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习惯了他用话刺她、用问题堵她、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审视她。她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无数种反击的方式,每一种都是用来对付那个刻薄、傲慢、自以为是的隋致廉的。但眼前这个人——这个老老实实坐在对面、认认真真说着“对不起”的人让她所有的武器都失去了目标。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指尖摩挲着咖啡杯壁,沉默了很久,她才轻声说了一句:“……你不用说对不起。”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平静却带着明确的界限感,“只要遵守你的本心,和我保持距离就好。”
隋致廉道歉是一回事,但让她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蒋明筝自觉做不到。她从来都不是那种宽宏大量的性格——别人捅一刀,没伤筋动骨到大出血她可以不计较,但也绝不会主动把那把刀再递回去。尤其是对隋致廉这种人。他今天道歉,明天可能又会因为某个她看不懂的理由重新越界。天龙人的想法一天一个样,她信了,最后被耍得团团转的只能是她自己。
更何况,她答应了关罄繁。她现在是关罄繁的僚机,不是来和隋致廉推心置腹、交换心路历程的。交朋友?她没兴趣。和解?没必要。她只需要完成自己的目标,然后离开这张桌子,离开这个节目,回到属于她的世界里去。所以她不打算多说,也不打算软化。
道歉她收下了,但距离,必须保持。
“如果我说——”隋致廉从来没有这么急切地打断过一个人说话。绝大多数情况下,他总是耐心地听完谈话另一方的所有观点,这是爷爷留给他的家训之一:听完再开口,这是对人的基本尊重。可现在,听到蒋明筝嘴里那句“保持距离”,他急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我说忘掉我说过的话,我们不要保持距离,我们可以成为——”
“我不要。我拒绝。”
蒋明筝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干脆利落的剪刀,干净利落地截断了他的话。她听着对方那句要把自己说过的话作废的请求,终是没忍住,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很浅,一闪而过,但隋致廉看得一清二楚。他被那个笑容堵住了,嘴里剩下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蒋明筝放下咖啡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她看着对面的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隋致廉,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以你的意志而运行的。哪怕你有外貌、有家世、有让无数人艳羡的地位和名望——你也没有权利朝令夕改。我没有义务配合你那些全凭主观心意的‘你想’。我不是你的员工,我不背你下达的任何KPI。”
见对方沉默,蒋明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池追和虞佩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说别墅里大家都吃完饭了,发现她和隋致廉都不在,问她人在哪,有没有见到隋致廉。她迅速回了几个字,然后将还亮着自己答复的对话框推到隋致廉眼前。
“他们出来了,摄制组应该也会跟来。这是我的回复。”她收回手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我不管你要编什么样的谎话,但麻烦你务必不要跟任何人透露你出来是为了找我,也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们在镜头之外见过。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我不想撒谎。”
“什么?”
隋致廉的声音很轻,但蒋明筝还是听清了。她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可对上男人那双诚恳的眼睛,她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开始卷土重来。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你昨天怎么撒谎的,今天就怎么撒!隋总,你就非要逮着我这个小人物祸害吗?还是说你只能维护繁姐?只有我和她一起的时候,你才肯纡尊降贵地‘撒个谎’?”
“我昨天不是因为她才撒谎。”
“你可别说是因为我。”蒋明筝懒得再看眼前这个连话都说不明白的人,干脆把头转向窗外。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街道两旁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橘黄色的光晕在雾气里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绒球。她盯着窗外一棵被风吹动的梧桐树,语气里带着一种彻底的疲惫和不耐烦,“受不起,我也不信。”
“是因为你。”
“理由。”
“……我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蒋明筝终于转回头,声音拔高了几个度,引得旁边几桌客人纷纷侧目。
蒋明筝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那些探究的目光,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惜语气里的火气一点没减:“隋致廉你就只会说不知道吗!你不知道你自己为什么要来?你不知道你自己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你坐在这里干什么?跟我演哑剧吗!”
“我——”
“我什么我!我现在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再说不知道就去死!”
隋致廉被她这一连串的炮轰砸得有些发懵。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些涌到嘴边的“不知道”一个字一个字地咽回去。他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因为生气而微微泛红的眼角上,声音低而缓,像是每一步都踩在薄冰上:
“我知道我来是因为我想见你。我知道我想收回‘保持距离’是因为我不想你躲着我。”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想见你,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想你躲着,真的和我保持距离。”
“少跟我说这些绕口令。我就问你一句——到底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就警告我?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我周围?我惹你了吗?”
“没有惹我。”隋致廉看着她,心里暗暗吃惊——他知道蒋明筝聪明,但没想到她能这么快就抓住问题的核心。他们之间所有的“错”,归根结底都始于远郊那一晚。就是那一晚,让他对她产生了一种该死的好奇心。一种他至今也无法准确定义的东西——是愧疚?是求知欲?还是某种更卑劣的念头?他说不清楚,但他知道,从那以后,他的目光就不受控制地追着她跑。
他抬起头,这一次,眼里没有了犹豫。
“我只是好奇。从远郊那一晚开始,我就对你好奇。我想了解你,越靠近你我就控制不住的对你好奇,我——。”
“你喜欢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