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怎会……”
杨清宁苦笑着解释道:“我净身时, 正赶上宫变, 给我净身的太监死了,我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进了宫。”
“原来如此。”小瓶子重申道:“公公放心,奴才会为您保守秘密。”
“多谢。”杨清宁沉吟片刻,道:“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公公尽管说便是。”
“若我这次挺不过去, 在我死后,想办法毁了我的尸身,不要被旁人发现这个秘密。”
小瓶子不禁皱紧了眉头,道:“公公, 您别说丧气话, 八年前那般凶险,您不是都挺过去了吗?这次定也不在话下。”
“这是天花,一旦染上, 能活下来的寥寥无几,况且是我这样的身子, 十有八九是挺不过去了,念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就帮我这一次吧。”
在这个医学并不发达的时代,一旦染上天花,十人中只能活下来两三人,更何况是杨清宁这半死不活的身子。
看着杨清宁的眼睛,他眼神中并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反而有种解脱后的轻松,小瓶子心里说不出的难过,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
“多谢。”杨清宁放心地笑了笑,“这几日都是你在照顾我吧。”
小瓶子自责道:“是,是奴才没有保护好公公。”
“这是命。”杨清宁喘了口气,接着说道:“这场算计本没有我,却偏偏被我撞上,这就是天命,半点不由人。”
“公公,这世间多少人拼尽全力想要活着,而您却……”小瓶子犹豫了犹豫,还是问出了口。
“是啊,那么多人拼命地想要活着,而我每日锦衣玉食,那么多人侍候着,却矫情地想死。我也不知为何,大约是病了吧,并非身体上的病痛,而是心……病了。”
忧郁症啊,在现代过得那么艰难,他都没得,如今好吃好喝好侍候,竟得了这种病,说出去大概会被人说矫情吧。
“既是病,那便有医治的法子。”
“有,不过怕是用不到了。”杨清宁疲惫地看着小瓶子,“我好累,怕是撑不了多久,有些话先交代给你。”
杨清宁不知自己是否还能再醒来,索性趁此机会交代一下后事,“我在这世上已没了亲人,也就只有东宫里的这些人让我放心不下。殿下虽已长大,对我的依赖却不曾减少,若我死了,他定会接受不了,你代我看着他,别让他做傻事。还有那块原石,就按我说的,做成发冠和平安扣,你自己留一个,余下的那个给小敏子,这些年多亏了他照顾我。还有我存下的那些钱,你们都分了吧,日子能过得宽裕些。”
“公公,你实在不必说这些。”小瓶子的眼眶有些发酸。
“若现在不说,以后怕是没机会了。”杨清宁强打精神,接着说道:“殿下虽聪慧,到底年幼,算计不过那些成了精的老狐狸,你这些年也见过不少事,比殿下强上许多,帮我多照看着些,莫让别人欺负了去。”
“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瓶子的声音有些哽咽。
“还有你,别太为难自己,想开些。”杨清宁不知该如何安慰小瓶子。
一句话让小瓶子的眼泪夺眶而出,哽咽道:“公公都听到了?”
“听到了,我不能违心地说你没错,毕竟枉死了二十多条性命。不过你这么做,为皇上收回了政权,避免了国家四分五裂……”杨清宁的心是矛盾的,实在不知该怎么安慰他。
小瓶子了解杨清宁,听他这么说,心中十分感动,道:“奴才明白,公公不必为难自己。”
“生在这样的时代,又活在权力倾轧的皇宫,你我都是别人手中的棋子,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是身不由己。”
杨清宁无法想象,若他是小瓶子,凌璋让他杀那么多无辜的人,他会如何选择。若杀,泯灭人性,若不杀,性命难保,两难的境地,他真的不敢想。所以相较于他,自己算是幸运的吧。
小瓶子直视着杨清宁,径直问道:“公公想离开皇宫吗?”
杨清宁被问得一怔,随即说道:“你为何这么问?”
“公公并未净身,出了宫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再不必每日精心算计,提心吊胆。找个合心意的女子,成家生子,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杨清宁迟疑了一瞬,实话说道:“我也想过,只是出宫,又岂是那么容易的事。”
小瓶子擦擦眼泪,道:“只要公公愿意,奴才可以帮您。不过您要撑下去,熬过这一劫。”
“你打算如何帮我?”
“假死。正如公公说的,天花是疫病,一旦染上能活下来的寥寥无几。若是得这种病的人死了,都会被火化,到时奴才可以将公公偷偷带出去。只要出了皇宫,您就自由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小瓶子说得确实可行,杨清宁思量了思量,苦笑道:“以我如今的身子,即便是侥幸不死,也和从前一样,药不离口,就我这点身家,能撑到几时。”
“公公莫要忘了,您的那块原石能值几万两,即便您日日喝药,也足够了。就算不够,还有奴才,奴才会定期给公公寄钱,不会让公公没了药喝。”
“你的意思我明白,无非是鼓励我撑下去,你放心,我会配合,能否熬过去,全凭天意吧。”
“公公,奴才说的是真的!”
杨清宁看着小瓶子的眼睛,从里面读出了极为认真的神色,“我信你,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待我熬过去再做决定吧。”
杨清宁强撑着把话说完,没过多大会儿,便又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随着时间流逝,宫中渐渐出现更多人染病,凌璋也已接连数日罢朝,皇城中人心惶惶,朝中大臣心里也隐约有些不安,总觉得这是狂风暴雨来临的前奏。
虽然凌璋用八年的时间,彻底将政权掌握在手中,可野心勃勃者不知凡几,那些身处封地的亲王,在得了信儿后厉兵秣马,纷纷派人前往京都,启动埋藏在京都的内线,以期尽快探清凌璋的真实状况,一旦他有个三长两短,便发动政变,夺下皇位。
而就在此时,坊间传出流言,言之皇宫之所以瘟疫横行,是因凌璋将张明华囚禁宫中,且一囚就是八载,皇后乃是一国之母,却被如此对待,引来天神之怒,故而降下瘟疫,惩罚皇室。
这日是个无月夜,加之皇宫内天花横行,几乎人人都躲在宫中,唯恐接触谁染了病。一道身影在皇宫中穿行,身上穿着夜行衣,几乎与这黑夜融为一体。即便在这漆黑的夜间,他依旧能快速前行,准确地找到目的地,可见他十分熟悉宫中的地形。
他来到坤和宫外,纵身一跃跳进了院墙,径直来到寝殿窗前,在窗上敲了两下,房内便有烛火点燃,紧接着他打开窗子翻身而入。
他躬身行礼道:“奴才参见娘娘。”
“起吧。”张明华身上衣着整齐,只是放下了头发,可见她知晓今日会有人来,直截了当地问道:“外面的状况如何?”
来人带着面巾,除了眼睛外,看不清他的模样,“回娘娘,皇上和太子皆染上天花,如今太医正全力救治。”
“哼,他们染病也是活该,一个两个都是白眼狼。”
张明华自被禁足,就没少对外传信,希望凌南玉能想办法救她出去,不曾想每每传信出去,都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张明华逐渐对凌南玉失望,在福禄的挑唆下,真正意识到他不是凌南锦,而且永远也做不了凌南锦。
张明华紧接着问道:“朝中情势如何?”
“京中百姓纷纷情愿,要求皇上放皇后出宫,主持后宫大局,朝中诸多大臣亦纷纷响应,用不了多久,娘娘便可重出坤和宫。”
“很好!”张明华心情大悦,“你去告诉庆嫔,只要她乖乖听话,凌南策就是太子。”
“是,娘娘。”
“若有事及时回禀,你先退下吧。”
“是,奴才告退。”来人翻窗而出,原路返回。
张明华转头看向福禄,“计划顺利进行,再过不久,咱们就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娘娘受委屈了。”
八年的软禁让张明华吃尽了苦头,提起这个,她便忍不住怒火中烧,“大哥冤死狱中,父亲也被赶出京都,以往高高在上的国丈,如今却受尽冷眼,本宫怎能不恨!”
“娘娘息怒,千万保重身子。”
“本宫苦心经营多年,竟被当做小丑,万丈大厦毁之一炬。他到底有多恨本宫,才能如此狠心,送本宫之云巅之上,又亲手将本宫打至泥潭。”张明华说着红了眼眶,“还有贤妃那个贱人,平日里惯会装模作样,让本宫对她放松了警惕,到最后她成了得利之人,真真是讽刺至极!”
福禄劝道:“娘娘,如今贤妃和五皇子都染了病,已是命悬一线,您没必要再为他们动怒。”
“命悬一线,那便是还没死,若非亲眼看到他们的尸体,本宫心中这口恶气就出不了。”张明华恼恨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待娘娘出宫,想让谁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你说的是,待本宫出了这坤和宫,想让谁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张明华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狭长的凤眸中尽是杀意。
又过了几日,杨清宁的烧奇迹般地退了下去,身上的疹子也肉眼可见的少了许多,在经历了小连子和小五子相继病死后,愁云惨淡的东宫终于有了丝喜气。
自知晓杨清宁的秘密后,小瓶子几乎寸步不离,事事亲力亲为,即便他自己染了病,也是如此,唯恐别人发现他的秘密。得知杨清宁的病情有所好转后,小瓶子终于长出一口气,紧绷的弦突然一松,他突然眼前一黑,身子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
胡维正连忙上前扶住了他,关切地说道:“你还发着烧,赶进回去躺着吧,这里交给我便可。”
小瓶子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些,道:“奴才没事,就是方才起猛了,大人不必担忧。”
小瓶子坚守诺言,即便染病,也不肯离开杨清宁床前,直到杨清宁醒来后,他才放心地倒下。
杨清宁心里感动,若非小瓶子在,或许此时他秘密便已被人知晓,那后果将不堪设想,即便没病死,也会被凌璋处死。想到这儿,杨清宁不禁想起他中毒的那段时间,那时他也在床上躺了许久,竟没被人发现,也是走了狗屎运。
庆幸过后,杨清宁又不禁感伤,这场瘟疫虽然发现得及时,却难免有人病死,别处什么情况他不清楚,但光是东宫就已死了五个。朝夕相处了八年,突然间阴阳两隔,即便再铁石心肠的人也难免伤心。
“小敏子呢?”杨清宁让人弄了个床铺,让小瓶子住在自己卧房,两人也能有个照应。
小瓶子咳了两声,答道:“那日封宫时,小敏子不在东宫,应该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没回来也好,至少不会被传染。”杨清宁只是稍微动了动身子,便累得冷汗直冒,可见他此时的身体有多虚,“我这么个病歪歪的身子,竟能挺过来,而小连子他们身体那么好,却……”
“这就是命。”小瓶子又咳了两声,“公公不必自责。”
“若非我多管闲事,他们也不会……我怎能不自责。”
小瓶子劝道:“若非此事被公公撞上,提早发觉,及时应对,这皇宫还不知会有多少人死去,这都是公公的功劳。”
“若不是我连累,你又怎会染病,净说些好听地安慰我。”
小瓶子又咳了两声,“奴才说的是实话。”
“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这都是奴才该做的。”
杨清宁笑了笑,这份情他会记在心里,“小瓶子,你原名叫什么来着?”
“郭长平。”
“郭长平……”杨清宁轻声呢喃了一句,随后说道:“原来你的名字是取自‘平’字的同音。”
小瓶子点点头,道:“是,像我们这些做奴才的,进了宫就要忘掉宫外的一切,不能用本名,更何况奴才有冤在身,更不能让人知道真实身份。”
怪不得这宫里的人多数叫小什么,原来是进宫后重新取得。
“那秦淮和秦流也不是本名?”杨清宁突然想起两人,随口问道。
“不是,他本名叫孙二牛,秦淮是入宫后取的。”
“孙二牛?”听到这个名字,再想想秦淮的身份,杨清宁不禁有些好笑,“秦淮的名字是别人给他取的,还是他自己取的?”
