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储君之位(八)(1 / 2)

周皇 秦方方方方 3596 字 15小时前

第98章 储君之位(八)

建康城头,夕阳如血。

城门紧闭三日了,城外是漫山遍野的北军大营,旌旗蔽日,篝火连天。城墙上那些守军,一个个面如土色,握着兵器的手都在抖。

皇宫里,灯火通明。

御座上司马家的皇帝枯坐着,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还是个少年人,仿佛苍老了十岁,已经三天没合眼了。每次闭上眼睛,就梦见北军的铁骑踏破城门,梦见那些他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朝臣,跪在地上,向那个姓赵的山呼万岁。

殿内站着十几个人。

王逊,庾禹,谢家的人,桓家的人,还有老臣们。他们站在那里,低着头,谁也不说话。

皇帝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诸位爱卿,城外的情形,你们都知道了吧?”

皇帝苦笑了一声。“北军十万,铁骑如云,水师已破,建康孤城。三天了,没有援军,没有粮草,没有一个人来。”

他的声音在发抖,“朕想问诸位一句——还有什么办法?”

阶下静得可怕,世家重臣彼此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终究由王逊缓步出列,手持象笏,垂眸沉声:“陛下,北军已破长江天险,慕容恪铁骑兵临建康城下,我江南无精兵,无强援,城破只在旦夕。为保司马氏宗祀,为保江南百姓免遭屠戮,臣请陛下奉表归降,以全大局。”

话音一落,谢石、庾禹立刻躬身附议,满朝文武竟无一人站出反对,皆低眉顺眼,仿佛归降是唯一的出路。

司马衍猛地撑着御案站起身,龙椅被带得轰然一响,他指着阶下诸人,字字泣血,“归降?你们让朕归降?!”

“自我司马氏受禅建晋以来,待你们世家何等恩厚!太和之乱,中原陆沉,朕父皇率百官士庶南渡江东,筚路蓝缕奠基立业,封你们良田万顷,许你们世代簪缨,让你们王家、谢家、庾家、盘踞江南,子弟遍居要职,清谈高论,享尽荣华!”

他脚步踉跄地走下丹陛,目光扫过这一张张熟悉却冷漠的脸,“朕待琅琊王氏,一门三公子,位列三公。朕待谢家,赏无可赏,门第冠绝江东。朕待庾氏,外戚荣宠,执掌中枢……你们哪一家的朱门豪宅、锦衣玉食,不是我司马氏给的?!”

王逊垂首不语,鬓边白发被风吹得微动,脸上无半分愧色,只有权衡利弊的漠然。

庾禹低声道:“陛下隆恩,臣等没齿难忘,可如今大势已去,顽抗只会玉石俱焚……”

“没齿难忘?”司马衍惨笑出声,笑声凄厉,震得殿梁落尘,“这就是你们的没齿难忘?北军一至,你们不想着守土卫国,不想着报答晋室百年恩遇,只想着保全自己的家族门第,只想着劝朕这个司马氏天子屈膝投降!”

“你们怕城破之后,家产被抄,门第失势,怕你们世代的荣华富贵付诸东流,便拿朕的江山、朕的宗庙去换你们的平安!”

他死死盯着王逊,声音嘶哑到破碎:“王司徒,当年南渡,是我父拉着你的手,在江东站稳脚跟。如今国难当头,你却第一个逼朕退位投降,我司马氏的天下,难道就是养你们这群白眼狼的吗?!”

满殿重臣垂首,无人敢与他对视,无人敢出言辩驳。

毕竟皇帝说的是实话,司马氏负尽百姓,却没负过士族。

自晋室南渡,皇权式微,门阀秉政,他们这些世家大族,早已把家族利益置于家国社稷之上。司马家的天子,不过是他们维系门第的幌子,如今赵明昭兵锋太盛,顽抗只会让家族覆灭,投降尚能保全荣华,谁又会真的为司马氏赴死?

司马衍看着这满堂冷漠,心彻底沉入冰窖。

他是晋朝天子,是司马家的子孙,从司马懿肇基、司马炎一统天下,到如今偏安江南百年,司马氏的江山,即便残破,也是列祖列宗拼来的基业。

“朕乃大晋皇帝,是司马氏后人!”

