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听得眉头一跳,不自觉地抓紧了手里滚烫的汤婆子。

“你说什么?”皇帝在一旁惊得说不出话来,倒是那地上的女人,听到这个消息,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冲上去抓着项力言的肩膀问他:“你说清楚,你说六皇子怎么了?他怎么了?”

“贞妃娘娘息怒,奴才也只是个传话的!”项力言被贞妃长长的指甲抓得生疼,“人死不能复生,娘娘您节哀!”

皇帝斜立在一旁,明晃晃的龙袍皱成一团,已不复往日的威仪。他朝着女人的方向趔趄两步,似有意伸手去护她,晃眼又瞟到门外的皇后的衣裙,生生刹住了脚。

“煜之死了,他说我的煜之死了?”贞妃突然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一会子嘤嘤啜泣,一会子又痴痴傻笑起来,泪花与鬓发混在一起,沾了满脸满颊。她步履蹒跚,踉踉跄跄地往宫门外走,门外浩浩荡荡的宫女太监,都做鸟兽状地散开,竟无一人去扶她。

皇后被一干宫女护在身后,她往后退了几步,朝殷贵妃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目光灼灼,似明了,又不明了。

皇帝从宫里追了出来,瞧见女人这副痴傻模样,不知怎地心里突然慌张起来。

贞妃赤脚踩在宫外高台的雪地上,忽有风起,刮起她洁白的宫裙,在冬夜里簌簌作响。雪不知怎地骤然下得大了,粘在女人的脸上,与泪花混做一团。她蓦然站定,冲着这宫里唯一的男人嫣然一笑,眉间却是化不开的离愁,“今夜可真是个难忘的日子,我结发二十余年的夫君弃我而去,我生养二十余年的儿子也弃我而去,这辈子所期所盼,全被人一手夺走了,都道是世间悲喜无常,却叫我一夜尝尽了人生苦楚。”

“贞妃,你——”高衍立在雪里,腊月大寒,冻得人手脚发僵,却不及他心里凉意半分,今夜一过,纵有万般情意,怕也都作烟消云散了。

贞妃倚在栏杆处,话音袅袅,却字字诛心:“我自入宫以来,没过过一天快活日子,嫁与你为妻,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高衍,只盼来世,我云忆与你再无瓜葛。”

“阿忆!”

“娘娘!”

人群中顿起一阵混乱,皇后也吓了一跳,手中的汤婆子跌落在地,目光所及那高台处,竟未有佳人身姿了。

待到皇帝与一干人都冲下宫道,一直躲在宫门后的嬷嬷终于忍不住跑了出来,垂垂老妇攀附在栏杆上,却又不忍也不敢再往下看,只凭轩涕泗横流起来。

那年的大雪,连下了一月有余,而未央宫里,亦再无红梅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