高强度复习而憔悴的小脸此时因睡眠不足更显苍白,再看看丈夫揪着女儿不放的“英俊”嘴脸,孟氏无法控制内心的喜悦,瞳仁雪亮,笑出声响……不是所有母亲都配得上“妈妈”这个称呼,孟氏患有严重厌女症,别人家闺女她没胆害,自己生的,就当杀父仇人一样对待。只要青花倒霉,她就忍不住想笑,青花过得越惨,她的心情越好(我边写边好奇,世上有没有同款?)。
为什么支老三和孟氏一定要破坏女儿高考呢?
并不是担心青花考上大学,家里要出大笔开销。
支老太有个侄子,十分聪明,投机倒把样样都会,很早发了横财(现在已经败落)。这个侄子育有一独子,智商不低,无奈身材发育得十分不理想。
有多不理想呢?我们家代嘻嘻几年前在花瓶村旁边的马路上开着车风驰电掣,突然她大叫:“前面那辆车没有驾驶员,车子自己在跑!”
这辆车当时就是那位身材不太理想的公子在开,在他侧后方正常行驶的车辆,居然看不到前车的驾驶座上有人。
这位独子的爹娘看上了窈窕秀丽的青花,想她嫁过去,改善他家基因。当然,一定会有大笔好处给支家。
此事经支老太首肯,由支老三实施,他百般阻挠女儿高考,最后一天,干脆拦在家里不让走。最终他美梦成了一半,平时成绩一向优异的青花果然落榜。
而母亲孟氏对于女儿嫁给婆婆的侄孙这种事,持不支持也不反对的态度,她另有图谋。
她和支老三的儿子完美继承了亲爹嗜赌嗜嫖的基因,早在读初中和高中的时候,就有青出于蓝的趋势,因为有孟氏大力兜底,他平安喜乐,甚至考上了空军军校,支氏一族很是赚了一把面子里子。
冰冻三尺,小支后来改不掉习性,屡次触犯纪律,被要求提前转业的时候,部队领导对他的评价是这样的:“这个人有头脑有力气有长相……怎么就不能走正道呢?”
青花高考的时候,恰逢亲哥被军校赶回来。儿子前途中断,孟氏大受打击,同年她本人因病切除子宫,种种横事入门,孟氏听信同村妇女建议,受洗成为一名基督教徒。
那时整个支氏一族常有人丁出现意外,孟氏十分恐慌,开始怀疑自家遭遇的一切不幸,都是因为“报应”。回首自己在女儿身上罪孽深重,她觉得青花一定是这世间最恨她的人,就是这种恨,给她和她的儿子招来了祸端!
于是,这位伟大的母亲,苦口婆心劝女儿:“我知道这辈子我对不起你,但是我不会改的!不准你恨我,你一恨,我们这家人就会有报应……最好的办法就是你去死,你死了,我保证给你买最好的骨灰盒!”
为消除自身业障,命令女儿去死,死了就没人恨她,没人恨,就不会有报应。真是高手。
所以,在青花高考前夕,孟氏变本加厉,每天指桑骂槐,克扣伙食,天天大半夜在家噼里啪啦搞卫生,青花呼吸的每一口空气,孟氏都恨不能朝其中注入砒霜、鹤顶红。
◇04◇
一个想卖女换钱,一个想取女性命为家族改命。也许有人会问,既然父母不支持女儿上学,那青花小学、初中、高中的学费哪来的?
青花原本可能会目不识丁。
命运的推手,带着疼痛而来。在青花只有四五岁的时候,一个夏日午后,她跟同村一个小男孩在菜地里同时里发现一块宝石,其实就是一块普通的圆形大石头,但俩小孩认为这是宝。经过商量,决定平分,由青花举着石头,小男孩操着菜刀高呼一二三,一刀砍下去,石头没劈开,青花左手手指唰唰断掉三根。
青花断指再接,小男孩家赔了钱,支家不肯轻易罢休,全家商议后,以青花长大后肯定不能干农活为由,又讹了人家9年义务教育学杂费。
后来,青花考上了当地最好的高中,公费。支老三和孟氏为了面子,不得不让她去读,但在背后竭尽所能,想拖她下水。
投胎技术不行,一时半会儿也搞不懂如何逆天改命,那我的命,由我自己来保护行不行?
