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下意识摸向唇边刚才被伊丝触碰到的地方，不知为何，之前因战争蒙下的阴影，此刻已经完全烟消云散，压抑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的感觉，现在替换成了雀跃着的，让人期待的喜悦。

「啊，琳，你又在笑了，怎么了？一副失神的样子，是发烧了吗？以前觉得吸血鬼会发烧很奇怪，没想到有巨龙血统的人也会发烧啊。」

「诶？」

有这回事吗？

琳看向伊丝，在那张刻满意外与关切的脸上，自己找不到丝毫在戏弄自己的感情。

生锈的大脑缓缓运转起来，琳稍微思考了一下自己会笑的原因，然后，全身如同齿轮被冻住的人偶般僵硬起来。

我在想什么啊。

自己今天这是怎么了。

仿佛要将脑海里杂七杂八的想法全部甩出去，琳摇了摇头，但那些念头却像在大脑里扎根了一样，自己越是想转移话题，那些念头就越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在眼前浮现，仿佛世界上除了那些话题以外，再也没有别的东西可言。

「哈啊。」

耳边传来伊丝的叹息。

「琳肯定又在想红和紫了吧，现在这么担心的话，那时候不让红和紫离开克洛伊公国不就好了，换做我是琳，我可不会放任红和紫离开，即使那可能引发更大的灾难。」

「……」

没有回答，琳只是张了张嘴，最后又将想说什么的欲望塞回喉咙。

自己想说的是如果不让红和紫离开，会导致更多人牺牲，可是，自己现在这副仿佛丢了魂魄的模样，根本没有任何说服力，任谁来看，刚才独自走在街上的自己都像一条落水狗吧——或许伊丝正是看出了自己的不对，所以才走近来看看自己，这家伙是那种看不得别人难过的人。

「居然什么也没说……琳，你不会真生病了吧？明明以前在说到这个话题的时候，你一定会对我生气。」

自己该怎么回答好？

目光不受控制的从伊丝身上移开，现在看着伊丝的眼睛，只会让自己感到刺眼。

对话再次陷入沉默，直到伊丝觉得不说点什么就糟糕了的时候，琳突兀的开口。

「伊丝觉得我适合成为勇者吗？」

「虽然不知道琳为什么说这个，但我觉得，这和适不适合无关，琳成为勇者，是福音的意志。」

如果自己真是应该成为勇者的人，那为什么又会有现在失魂落魄的表现？尽管在送走红和紫的时候，自己显得接受了现实，可当自己真正看着红与紫远去的模样后，内心又升起想将她们挽留下来的念头，真正的勇者，应该是没有感情的、将周围人视为工具的存在，而自己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即使自己过去对伊丝说，如果伊丝成为了福音的目标，自己一定会对伊丝刀剑相向，甚至还说了希望伊丝不要对自己手下留情，可现在，自己却只觉得当初说出这句话的自己幼稚过头，如果伊丝真的成为自己的敌人，自己或许根本无法对伊丝动手，不，那时候的自己之所以让伊丝不要手下留情，说不定就是潜意识里觉得，如果真有那一天，自己希望伊丝能杀掉自己吧，那样一来，责任之类的东西自己便不用再承担，人们对已死之人总是宽容的，自己死后，神教会找新的勇者代替自己，而自己既不算放弃了救世主的职责，也没有伤害伊丝，故事以完美结局收场。

「福音从没有直接说明我就是勇者，所以也有神教选错人的可能。」

「可是，现在这种局面，除了琳以外，还有别的更合适的人选吗？嘛，我也不是说要把琳绑在福音上啦，以我的想法，琳最好离福音越远越好，可如果现在把福音从琳身边夺走，琳只会惶恐不安吧，老实说，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观察琳，也许这个问题会让琳觉得我很失礼，让琳生气到恨不得把我丢进老鼠窝里，但我觉得，如果现在不说的话，之后就再也没机会了。」

「嗯。」

琳点了点头，示意伊丝继续说下去。

伊丝煞有介事的清了清嗓子。

「琳有想过自己为什么成为救世主，又为什么按照福音的指引行动吗？真的觉得比起自己身边的人，福音的指引才更重要吗？」

在伊丝话音落下的瞬间，琳面前瞬间浮现了数种答案，诸如为了拯救更多无辜之人行动，为了那些已死的神教殉道者行动，如果不按照福音的指引行事，只会让更多人因此牺牲等等，但只要琳一想到，这些理由要从自己这个如同落水狗般的人嘴里说出，她便只能在胸中酝酿复杂感情，完全无法像以前那样，堂堂正正的回答伊丝——那不具备任何说服力，简直像一个穿着破麻袋的乞丐，对着巡逻士兵说自己很有钱一样，让人感到荒谬与滑稽。

察觉到琳欲言又止的表情，伊丝无奈的挥了挥手。

「嘛嘛，琳不用急着回答，只需要把这几个问题记在心里，随时随地拿出来问问自己就好。话说回来，之后对帝国的行动，福音有回答了吗？昨天从帝国军营里回来以后，你向亚特伍德报告了帝国军营里有一位超越英雄领域者的事情了吧？」

「嗯，是的，不过昨天因为消耗过大，我没有问亚特伍德之后的事情。」

「现在去问问怎么样？虽然说帝国还有一段时间才会发起攻势，但早些知道撤退还是迎敌，我们也能早些做好准备，过去这么长时间，亚特伍德也该解读出一些内容了。」

没有任何问题的建议，深以为然的点点头，琳迅速带领伊丝来到天井下的正殿寻找亚特伍德，对亚特伍德说明来意后，亚特伍德当着伊丝与琳的面打开福音。

「亚特伍德，对帝国的下一步行动应该已经解读出来了，我们是迎敌还是撤退？」

依旧一席朴素灰袍的打扮，亚特伍德的目光先是在琳身边的伊丝身上停留片刻——苍老的脸庞上浮现些许欣慰——然后又看向琳，拿起呈放在石柱上的福音。

「自己看吧，只是这种程度，琳也能看懂。」

「负责解读的不是你吗？」

没有回答琳，亚特伍德只是闭上双眼。

「啧。」

对亚特伍德故作神秘的表现咂舌，接过福音的琳低下头开始解读福音，当目光略过让红与紫前往帝国的一段，看向下一行字时，琳皱起眉。

即便以她对福音的信仰，在看这一段话时，也觉得模糊不清，如同被毛玻璃阻隔了一样，本就难以解读的古语言在此刻更加难辨析，随后，她微微侧头，不让目光聚焦在福音上——这是福音的特点，当福音上的字模糊不清时，用视野角落阅读福音，反而会看的更加清楚，然而即便如此，这段话也还是难以辨别，凭借琳的能力，最多只能读出福音想让琳在之后几天前往帝国边境，烧毁辎重部队携带的攻城器械与粮草。

乍一看是没什么问题的方案，琳身为超越英雄领域之人，即便只有她一人，对付缺乏守备力量的辎重部队也绰绰有余，但只要稍微动动脑筋就能想到，如今帝国军营里有一位超越英雄领域的魔法咏唱者，即使把辎重部队携带的攻城器械与粮草烧掉，也无助于阻碍帝国攻势，想反，只会激怒帝国，让他们更早行动，甚至使用惨无人道的六阶魔法，让整座城市化为灰烬。

看出琳脸上的不可思议，亚特伍德神情复杂的叹了口气。

「你的解读是什么。」

「次日启程，摧毁帝国的辎重部队……其他的我没能看清楚。」

「你的解读也是如此么，那么，就这样安排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