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敛起怒火,语气平复如常,“是你呀,怎么了?”
商昀沉默片刻,终于才开口,语调一反往日,是没有丝毫活气的闷郁,
“江寻彦...去世了。”
“……”柯虞这边是良久一片可怕的沉默。
“去、去世?”她手指猛然一颤,手机险些脱手。
“去世是什么意思......”她干咽了一下,哆哆嗦嗦地把手机重新贴到耳畔,不可置信地重复问了一次,“怎么...?”
听筒传出的话音沉冷——
“死亡时间,9月20日0点1分左右。”
9月20日,恰巧是她生日。
……
临云城岭海军区墓园——
是个大阴天,天色灰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柯虞跟在商昀后面走,眼神空洞空洞麻木,黯淡无光。
她没哭,
可眼眶却是明显红肿着。
哦,
刚刚痛哭过。
墓园里已经来了许多身着墨绿色笔直军装的人,而商昀带着柯虞一出现,四周细微声音戛然而止——
没有缘由,下意识噤声。
交谈的人不出声了,默哀的人抬起了头,碑前的人主动退让……
气氛一瞬沉寂下去,似乎空气都凝结。
柯虞一步步走向墓碑,那份气态悲怆枯寂,竟使得零散分布的人群皆不由行让,注视着她走近便退到一旁。
渐渐,整齐站了两排的人用高大身躯为她隔出来了一条笔直道路。
路尽头,只是那座崭新的墓碑。
仿佛冥冥中有丝线在指引她奔向命定的归属。
她走到了。
却只能与一张冷冰冰的2寸照片相望。
照片上是她悄悄拍过上百张高糊照片、小心翼翼偷偷藏在心底、心心念念了八年的人——
江寻彦。
照片上,少年的半身照身着笔挺军装,头戴规整大檐军帽,英姿蓬勃,意气风发。
他头发比板寸要长一截,整体不长不短,干净又利落,额前碎发浅遮的眉骨英挺,浓眉之下眼眸狭长,眼神坚毅锐利,透着股不一样的东西。
他浅勾唇角笑着,明显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剑眉星目,眸中的光亮灿若星辰。
那模样带着几分野劲儿,肆意张扬,洒脱不羁。
明明是这么美好鲜活的一个人……
怎么…突然就不能在世界上找到你了呢……
这种落差最是揪人心疼。
柯虞呼吸逐渐促乱,她身形缓缓滑下,轻抚照片上他的脸庞。
动作轻微细柔,一反往昔的粗暴,如羽毛飘盈……
一下,一下……
指尖传来的冰冷坚硬的触感刺痛了哪块儿温软之地,柯虞表情越发控制不住,她眉头揪拧作一团,紧抿的唇突然就绷不住,登然失声痛哭起来。
她额头抵在墓碑一侧,泪水汹汹,似积堵数日翻滚的洪水,一朝澎湃,迅猛摧毁堤坝,势要淹没一切。
也顾不得涕泪纵横的模样有多狼狈、众目睽睽之下有多丢人。
哭,
也只是哭,
一个字都不肯吐口。
她不知道自己是以何种身份为他悲伤,又有什么资格在他碑前落泪。
她只是泥土中一只躲躲藏藏的小蚯蚓,不为人察觉。
商昀静静立身于她身后,亦是红了眼眶,他别过头,装作自然的模样,抬手快速捻了下眼角,神情坚禀着肃穆。
极致压抑。
喉头总有吞不下的涩哽。
众人目光皆沉重凝视这片悲凄,有一两人领头,全场军人齐摘帽置于左手,陡然挺直脊梁,一致抬手敬礼!
柯虞察觉到,转头望着这整齐划一令人震撼的场面,心中热流涌动。
她哭着并笑了,侧首去看照片上的江寻彦,眸色从无生有几分欣然。
大家敬畏你是英雄。
你看见了吗……?
这时,有人拍了拍她肩膀,“你好,你是柯虞吗?”
柯虞哭声一滞,转过头,泪眼婆娑地面向眼前十七八岁模样的姑娘,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
“真的是你,太好了!”姑娘泛闪泪光的眼眸一亮,目光惊喜,“我是江寻彦的妹妹,我叫江寻瑶。他有东西给你,你可以和我来一下吗?”
闻言,柯虞一愣,眼底刹那流露惊异之色,她怔豫片刻又指了指自己,“给我?”
江寻瑶认真点点头。
柯虞又去看商昀,商昀轻阖了下眼皮,“去吧。”
......
江寻瑶牵着柯虞的手,领她去了一个绿化丛绕的白漆小亭。
亭中央大理石桌上安静放着一个复古的木质提箱,一只素手轻抚在上面,深情缱绻。听闻她们一到,却慌忙抽离,转头捋了下头发。
女子一袭黑色长裙,腰际收拢,勾勒出纤纤曲线。浓黑卷发散落及腰,长相明艳漂亮,气质娴雅,很有书香气息。
纵是被奉为复旦金融系系花,柯虞亦是自愧不如——气质难及。
“这是初喻姐姐,与我和表哥一起长大的……”江寻瑶顿了顿,思索了两秒才道,“好朋友。”
尹初喻自若地起身向柯虞伸出右手,“你好,我是尹初喻。”
柯虞注意到她眼下有遮盖不住的泪痕,彬彬回礼,“你好,柯虞。”
江寻瑶拉着二人围桌坐下,向柯虞打开了那个提箱。
映入眼帘,满满一箱堆叠整齐的白色折纸挤满视线,相同一处皆有红笔印了点。
柯虞不解,“这是…?”
尹初喻从中拿出一张,按照先前深刻的折痕翻转折叠,形成了一只纸鹤。
原来这一箱,全是千纸鹤成型前的扁平状态。
都是已经折好过而后又展开平摞起的,且每只都用红笔点了睛。
格外细致。
尹初喻将折起的纸鹤放到柯虞面前。柯虞看她一眼,轻轻拾了起来。
这纸鹤棱角分明,很是漂亮。
尤其那双眼睛,宛如画龙点睛之笔。
可想而知它主人在创造它时要付出多少耐性和细心,但凡马虎一点儿都做不到这般。
至少柯虞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她折的纸鹤向来歪歪斜斜丑出天际。
想当年,她曾想要折出999只纸鹤向池厌表白,而且每张纸上都要留字……
回忆着往事,柯虞透过轻薄的纸页,竟真看到里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痕。
她小心翼翼将手心那只拆开,最开端便是她的名字——“柯虞”
她身形一僵,又从箱子里拿出一张,有字,
再拿一张,有字,
有字,
有字,
有字……
隽秀的字迹密密麻麻充斥尽了整面纸页,
张张都是如此。
一千零一张。
她心魂俱颤,呼吸节奏一拍比一拍紊乱急促——
“我哥哥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