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蕾西娅的脸庞上一闪而过阴霾,但她又毫不在意地收回自己的手掌。
她有着足够的时间。
“他们把你称作妈妈,称作母亲,称作亲爱的凯尔希姐姐。”
特蕾西娅的声音逐渐柔和下来。就像是那位真正的王一样,亲和,慈爱。
“但是你呢,你又,做了什么?”
越来越低的声音让凯尔希眼前的光芒逐渐暗淡,周遭的视野与场景就在黑暗中不断轮换,最后重新亮起。
现在,出现在两人周围的,是一个窄小的房间。
房间里的装置非常简单,一张足以让人躺上去的实验床,以及实验床周围,数不清的各种手术道具。
那些道具的样式甚至超过了人们能够想象的范畴。
与其说是实验道具,倒不如说是某种刑具。
不仅有着好似锯子一样锯齿的小刀,也有着各种用途的锤子,以及开壳,剪皮用的大型剪刀。
甚至椅子上本来就束缚着极为柔韧的绳索皮带。
“你将生命当做消耗品,实现着你自己的野心。试图反抗你与生俱来的使命,用你的双手,去创造出否定自己存在的生物。”
“你将他们视作道具,在这张手术台上挥毫笔墨,对他们的哭嚎,求饶全部忽视。”
“你的眼里,只有那个你也看不清的未来,以及一个卑微到看不清光芒的梦。”
伴随着特蕾西娅的话语,凯尔希眼前的实验床上,骤然出现了一个矮小的身影。
那身影看不清面容,也无法分辨出它的种族。
但在凯尔希的眼中,它正哭着,喊着,对自己说道。
“妈妈,疼!好疼啊!身体像是要裂开了,不要再撕开我的身体了!我的脑袋,脑袋要炸开了啊啊啊!!”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一直到变成了耳旁围绕的嘶鸣,再高过这一切,化作虚无。
而面对这样的场景,凯尔希依然呆滞地看着面前的实验台,她还在试图整理自己脑袋里的记忆,那些被打乱的存在。
眼前的景象与她脑中的景象重合在一起,逐渐将她的意识覆写,那些过往的碎片就在这样的环境中胡乱组合。
凯尔希颤抖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撑在旁边的道具台上。
她的眼睛依旧凝视在手术台上,看着那具在她印象中理应有着鲜明记忆的身体,逐渐四分五裂,又在黑色的混沌之中环绕扭曲。
最后以不可名状的规则重新拼接到一起,又进行一次无法理解的循环。
而就是在这样的视线之中,凯尔希的耳旁依然回荡着特蕾西娅的声音。
“现在,好好看看,好好品一品。”
“噢,我当然没有批判你的意思,亲爱的凯尔希。你知道的,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从你打算成为我的幕僚开始,我就一直对你保持着完全的信任。”
“我只是在想,你为什么会忘记呢?忘记自己过去曾经做出的一切?”
“忘记这艘船上的记忆,忘记那个冷血的自己,忘记你曾经作为深渊之子的经历?”
“你看啊,实验总是要做出牺牲的,你也知道。所以你做的是错的吗?”
“没有啊,你达成了你的目标,你的孩子们,现在就在泰拉之上组建着新的国度。”
“你创造的人类,成为了新世界的主宰者,那你为何又觉得,这些记忆是痛苦的呢?”
这声音与手术台上的嘶鸣逐渐重合到一起,化作凯尔希也听不懂的无意义呢喃。
在这神秘而扭曲的话语之中,凯尔希逐渐能够明白那些呢喃的意思,她开始朝着某种奇特的状态转化。
Mon3tor的身子就像是失去了支撑一样,表面颜色开始变得暗淡下来,逐渐透明。
凯尔希依旧撑着道具台,双眼从没有从实验床上撤下。
那具实验床上被捆绑束缚着的身体,也在这毫无规则的扭曲变化之中,逐渐凝实,化作了凯尔希熟悉的身体曲线,熟悉的形状。
而特蕾西娅的耳语还在继续。
“我们,你的孩子们,是能够理解你的每一份思想的。”
“可我们根本就做不到,你的伟大宏图,你试图改变世界的决心。”
“看看,如今的泰拉都变成了什么模样?”
“人与人的区分隔阂如此明显,无法互相理解的思维将一切隔断,试图通天的巴别塔也因为你的优柔寡断而分崩离析。”
“你能听见吗?我们的哭喊,阴谋得逞者的狞笑?”
“你能看见吗?我倒在你面前时,我对你张开的嘴唇?”
“你真的要对此无动于衷吗?还是说继续抗拒那份来自你出生之地的馈赠,继续与你的天命为敌,与你创造出来的子嗣为敌?”
“或是成为一位真正的指引者,用自己的双手去控制每一条丝线,让自己去主宰历史的走向,让孩子们成为你的帮手,把这个世界,打造成你理想中的模样?”
此时,那具躺在床上的身体,逐渐有了颜色。
就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雕琢,身上的纹路也慢慢明晰,每一缕线条都在凯尔希的眼前化为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