“是他自己,秦流的名字也是。”
“秦淮这个名字挺好,没想到那个死变态还挺会取名。”
“公公怕是误解了,他取名秦淮,并非公公心中所想。”
“你的意思是……”杨清宁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两人病恹恹地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直到小瓶子不知不觉地睡过去。
昭和宫所有人都染了病,每日都有人被抬出去,偌大的宫殿死气沉沉,唯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还能让人感受到一丝生气。
寝殿内,竹辛推开门走了进去,手上端着个水盆,来到床前,给鸿飞燕和凌南珏擦拭身体。
鸿飞燕虚弱地睁开眼,见她没戴面巾,也没戴手套,不由焦急地说道:“你怎么这样就进来了?”
竹辛苦笑地拉开衣袖,露出了起了疹子的手臂,道:“娘娘,奴婢也染了病,就不必那么麻烦了。”
鸿飞燕看着她的手臂,不禁有些心酸,自责道:“是本宫连累了你们。”
“娘娘,是那些用心险恶的人害得我们,跟您没关系,您可不能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竹辛捂着嘴巴咳了两声。
“你如今也病着,就不要过来侍候了,快回去歇歇吧。”
竹辛安抚地笑了笑,“奴婢只是刚刚发病,身子还撑得住,您和殿下身边离不了人。”
鸿飞燕转头看向凌南珏,见他小脸烧得通红,不禁心疼地落下泪来,哽咽道:“为何老天如此不公,让我的孩子受此磨难……”
竹辛想到那些朝夕相处的姐妹,也不禁红了眼眶,“娘娘,您可是殿下的依仗,得努力撑下去。”
凌南珏的睫毛微微颤动,眼看着要醒了,鸿飞燕急忙擦擦眼泪,嘴角勉强勾起微笑,温柔地看着他。
凌南珏睁开大眼睛,看向鸿飞燕,软软地叫道:“母妃。”
“珏儿醒了,想喝水吗?”
“想。”凌南珏虚弱地点点头。
竹辛连忙去倒水,鸿飞燕也坐了起来,揽住凌南珏身子,一点一点地喂着水。
凌南珏并没有喝完,而是留下了半杯,抬头看向鸿飞燕,道:“母妃也喝。”
鸿飞燕一怔,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珏儿喝,待会儿竹辛再给母妃倒。”
“宫里的人都病了,没人烧水,母妃喝。”
鸿飞燕闻言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强忍着说道:“好,母妃也喝。”
“娘娘,殿下,你们放心喝,奴婢这就去烧水。”
凌南珏看向竹辛脖颈上的疹子,“竹辛也病了,要多歇着。”
一句话让竹辛红了眼眶,哽咽道:“奴婢没事,没事……”
凌南珏爬了起来,伸出小手抱住竹辛,软软地说道:“不哭,会好的。”
距离发现天花已过去一月有余,京都百姓人心惶惶,原本热闹的大街变得冷冷清清,偶尔有几个人走过,也是掩住了口鼻。
“张大爷,你今儿怎么还出摊?没看街上都没人嘛。”
“哎,不摆摊就没了营生,这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你没看那皇宫里一车车地往外拉人,那西郊的乱葬岗日日冒着烟,烧尸的连歇着的空都没有。没了营生,至少还能撑一段时间,可要是染了病,那祸害的可是一家人。”
“这般严重?那我这就收摊。”
老张头正要收摊,突然听到一阵马蹄声,一队人马飞奔而来,所过之处一阵尘土飞扬。老张头躲闪不及,被骑马之人的披风扫到,就跟被人迎头掴了一巴掌似的,脑袋一蒙,就往地上倒去。
‘砰’的一声,老张头倒在桌在上,桌角正搁到腰上,他捂着腰倒在地上,疼得脸色都变了。
邻居一看连忙上前,把他扶了起来,“张大爷,您没事吧?”
“我这腰疼得厉害!”
见他疼得出了汗,邻居好心地说道:“我扶您到我家坐坐,这摊子我帮您收。”
张老汉眉头紧皱,“那些人是谁,为何这般横冲直撞?”
邻居压低了声音,小声说道:“您老没发觉吗?最近京都来了不少官兵,怕是要出事。”
“你是说……”张老汉明白了他的意思,顿时变了脸色,强撑着站起身,“我还是收拾摊子回家吧,这几日都好生在家呆着。”
“您老成吗?”见他坚持,邻居也没再阻拦,帮着收了摊子。
肃王府,方才街上飞奔而过的队伍,径直在王府门前下马。门口的守卫急忙上前接过缰绳,而那些人则大步进入王府。
肃王妃华秋真得知世子凌岑回了王府,急忙往外迎了迎,待看到日思夜想的儿子,不禁红了眼眶,叫道:“岑儿。”
凌岑见状快走了几步,来到华秋真面前,单膝跪地,行礼道:“孩儿见过母妃。”
华秋真扶住了他的手臂,“岑儿不必多礼,快起来。”
凌岑笑着说道:“母妃,孩儿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华秋真用袖子擦擦眼角。
“母妃,孩儿还未拜见父王,待拜见父王后,再来陪伴母妃。”
“母妃陪你一同过去。”
两母子一起走向肃王凌鹏的院子。
见他们进了院子,管家胡复连忙上前禀告道:“王妃、世子,王爷正在书房等候。”
两人应声,径直进了书房。
待来到近前,凌岑行礼道:“孩儿见过父王,给父王请安。”
“起吧。”凌鹏打量着凌岑,关切地问道:“本王怎么瞧着世子较之前消瘦了不少。”
“一接到父王的来信,孩儿便快马加鞭赶路,这些时日风餐露宿,确实是瘦了些。”
凌鹏点点头,“人都来了?”
凌岑答道:“按照父王吩咐,乔装改扮,分批进入京都。先头部队已经到了,后面的人只需三到五日便能到齐。”
“很好。”凌鹏深吸一口气,压下兴奋的情绪,道:“当年晋王发动宫变,眼看着就要成功,最后却输在了陈明威的手中。如今陈明威在西南,宫中又处在混乱之中,正是趁虚而入的时候。”
华秋真出声说道:“王爷,朝中许多朝臣听信流言,嚷嚷着要皇后出来主持大局,臣妾总觉着皇宫突然闹瘟疫,与皇后有关。”
凌鹏冷笑一声,道:“皇后一向野心勃勃,却被禁足整整八年,这让她怎么甘心。她做出任何事,本王都不意外。不过没想到她竟这么狠,将瘟疫带进宫,这是打着若不能成功,便玉石俱焚的主意。”
“皇上、太子、五皇子均染上了天花,如今已命悬一线,宫中唯有六皇子还安然无恙。若他们不幸染病而死,那皇上便只剩下六皇子这唯一的血脉,而六皇子如今只有三岁,人事不懂的年纪,张明华就是打得扶持他上位的主意,她好做个垂帘听政的太后。”
第67章 风云又起(4)
“我凌氏的江山, 岂容他姓染指!”凌鹏冷声说道。
“这不就是王爷让岑儿回来的原因嘛。”华秋真看向凌岑,温声说道:“我们的岑儿聪慧有才干,将蜀地打理的井井有条, 哪是那三岁孩童能比的。”
说到凌岑,凌鹏的脸色缓和了下来, 凌岑是他最优秀的儿子, 不仅人长得英俊挺拔,而且颇有才干, 曾经也是享誉京都的青年才俊。成年后,被封蜀地, 经过他数年的苦心经营, 如今的蜀地不再如之前那般贫瘠穷困, 蜀地百姓对凌岑盛赞有加, 若他登基为帝,定能开创一片盛世。
凌鹏看向凌岑,问道:“岑儿可想要那个位置?”
凌岑闻言眼睛一亮,实话说道:“自然, 孩儿有一腔抱负未曾施展,自然想要登得更高,走得更远!不过,父王正值壮年, 比孩儿更加合适, 孩儿愿辅佐父王,将南凌国发扬光大。”
凌岑说到凌鹏的心坎儿里,当年他输给了凌璋的父亲, 后来又输给了凌璋,如今又有了机会, 他怎能甘心将皇位拱手让人,方才不过是试探凌岑罢了。
凌鹏欣慰地拍了拍凌岑的肩膀,“如今这京都该来的都来了,他们也盯着那个位置,只是那瘟疫未消,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岑儿既来到京都,便好生在王府修养几日,一切由本王来安排。”
“是,孩儿听父王的。”
凌鹏满意地点点头,“长途跋涉多日,想必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是,孩儿告退。”
“那臣妾也先退下了。”
自从凌岑前往封地,华秋真已有数年不曾见过他,实在想得紧,便想着和他多说说话。
“王妃稍候,本王有事要与你商议。”
华秋真看看凌岑,犹豫片刻道:“岑儿,你先回院子修整,稍候母妃再去找你。”
“是,孩儿告退。”凌岑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书房。
华秋真看向凌鹏,直接问道:“王爷叫住臣妾所为何事?”
“听说王妃罚了添儿?”
凌添是凌鹏的庶子,也是他最宠爱的侧妃柳燕燕的儿子,若说凌岑是他最器重的儿子,那凌添便是他最喜爱的儿子。
“是。”提到凌添,华秋真的脸色便淡了下来,“身为王妃管教庶子,有何不妥,值得王爷亲自来与臣妾说。”
凌鹏见状眉头微蹙,道:“添儿年纪还小,王妃身为嫡母,应该宽仁以待,打他二十板子,是否重了些?”
“他在外胡作非为,臣妾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他竟将那娼妓带回了王府,臣妾怎能不管?此事若传出去,丢人的可不止王爷,连带着我们肃王府都会成为笑话。”
“谁敢对肃王府指手画脚,除非他不想活了!”凌鹏顿了顿,接着说道:“王妃,添儿的性子本王清楚,他就是贪玩了些。论身份,他是庶子,论才能,他不如岑儿,这辈子注定不会越了岑儿去,王妃便对他宽和些吧。”
在肃王府华秋真有绝对的话语权,不止是因为她是华家的嫡女,也是因为她肃王府的所有商铺,都是她在打理和经营,掌握着王府的经济命脉,所以就算凌鹏对柳燕燕再宠爱,也不会在让她越了华秋真去。
听他这么说,华秋真的神色缓和了些许,“王爷,还是那句话,他在外面如何胡作非为,但凡臣妾看不见,臣妾都不会管,若他再将那些腌臜的东西带回王府,臣妾还是照打不误。况且,现在是什么时候,就算他不怕染上天花,臣妾也怕他坏了王爷的大事。”
凌鹏神情一滞,随即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这件事就算了,之后本王会好好教训他。”
凌添如何,华秋真并不关心,反正他也不是她的孩子,他越作,她越高兴,她不满的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竟还胡作非为,万一误了大事,后果不堪设想。
“王爷,如今宫中瘟疫横行,皇上和太子危在旦夕,若被人知道他在此时荒淫奢靡,会对肃王府的声誉造成多大影响。若皇上和太子都染病而死也就罢了,若他们扛了过来,听说此事后,又该作何感想?”华秋真是华家的女儿,不仅很有经商的头脑,还通政事,在现代就是个难得女强人。
“王妃所虑周全,是本王的耳根子软了。”
听凌鹏这般说,华秋真松了口气,起身说道:“王爷若无其他事,臣妾便先告退了。”
京都西郊的一处宅院内,一名身穿深蓝色圆领衫的男子,脚步飞快来到门前,抬手拍了拍门环。
门内很快便传来应门声,“谁啊?”
“是我。”
听清男人的声音,侧门被打开,探出一颗脑袋来,待看清男人的模样后,让开了门口的位置。男人四下看了看,确定无人跟踪后,闪身走了进去。
男人径直问道:“老爷在何处?”
“这会儿应该在书房。”
男人点点头,抬脚朝书房走去,门口的侍从见他过来,急忙往前迎了两步,躬身说道:“公公,您来了,老爷正等着您呢。”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福禄。他抬脚走进书房,看向站在书架前看书的张瑞之,行礼道:“奴才参见国公爷。”
“我已被罢官多年,如今不过是一介白身,实在不该再用‘国公爷’来称呼。”张瑞之将手里的书当回原位。
“您是当朝皇后的父亲,叫您一声‘国公爷’,并无不妥。”
张瑞之不想在这上面浪费时间,直接问道:“宫中的情况如何?”