所以,青花就去杀猪了。
月升中天时出门,走时粗衣布衫一尘不染。日出东山时归家,回来时浑身上下,连双眼皮中间都染着血污。
虽然农村丫头更接地气,但青花这一款,野得有点吓人,那种小几百斤重的大胖牲口,一手猛地撸过脑袋,一手提刀狠捅。
一刀一只。
不行就两刀。
两刀不行,她眼都不眨,直接补第三刀。
放完血,再宰下一只。
真是杀气腾腾,腾腾杀气!
支老三和孟氏看得心惊肉跳。想娶青花改善家族基因那家也看得冷汗淋漓(孙二娘了解一下)。
3个月后,青花拿着做“屠夫”赚来的钱,出门打工。
这事发生在20年前,青花当年只有18岁。
我写了不少男人和女人逃离水深火热后一路逆流而上,都似拿到爽文剧本,其实现实,哪有那么多爽文,光鲜背后,无数斑驳伤痕。
不过,与低头认命相比,有勇气跨出的每一步,都在接近幸福。
我第一次见到青花,她在一家医院做护工,专门护理那些生活无法自理的老人。
这是份脏、累,极需耐性、良心,并需消耗巨大体力的工作,一般都是大妈大叔年龄段的人在做,青花是唯一一朵雨后牡丹。
在成为护工之前,她试过很多工作,站过商场黄金专柜,去过外企当文员,到过校外辅导机构给小学生补课,甚至跟着老业务员跑过生意,也到熟人公司做过采购,统统败北……
原生炼狱到底烙伤了她的灵魂,打小没有亲情呵护,还要天天见闻那群虎狼至亲,她的三观和话语权被雷糊了,会做,会写,就是口头表达能力退化,少言寡语,甚至吃了亏不会哭,遇着开心事不会笑,表情永远无风无雨也无晴。
行走在社会丛林,这样的青花,好比一叶轻舟,没有桨。
护工是她自愿做的,一来薪酬不低,她需自力更生。二来认真付出就行,不必交际应酬。
◇05◇
万千罗生门,各赏彼岸花。有人日日车马喧嚣,有人悄悄修篱种菊。命运的推手从不缺席,待篱笆成排,菊花满山,光阴翻转五年,青花的人生又跳入新的一轮。
一天深夜,两个男人站在路边吵架,一个形象猥琐,脏话连篇,像只野骡子一样暴跳如雷。另一个高大英俊,额头青筋毕现,两眼喷火,衣袖撸到臂弯,谈吐却仍温文尔雅。
青花骑着电动车,规规矩矩疾驰在回家途中。
两个男人开始只是推推搡搡,突然猥琐男发动攻击,他一拳打过去,对方闪身避让,他刹不住脚,直挺挺扑向非机动车道……
就在这瞬,青花经过,沉浸在耳机音乐中的她毫无思想准备,剧烈的碰撞之后,猥琐男和青花以相距5米的距离同时倒地号叫。
英俊男姓洪,洪哥温柔至极,他俯身轻询青花是否受伤,她却火大得想吞了他!