他坐回龙椅上,挺直残破的脊背,泪水纵横,却目光如炬,“朕绝不降!”

“朕要与建康共存亡,与大晋宗庙共存亡!你们想苟全性命,想保全门第,尽管去!但休想拉着朕,拉着我司马氏,做这亡国降君!”

阶下诸公沉默,风更急了,烛火明灭不定,映着司马衍孤绝的身影,也映着满朝门阀的凉薄,这司马家的天下,终究要亡在这群,他们养了百年的世家手里。

殿外风势骤急,值守禁军跌跌撞撞撞开殿门,甲胄上沾着血污,跪地时声音发颤:“陛下!北军先锋已至朱雀桁,投石车猛轰西城墙,雉堞塌了数丈!守兵伤亡过半,慕容恪派人传讯,再半个时辰不献降书,便挥师破城!”

话音落,满殿死寂瞬间被恐慌撕碎。

王逊率先瘫软在地,鬓边白发被冷汗打湿贴在额角,哪里还有半分司徒公的沉稳。他连滚带爬扑到殿中,额头狠狠磕在金砖上,哭声凄厉:“陛下!城破只在旦夕!北军兵锋无匹,西墙已破,断无死守之理啊!”

谢石声泪俱下:“陛下!王司徒所言极是!臣等身家事小,可建康城内数十万生灵、陛下龙体安危事大啊!若顽抗到底,城破之日,北军铁骑入城,必定烧杀抢掠,江南生灵涂炭,陛下亦难保全……”

司马衍扫过跪满一地的臣子,有人掩面哭泣,有人死死盯着殿门,眼底只剩对死亡的恐惧,无一人提及坚守二字。

百年恩宠,养出这群朱门权贵,养出他们世代荣华,却养不出一人执戈卫社稷。

庾禹也是泣不成声:“陛下!北军虽厉,却重信义!此刻开城归降,赵明昭为安江南民心,必保陛下宗祀、保全我等门第!可若城破,乱军之中,陛下龙体恐受辱,宗庙将化为焦土啊!陛下三思,再迟就来不及了!”

一句句保全百姓、保全龙体,像细密的针,扎进司马衍心里。

可城外的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近,仿佛能听见北军铁骑踏过朱雀桥的轰鸣,能听见城头守军的溃败呼喊。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紧握龙椅的手,满朝文武的冷漠,城外的烽火与城内的绝望,最终都化作一声叹息。

司马衍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够了,都起来吧。”

跪伏的群臣一愣,随即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御座上的少年天子。他眼底的光熄灭了,只剩无尽的疲惫与悲凉,连脊背都微微佝偻,没了方才那股孤绝的锐气。

王逊不敢耽搁,连忙叩首:“陛下圣明!”

司马衍没看他,只是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拟降书吧。”

“以大晋皇帝之命,奉表归降赵周。”

话音落,殿内发出一阵压抑的庆幸,有人悄悄抹了把冷汗,有人瘫坐在地,终于松了口气。

唯有司马衍,望着殿外渐沉的暮色,目光空洞。

江山易主,宗庙将倾。

殿外北军的使者已经策马而来,旌旗映着残阳,染红了半边天。建康城的城门,缓缓被推开一道缝隙。

司马衍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他终究还是成了亡国之君。

大晋的基业,毁在他手里,毁在这群司马家恩宠了一辈子的世族手里。

殿内烛火映着御座上那个落寞的身影,也映着满殿重臣如释重负的脸。

亡国的钟声,即将敲响。

但明昭这边只是意思意思吓了吓人,对面就递降书了,这么经不起吓吗?

明昭很是纠结,这降书她一点也不想接,让南边这群人这么全身而退,怎么就这么恶心呢?

诸公能不能有点骨气?

早知道就让她父皇自己来打了,嗯,她觉得恶心,说不定她父皇觉得爽呢?