“皇上和太子病危,撑不了几日了,国公爷只需配合皇后娘娘行事便可。”
张瑞之点点头,叹息道:“这些年张家全靠明儿撑着,没想到皇上竟如此无情,是我没用,没能帮到明儿,让明儿受苦了。”
“娘娘是张家人,即便出嫁了,那也是张家人,为张家操持,是娘娘该做的,国公爷实在不必如此说。娘娘被困坤和宫八年,已断了对皇上的念想,这样也好,以后娘娘便只是张家人。”
张瑞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自他被夺取封号和官职,强制出京后,从捧着、供着的国公爷,到走到哪儿都被人指指点点,这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无法承受,竟一病不起,整整修养了数年,才恢复到如今的状况。这一切让他强烈地认识到权势的重要性,他发誓一定要拿回过往的荣耀,而如今是他们最后翻身的机会。
“我明白。你这次来,可是明儿有何事要我去做?”
“事情进展顺利,娘娘马上就要出宫了,娘娘想知道国公爷是否已经准备妥当。”
“准备好了,只要明儿一声令下,我便带人杀进皇宫。”
福禄见他说得掷地有声,不禁长出一口气,这次是他们创造的千载难逢的机会。成,南凌国便是他们的,不成,那就只有死路一条,所以无论如何都要确保没有纰漏,一击必杀!
福禄思量了思量,道:“还有一件事需要国公爷去办。”
“什么事直说便可。”
福禄直言道:“皇上和太子病重的消息已是人尽皆知,那些被分封在外的皇室蠢蠢欲动,定有不少人已秘密进京。娘娘的人都在宫中,无法在城中搜集情报,还需国公爷帮忙。”
“我已在城中布满眼线,他们尽在我的掌握之中,让娘娘放心便是。”
福禄闻言松了口气,躬身说道:“既如此,那奴才告退。”
内阁,鸿吉和邱礼均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他们可是真正的太子党,这些年凌南玉过得有多如意,张明华对他憎恶就有多深,若凌南玉出了事,被张明华掌了权,那他们绝对不会有好果子吃。
邱礼焦急地说道:“也不知太子殿下现在的情况如何,真是令人着急啊!”
“现在整个皇宫都封锁了,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有消息也是道听途说,也不知真实情况到底为何。”
“阁老,您说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邱礼有些六神无主。
“若能进宫,那便好了。”
“如今宫中瘟疫横行,死人无数,别说皇上下了禁令,就是让人进去,也无人敢进。”
“这也是那些心怀鬼胎之人所忌惮的。”鸿吉忍不住叹了口气,道:“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有尽力阻止皇后掌权,这样皇上和太子便还有一线生机,否则……”
邱礼闻言神情一怔,随即明白了鸿吉的意思,担忧地说道:“可是若不将皇后放出,民间怨愤难平,恐生出更大祸端。”
鸿吉嗤笑一声,道:“如今各封地的皇室宗亲有多少已秘密赶回京都,还有比这更大的祸端吗?”
邱礼的脸色变了,“他们无诏进京,那可是谋反的大罪……”
鸿吉瞥了他一眼,叹息道:“京都早已风云变幻,只等皇宫传出消息,他们便会动手。若当真别无选择,我宁愿扶持凌氏皇族,也绝不能让皇后掌权。”
邱礼一怔,随即躬身说道:“我等愿追随阁老,义无反顾!”
鸿吉将他扶了起来,他担忧地何止皇上和太子,还有他的女儿和外孙,他们均在宫中,也不知是否染了病,现在的情况如何?
昭和宫内,太医院院正胡练正坐在床前为鸿飞燕诊脉,凌南珏乖巧地坐在一边,懵懂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只待他收回手,便问道:“胡院正,母妃何时醒来?”
胡练转头看向凌南珏,不禁叹了口气,道:“殿下,娘娘她……”
竹辛见状忙出声阻拦,“娘娘很快就会醒来,是吧,院正。”
胡练心酸地点点头,配合道:“没错,娘娘很快就会醒来,殿下无需担忧。”
凌南珏闻言扬起笑脸,道:“多谢胡院正。”
下午时分,一直在昏睡的鸿飞燕竟真的醒了,凌南珏高兴极了,依偎在鸿飞燕怀里,道:“母妃,珏儿想你了。”
鸿飞燕抱紧凌南珏的身子,眼眶忍不住发酸,却强忍着没有落泪,温柔地说道:“珏儿,母妃教你的,还记得吗?”
“珏儿记得。危险的东西不碰,热水不碰,不到水边玩耍,无论哪里流血,都是叫太医。”凌南珏掰着小手数着,笑着说道:“母妃,珏儿现在可以自己穿衣,自己洗脸,自己吃饭,珏儿是不是很厉害?”
“珏儿最棒!”鸿飞燕亲了亲他的额头,叮嘱道:“珏儿,太子是你兄长,你要像敬爱皇上一般,敬爱于他,若有任何人在你面前说他的坏话,你都不要听,知道吗?”
“珏儿知道。”
鸿飞燕看着面前的凌南珏,眼中尽是不舍,好像看顾着他长大,可天命难违,她的身子是不成了,如今不过是回光返照,一旦这口气泄了,她也就没了。
“竹辛,你去把兰翘叫来,本宫有话要问她。”
竹辛擦了擦眼角,道:“是,奴婢这就去。”
凌南珏见鸿飞燕的嘴唇起了皮,道:“母妃,你松松手,珏儿去给您倒杯水喝。”
“母妃叮嘱的,珏儿忘了吗?不能碰热水。”
“那水不热,方才竹辛给珏儿倒了一杯。”
鸿飞燕闻言松了手,“好,那珏儿去吧。”
凌南珏下了床,来到了桌前,爬到凳子上,两只小手费力地拎起水壶,将水杯倒满,推到桌边上,随后又爬下凳子,踮着脚将水杯端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往床边走。
他的动作很连贯,显然不是第一次做,鸿飞燕看得一阵心酸,伸手接过了水杯,笑着夸赞道:“珏儿真棒!”
凌南珏闻言顿时眉开眼笑,“母妃快喝,若是不够,珏儿再给母妃倒。”
“够了够了。”鸿飞燕一口气将杯中的水喝完,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慌忙扭头擦了擦,不想凌南珏看到。
脚步声响起,竹辛扶着兰翘走了进来,行礼道:“奴婢见过娘娘。”
鸿飞燕看向竹辛,吩咐道:“竹辛,你带着珏儿出去等会儿,本宫有话要和兰翘说。”
竹辛点点头,带着凌南珏出了寝殿。
鸿飞燕看着虚弱的兰翘,道:“你自己搬个凳子坐吧。”
“奴婢谢娘娘体恤。”兰翘搬了个凳子,坐在了床边。
“若本宫没记错,你跟了本宫有十年了吧。”
“是,娘娘被封贤妃后,奴婢便一直跟着娘娘,如今已经十年了。”连翘苍白的脸上带着笑,只是那丝笑容背后,好似掺杂其他的东西。
“十年来你们跟着本宫受了不少委屈,是本宫对不住你们。”
“没有,娘娘对奴婢们很好,奴婢很是感激。”
“本宫不成了,怕是撑不过今日,你也跟本宫说句实话,为何将这件事往太子身上引?你究竟是听了谁的命令?”
兰翘顿时变了脸色,‘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道:“娘娘,奴婢冤枉,奴婢从未做过对不起娘娘的事,还请娘娘明鉴!”
“小林子找到了,在一处枯井中找到的他,找到时他的尸体都烂了。先是小徐子,再是小林子,你觉得他们放过你吗?”
“奴婢没有,奴婢真的是被冤枉的……”
“本宫记得你在宫外还有个亲人在吧。”
“娘娘,您这是什么意思?奴婢尽心尽力侍候娘娘这么多年,从未做过对不起娘娘的事,您怎能……”
“从未?宫里抬出去的那些尸体,他们可都是与你朝夕相处的人,他们也有亲人,也是别人含辛茹苦养大的,你就不怕他们做了鬼,来找你报仇吗?”
“不是的,这件事跟奴婢没关系,奴婢是被冤枉的!”
“你不说就算了。”鸿飞燕喘了口气,精神开始倦怠,道:“这么罪大恶极的事,他们是不会容许知情人还活着的,包括你的家人,他们会斩草除根,是你害死了他们。”
“不可能,不会的,他们……”兰翘突然住了嘴。
“你若说实话,本宫还能求皇上保住你的家人,若你不说,那就只能去阎王殿见他们了。”
兰翘挣扎了半晌,终于松了口,“娘娘当真能保住奴婢的家人?”
“本宫向来说话算数。”
“好,奴婢说,奴婢说。”兰翘紧张地吞了吞口水,道:“是……是皇后娘娘让奴婢做的,这一切的幕后主使是皇后娘娘。”
“皇后?”鸿飞燕怔了怔,随即说道:“那扎在球上的针,果真被涂了天花?”
兰翘哭着说道:“奴婢也不知是天花,福禄公公只说那针上是毒药,奴婢若知晓那针上带着天花的毒,绝对不会这么做。”
“珏儿也是你看着长大的,皇后到底花了多少钱,才让你狠下心对珏儿下手?”鸿飞燕红着眼睛看她。
兰翘愧疚地垂下头,“福禄公公说只要事成,就放奴婢出宫,让奴婢嫁进张家,做……做主母太太。”
“若你想嫁人,为何不和本宫说?本宫将你锁在身边了?”
“娘娘,是奴婢鬼迷心窍,求娘娘信守承诺,饶过奴婢家人。”
鸿飞燕不再理会兰翘,强撑着起了身,趁着还有几分力气,提笔写下了一封书信,随后看向兰翘,道:“你过来扶本宫。”
兰翘忙应声,过来扶鸿飞燕。鸿飞燕悄悄抽出头上的发簪,一下子捅穿了兰翘的脖颈。兰翘不敢置信地看向她,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只有鲜血流出。
兰翘的身子往下倒,却死死地抓着鸿飞燕,鸿飞燕被她带倒,看着她瞪大的眼睛,道:“你放心,本宫会信守承诺,求皇上饶恕你的家人,但你不可饶恕。本宫不能让你继续留在珏儿身边。”
兰翘抽出了几下,身子便不动了,鲜血流了一地。
鸿飞燕倒在地上,看向房门的方向,温柔地说道:“珏儿,母妃能为你做的,就只有这么多了,你要好好……好好长大……”
就在各方势力汲汲营营时,皇宫传出消息,太子凌南玉和贤妃鸿飞燕薨逝,凌璋和凌南珏病情好转,已从昏迷中清醒。
听闻这个消息,各方势力反应不一,鸿吉不禁老泪纵横,为失去学生和女儿而感到悲伤,也为凌南珏能活下来而庆幸。
朝中大臣纷纷松了口气,只要凌璋还活着,其他都不是问题。而那些从藩地悄悄来京都的皇室宗亲,则满心失望,识时务的,有自知之明的,又偷偷离开京都,就当自己从未来过。留下的都是野心家,他们还在观望,只要瘟疫不散,他们就还有机会,甚至可以自己创造机会。
肃王府书房内,凌岑看向凌鹏,出声问道:“父王,我们现下该如何应对?”
