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1 / 2)

独占春闺 岑清宴 2730 字 14小时前

第41章

不同那些被逼揭杆的起义军,这些水匪,大多是流亡之徒,在成为匪寇之前,手上就已经或多或少沾了人命。

且,因为裴忻的事,铁索军的名号她也有所耳闻。

这是一群穷凶极恶之徒,无论官商民船,都一视同仁地扫荡。特别是碰上官家人,必杀之夺船。要说是大发善心放走了他们,桑妩一万个不信。

裴序被她质疑,心内又滞涩,又欣慰。

她若不是这样聪明,没有这么敏锐,他大不必这般为难,但那样,又岂是眼前这一而再再而三使他心软的女郎。

自从绝云山说开后,裴序就不愿二人之间再有任何隐瞒跟隔阂了,但……

如果说那一眼只是怀疑,对方别过脸后吩咐放行的举动,让他彻底确定了。

更十分笃定,六郎同样认出了自己。

好在这六堂弟还没有泯灭良知,只铁索军势众,他不清楚对方身陷什么境地,那些水匪可是真心实意追随他,是以不敢贸然相认,将人带走。

他职位不便,眼下想救人,需得寻求外力帮助。

三叔父患病,祖母年迈,不宜大悲大喜,最好事成后再告知,大伯父……裴序想到少年那双被戾气缠绕的眼,迟疑了一下。

作为家族重点培养的后辈,绛郡公行事从不对裴序藏私。他是十分晓得这位大伯父的脾气的。

还是少年时,郡公府书房。

阳光里,绛郡公站在廊前修剪花栽,语重心长。

“四郎,管理家族庶务一如养花种菜,一旦出现危及主枝的劣根,理应如何?”

刚刚见证一位嗜赌成性被除族的族叔,少年自己看着大伯父手中剪刀干脆利落,那虫枝应声落地,答:“……当断则断,及时切割。”

大伯父赞赏地拍了拍他肩膀,欣慰道:“孺子可教。”

他道:“咱们这等人家,修身更应慎行,不可因一时顾念小情心软,败坏了门风。”

“……”

裴序垂下眼。

好好的世家儿郎,如何就成了匪,沾了血?

在他眼里,纵要惩罚,那也是将人救出来后的事情了,总不能让人一直与匪为伍,日后若传出河东裴氏出了个水匪头子,岂非惹人耻笑。

眼下能救六郎的,他想到了一个人。

但还需要细细谋划,从长计议。

面对桑妩,他动了动唇,最终却说:“蒙着脸,我不知道。”

桑妩眼神闪过一丝愣怔。

似没想过,会从他口中单单听到“不知道”这三个字。

裴序并不忌讳说“不知道”,但往往,都会伴随给出当下相应的、最为合理的观点。

所以此时单纯的抒发茫然,才让桑妩诧异。

但她善解人意地宽慰:“左右已经虎口逃生,不管是谁,都不重要了。郎君是京官,也不好插手这里的事?待到了汴州,再将事情告知四叔父。”

那相信的眼神让人喘不过气。

裴序胸口窒闷。

不知自己为何变成了这样。

厌恶欺瞒者,偏偏欺瞒。

对长辈隐瞒,可以托词说是为照顾长辈情绪,对她,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更没有谁逼着、托付他这么做,驱使他这么做的念头,仅仅只是,他不想。

发现六郎还活着,那一瞬的惊怒褪去,他却并不如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反而觉得棘手。

后续两房如何归置的问题,他暂且还没有心力去计较,当下,心里唯一的念头只是——

他不想让桑妩知晓。

裴序不愿看见她知道后的任何反应。

无论她是否高兴,他都完完全全不想看见。

他分明知道,这件事瞒不长,六郎迟早会归家,但眼下,他心想,至少不要由我亲手揭露。

清正端方、光风霁月的君子裴四郎,逃避了。

意识到自己的懦弱后,他又开始睡不着了。

这一次,不像那些只关风月的辗转反侧,而是彻底的失眠。

桑妩在他怀中熟睡,一垂眼,足踝上尚未取下的长命缕依旧鲜艳。

今夜发生了那样的事,她主动地投进他怀中,索求安全感,这本该是非常好的发展……舷窗外夜风汹涌,冲刷着思绪,裴序一面想着如何与汴州官兵联手,捣毁铁索军,将六郎全须全尾地带回给三房叔婶,一面想——

我该如何两全?