她是个孝顺的女儿,忙让人将这事递上去,毕竟灭国之事,玉玺还是她爹自己来吧。

她眼不见为净。

朱雀门外的江水被朝阳染成一片猩红,铁甲曜日,戈戟如林,赵缜从明昭那接过中军精锐,带着她踏过浮桥,玄色大旗之上,一个烫金的赵字猎猎生风,压过了城头残存的晋朝龙旗。

慕容恪策马立于帝王身侧,沉声禀报道:“陛下,晋室君臣已开宫门,候于城门外请降。”

赵缜面容冷峻,他只觉得诸公实在令人发笑,他要是司马氏,就带着这群人一块死了,毕竟无论是谁打进来,司马氏就不可能活着,“带上来。”

建康城门缓缓敞开。

司马衍一身素白丧服,赤着双脚,头顶泥污,手中捧着大晋传国玉玺,一步步蹒跚走出。

身后王逊、谢石、庾禹等文武百官,尽数免冠解印,跪伏于御道两侧,尘埃沾满锦衣,昔日清高傲世的门阀子弟,此刻皆俯首帖耳,大气不敢出。

少年天子走到赵缜马前,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脊背弯成屈辱的弧度,声音嘶哑干涩,再无半分帝王威仪:“大晋皇帝司马衍,率文武百官,归降大周皇帝陛下,愿献江山社稷,伏惟陛下圣恩,保全江南百姓,保全司马氏宗祀。”

他双手高高举起玉玺,头垂得极低,泪水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赵缜居高临下俯视着跪伏在地的亡国之君,目光掠过他苍白憔悴的脸,又扫过瑟瑟发抖的晋室百官,眼中尽是讽意。

他伸手接过那方玉玺,“司马衍,”

赵缜声音带着君临天下的威压,“你虽年少失国,然开城归降,免江南战火,朕不杀你。封你为归命侯,迁居洛阳,保你一世衣食无忧。”

“谢陛下不杀之恩……”

司马衍伏在地上,字字泣血,不敢有半分违抗。

身后百官齐齐叩首,山呼万岁,声音杂乱而谄媚,与三日前在殿内逼降时的慌乱如出一辙。

他们保住了门第,保住了家产,保住了世代簪缨的荣华,至于谁是天子,谁掌天下,早已不重要了。

赵缜策马踏上御道,明昭带着玄色铁骑紧随其后,闯入这座空有繁华的宫城。晋室龙旗被狠狠扯下,扔在泥水中,大周旗帜缓缓升上太极殿顶。

司马衍依旧跪伏在地,久久不敢起身。

风卷着残阳掠过宫阙,吹凉了他脊背的冷汗,也吹灭了大晋的气数。

他望着赵缜渐行渐远的背影,望着那些重新挺直腰杆,忙着向新主献媚的世家臣子,终于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明昭回头望了他一眼,很是疑惑,她父居然这么宽仁的吗?

她有些疑惑,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南北统一了。

大军入城的时候,建康城静得像一座死城。

长街空无一人,店铺门窗紧闭,连狗都不敢叫。

偶尔有一两声孩童的啼哭从深巷里传来,又被人死死捂住,只剩下压抑的呜咽。

明昭骑在踏雪上,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门窗。

有人从门缝里偷偷往外看,一对上她的目光,就猛地缩回去,门板震了一下,然后死寂。

“江南百姓,被屠城之说吓破了胆。”慕容恪低声对她道,“世家劝降时,便拿我北军嗜杀要挟,百姓自然信以为真。”

赵明昭闻言,眼底尽是冷意,她虽嫌晋室君臣太过窝囊,降得毫无骨气,却也见不得无辜百姓这般惶惶不可终日。

“慕容恪。”

“末将在。”

赵明昭扬鞭指向长街两侧紧闭的门户,声音清亮,传遍四方:“你带人沿街通告,北军入城,不杀降、不劫掠、不扰民,敢有擅闯民宅、欺凌百姓者,无论士卒将官,一律军法从事,斩无赦!”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告诉百姓,该开门开门,该生计生计,只要安分守己,孤保他们平安。”

“遵令!”

慕容恪当即领命,分遣骑兵,手持告示,沿街敲锣呼喊。

“秦王有令——入城不杀不掠,秋毫无犯!”

“敢害百姓者,军法处置,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