凌鹏的脸色不好看,本以为凌璋在劫难逃,没想到他命那么大,竟熬了过来。凌南玉死了,他还有凌南珏和凌南琨两个儿子,就算再立太子,也绝不可能轮得到他们。
“再等等。”凌鹏不甘心就这么算了,“皇后没达到目的,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只需静观其变,等待时机坐收渔翁之利。”
凌岑担忧道:“可若是皇后行动失败,皇上又知晓孩儿未经传召回了京都,定会怪罪。”
“要成事,就必须承担风险,你如此畏首畏尾,如何成大事?”凌鹏的眉头皱了起来。
“父王教训的是,孩儿知错。”
凌鹏见状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你是本王最优秀的儿子,即便出事,本王也会尽全力保全你。”
“谢父王,孩儿定不让父王失望。”
西郊别院内,得到消息的张瑞之难以压抑心头的失望,本以为一切顺利,往日的荣耀唾手可得,没曾想张明华还未出坤和宫,却传来了凌璋醒来的消息。凌璋一旦缓过劲儿来,定会想到这一切是张明华在幕后操纵,到时候迎来的不再是荣耀,而是刽子手的那把刀。
“不行,绝对不行!”
失望、惊恐、愤怒,负面情绪奔涌而知,张瑞之只觉得喉头一热,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管家张才见状面色大惊,慌忙上前扶住了他的身子,“老爷,您怎么了?”
“不行,绝对不行!”张瑞之死死地抓着张才的胳膊,道:“计划不能停下,必须继续,否则张家必将万劫不复!”
“老爷,您冷静些,您的身子经不起如此大的情绪波动。”
“去叫人,把张岭给我叫来。”张瑞之顿了顿,接着说道:“还有,给明华传信,不能停,计划不能停,必须在皇上恢复之前,将局面掌控在我们手中。”
“老爷……”
张瑞之打断他的话,“你愣着作甚,还不快去!”
见他神色不对,张才不敢再说,脚步匆匆地走了出去。
东宫内,小顺子从给他们送补给物品的人口中,得知了凌南玉病死的消息,不禁悲从中来。这些年他在东宫侍候,是除杨清宁外,待在凌南玉身边最久的人。凌南玉在杨清宁的教导下,对他们很是亲和,从不为难打骂,他们也将凌南玉当成了亲人,未曾想一场瘟疫,竟带走了他的性命。
“怎么会这样?”缓过来的小柜子红了眼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消息。
小顺子也是两眼含泪,哽咽道:“殿下怎么就……”
“这消息若是被公公知道……”
“不能说,绝对不能说!”小顺子急忙四下看了看,用袖子擦擦眼角,整理情绪道:“公公现在的身子经不起这样的打击,我们一定要瞒住。”
小柜子认同地点点头,有些担忧地说道:“可这么大的事,咱们又能瞒得了几时?”
“能瞒多久,就瞒多久,咱们不能没了殿下,再没了公公。”
“可没了殿下撑着,公公又何去何从?”
第68章 风云又起(5)
凌南玉是杨清宁的靠山, 如今凌南玉死了,杨清宁的靠山也就倒了,就他现在的身子, 在这宫中就是个废人,谁会愿意养着他, 就光那一日三顿的药钱, 都负担不起。
小顺子心里也难免担忧,不过很快便又打起精神, “不管公公以后去哪儿,我都跟着, 有我一口吃的, 就绝不会饿着公公。”
“还有我, 以前是公公护着咱们, 现在该咱们护着公公了。”
两人相视一笑,拿着东西便去了小厨房。
卧房内,杨清宁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空,云彩压得很低, 一副风雨欲来的味道。压抑的感觉让他眉头微蹙,轻声说道:“也不知宫外现在是怎样一种境况?殿下可好,是否染病?”
小瓶子安慰道:“殿下被送出去得及时,应该不会染病, 更何况还有皇上照看, 公公放心便是。”
“殿下与我接触过。”杨清宁怎会听不出他是在安慰自己,“但凡与我接触的人都病了,殿下会例外吗?”
“殿下是太子, 吉人自有天相,公公不必过多担忧。”
杨清宁长长地叹了口气, “自我来到殿下身边,还从未分开这么久过,实在让人放心不下啊。”
“宫内染病的人都有好转,用不了多久,东宫便会解封,到时殿下便会回来了。”
杨清宁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转移话题道:“你可有想过这场瘟疫的幕后主使是谁?”
小瓶子不答反问:“公公以为是谁?”
“答案呼之欲出,不是吗?”杨清宁脱下手腕上的佛珠,握在手里捏着,“八年的时间,我以为皇上已将她身边的爪牙除尽,不曾想竟还有人隐藏在暗处,更不曾想她竟为了权势做出这般丧尽天良之事。”
“她本就是心狠手辣之人,人命在她心中就好似地上的蝼蚁,死了就死了,根本不值一提。”小瓶子显然也猜到了幕后之人是谁。
“这次事后,皇上应该有理由废了她了,这个祸害万死难赎其罪!”想到东宫因瘟疫死去的人们,杨清宁心中便涌现强烈的恨意,他从未这般憎恨过一个人,即便是对那些曾欺凌过他的人,他也只是厌恶,而张明华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他憎恨的人。
“不止,还有她身边那群祸害,这瘟疫消散之日,便是与他们清算之时。”
听出他语气中的恨意,杨清宁转头看了过去,“到那时,你也算大仇得报了。”
“嗯,奴才等着。”
坤和宫,得知消息的张明华扫落桌上的茶盏,差一步,就差一步,就算凌璋不死,再晚清醒两日,她便能从这坤和宫里出去。可凌璋偏偏在这时候醒来,就算凌南玉死了又有何用。
福禄劝道:“娘娘,您息怒,保重身体要紧。”
“息怒,息怒,你总说让本宫息怒,息怒有用吗?事到如今,皇上醒了,他定能想通其中关窍,只要等他稍稍恢复,死得就是我们!”张明华双眼圆睁,愤怒中藏着深深的恐惧。
福禄向来平静的眼中此时也带着丝疯狂,“既然不是他死,就是我亡,那便将事情做绝,趁他病要他命,娘娘以为如何?”
张明华看着福禄,眼中的愤怒渐渐平静下来,“你说的没错,趁他病,要他命。事不宜迟,你去找吴乾军,今晚我们就下手。”
“是,娘娘。”福禄躬身退出殿外。
肃王府,管家孙富快步来到卧房门口,出声说道:“王爷,奴才有要事禀告。”
“进来。”
凌鹏坐起身,披上衣衫,看向进来的孙富,“发生了何事?”
孙富忙答道:“回王爷,西郊别院那边有动静,似是在调动人马。”
“在调动人马?”凌鹏眼睛一亮,激动地站起了身,道:“看来皇后这是打算动手了。”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凌鹏沉吟片刻,道:“想办法将消息散出去。”
“王爷这是想让他们鹬蚌相争,咱们渔翁得利?”孙富很快便领会了凌鹏的意思。
凌鹏笑了笑,“皇后弑君谋权,诸王无旨回京,只要岑儿不露面,本王便可名正言顺地平叛。”
孙富奉承道:“王爷英明。”
子时,乾坤宫内,广德端着一碗药,推门走进了凌璋的寝殿,高勤因侍候凌璋,不幸染病,如今正躺在床上昏睡不醒。除了那些太医,凌璋身边的近侍,便只剩下广德以及另外两人。
守在床前的内侍见他进来,连忙迎了过去,道:“公公,还是奴才来吧。”
广德躲开了内侍的手,吩咐道:“不必,炉子上还熬着一碗药,你去看着火,别让药熬没了。”
“是,奴才这就去。”内侍应声,转身走出了寝殿。
见殿门被关上,他瞧了一眼熟睡的凌璋,将药碗轻轻放在桌上,随后蹑手蹑脚地来到门前,将门闩闩上,这才重新端起药碗,来到床边,轻声唤道:“皇上,皇上,您醒醒,该喝药了。”
凌璋眉头微蹙,随即慢慢睁开眼睛,愣了一会儿才看向广德,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广德答道:“回皇上,现在子时将近。”
“子时?”凌璋淡淡地看着广德,“晚膳后不是喝药了吗?为何此时又要喝?”
广德脸上有一丝慌张闪过,随即说道:“皇上,这是太医的吩咐,奴才也只是照做。不过太医应该也是为皇上的身体考虑,这才多加了一顿的药。”
凌璋收回视线,“那你扶朕起来吧。”
广德将药碗放在床边的圆凳上,弯腰去扶凌璋,随后拿了个靠枕放在他身后,让他靠坐在床头。
凌璋接过广德递过来的药碗,看着碗里因晃动也漾起的水纹,出声说道:“广德,你跟在朕身边多久了?”
广德一怔,随即答道:“奴才入宫十五年,跟在皇上身边十年。”
“这么久了。”凌璋吹了吹碗里的药,“朕待你如何?”
“皇上待奴才自然是好,奴才感激不尽。”广德瞥了一眼药碗,提醒道:“皇上,这药本就是温的,您直接喝便可,不然该凉了。”
“朕待你不薄,那你为何还要谋害朕?”凌璋抬头看向广德。
广德心中一紧,慌忙跪倒在地,道:“皇上,您这是何意,奴才怎敢谋害皇上。”
“不敢?”凌璋将药碗递了回去,“那你把这碗药喝了吧。”
广德的脸色一白,手指悄悄探入袖中,“皇上,您说笑了,奴才并未染病,喝药作甚。”
凌璋淡淡地看着他,“你是想毒死朕不成,又想用刀?”
广德的动作一僵,脸上顿时浮现凶狠之色,猛地起身扑向凌璋,却在即将碰到凌璋时,被人薅住了衣领,狠狠甩了出去。
广德顺势一个后空翻,落地时虽然踉跄了两步,却并未受伤。看向凌璋床边的白鹰,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来不及多想,快步来到窗边,打开窗子,纵身一跃翻了出去,谁知竟落入一张大网之中,窗外的人连忙收网,将其困在其中,无论怎么挣扎都无用。
众人拿起棍棒,朝着广德便挥了过去,将他手上的匕首打掉,随即三下五除二,将其五花大绑,重新押入寝殿。
当他看清床边的高勤时,忍不住出声说道:“你竟安然无恙!”
此时的他终于明白,原来这一切都是凌璋设的局,以自身为饵,钓的就是他们这些心怀不轨的人。
高勤冷笑出声,“没想到埋藏在皇上身边的细作竟然是你,你隐藏得够深啊!”
“成王败寇,无需多说。”广德不屑地瞥了高勤一眼。
“朕没想到自己身边竟有这般高手。”凌璋看向广德,问道:“朕很好奇,皇后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如此为她卖命,竟要弑君?”
“福禄公公对奴才有救命之恩,奴才自当回报。”
“又是福禄?”凌璋挑了挑眉,拢了拢身上的衣服,道:“秦淮曾说过,福禄惯会收买人心,往往是他把人给卖了,那人还会给他数钱,果然说得很对。”
“皇上不必挑拨离间,事到如今,奴才认罪便是。”
“你应该还记得福禄身边的小瓶子吧。”
听凌璋提起小瓶子,广德眉头皱紧,一脸的不屑,“那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奴才自然记得。”
“忘恩负义?”凌璋讥讽地笑了笑,“当年税银被盗,盗匪将其放进缠布的圆木中,随后便雇了镖局将军饷押去徐州。在途中遇官兵搜查,无意间暴露了藏在其中的税银,镖局的人全部被抓,亦全部被处死。这镖局就是小瓶子家里开的,他父亲被处死,母亲伤心过度,随之而去,那年他八岁。
他发誓一定要找出雇主,为他父亲及镖局的所有人平冤,年仅八岁的孩子,竟一路追查来到京都,因没钱吃饭饿晕在路旁,被福禄所救。他心怀感激,便将自己的身世和盘托出,福禄答应帮他调查此案,条件是净身后随他进宫。
他是家中独子,若要净身,那他家的香火便断了,这是大不孝。可为了能为他父亲鸣冤,他只能选择答应福禄,随他进宫。福禄费心培养他,让他做了不少脏事,可答应他的事却并未去做。后来他才发现,原来那雇主不是旁人,竟是安国公府的人。”
见广德变了脸色,凌璋接着说道:“住在安国公府的人是谁,你应该很清楚吧,正是皇后的母族,她就是害他父亲惨死的元凶,福禄便是那刽子手,这么多年他竟在为杀父仇人卖命,还让自家断了香火,这是何等讽刺!”