最终,野骡子和青花一起被120拉走,检查过后,前者一条大腿骨折,青花一条胳膊扭伤。
两人住在同一家医院的不同病房,野骡子没素质,天天拄着拐找青花单挑。可5年的历练,青花不再是从前的青花。
野骡子叫嚣要让她倾家荡产。她表示要跟野骡子法庭见,她有积蓄,也有人脉。
野骡子骂娘。青花就讥讽他堂堂男子汉,把吃饭的地方搞那么脏。
野骡子开荤腔。青花就打开手机视频,循环播放如何爆炒金针菇。
野骡子砸掉青花餐盒。青花就用她干了5年粗活的手,狠狠问候他受伤的大腿,他号叫似猪,她比护士还着急:“怎么了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青花出院的时候,洪哥来接,你们很难想象,世间居然有这样一种天真无邪的男人。
洪哥户籍不在大陆,自幼目睹父亲流连花丛,母亲郁郁寡欢,家里还隔三岔五冒出几个小妈来吵一吵闹一闹,成年后更是冒出几个姐姐妹妹来跟他争家产。
原生环境复杂,使得他产生消极抵抗的心态。他跟当年的青花一样,不喜表达,深沉寡言。
他不喜经商,无奈母命难违,不准他将家业拱手相让。但他们母子实在不是宅斗高手,最终只掌控到一家开在上海的小公司。
野骡子本来只是他麾下一名后勤小职员,这人很会察言观色,溜须拍马,取得洪哥信任后就开始打感情牌,成功与洪哥称兄道弟后,便开始找机会敛财。嚣张到什么地步?连公司购买的公车,用的都是他私人证件。
财务发出警告的时候,野骡子一句“忘带营业执照”,就完美封住了洪哥思维。
等到积重难返,野骡子果断转移了所有挂在他名下的公司财产,包括那辆车。
洪哥报警,无奈骡子早留后手,难奈他何。
洪哥愤怒一片真心错付,于是那夜在酒吧外堵住野骡子理论,最终引发肢体冲突,混乱中,把青花扯进了他的生命。
人的感情不遵循任何逻辑,关于青花和洪哥是如何相知相爱,这里省略一万字。
总之,结束护工生涯之后的另一个5年,青花发挥她当年三好学生的天分,把洪哥公司所有部门重要岗位能用到的证件全考到手,任何一名主管或者重要工作人员离开,青花都能顶上去。
当然,她还有个万年不变的职位——洪太太。
洪太太在最近10年内,生了两个小姑娘。
他们全家来我家做客时,我家小司机对小妹妹关爱有加。
可能是他们夫妻俩都不爱讲话的缘故,两个小姑娘也不爱说话,小的摇摇摆摆在地上走,谁逗都坚决不回应。
小司机为了证明小妹妹不是哑巴,伸手在阳台上折了一截绿油油的葱叶子给她,果然,小家伙开了金口:“谢谢。”
于是,哥哥就拉着她,一个一个介绍:“阿姨,小妹妹不是哑巴,不信你看……”
他递葱叶子,妹妹就接过去,说谢谢。
一圈介绍下来,妹妹吃掉十几根葱叶子,辣得眉头直皱,也不晓得反抗。
青花的故事告诉我们:父母给予姓名,自己创造品牌。
你比想象中力量大,也会比想象中更有办法。
富婆
◇01◇
10多年前,富婆还不是富婆,只是个普通的外来打工妇女。一家四口租住在一间20多平方米的车库里,吃喝拉撒全在里面。
富婆的老公高大英俊,在外企给老总开车,早出晚归,白天几乎看不到他。富婆本人一边照顾孩子,一边领些计件的手工活在家里做,勤勤恳恳,良人一枚。
富婆的俩孩子,一个是10多岁的男孩,一个是只有四五岁的小女孩。大的已经上小学,小的没上学,一直跟在妈妈身边。
天气好的时候,富婆会在车库门口支张小桌子,用来吃饭或者给小孩趴在上面写字画画。碰着雨雪天,桌子没法往外摆,小孩只能在室内活动,富婆就把单灶头和小煤气罐搬到不足一米宽的廊檐下,她用脖子和肩膀夹把小伞,弯腰低头,洗洗炒炒,菜籽油的味道飘得到处都是。
周围楼上楼下的,都喜欢围观富婆一家人吃饭。她最常烧的一道菜是韭菜炒肉丝,5块钱肉丝,配2块钱韭菜,洗好切好,在油锅里转几大圈儿,碧绿清香。他们一家四口围着这一道菜呼噜噜往嘴里扒饭的样子,能看得你偷偷咽口水。
邻居们都喜欢这一家人,年纪大的夸富婆夫妻俩长得好、能吃苦、手脚勤,年纪小的喜欢把家里多余的小衣服拿出来送给她家小孩,也有人买菜回来总爱往她家门口放几个小水果。
富婆性格外向,平常坐在门外做手工活的时候,跟人聊天从不遮遮掩掩。
有人问她为什么拖家带口出来打工?她坦诚相告:老家穷,活路少,她生大儿子的时候没有荤菜吃,奶水下不来,只好找婆婆和姑姐借钱买奶粉,结果她们一毛不拔,小孩饿得直哭,她也跟着哭。后来夫妻俩看外出讨生活的老乡个个活得像雨后春笋,内心不无羡慕,于是下了狠心,双双辞掉某机关食堂临时工的工作,也大胆出来了。
有人问她小女儿都四五岁了怎么还不送幼儿园?她也坦诚相告:“小班一学期3千多块呢(10多年前的价格),我跟她爸商量过了,幼儿园我们不读了,放家里自己教,到时候直接去小学报名。”
她自己也会主动跟周围的婆婆妈妈们诉苦:
当年婆婆连奶粉钱都不愿意借给他们,现在看他们出来打工手头活泛了,每年春种秋收时,居然有脸找儿子要钱!种找他们要,收也找他们要,那种出来的东西呢?怎么没想着分给儿子?
