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2 / 2)

171.我们都是小怪兽 七

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也归于寂灭,大雨铺天盖地地下,世界寂寥,席可抱着哈娜泣不成声。她已经十八岁了,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可她的哭声那么纤细那么柔软,好像怀里的那是她心爱的玩具,现在那个玩具坏掉了,连同那些曾经熟悉的记忆和梦境一起,都变成了再也无法拼凑起来的碎片。

沉重的战鼓声忽然闯进她的耳朵里,朦胧的意识一下子被惊到重新汇聚起来,席可猛地睁大了眼睛。那一瞬间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强而有力的节奏一下接着一下,风雨也无法阻挡那种强劲鲜明的调子,一旦从风声中注意到这个声音,就彻底被吸引。

那是从哈娜胸膛里传出的声音!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骨头都从身体里戳出来了,内脏都看得见的恐怖伤口,扭曲成一团了的人居然还活着?

苍白的领域再度爆发开来,不是席可,而是哈娜,前所未有的明亮驱散了无边的黑暗,把整个世界照耀的如同白昼。

席可连忙抹了抹泪水努力地看向哈娜,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正在哈娜身体里发生化学反应,那颗本该沉寂下去的心脏又一次重新跳动了起来,每一次都比上一次要沉重,和上一次之间的间隔也更加缩短。

主人早就没救了才对,可那颗心脏不允许她就这样倒下,随着每一次沉重的起搏,心房里喷出海潮般的白色鲜血,它们在皮肤下流淌清晰可见,连带着整个身体好像都是白色的。

一个人身体里的血液是有限的,流光了就不会再流了,哈娜失去的血量把席可的裙子都染成了血色,任何医生看一眼都会摇摇头说这人没救了,找个地方挖坑埋了吧。

可现在新的血液又出现了,苍白浓稠的血从心房开始洗刷全身,所到之处每一个地方都重新焕发出生机,破损的肌肉被修补,断裂的血管重新凝结,失去作用的内脏再度恢复工作,哈娜的脸色渐渐好转过来,素净的脸上泛着些许星星点点的茜色,像是满心怀春的少女。

如果不是原本的那些血还在地上或者衣服上流淌,席可甚至会觉得这是时光被倒转才能发生的奇迹。

所有的伤口都被修补完成,但这还不够,哈娜全身又缓缓生长出细密的鳞片,仿佛苍白的铠甲。席可很怕像蛇鳞这样的东西,可对这些鳞片她一点都不害怕,蛇给人的感觉冰冷又危险,这些鳞片却透着某种可亲的暖意,摸上去是冷的,传递到心中又是暖的。

她没来由地就觉得这感觉很像哈娜本身,那个看上去总是游离于人群外,满脸冷漠的家伙,其实有着一颗比谁都要认真热诚的心。

新生的鳞片紧密贴合着肌肤,像是与那白瓷般的皮肤融合在一起了,一身全新的,此前从未见过的鳞甲终于整体成形。不再是以前那种支离破碎星星点点的内衣式,那是一袭完全由苍白鳞片交织而成的长裙,艳丽的光彩叫人不敢直视,宛若游离于夜色长廊上的星尘,长的惊人,如果哈娜站起来肯定会拖在地上。

大概只有出席婚礼的公主,才会穿这样华美的裙子,看似简单的构造却包含着人类工艺不可能做到的巅峰,每一个鳞片上都是细不可查的,完全独特的纹路,组合起来又都消失不见,只剩下那些片翼的光彩。

但那种艳丽又是十分内敛的,给人以强烈的震撼是因为它的芳华太过惊艳,其实它本身并不想这样。不知道为什么,席可就是能察觉出这种想法。

说来可笑,一件衣服会有自己的想法吗?那显然并非是根据哈娜意愿而制作出来的东西,因为哈娜根本就没有睁开眼睛,完全治愈的身体里,生命的气息重新充盈流转起来,意识的苏醒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哈娜浑身上下都被这新生的鳞片包裹了,那袭长裙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鳞片的光彩比苏菲的要绚烂上几百倍,纯净无暇,白的耀眼,让人想到婚礼上藏身于云锦婚纱里的新娘。一条细长的尾巴从新生的骨骼中脱颖而出,完美的流线型便如少女高挑的小腿般起伏,所有的鳞片都在这一瞬间合拢,完全与身体紧密丛生,鳞片即是身体,身体即是鳞片。