听完凌璋的话,广德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如今奴才已被擒,皇上何必费心跟奴才说这些。”
“朕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口中所谓的恩情,只是福禄利用的筹码。说不准你和小瓶子一样,那什么劳什子的救命之恩,本身就是他设计好的。”
“不可能!”广德虽是这么说,脸色却变了,很明显是将他的话听进了心里。
“为了权势,他们不惜将瘟疫带进宫中,以致那么多人惨死,这样丧心病狂的人什么事做不出?你以为自己是谁,他为何独独对你动了恻隐之心?”
广德张了张嘴,却找不到话来反驳。
“这是瘟疫,一个弄不好整个京都都有可能被葬送,若此时敌国犯边,你可有想过后果?你所谓的救命之恩,难道要用千万百姓的命去偿还?凭什么!”
广德的神情彻底变了,笔直的脊背也弯了下来。
“广德,你弑君这是死罪,朕不可能饶你。若你帮朕一个忙,朕便答应帮你做件事,你不妨考虑一下。”
广德神情一怔,没想到凌璋会这么说,眼中闪过挣扎之色。
凌璋也不催促,耐心地等着他的答复。
“任何事都成?”过了许久,广德还是忍不住出了声。
“自然不是。”凌璋果断否定,“你不妨先说,若朕觉得能答应,咱们再做这笔交易。”
凌璋这么说,广德反而放了心,犹豫片刻,道:“奴才有个弟弟,在三十年前豫城的庙会上走失,今年三十五岁,左手小臂上有块一字型伤疤,大约两寸长。若皇上能答应奴才,派人寻找,奴才便甘愿为皇上做事。”
凌璋点点头,道:“你放心,朕会派人寻找,找到后会适当给他一些赏赐。”
“若是他过得好,便什么都不必做,若他过得不好,再劳烦皇上帮他一帮。”
“可以,朕应了。”他提的条件不难办到,凌璋答应得很爽快。
“多谢皇上。”广德跪在地上给凌璋叩了头。
坤和宫内,张明华在寝殿来回地徘徊着,心脏因紧张而怦怦直跳,她在等着乾坤宫的消息。
“怎么这么久还没消息?不会是失手了吧?”
“娘娘不必担忧,乾坤宫有吴乾军在,不会有什么问题。”
许是被福禄的镇定感染,张明华心里的紧张也消减了一些,“没错,宫中的禁卫军全都是咱们的人,就算广德失手,吴乾军也会出手。”
张明华之所以这般笃定,是因为吴乾军的妻儿在他们手上,不怕他不就范。
突然,窗口传来声音,紧接着一道人影翻窗而入,来到近前行礼道:“娘娘,奴才回来了。”
张明华见状忙出声问道:“怎么样?”
来人正是广德,带着黑色面巾,“奴才幸不辱命,特来报讯。”
张明华闻言大喜,紧接着问道:“当真得手了?你可确定他死了?”
“奴才确定。”
“好,很好!”张明华不禁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你太绝情!”
福禄上前,提醒道:“娘娘,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皇上突然驾崩,还需您出去主持大局。”
张明华擦擦眼泪,眼神变得坚定,隐隐还有些兴奋,“替本宫更衣。”
“是,娘娘。”
福禄帮着张明华穿上凤袍,戴上凤冠,好好装扮了一番,最后戴上面巾,这才在福禄的搀扶下走出寝殿。她是皇后,以前是南凌国最尊贵的女人,以后也是南凌国最尊贵的女人,无论是谁都不能成为她的绊脚石。
待她来到宫门前,福禄扬声叫道:“皇后娘娘出宫。”
话音落下,宫门缓缓被打开,门外站着的禁卫军出现在眼前,随后齐齐跪倒在地,扬声说道:“恭迎皇后娘娘出宫,千岁千岁千千岁。”
张明华一脸肃穆,一步一步走出宫门,她在门口站定,凤眼扫过众人,道:“平身。”
“谢皇后娘娘。”禁卫军相继起身。
“皇上病重,本宫身为皇后,理应为皇上分忧,摆驾乾坤宫。”
“摆驾乾坤宫!”福禄扬声唱道。
张明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前往乾坤宫,竟无人敢拦,畅通无阻地进了凌璋的寝殿。
张明华看着床上躺着的凌璋,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挥手说道:“你们都退下,本宫想和皇上单独待会儿。”
未免出现意外,福禄上前探了探凌璋的鼻息,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脉搏,确定已死后,才带着人退出了寝殿。
张明华沉默地看着凌璋,眼眶渐渐红了起来,他是她的相公,是她曾经想要厮守一生的人,如今却走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张明华走上前,在床边坐了下来,伸手替凌璋拢了拢头发。
“皇上可还记得我们初次相见时的情景?”张明华用手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柔声说道:“我们第一次见是在一次除夕宴上,那年我十三岁,皇上十五岁。那时的皇上还是个翩翩少年郎,你站在诸多贵公子当中,依旧是出类拔萃,眉宇间的张扬、轻狂,是那么引人注目。那些贵女们的目光几乎都黏在你身上,我自然也不例外。”
张明华的眼神越发温柔,明显已深陷回忆中,“自那时起,我便在心中立誓,将来定要嫁给你。我央求着父亲打听你的喜好,在得知你酷爱书法后,我也埋首苦练,没日没夜地练,以至于身为闺阁中的千金小姐,青葱似的手,竟磨出了茧子。”
张明华看向自己的手,曾经磨出的茧子已经没了,即便是上了年纪,依旧如青葱一般。
“后来,我如愿地嫁给了你,做了你的太子妃,初成婚时,你温柔小意,对我百依百顺,我心中欢喜,对你的感情也越发深厚,我以为我们会一辈子这么幸福下去。谁知幸福的日子竟如此短暂,只维持了不到半年。”
张明华坐直了身子,眼中的温柔慢慢消散,凤眼中闪烁着泪光,“你我走到今天这一步,要怪只能怪你,是你夺走我的爱,是你让我醉心权势,还是你将我费尽心机得来的,又全部拿了回去,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
张明华期待着凌璋能够出声反驳她,可等了半晌,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死了好,死了好!死了,就没人再跟我作对;死了,就不会再去找别的女人;死了,我就不会再为你心痛。”张明华趴在凌璋身上哭了起来。
哭了许久,张明华擦干眼泪,最后看了一眼凌璋,毅然决然地走向门口,打开寝殿的大门,扬声说道:“皇上不幸染上天花,无法主持朝政,即日起,由本宫代为主持。”
“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众人纷纷跪倒在地。
张明华刚想说话,便听一声高叫,“报!”
来人拉着长腔,快步跑到近前,禀告道:“启禀皇后娘娘,各宫门传来消息,大量兵马聚集在宫门外,试图破门。”
张明华一听,顿时变了脸色,道:“可知是何人如此大胆,居然敢闯宫?”
“是各地藩王,他们说皇后娘娘谋害皇上,试图夺权,他们要清君侧,以护凌氏皇族威严!”
张明华面色阴沉,怒道:“放肆!各地藩王无诏不得回京,他们竟带了兵马私闯皇宫,这是要图谋造反!禁卫军统领何在?”
吴乾军单膝跪地,道:“臣在。”
“本宫命你派兵固守宫门,不得有误!”
“是,臣定不负皇后娘娘所望。”
吴乾军没再逗留,起身快步离开。
“广德,你带人将各宫全部封锁,任何人不得出入,否则以谋反论,就地正法。”
“是,娘娘。”广德亦领命而去。
宫门外,各地藩王像是商量好的一样,每人带一队兵马,攻打一处宫门,就好似谁先攻进皇宫,谁就能登基为帝一样。
张瑞之得了信儿,不禁心急如焚,连忙带人去救援,他距离玄武门最近,直接带人来了玄武门,与正在砸门的骁王凌峯短兵相接,打了起来。
吴乾军带着人来到奉天门,并未如张明华所说固守宫门,而是下令将宫门打开。正砸门的高阳王凌岚及其手下皆是一怔,随即回过神来,拎着兵刃便冲了进去。
凌岚就藩许多年,不认识吴乾军,出声问道:“敢问这位将军是谁?”
吴乾军答道:“禁卫军统领吴乾军,不满皇后夺权,特地迎诸位王爷进宫,主持大局。”
“原来是吴统领,幸会幸会。”凌岚拱了拱手,道:“本王也是收到消息,说是皇后趁皇上病重,想要夺权,才回京护驾。”
吴乾军拱手还礼,随便奉承了一句,道:“王爷高义,下官佩服。王爷先行一步,下官去放其他王爷进宫。”
“其他人?”凌岚的眉头一皱,想要阻止,却没有理由,再看看吴乾军带的人,若他们动起手来,只能便宜其他人,得不偿失,还不如先走一步,先一步谋算。
想到这儿,凌岚拱手说道:“那本王便先行一步。”
吴乾军看着凌岚离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用同样的方式打开城门,迎诸藩王进宫,当然玄武门除外。当他打开玄武门时,张瑞之带人与凌峯打得火热。见宫门打开,众人皆是一怔。
张瑞之看清领头的吴乾军,急忙出声叫道:“吴统领,你与我联手,将叛军拿下。”
吴乾军佯装焦急地说道:“国公爷,其他宫门俱已失守,叛军冲进皇宫,应是去了乾坤宫,皇后娘娘便在那里。”
“什么?”张瑞之大吃一惊,随即说道:“那你快出宫求援,我去保护皇后。”
“所有人随我来!”张随之说着便大人进了宫门。
凌峯一听别人都进去了,心中不禁焦急万分,扬声说道:“快,冲进去!”
待所有人都进了宫门,吴乾军放出手中的信号弹,随即下令关闭宫门。
‘砰’的一声,漆黑的夜空中爆出美丽的烟花,虽然转瞬即逝,却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楚。
第69章 风云又起(6)
进宫的众人不明所以, 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紧接着漆黑的皇宫燃起火光,一支支火把被点燃, 大批官兵从黑暗中涌出,他们身穿甲胄, 手拿兵刃和盾牌, 虎视眈眈地看着众人。
“怎么回事?”
“糟了,中计了!”
“退退退, 快退!”
看着冒出来的黑压压的军队,闯进宫门的人群沸腾了起来。
吴乾军从人群中走出, “传皇上口谕, 诸王无诏进京, 带兵私闯皇宫, 罪同谋反。凡放下武器者,不杀;凡抵抗者,杀无赦!”
“凡放下武器者,不杀;凡抵抗者, 杀无赦!”密密麻麻的军士齐声高喊,震破云霄。
诸王带来的军士被其震慑,脸上都出现犹疑之色。
凌峯见状出声说道:“你说是皇上口谕,便是皇上口谕?方才本王见你与张瑞之很是熟络, 不会是皇后假传圣旨吧。”
南阳王林岚应和道:“就是, 我等进宫是为解救皇上,不被皇后挟持,何来意图造反一说, 你就是皇后的走狗,来假传圣旨。”
意图谋反那可是抄家灭族的罪过, 他们怎么可能认。
吴乾军冷眼扫过两人,道:“我再说一遍,凡放下武器者,不杀;凡抵抗者,杀无赦!你们有十息的时间考虑。十、九……”
见众人脸上的神色不对,凌峯急忙说道:“别听他胡言乱语,随本王杀进去,阻止皇后夺权。”
“二……”
吴乾军见无人动弹,刚要下令动手,就听身后传来说话声,“朕是否能证明他说的话是真,而非假传圣旨?”
人群让开一条通道,凌璋缓步走来,淡淡地扫视着众人。
诸王以及叛军心中皆是一怔,凌璋气色红润,哪有半点病态,再联想今晚的事,不禁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切都是凌璋设下的局,就看有哪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鱼儿上钩。
吴乾军上前行礼道:“微臣参见皇上。”
“免礼。”凌璋看向叛军,淡淡地说道:“方才他的话,你们应该都听清了吧,可还要朕亲自说一遍?”