还有大姑姐,当年也是结了奶粉仇,现在居然偷偷给她老公打电话借钱,还嘱咐她老公不要说出去。
……
偶尔,大概一年有那么一回,富婆的娘家妈也会千里迢迢过来看女儿。来的时候,大麻袋小麻袋在车库门前堆成一座小山,里面装着老人家在老家种出来的大米、白面、玉米、红薯、花生、芝麻、红豆……还会有几只老母鸡被捆住一只脚放在围墙边休息,这也是老母亲专程为女儿准备的。很难想象,老人家带着那么一大堆东西是怎么转来转去地坐车,最终悉数送到女儿手中的。
◇02◇
大家都看习惯了富婆一家清贫却温馨的生活,突然有一天,大概是富婆女儿该读幼儿园大班的那一年,富婆一家天翻地覆,时运大转。
她不仅麻利地带着女儿去学校报了名,还一口气给娃报了好几个兴趣班,完了顺便在街角的美容院给她自己割了个双眼皮。而且很快,高跟鞋穿起来了,大波浪也烫起来了,甚至还去打了美白针,养了只小宠物狗。
不仅如此,她家还迅速全款在我家楼上买了套小房子,她老公还开回一辆崭新的汉兰达。而且富婆母子三人的穿衣打扮也陡然提了档次,怎么时尚怎么来,哪件贵穿哪件。
只是,从那之后,我们这些邻居,便很少看到富婆的老公。从前他忙,至少夜里会归家。开上汉兰达之后,十天半月才会露一次面,而且通常都是匆匆忙忙拎个包回来,又匆匆忙忙拎个包走了,基本不过夜。
物质水平上来之后,精神档次便不知不觉开始提档。
我和代嘻嘻住二楼,父母没跟我们住一起。富婆家住五楼,她天天要从我门口过,偶尔会敲门跟代嘻嘻聊几句,或者送几包花茶下来,据说是她老公朋友送她的,她嫌多喝不完,有时也提几个大苹果下来,也说是谁谁谁送她家的某个稀罕品种,实在吃不完。
我家妹子打小就有点八卦,人家已婚已育的妇女找她,她那时虽然未婚未育,但也聊得起劲。
就算富婆不找代嘻嘻聊天,跑到一楼去找婆婆妈妈们聊,我住二楼,也能基本听个大概。
所有曾围观过富婆全家车库生活的女人都接收到来自富婆本人的幸福宣告:老公一个月给她2万块生活费,如果不够,她还能再找他要。
10多年前的老百姓,一个月2万块不是笔小数目,有些人全家加起来月入也没这么多。现在也是。
于是人们纷纷好奇:“哦,发财了,怎么发的?”
“我老公开公司了!”
“哦哦,这样啊!原来是做老板娘了!”