席可本该觉得可怕才是,哈娜看上去已经脱离了人类的范畴,而是完全变成了在这之外的什么东西,如果不是还有那张熟悉的面孔,会认为面前的女孩已经是什么特别的怪物。

但现在,她心中只有对那副新生躯体的虔诚向往与崇敬。白色的血液势必对哈娜做了什么她无法理解的事,看上去还是哈娜,给人的感觉和以往完全不同。某种虚幻而朦胧的美如一层透明的幕布罩住了哈娜,分明就近在咫尺,席可却觉得自己与哈娜之间有一层天堑般的隔阂。以前只是觉得哈娜比自己漂亮这种程度,现在面对那张面孔她居然萌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情绪来,好像那副隐匿在龙鳞白裙下的身体真的就是什么高贵无比的公主,像她这样的人多看一眼都是对美好的亵渎。

哈娜还是哈娜,只不过某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在她身上发生了,席可无法理解那是什么,唯一能明白的是哈娜被那古怪的力量拯救,从绝对迈入死亡的边际线上生生拉了回来,并且以超越过去的姿态重新归来。变得比以前更漂亮还只是件小事……更大的变化应该在那具身体里,那颗仿佛能敲穿雨幕,雀跃如战鼓的心脏!

席可轻轻地抚摸着哈娜的长发,亲吻她的面颊:“欢迎回来……”

分明是件令人高兴的事,她却忍不住流下更多的泪光,从过去到现在那么多次,那么多的绝境,哈娜总是能在最令人绝望的时候带来惊喜。她怕这种感觉来的太过容易自己就会不懂得珍惜,真正经历过生离死别之后重新在心底燃烧的是不愿服输的勇气。

一个全新的领域张开了,比之前的更加耀眼更加庞大,席可并没有察觉自己的变化,但那枚放在手边的护身符正在剧烈地震颤着。这是任何掌握着护身符的白巫女都没有见过的景象,扩散开来的灵魂领域中仿佛加上了只属于席可本人的独特气息,同时有着樱花的柔软和雨露的清新。

原来一个人的灵魂也会有味道吗?那样的话恶人就该是纯粹黑暗的淤泥,散发着垃圾般的恶臭,不管怎么做都没法遮去那种该死的味道。小孩就该是无形无色的清水,一切都还未懂得,所以既没有学好也没有变坏,最初时的样子什么都不是。

那么白巫女呢?那些拥有绝对干净,纯洁无瑕灵魂们的女孩呢?如果说她们的力量最初源自于白龙为这片土地赠与的祝福,人为缔造出来的产物凭什么可以拥有雪白的灵魂?

这个答案在此刻被彻底揭开来了,灵魂的力量便是内心的力量,会随着心境的强大也同样变得强大。白巫女们未必是什么绝对纯粹的好人,她们也会有坏坏的小心思想去捉弄谁,热爱涩涩的家伙把本子画的满天飞,总有人脑子里只想着要怎么才能推倒隔壁的漂亮姑娘。

但在危险面前,在大义面前,在真正需要她们的时候,她们总是可以握着护身符站在最危险的悬崖边,张开纯净的领域守护所有人的希望。

因为心中一直有着纯净的祈愿,所以灵魂也总是洁白无瑕的,所谓白巫女,就是在无数次祈愿当中越来越强大的人。

在这个瞬间里,席可的领域升华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纯净的愿望冲破了时光与空间,便如云端上的天使低头亲吻凡人的额头。在没有发动净化的情况下,她的领域依然冲进了哈娜的身体里,如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托起那颗战鼓般的心脏。