诸王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凌峯面露凶狠之色,出声说道:“无诏进京已是死罪,即便我们放下武器也活不成,不若拼一把,还能有一线生机。”
林岚看看凌璋,又看看凌峯,有些犹豫。
凌峯见状接着说道:“帝王之心最是叵测,即便今日饶了你,他日也定会找理由跟咱们算账。现在宫门已关,这皇宫内只有我们,鹿死谁手,还不一定。若能将他拿下,这皇位本王不争,只求一个活命,如何?”
林岚顿时有些心动,也加入了劝说阵营,“骁王所说不错,大家不如拼一把,搏一条生路出来。”
“既如此……”凌璋打断两人的对话,冷声说道:“诸军听令,杀无赦!”
“皇上有旨,诸王无诏进京,意图谋反,杀无赦!”吴乾军率先抽出身上佩刀,朝着叛军冲了过去。
“杀!”喊杀声震耳欲聋,两方人马很快便短兵相接。
白鹰警惕地护在凌璋面前,“皇上,这里太危险,您还是跟属下回乾坤宫吧。”
凌璋也不勉强,在一众暗卫的护送下,安全撤离乾坤宫。
乾坤宫内,张明华被人绑了手脚,福禄则躺在她身边,脖颈被横切一刀,鲜血‘咕咕’地往外冒着,将身下的地面染红,他还没有死透,眼睛直直地看着张明华,想要说什么,却已开不了口,只能在绝望中,等着鲜血流干而死。
张明华看着他的身体在抽搐,却无能为力,不禁满面泪痕,福禄跟着她十几年,对她忠心耿耿,从未有半句怨言,没想到如今竟落得这般凄惨的下场。
脚步声响起,寝殿的门被推开,凌璋从外面走了进来。
张明华想要说话,却因堵住了嘴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凌璋走到近前,淡淡地看了福禄一眼,惊讶地说道:“竟还没死?看来是你坏事做多了,老天都不想轻易放过你。”
就在吴乾军走后,张明华重新回到乾坤殿,却发现确定已死的凌璋,活生生地坐在床边,淡淡地看着她。
福禄急忙上前,想要保护张明华,可还不得他开口,就觉得脖颈一凉,紧接着便看到一道森寒的光闪过,一股热流从脖颈处涌出。他伸手去摸,黏腻的触感,咸腥的味道,即便不看,也知道那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要对转过身的张明华说话,却只能发出令人毛骨悚然地抽气声,伴随着张明华的一声尖叫,他的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倒下。
“福禄!”张明华似乎回了神,慌忙跑到他身边,用手死死地捂住他的伤口,大声吼道:“太医,快传太医!”
只是无论她怎么喊,也无人听她的话。
“你对他倒是情真意切。”凌璋淡淡地开了口。
张明华抬头看向凌璋,眼中尽是愤恨,“这又是你的阴谋!坐视那么多人去死,你真是好狠的心!”
“朕心狠?”凌璋冷冷地看着她,“是皇后将瘟疫带进了宫,若非恰巧被小宁子碰到,提前得知天花的存在,这皇宫里有几人能活?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皇后,是一国之母,竟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你真是畜生不如!”
“这都是你逼的!”张明华丝毫不觉得自己做错了,看着凌璋怒吼道。
“以你犯下的累累罪行,朕完全可以废后,甚至将你处死。可朕念在多年的夫妻情分上,只是将你软禁,还饶了张家。你不知感恩,竟做出这般恶毒的事,还说是朕逼的?当真是可笑!”
“当年我也曾……”
“不必跟朕提当年。”凌璋打断张明华的话,“当年朕是太子,未来的国君,怎可能守着一个女子?即便朕宠幸了别人,却从未让任何人越了你去,可你却接连对她们下手,甚至连孩子都不放过,以至于朕子嗣单薄,是你亲手将朕越推越远。”
张明华依旧争辩道:“我一心一意对你,为何你不能一心一意对我?”
“若你想找一生唯你一人的相公,就不该嫁给朕。既然选择了朕,你就该有准备去接纳他人。”凌璋讥诮地看着她,接着说道:“你并非有你口中那般爱朕,你选择朕,有多半是看中朕的身份,你本身就是个野心极强的女人。”
“你……”
“来人,将她拿下。”凌璋不想再与她废话,死到临头依旧不知悔改,不可能因为他几句话就幡然醒悟。
门外进来几名禁卫军,二话不说径直走向张明华。
张明华见状怒喝道:“你们想做什么,本宫可是皇后,你们敢对本宫动手,小心本宫砍了你们的脑袋!”
见禁卫军看过来,凌璋平静地说道:“动手。”
禁卫军不再犹豫,不顾张明华的反抗,将其捆了起来。
张明华拼命挣扎,“皇上,你不能这么对我,我可是先帝定下的皇后,你不能这么对我!”
“把嘴堵上。”凌璋再开口。
禁卫军不知从哪儿拿了一块布,塞进了张明华嘴里。
淡淡的血腥味慢慢在房间里散开,福禄的身子还在抽搐,凌璋就好似没事人一样,让人拿了本书,坐在软塌前看着,直到外面‘砰’的一声巨响,他才打开窗子看向天空,只见灿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紧接着起身走了出去。
张明华坐在福禄身旁,听着外面的喊杀声,终于明白了一切,凌璋最初时便已经猜到了她的计划,所以决定将计就计,引那些心怀不轨的人上钩,然后一网打尽。她竟还觉得自己的计划完美无缺,殊不知在凌璋的眼中,她只是个跳梁小丑。
东宫,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不明所以的小柜子透过门缝查看状况,因为光线的问题看不清,不过却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都精神点,上头有令,定要保护好里面的人。”
“是,千户。”
小柜子微微一怔,思量了适量,出声问道:“外面是哪位大人?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等是禁卫军,奉统领之命来保护东宫。”
“可是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小柜子又重复了一遍。
“你等只需好生在宫中呆着,其他无需知道。”
“是,奴才遵命。”
小柜子没敢多问,脚步一转,便离开了大门口。路过杨清宁的卧房时,见房中亮着灯,犹豫了一瞬,便上前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杨清宁的声音。
小柜子推门走了进去,走到床前,径直说道:“公公,门外好似来了不少禁卫军。”
杨清宁闻言一怔,疑惑地问道:“门外本就有禁卫军守着,你为何这般说,可是换人了?”
“方才奴才去小解,习惯性地去宫门处瞧瞧,听到外面很是嘈杂,好奇之下便出声询问,他们说‘奉统领之命,保护东宫安全’,奴才听着有些不对劲,见公公房里还亮着灯,便过来禀告。”
“保护东宫安全?”杨清宁眉头微蹙,沉吟片刻道:“你去知会其他人一声,今夜都警醒着点,可能会有什么变故。”
小柜子听得一头雾水,问道:“公公,您是否想到了什么?”
“天怕是要变了。”杨清宁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有些事知道的越多越危险,你就去提醒他们便可,一有动静便马上躲起来,以自身安全为要。”
小柜子似乎明白了杨清宁的意思,道:“是,奴才这就去。”
看着小柜子离开房间,小瓶子出声说道:“公公可是觉得皇后会夺权?”
“皇后夺权在计划开始之时,便已经注定了,门外的禁卫军应该是皇上派来保护我们的。我只是好奇皇上会怎么应对。”
“皇上……深不可测!”小瓶子想了想,觉得用这四个字来概括凌璋最为准确,“此事过后皇后注定不得善终。”
“深不可测……”杨清宁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接着说道:“这个词用得极好。殿下有皇上给他铺路,将来定走得顺畅。”
“是。”小瓶子坐起身,穿上了外衫,走到床前,道:“公公,奴才帮您穿上衣服。”
“也好。”杨清宁在小瓶子的帮助下穿好衣服,半靠在床头,思量再三,他还是开了口,“小瓶子,若事不可为,你自己走,不必多做牺牲。”
“奴才奉命来保护公公安全,怎能弃之不顾。”这段日子小瓶子消瘦了许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色也变得蜡黄,“公公放心,以皇上的智谋,定不会让公公置于险境,否则来的就不是禁卫军,而是太子殿下了。”
“我是说万一,以你的功夫逃出去不成问题,若是带上我,那就只有死路一条。”杨清宁认真地看着小瓶子,道:“你不能死,你要活着替我报仇。”
小瓶子明白杨清宁的意思,只是他的态度也异常坚决,道:“纵然没有奴才,殿下也会为公公报仇。”
“那不一样。况且你父亲的案子还未平反,你需好生活着。还有若我死了,你也死了,那我的秘密就当真守不住了,你得帮我守好这个秘密。”
小瓶子沉默了许久,到底是松了口,“公公放心,奴才定帮你守好秘密。”
杨清宁闻言松了口气,“希望一切顺利,只要能熬过今晚,明日便会恢复如常。”
半夜时分,杨清宁半睡半醒间,一声巨响将他惊醒,他忍不住看向窗外,若他没听错,方才那是放烟花的声音,这非年非节的,怎会有人在半夜放烟花。
小瓶子来到窗前,打开窗子往外看去,道:“是信号弹。”
“信号弹?”杨清宁的眉头皱了起来,若有所思地说道:“这是皇宫,怎会用这个?除非……”
杨清宁脑海中突然灵光乍现,道:“除非有人闯宫!皇后谋划了这么久,又不惜用这种恶毒的法子,定是有十足的把握,应不会用这种愚蠢的法子,除非是有人见皇宫瘟疫肆虐,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小瓶子认同地点点头,“公公以为谁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杨清宁想了想,接着说道:“朝中大臣若行此举,名不正言不顺,只要皇后不称帝,他们没有立场这么做。应该是皇室中人,也就是各地藩王,打着维护皇室威严的旗号,与皇后夺权。不过藩王无诏不能进京,若当真如我猜测的那般,他们应该是听说皇上染病,才会铤而走险。”
小瓶子顺着杨清宁的话说道:“皇后既然谋划了这场阴谋,就势必不会让皇上和太子活着,所以即便那些藩王动了手,也不会被皇上秋后算账。若运作得当,在民间散播些流言,瘟疫是出自皇后之手,他们进京不过是阻止皇后的阴谋,那他们的行动便名正言顺。”
“没错。看来皇上的这盘棋,下得当真不小啊。”杨清宁在赞叹的同时,又有些胆寒,心机如此深的人,若哪一日变成了敌人,那后果……
“奴才以为皇上是在为太子铺路。”
“嗯,无诏回京已是死罪,再加上他们私闯皇宫,便是将他们全杀了,旁人也说不得。”杨清宁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灌满胸腔,“今日过后,午门怕是又要血流成河了。”
“既然他们做的出,就该为此付出代价,公公无需多想。”
杨清宁转头看向他,无奈地笑了笑,道:“我虽容易心软,不喜杀戮,却也不是愚善之人,你不必为我担忧。”
小瓶子笑了笑,“是奴才多虑了。”
两人正说话,突然传来一阵喊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凡放下武器者,不杀;凡负隅顽抗者,杀!”
听到喊声,杨清宁更加确定心中所想,“看来我们猜对了。”
在短暂的安静之后,一声震天响的‘杀’,在东宫上空回荡,杨清宁转头看向窗外,道:“战斗开始了。”
小顺子从外面走了进来,神色有些慌张,道:“公公,您听到外面的动静了吗?”
杨清宁点点头,神色凝重地说道:“是宫变。”
“宫变?”小顺子的脸色顿时白了,惊慌地说道:“怎会宫变,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杨清宁安抚道:“门外的禁卫军是皇上特意派来保护我们的,应该不会有事,但还是要将宫门关好,再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避免被乱军发现。只要熬过了今晚,咱们就没事了。”
“宫门?没错,只要宫门关着,他们就进不来,奴才这就过去瞧瞧。”小顺子又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看这阵仗,皇上应该是在关门打狗。”杨清宁心里其实并不平静,他来到这个时代虽然已经八年之久,却还从未经历过这么大规模的战斗,这不是拍戏,是实实在在的两军对垒,你死我活的局面,这肃杀的气氛不得不让人胆寒。
小瓶子赞叹道:“皇上当真大手笔!”