再说起公婆姑姐,从前咬牙切齿的奶粉仇、春种秋收找她老公要钱的怨、女儿读不起幼儿园的委屈……统统化作东流水,就连脸上的微笑都跟从前不一样——从前她喜欢张大嘴巴不加掩饰地哈哈笑,现在是不露齿地缓缓谦笑,谈吐也今非昔比,表达起来一套一套的:
“我们老家虽然穷,但我老公家是县城人,我们家条件一直比别人好,从来没过过缺钱的日子。我公婆是开大超市的,平常大姑姐在给他们帮帮忙,收入不错的,我们出来就想见见世面,从没考虑过要发财。”
“我娘家也是做生意的,几间大门脸呢,我弟媳妇给我妈打下手,经常忙得连上个公厕都要开车去,节约时间。”
……
说者有心,听者也有心,咦,一朝坐飞机,便忘掉了出发时的那艘破船,这个女人的记性是不是坏掉了?从前她不是这样讲给我们听的。
那时怎样讲的?朱元璋做皇帝之后最不喜欢人家提他小时候放牛的事,人家老板娘发达了,想重新做人不行啊?
没什么不行!她想怎样都行。
总之那个会打把伞在雨中做肉丝炒韭菜的女人从此一去不复返。
◇03◇
新的人设,当然不能再混旧圈子。
与他们身份身价相匹配的儿女的干爹干妈认了一茬又一茬,与人聊天的时候,有意无意地透露一点这些干爹干妈的身份地位,开的什么车,住的什么房,生意做多大,对她的儿子女儿有多么疼爱多么在意。
有事没事再找孩子的老师聊聊,把他们家曾经的“贵不可言”和如今的“富不可言”直言不讳地给老师科普上百八十遍,目的是想为成绩一般般的儿子搞个初三保送重点高中的名额(这当然是不可能实现的),背地施展手脚也就算了,富婆偏偏要让方圆N里的人都知道她的能耐。
甚至,关于她富婆的身份,小区周围所有商铺,包括推着三轮车卖鸭脖子和卖鸡蛋灌饼的小商贩都应该知情。她去推拿店做保健,别人少于一个钟老板不接待,她不必。她点半个钟,经常在推到20多分钟的时候,突然觉得哪儿不爽,找个借口命令老板重新给换个师傅。在老板迟疑之际,她会再次将她如今的家大业大做个科普,老板才听个开头便为自己没能为富婆提供顶级服务而羞愧了,扣除前面一位师傅的钟点,赶忙再为富婆安排个几十分钟(前面一位师傅受了委屈,便将富婆的套路一传十,十传百)。
我家代嘻嘻不知哪天开始也躲着富婆,她再来敲门,她居然不肯开了。
因为富婆今天对她说:“咦,阿二,你还洗内裤啊,我的内裤都是穿一次就扔掉,不管多贵的,晚上洗过澡直接往垃圾桶一丢。我婆婆来给我洗衣服,到处找内裤,我哪能让她给找着呢。”
明天又对她说:“阿二,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吃饭?周末我老公不让我在家开伙,让我带着婆婆和孩子去吃饭店改善下口味呢,他说我们又不是吃不起,不用憋在家里抠抠索索的!”
一听她说话我就想搬家,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夏虫不可语冰。我们家父母开了很多年饭店,加上代嘻嘻后来在外企工作时专门负责接待客户,周边城市的特色饭店她已经吃到麻木不仁,居然有人将吃饭店当成优越感在她面前秀,妹子无精打采地回复:“不去。”
“走呀,姐姐请客!”
“我想在家喝白米粥!”
◇04◇
人民群众的眼睛雪亮,正品,A货,人人心头一本账。
后来,富婆的境界再次升华。逢人不提内裤和吃饭店了,开始谈点高端的……
“我们老家市委书记来找我老公啦!找他干吗?找他回去投资啊!要拨1000亩地给我老公办公司呢。”
“你儿子今年报的什么专业?哦哦,室内设计啊,当年我大学本科读的就是室内设计。”
“你女儿今年报的什么专业?啊,管理啊?当年我大学本科选修的就是企业高级人才管理。”
……
话说,你见过几个本科生会站在人群里大喊:“啊,我是一个本科生!”
开局一张嘴,身份全靠编。
不过,也不是人人都有慧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