如果边陲二之国没有破灭,那么任何一个见到这一幕的神父都会惊呼说史上最年轻的封号白巫女诞生了。

哈娜睁开了眼睛!这一次萦绕的不再是金色的光,那双眼瞳深处仿佛飘荡着零落的白雪,平静的没有什么温度。爆发出去的苍白领域瞬间缩回身体里,仅剩下席可的领域在照亮周围。

她站了起来,依靠全新的肌肉,骨骼,还有血液,像一株初生又骄傲的柳树,长长的龙鳞裙摆在风中张开来起舞,空气中的雨幕在接近哈娜周围半指的距离时,迅速凝结成冰纷纷扬扬的坠落。

世界在她的眼睛里变得格外清晰,不可能想象的,宛如由抽象画组成的世界倒映在哈娜的瞳孔中,一丝一毫,一鳞一羽,原来是可以用这样的眼光去看待世界的样子啊。

所有的感官都再度进化了,此时此刻周围有无数雨滴和冰凌坠落,她能够准确无误地听出哪一滴雨在周围的哪一块地面上落入水潭。那些远处的黑暗里,有滴血的声音哭泣的声音,还有咆哮的声音和厮杀的声音。即使不去特意依靠听觉她也能看到,龙在黑暗中拥有极好的夜视能力,现在这份能力完全开放,雨夜对她来说亮如白昼。

一切都是那么的新鲜,用全新的眼光去看待整个世界,她抬起头仰望,就像古老的住民眺望星空,时间的流动似乎都变慢了,无形的领域笼罩着她,即使她没有特意去发动,但那与生俱来的力量依然在随时随地运转着,这源自于那颗胸膛中剧烈跳动的心脏。

这是巨龙眼中的世界,看穿了世界的本质以后,一切都变得那么简单从容,好像什么都能握在掌中……居高临下,宛若君临的女皇。

她淡淡地笑了出来,不再是以前那种强行学会的,有时候看上去会有点难堪的笑意。那个笑容无限接近于法梵德上最后告别时,那位巨龙小姐的微笑,没有一丝杂质,干净而舒爽,是真正发自内心遇到了想要笑一次的事才会拥有的表情。

这一个瞬间两人间的距离彻底模糊了,站在这里的也许是巨龙哈娜,也可能是白巫女哈娜,彻底融合了血统以后原本就一致的外形就连气质也变得相似了,某种奇特的反应正在一点一滴地改造哈娜。自我的意识越来越淡薄,连同那些作为季夏的,或者成为哈娜以后的记忆和情绪,都在被逐渐清除出去,她变得越来越像龙,跨越了自我与巨龙之间的那条界限。

“哈娜……?”席可轻声问,她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站在那里的确实是哈娜没错,但她却觉得那是另外一个人,那个美丽的笑容里并没有哈娜的灵魂,有的只是哈娜的躯壳。

哈娜没有回答她,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在过去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但现在发生什么都不奇怪,新生确实在某些方面改变了哈娜,可没有人能立刻想明白是在哪里。

她张开双臂,想要拥抱这个全新的世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不是秽鬼那种肮脏而龌龊的血,在那些气味中她感觉到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气息,像是来自于她自己。这种感觉很古怪,但她并没有思考的余力了,过分的满足感占据了她的头脑,意识其实相当模糊,唯一记得的是一个漫长的诺言,好像自己有什么必须要去做的事还没有完成,而那件事就和现在嗅到的气息有关。

刚刚才高兴没多久的心境再次变得冰冷无比,席可伸手想要碰一下哈娜,就在她即将接触到的瞬间,极致的严寒从指间传来,迫使她滚远点。

哈娜试着慢慢地迈出步伐,朝着那道气息的方向。每一步她都走的很慢很慢,挺胸傲立,像是舞台上的模特,无论是裸露的足尖还是逶迤的长裙,所经之处地面上都蔓延开来厚实的坚冰迎接,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接触到她,耀眼的龙鳞依然雪白明亮。

女皇不容亵渎,无论是谁都不可以。

172.我们都是小怪兽 八

刚刚才重新燃起的希望又破灭了,席可想追上去,可她实在没有什么力气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哈娜消失在黑暗中,地面上满是寒霜与凝冰,空气冷的叫人窒息。

那究竟是谁?分明有着哈娜的外貌,内在却根本就是另一个人,身体的新生是因为被占据了,才会出现的变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