关门打狗说起来简单,却极易被狗咬伤,这必须有绝对的信心和绝对的把握,才敢这么做。凌璋显然有这样的魄力,不得不说他是个合格的君王,若他能一直如此,南凌国的将来必定是一片光明。
大战一直持续到第二日中午,才接近尾声,两方人马皆有损伤,不过凌璋人多势众,又对地形十分了解,双方武力值只要不相差太多,赢得最终还是凌璋,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最终的结局,以叛军的失败而告终,骁王凌峯战死,南阳王林岚重伤,其他人相继被擒。那些曾在皇宫呆过的军士,后来全部在城外驻扎,全部隔离开来,避免他们感染天花,蔓延至普通百姓。
金碧辉煌的皇宫变成了修罗场,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地上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残肢断体更是到处都是,一车又一车的尸体,从皇宫中运出去,同样运到乱葬岗,烧成灰烬。
死了近千人,光是烧,就烧了近一个月,每日乱葬岗周围都弥漫着尸体烧焦的味道,除了负责烧尸体的人,无人敢去。
为了安抚民心,凌璋让高勤叫来了内阁的人,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让他们草拟诏书公告天下。
鸿吉听闻凌南玉安然无恙,不由红了眼眶,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也不耽搁,和其他人一起,草拟了一份诏书,在凌璋审阅后,颁布天下。
“皇上,贤妃她……”鸿吉忍不住开口询问。
凌璋叹了口气,“贤妃没能挺过去,鸿爱卿节哀。”
鸿吉不禁落下泪来,再问道:“那五皇子?”
“珏儿的病已有好转,太医正为其诊治,鸿爱卿放心便是。”
“谢皇上。”鸿吉擦擦眼角,道:“贤妃娘娘若知晓五皇子安然无恙,也该瞑目了。”
凌璋劝道:“鸿爱卿保重身体,朝廷可缺不了爱卿。”
“老臣谢皇上关怀,定竭尽所能报效朝廷。”
凌璋话音一转,叮嘱道:“宫中的瘟疫还未彻底消散,你们进出切记要遮住口鼻,千万不能将瘟疫传出去。”
“是,老臣谨记,也会再三提醒他人。”
“退下吧。”
“是,老臣告退。”
诏书一下,南凌国上下不禁一阵哗然,没想到张明华竟如此狠毒,为了争权夺势,将瘟疫带进宫,突破了世人所不能容忍的底线。无论是朝堂,还是民间,纷纷对张明华以及张家进行了口诛笔伐,而张明华的下场注定是遗臭万年。
就在宫变之时,一队锦衣卫出了京都,快马加鞭赶往徐州,将还沉浸在美梦中的张家人尽数抓获,全部押往京都。张明华和张瑞之被判凌迟处死,张家九族之内全部处死。张明华唯一的女儿安平公主凌丹阳削发为尼,青灯古佛,了却残生。这都是后话。
提心吊胆了一晚,外面的动静终于小了下来,众人正想着是否到门口问一问外面什么状况,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便是打斗的声音。
小瓶子二话不说,纵身上了房顶,观察外面的情况,原来是有一股叛军慌不择路,跑到了东宫门外,被门外的禁卫军拦住。交战的时间并不长,那些叛军打了一夜,早就筋疲力尽,根本不是禁卫军的对手,很快便放下兵刃投降了。
小瓶子将看到的事告知杨清宁,杨清宁叮嘱大家不要掉以轻心,万万不可打开宫门。众人忙应声,杨清宁是他们的主心骨,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小柜子,小连子,里面有人听到就应一声。”正午时分,大门外传来叫喊声,仔细一听竟是凌南玉的声音。
小柜子神情一怔,甚至没有应声,慌慌张张地去找小顺子。
“小顺子,太子……”他气喘吁吁地说道:“我方才好似听到了太子的叫声。”
“太子?”小顺子也是一怔,随即说道:“太子不是已经薨了吗?怎会是太子?”
“所以我才来叫你,你快跟我去听听。”小柜子不由分说,拉着小顺子就往宫门口走。
“小柜子,小连子,你们谁听到了,便应一声。”
远远的,小顺子便听到了叫声,不由眼睛一亮,“当真是殿下的声音!”
“是真的?”小柜子也是一脸喜意,“我们赶紧去看看,可是殿下回来了。”
“别着急开门,现在外面都是叛军,说不准是有人学殿下的声音,骗咱们开门。”小顺子留了个心眼,“咱们先从门缝里瞧瞧,确定是殿下后,再开门。”
“好,听你的。”
第70章 风云又起(7)
两人来到宫门口, 透过门缝往外看,却因为位置的原因,什么都看不清。
凌南玉听到动静, 出声问道:“谁在门后?”
“殿下,是奴才。”小柜子忍不住应了声。
凌南玉一听小柜子应了声, 连忙问道:“小宁子怎么样了?身子可好些了?”
听到他问杨清宁, 两人便已确定他的身份。
“公公的身子好些了,殿下不必担忧。”
“好就好, 好就好。”凌南玉闻言竟没出息地红了眼眶,“宫里可缺什么, 我让人送来。”
“殿下, 宫里什么都不缺。”
“怎么就不缺了?”小顺子一巴掌打在小柜子头上, 道:“殿下, 现在的天越来越冷,公公的身子又不好,若是能送点碳来就最好。”
“好,我这就让人去准备碳火。”凌南玉连忙应声, 叮嘱道:“我暂时还无法回去,小宁子便交给你们照顾了,缺什么少什么,你们直接说, 无论如何也要帮我照顾好小宁子。”
“殿下放心, 我们会照顾好公公,殿下也要保护好自己。”
小顺子拉开小柜子,径直问道:“殿下, 公公说昨晚发生了宫变,不知如今外面的情况如何?”
凌南玉听得一怔, 随即回过神来,以杨清宁的聪明才智,能想通其中关窍,一点也不奇怪。
“你告诉小宁子,一切尘埃落定,只待他的病好了,便能恢复如初。”
小顺子不由长出一口气,“好,奴才一定如实回禀。”
凌南玉看着紧闭的宫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念,现在他们还不能见面,他还有许多事要去做,不过他们的见面之期已不远,他只需再耐心地等一等,再等一等就好。
凌南玉走后,小顺子和小柜子便去了杨清宁的卧房,将方才发生的事如实说了一遍。
小顺子解释道:“之前取东西时,听外面的内侍说殿下死了,奴才们信以为真,怕公公听后承受不住,便瞒了下来。今儿殿下亲自过来询问东宫的情况,奴才们才知自己被蒙骗了。”
“原来如此。”杨清宁恍然大悟,“应该并非蒙骗,而是他们自己也信了殿下薨逝的消息。”
小瓶子点点头,“是皇上对外放出的消息。”
“太子薨逝,皇上病重,宫中无人主持大局,皇后娘娘才能顺理成章地从坤和宫出来。皇后出来了,那那些偷偷回京的藩王,便有了私闯皇宫的由头。”杨清宁讥讽地笑了笑,道:“果然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他们怎么也不想想,为何进来的这般容易。”
“欲望迷人眼,他们只看得到自己想要的。”
小顺子和小柜子虽然听清了他们的对话,却听得一头雾水。
杨清宁突然问道:“对了,我们出宫逛街时,路过的那个首饰铺叫什么来着?”
“公公说的可是琳琅阁?”
杨清宁点点头,道:“没错,就是那个用黄金做牌匾的琳琅阁,若我没记错,他应该是肃王府的产业吧。”
“公公记性好。”
“你说肃王府是否也参与其中?”
小瓶子摇摇头,“这个奴才不知。肃王向来深居简出,好似对权势并不那么热衷,应该不会参与其中吧。”
杨清宁不以为然,道:“没几个皇室成员是不醉心权势的,深居简出或许只是他的保护色。”
剧情当中肃王世子凌岑曾与凌南玉争抢过皇位,足以说明这一点。
“公公似乎对肃王府格外在意。”小瓶子好奇地看着杨清宁。
小瓶子向来敏锐,能察觉出他的在意并不奇怪,顺势说道:“据你说,京都有十分之一的商铺都是肃王府的,这说明他足够有钱,也就有练兵的资本。有了钱,又有了人,野心也就有了。”
“公公说得有理。”小瓶子认同地点点头。
杨清宁见状不禁有些好笑,“你不觉得我这是强词夺理,天下有钱的人多了,我怎么就确定他会拿钱来练兵?”
“公公从不无的放矢,说过的话都成真了,无人可比。”
杨清宁被夸得有些不自在,讪讪地笑了笑,“那是我运气好,恰巧被我说中了。”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巧合,不会次次都是巧合。”
“有句话叫无巧不成书。算了,不说这个。”杨清宁转移话题道:“叛乱被平定,皇后也应该被抓了,这件事终于告一段落了。只是不知五皇子现下如何了?”
小柜子终于有机会接话,“若公公想知道,奴才去问问门口的禁卫军。”
杨清宁犹豫了一瞬,道:“问问吧。”
“好,奴才这就去。”小柜子转身走了出去。
小顺子则好奇地问道:“公公,你们方才在说些什么?皇后为何被抓,叛军又为何会攻进皇宫?”
“瘟疫是皇后带进宫的,目的是夺权,叛军是各地藩王,目的也是夺权。这场宫变是皇上将计就计的结果,你只需知道这些便好。”
就在凌璋与叛军交战时,肃王府的管家胡复脚步匆匆地在院子里穿行,来到凌鹏的书放外,顾不得通禀,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不待他行礼,凌鹏便急切地出声问道:“情况如何?”
胡复喘了口气,道:“王爷,各地藩王均已进了皇宫。”
“进了皇宫?”凌鹏一怔,随即问道:“你是不是说错了,他们这才刚出发没多久,怎么可能这般轻易便攻破宫门?”
胡复解释道:“是有人给他们开了宫门,他们没废吹灰之力,便进了皇宫。”
“他们有内应?”凌鹏听得眉头一皱,紧接着说道;“一两人有内应还说得过去,总不至于所有人都有内应吧。”
“王爷有所不知,是禁卫军统领吴乾军给他们开的宫门。”胡复终于喘匀了气,“他们进宫后,所有宫门又全部关闭。”
“吴乾军为何要打开宫门迎他们进去?难道他也有不轨之心,还是说他是哪个藩王的内应?”凌鹏对吴乾军的所作所为颇为不解。
胡复摇摇头,“奴才也没想明白。”
凌鹏沉默了下来,若有所思地在房内来回踱步,可想了半晌也没想明白。
胡复见状出声说道:“王爷,在奴才回府的路上,瞧见皇宫上空有烟花炸开,您应该也能听到声音吧。”
“烟花?”凌鹏微微一怔,再次陷入沉默当中,过了许久他突然顿住脚步,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道:“快去叫世子过来。”
胡复见他神色不对,也不好多问,连忙应声,转身走了出去。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凌岑才进了书房,来到近前,行礼道:“孩儿见过父王。”
凌鹏直截了当地说道:“你赶紧回去收拾行礼,明日清早城门一开,你带人马上离开,以最快的速度赶回蜀地。”
凌岑被说得一愣,随即问道:“父王可是发生了何事?为何突然改变计划?”
“这是一个局,一个囊括了整个皇室的局!”凌鹏终于想明白了,道:“我们能看透皇后的阴谋,皇上怎会看不透?既然看透了皇后的阴谋,又怎会不做应对,任由事态发展?原因只有一个,皇上想将计就计,将那些心怀不轨的人一网打尽!”
凌岑很聪明,很快便明白了凌鹏的意思,“父王因何有这种猜测?”
