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庞稷谋逆的意图由来已久。
对方打着庞钧的名号,陆续招募了数万帮众,但除了那些平日烧杀劫掠无恶不作的水匪,剩下多数,却都是些为了衣食,被蒙骗的无辜百姓。
其中就包括了三年前那场旱灾中南下逃荒的关内流民。
即使对皇家再失望,心底那根名为生民的底线尚在。
当杀不杀,大贼乃发。
然庞稷生性谨疑,身边众多拥趸。杀之,必是要使一些手段的。
待他一死,再祸水东引,让那几个副统互相猜忌内讧去吧。
桑妩第一次窥见这样的裴序。
或假力于人,或嫁祸于人,或借刀杀人。
杀伐果断,狠辣缜密。
眼神飘忽的这一瞬,听见他问:“怎了?”
桑妩欲言又止。
手中的纸,还染着他身上的清雅梅香。
一抬眼,他的面容淡隐在乳色茶雾中,身后是荷塘与远岫,一如那日在翠微山巅的禅房外,眉目映着青山,如诗如画。
就……格格不入。
裴序看见她手里的信稿后,微抿了下唇,伸手,抽了回去,再仔细折好,放入了信封。
他道:“别看这些。你还年轻,容易移了性情。”
桑妩:“嗯。”
他道:“茶凉了。”
桑妩:“嗯。”
之后,两人都有一瞬的沉默,屋子里静得呼吸可闻。
桑妩垂着眼啜茶,裴序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
看得出她脊背跟肩膀都有些无意识的绷直,被长睫遮去的目光也眇眇忽忽,若有所思。
裴序唇抿更深。
过了会,他问:“吓到了吗?”
桑妩意外抬眼。
刚才他的反应,明显是想揭过不谈的,现在怎么……她沉默了一下,还是如实道:“有一点。”
因她看完这份对策,竟想不到那几个匪首任何可能的生路。
他们的结局,已经牢牢钉在了这张薄纸上。
且,裴序的目标不止于铁索军,还想借庞稷之手,将附近的水匪一网打尽。
利用庞稷的野望,待吞并其他帮派后,利益驱使下,几股不同势力之间必将暗流涌动。
摩擦不断时,他安插的暗探再以训练作战为借口,说服庞稷由自己训练军纪,借此树立威信。
待发号施令的统军、副统几个都死了,那个平日带领自己操练的少主带头投降,剩下群龙无首,是要怎样?
兵不血刃,反客为主。机关算尽,他依旧不失风度,坦荡又大方。
桑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欲言又止。
裴序收到她这小心翼翼、如同生疏的几眼,不解其意,又听见她说,“有一点”,握着信封的手就一紧。
心情特别复杂。
若从前,他做事是不会对人解释的。因愚人不能理解,能理解的,无需解释。
忍了忍,但还是忍不住。
他道:“那几个都是该死之人。”
他并未滥杀无辜。
“啊?”
桑妩眨眼,“我不是觉得他们可怜。”
“我只是,”她垂下脸,耳尖都透出薄红,“忽然真的觉得,自己之前都是在班门弄斧。”
她道:“诛一人,是以全千万人,我明白的。只是觉得,郎君这般步步为营,真是……迫不得已。”
一直以来,都是他怜惜自己,怜惜世人,眼下,窗畔娇荷犹未凋,亭亭净植,她却有些自不量力地怜惜他。
原来是这样。
裴序吐口气,可松一口气的感觉却并没有出现。
他一直知道,在桑妩眼里,多少有些将自己当作师长一类的引导的角色。
从前他不以为麻烦,甚至隐隐乐在其中,但他发现,她最先对自己产生的“情”,是仰慕,出于对一个见闻广泛、光风霁月的年长者的折服。
裴序不知该欣慰,还是患得患失。
垂眼看向信笺,滴下鲜红的蜡封,加盖印章。
他听见自己淡淡开口:“若我说,我本就是这样的人呢。”
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但他还是想诛杀这些人。分明罪大恶极,落在天子手里,轻轻放过,未免太便宜了。
何况。
“你大概不知道,一开始答应三叔父,也是审时度势,权衡利弊……”
“这些,都算不得迫不得已。”
在余杭,完全松懈着,蓝天白云,青山碧水,漂亮温软的美人,他耽溺于这份美好。
但回到长安,肩负责任,需要呼应这趋名逐利的浮华境,他便不可能温和、淡泊,月白风清。
这样的面目,的确算不得皎洁端方,她迟早要发觉这一点,颠覆心中仰慕的形象。
既然如此,今日撕开了这个口子,他不介意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裴序一双深幽眸子,定定望住了桑妩,试图从她脸上找寻失望、后悔的痕迹。
桑妩果不其然愣在了那儿。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无奈一笑:“那样也好。”
温良恭俭让,固仁人君子,但治理天下,还得是先文德而后以智武服众。
她以前不得不对上刺头裴八娘的时候还知道,一味忍让是没有用的呢。
只看结果,能免去许多烦恼。裴序终究是为的民生,而她,也切实得到了好处。桑妩于是嫣然一笑:“君子论迹不论心。”
她的态度坦然,如春风化雨,裴序的心里,漫起了丝丝绵绵的酥意。
大概是一种心意相通的满足感。
娇弱却不软弱,柔软而坚韧,这是他阿妩。
其实按他以往的习惯,检查完就应该将信稿叠放,避免被她看到的,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太松懈了,在她面前。
这样很好,他做事,不必对她遮掩什么,她也敞开心扉,这样才叫伉俪夫妻。
人之相知,贵在知心。
既然看过,桑妩也就直问了:“可不是说,水营里多剩些老弱病残?会不会,他们看见这样,相信富贵险中求……”
裴序道:“不会。”
他语气轻松笃定,看不出半点昨天的疲惫,又是游刃有余了。
桑妩好奇死了:“怎就这般确定?”