一连整夜,都睡不着。

害怕桑妩发现端倪,她毕竟是那么聪明敏锐的女郎。

幸好第二天天亮,汴州就到了。

航船靠岸以后,裴序对桑妩跟裴八娘道:“我去拜见四叔父,大概今天都不回船上了,你们带足人手,逛够了,就回刺史府安置。”

通济渠匪患难以根治,除了水况复杂,还有官匪勾结的缘故。强龙不压地头蛇,纵那些外来上任的州官从前与他们没有关系,在弄清楚情况后,也多不愿惹祸上身。

直到四相公上任后,严厉肃清了刺史手下班底,才稍稍好些。却也因此得罪不少官匪,害怕被暗中报复,父子便将女眷留在了老宅。

船到码头时天光尚未明亮,裴序到刺史府,却跑了空,只见到睡眼惺忪的七郎。

一问才知,那俩父子忙起来时常住在公廨,如今是漕运旺季,诸事繁杂,又才端了个水匪老巢,还有许多后续事宜,不亲自料理不放心。

裴七郎与裴忻同岁,当初裴忻便是寻上对方,打算先隐瞒身份混在水师中做一票大的。

也因此,裴七郎被四相公狠抽了好一顿,在榻上养了小半月才能走动,又被压着跪完了裴忻的头七。

经此一事,少年亦成熟了许多。

裴序心思一动,问他:“自那以后,叔父对铁索军进行过几次清剿?可有见过他们当中的一位‘少主’?”

这边,无知无觉的桑妩则带裴八娘逛了逛汴州的市集。

东都洛阳为运河转运中心,所在河南道发展亦繁荣,汴州便是人口最多的治所。

一湾汴水,十丈长桥,桥上有人摆摊兜售各种新奇玩意,时值盛夏,更多是解暑的熟水饮子,对这些小玩意儿,裴八娘从前秉持着看不上的态度,如今可能是在船上闷久了,也见什么都新奇。

只是才捧起个篾编的蜻蜓,刚还好好的小姑娘忽然别过脸去。

桑妩莫名:“怎么了?”

小姑娘闷闷道:“就是想到六兄了。”

从前六兄最会给她带坊间的小玩意儿了。

小姑娘看着没心没肺,眼泪却说掉就掉,桑妩矮下身,凑过去拍她的肩,无声安慰。

适时身后走过去几人,带起一阵风。

一人愤愤道:“小少主,丁二那家伙自己赶着回去,定是想向统军告状,您这还有心思逛街呢?”

另一人平淡:“不管他,我去桥南买些糕饼。”

熙攘中,声音衬得些许熟悉。

桑妩下意识回眸,桥面人潮汹涌,盛世太平,一副清明上河图,那似有若无的熟稔已经随风隐入不知踪迹。

扫了两眼,没扫出什么,她便收回视线失去了兴趣。。

回到春明坊,穿过一条被咸鱼味腌渍浸透的巷弄,便到了一座三进宅院。

这是铁索军头目庞稷在汴州城内的住所。

他生性谨慎多疑,此处宅院,只有身边亲近之人才有资格知晓。

自庞稷屋内出来,恰于庭院中迎面遇上少年回来,丁二笑道:“小少主,统军请您单独过去一趟。”

少年闻言,停下脚步,侧目瞥了他一眼。

丁二被这凉飕飕的眼神瞥得顿了顿,收敛起了眉梢的得意。

“丁副统,有劳你转告。”少年平静颔首。

丁二状作恭敬地躬身。

待那清癯背影离开后,才粗鲁地朝地面啐去,阴阳怪气地学了一句:“有劳!”

当了水匪,成了亡命徒,作出这副斯文做派给谁看呢,还当自己是从前的大家公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