“方才管家来回禀,说禁卫军统领吴乾军将所有藩王全部放进了宫,而就在他们进宫后,即刻命人关上了宫门。”凌鹏感叹道:“皇上真是有魄力,竟将所有人都放进皇宫,然后关起门来收拾,也不怕狼多了,遭到反噬。”
“皇上竟然……”凌岑也变了脸色,随即说道:“孩儿马上回去收拾东西,只待城门一开,马上离开。”
凌鹏叹了口气,有些不甘,又有些庆幸,“幸好本王没有轻举妄动,否则栽在里面的就有我们。”
“父王英明,孩儿自愧不如。”
凌鹏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有这样的皇上,我们想要那个位置怕是难了,你也别灰心,将来日子还长,总会有机会的。”
凌岑摇摇头,“只要父王母妃能平安便好,孩儿不求别的。”
凌鹏实在是不甘啊,只是大局已定,再不甘又能如何,道:“去吧,临走之前,跟你母妃告个别,别让他担忧。”
“好,孩儿告退,父王保重。”
凌岑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书房,吩咐下人收拾东西,他则去了华秋真的院子,和她告别。第二天一早,他便带人准备出城。
待他们来到城门口,突然发现城门戒严,需要查验路引,否则不予出城。
凌岑心里有些紧张,猜想应该是凌璋在追查漏网之鱼,路引是有,只是地界有些敏感,若当真如他所料,一旦他拿出路引,定会引起怀疑,到时候他便是想走也难了。
略微一思量,凌岑打算回去,弄好路引再说,便和手下人使了个眼神,转身要走。就在这时,不知从哪儿跑出来十数名锦衣卫,将他们团团围住。
于荣从人群中走出,来到凌岑近前,拱手说道:“于荣见过世子。”
凌岑一怔,随即变了脸色,没想到肃王府的一举一动,竟也在凌璋的监控之下。不过他很快便反应过来,微笑着寒暄道:“于指挥使,多年未见,好似还是原来那般模样。”
“世子谬赞。”于荣笑了笑,直言道:“皇上口谕,世子既然来了,便多留几日,待皇上得了空,再与世子闲话家常。”
凌璋的意思是将他软禁在王府,待有空了,再好好算账。
凌岑是聪明人,自然听得明白,也不反抗,应承道:“既然皇上这般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这就带人回府,有劳于指挥使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就不必远送了。”
“下官不敢抗命,世子请。”于荣侧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既如此,那就有劳于指挥使了。”凌岑说完走了出去。
在于荣的‘护送’下,凌岑等人重新回了王府,不过看他们的架势,并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
胡复得了信儿,慌忙去禀告凌鹏,“王爷不好了,锦衣卫在城门口发现了世子,如今又把世子送回来了。”
“什么?”凌鹏紧张地站起身,急忙问道:“他们现在何处?”
胡复答道:“就在正厅,锦衣卫指挥使于荣也在,好似没有走的打算。”
凌鹏沉吟片刻,抬脚走了出去。看来肃王府一直在凌璋的监控之下,他们的所作所为,凌璋一清二楚。只不过他们并未参与闯宫,凌璋也就手下留了情,未将他们抓起来问罪,给了他们转圜的余地。
凌鹏快步来到正厅,扫了一眼凌岑,随后将目光锁定在厅中的于荣身上,笑着说道:“于指挥使,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于荣转头看了过去,起身行礼道:“下官于荣参见王爷。”
虽然凌鹏和凌岑也是心怀不轨,不过他们能及时悬崖勒马,凌璋便没打算真把他们如何,那他们便依旧是高高在上的皇室,他这个当下属的,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好,不能让人拿住了错处。
“于指挥使不必多礼,请坐。”凌鹏转头看向胡复,吩咐道:“还不赶紧上茶。”
“是,奴才这就去。”胡复转身走了出去。
于荣也不客气,在下首的位置坐了下来,道:“王爷,皇上口谕,说世子既然回了京,便不必着急回去,待皇上有了空,会召见世子,与世子闲话家常。”
凌鹏深吸一口气,苦笑着说道:“近段时日,王妃的身子不适,且日益严重的趋势,本王便打算上书,召世子回来,让他在床前尽尽孝。谁知宫中突然闹起了天花,皇上为了不让瘟疫扩散,便将皇宫封了起来,本王也无法上书。可怜王妃病重,唯一的心愿便是想见一见世子,本王无奈只得给他去了信儿,让他偷偷回来,待宫中瘟疫消散,本王再进宫请罪。”
凌鹏这么说,就是给凌璋一个说法,若凌璋不想把他们如何,那这个说法就是真的,若凌璋打算一网打尽,那这个说法就狗屁不是。
“王妃病了?现在的情况如何,可要请太医为王妃诊治?”
于荣是官场的老油条,自然清楚这只是凌鹏想好的托词。
“大夫说王妃这是心病,世子从小是王妃亲手带大,这一去蜀地数年不回,王妃甚是想念,如今见到了世子,心病解开了,身子也就好了起来。”
“心病啊,那确实是需要心药医。”于荣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这几日蜀地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出了点事,需世子回去主持大局。本王不想蜀地出什么乱子,再给皇上添乱,便想着让世子先回去。不曾想竟遇到了于指挥使,还惊动了皇上。”
“王妃没事便好。”于荣配合地应着声,紧接着说道:“最近京都不安全,皇上心系王爷,特命我等保护王府安全,下官在此和王爷通个气,以免有什么误会。”
“皇上能如此念着我们,本王心中甚是感激,那就劳烦于指挥使了。”
凌鹏清楚,于荣嘴里的保护,其实就是软禁,不过理亏在先,即便凌璋做得再过分,他也只能忍着。
胡复端着茶盘走了进来,分别在三人手边放了杯茶。
于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好茶。多谢王爷款待,下官还有事,不宜久留,告辞。”
“管家替本王送送指挥使。”凌鹏的身份摆在这儿,以于荣的身份,还没有他起身送客的资格。
“王爷不必客气,以后下官会常来。”于荣说完,拱了拱手,大步走出正厅。
待于荣离开,凌鹏脸上的笑意消失,转头看向一直未开口的凌岑,道:“他可有为难你?”
“并未为难。”凌岑苦笑着摇了摇头,“父王,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凌鹏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事到如今,只能静观其变了。”
凌岑叹了口气,“无诏回京是死罪,孩儿怕是躲不过了。”
“你也无需太过担忧,若皇上当真要拿你法办,那就不是把你软禁在王府,而是抓去诏狱。不过此事不好应付,还得小心应对为上。”
凌岑点点头,问道:“父王,母妃那边,您可通了气?”
“嗯,此事还需你母妃配合,自然要与她通气。”
凌岑自责道:“孩儿不孝,让父王、母妃担忧了。”
“此事不怪你,你也无需自责,回去休息吧。”
“是,孩儿告退。”
一夜未合眼,凌璋回到寝殿睡了一会儿,这才回到御书房处理奏章,这段时间为了配合演戏,他有段时间没有处理朝政,内阁那边虽然可以代为处理,却没有玉玺盖章,许多国政积压在案,他估计要忙上好一阵子。
“皇上,太子殿下求见。”
“让他进来。”凌璋放下手里的奏折,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抬头看向殿门的方向。
凌南玉从外面走了进来,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常服,两月不见,看上去瘦了些,之前的娃娃脸不见了,竟好似突然之间长大了许多。
凌南玉来到近前,行礼道:“儿臣参见父皇。”
“起吧。”凌璋挥挥手。
“谢父皇。”凌南玉起身,抬头看向凌璋,“父皇看上去瘦了。”
“演戏嘛,总要让人看不出破绽,否则便会前功尽弃。”
为了能演好这场戏,凌璋几乎每日都躺在床上,内侍喂他什么,就吃点什么,还不能吃多,月余的时间竟瘦了十多斤,这样才骗得过广德的眼睛。
“父皇辛苦了。”
凌璋听他这么说,不禁欣慰地笑笑,“能一次解决这么多麻烦,便是再辛苦也值得。”
凌南玉好奇地问道:“父皇,您是如何得知身边的细作是广德的?”
“在真正确定之前,朕也不知身边的细作是谁?甚至不知是否有细作?好在朕足够谨慎,让暗卫在此期间,紧盯着身边的内侍,这才有所察觉。”凌璋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没想到身边竟隐藏了一个高手,朕却一无所知,果然人心最是难测!”
凌南玉宽慰道:“广德在父皇身边十几年,一直默默无闻,紧守本分,谁又能想到,他竟隐藏的这么深。还好父皇谨慎小心,若换成儿臣,怕是就被他躲过去了。”
“太子如今也会拍马屁了。”凌璋好笑地看着他,道:“说吧,想要什么?”
“儿臣说的是真心话,绝不是阿谀奉承。”凌南玉说着还抬起了右手,一副‘我可以发誓’的模样。
凌璋点点头,道:“那这般说来,太子是无所求喽?”
凌南玉闻言连忙说道:“父皇,这有所求和真心话不冲突,儿臣说的是真心话,也是真的有所求。”
“说说看,太子所求为何?”凌璋倒也没为难他。
“父皇,这马上就要入冬了,小宁子的身子本就弱,又经历这一番,身子更是亏空得厉害,最是受不了冷,您看能否给东宫多送点碳。”
“好,朕会吩咐下去。”
凌璋答应得很爽快,杨清宁身子孱弱,却在染了天花后,幸运地活了下来,这已经算是奇迹,天命如此。他只需做些锦上添花的事,还能让凌南玉高兴,何乐而不为。
凌南玉有些出乎意料,不过很快他便反应过来,“谢父皇。”
“你先别着急谢,朕有个条件。”
凌南玉脸上的笑意一滞,杏眼内满是好奇,“父皇有何事尽管吩咐便可。”
“朕两月没问政事,积压了许多奏折未看……”凌璋看看御案上堆得小山似的奏折,“你身为太子,是否该替朕分担一些?”
凌南玉见状也随之扫了一眼,不禁微微蹙眉,随即爽快地答应了下来,“为父皇分忧,儿臣义不容辞。”
为了杨清宁在东宫里的日子过得舒坦,凌南玉撸起袖子就要开干。凌璋见他干劲十足,让高勤在殿中给他支了桌案,两父子便埋头苦干起来。
傍晚时分,高勤瞧了瞧外面的天色,来到门前叫来内侍准备掌灯。
凌璋抬头看向凌南玉,见他眉头微蹙,认真看着奏折,不禁有些好奇,出声问道:“可是遇到了难题?”
全神贯注的凌南玉没听到凌璋在说什么,依旧埋首于奏折当中。高勤见状出声提醒道:“殿下,皇上同您说话呢。”
凌南玉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高勤,“你说什么?”
“殿下,皇上在问您话。”高勤重复了一句。
凌南玉这才回了神,转头看向凌璋,道:“父皇有何吩咐?”
“朕见你眉头皱紧,可是遇到了难解之事?”
凌南玉将奏折拿了起来,随即起身来到凌璋身前,道:“父皇,这份奏折是两个月前的奏折,是刑部侍郎刑值所奏,说有人给他送去一封血书,是有关三年前宁远县灭门一案,写血书的人是原宁远县县令孙志,他在狱中撞墙而死,留下血书状告大理寺少卿郭义,收受贿赂,栽赃陷害。”
凌璋接过奏折,随口问了一句,“这孙志所犯何事?”
“罪名是官匪勾结,谋害宁远乡绅高剑一家,家中钱财尽数被劫,高家上下八十七口悉数被杀,甚至连尚在襁褓中的幼儿亦没有放过。”
凌璋先将奏折看完,又看了夹在奏折中的血书,血书的大意是说孙志是被冤枉的,他并未与山匪勾结,高家被害当晚,他虽去了高家,却在戌时中便离开了,是师爷马钧被收买,而做了伪证,陷害与他。
见凌璋看完奏折,凌南玉出声说道:“父皇,儿臣猜想应该是送血书的人得知郭义被抓,这才将血书暗中交给刑值,想为孙志平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