裴序微微一笑,告诉她:“提前以严明的军纪训练他们,除了树威,更是为后面不费兵戈的诱降打基础。”
庞稷笼络的人里,许多都前半辈子过着安稳的小民生活,只一时倒霉,走上了岔路。
古往今来的帝王,奉行的都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那套。1所以人性思维里,习惯了遵守谁制定的规则,就会下意识服从。
这时再听见官府从轻发落的条件,除了那些骨子里穷凶极恶的,在可选的情况下,谁会想背上逆贼的罪名与官兵抗争。
先驯化,再给选,每一步都似曾相识。
不正是庞稷收拢这些帮众的手段吗?
裴序做事,依旧喜欢双全。
他道:“铁索军惯爱在雾夜起事,我想,介时借周边渔村民船,船上摆稻草桩,列阵后方,虚张声势。”
雾大夜黑,看不清楚,摇晃不清的渔船灯火,影影绰绰的稻草人,便像是万千官兵。
裴序一边说着,一边重新沏了盏茶推到她面前,微微低头,对上桑妩专注的目光。
在阳光里,瞳孔墨中含绿,光华间杂。
裴序不由得多看了几息,再笑:“在想什么?”
桑妩捧过茶盏,呷了一小口,清冽得眯起眸子。
眼尾自然舒展着,微微上扬,复又蕴起明光粲然,折服地看着他:“四郎缜密,无人能及。”
被心仪之人如此直白称赞,裴序面上仍然不动声色,只略略自矜地一笑。
眼底笑意还没来得及散去,却听见她问:“叆,可我不明白。”
“公廨下面发展的探子,不都是江湖上的人?平日给钱买消息也罢了,这个谁,郎君这么信他不会反水,莫非是相识的故旧?”
她眨眨眼:“是……上次放我们走的那个人?”
“那个时候,郎君其实就联系上了,对吧?”
裴序微怔。
她好聪明。
他语义含糊了一下:“算是吧。”
桑妩心想,果然。
至于那时为什么跟她说“不知道”,她也自然而然地找到了理由替他开脱——是因为朝堂上的事,觉得没必要跟她说。
她实实在在地叹了一声:“好厉害。”
“我们才在汴州驻了一日半,郎君那时候就布好了局,竟方便了现在。”
只那时,没有察觉这一层,只是为了更彻底剿匪。
他一个从来公私分明的人,明知自己职责不在,偏偏要插手汴州的事,跟四相公联手,自然是因为六郎。
桑妩又叹。
这跟一些因情爱便醋性上头,失去理智、操守崩坏的男子完全不同。
她之前隐隐说不上来,现在却意识到,因那些人所谓的爱,其实更多是一种欲,以占有为名,当出现自己可能无法掌控的情况时,便无法包容。
这种欲并非全然不好,有欲才有爱,不好的是,视心上人为自己所有,缺了分尊重。
是以贤人遏制,庸人放纵。
如珪如璋的裴四郎有了欲后,当然也介意,甚至在某种时候“逼迫”她做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承诺,少年人般好胜。
但他并没有因此就兄弟阋墙,仍想着为弟弟报仇,还主动带她去扫墓拜祭。
桑妩的心被这一池春水泡皱,发涨。
有些话题,她很清楚地知道不能在裴序面前提,一提就不好收场了。
但她还是抿唇一笑:“其实刚办完丧仪的时候,我还做过梦,梦到……没死,而是被挟持了。只后来,一直没有消息,心下渐渐落定,便知道,也就是个梦了。”
相识一场,且将要成为自己夫君的人乍死,各方面的压力堆积起来,那段时日,尤容易做梦。
现在想想,仍觉得很艰难。
以前是在深宅后院,耳目闭塞,被迁怒跟怨怼缠身,只能独善其身,现在见识过,亲遇过,便更恨这些人目无王法,灭绝人性。
“所以我跟郎君是一样的。”她道,“一点也不怜悯他们,只觉他们该死。”
“公爹跟婆母听闻,一定快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