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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怀念的 柒合 49525 字 14小时前

宋临吐了口烟,扭头看着他,淡漠的脸上没什么情绪:“分开了就好好生活,谁也不值得谁永远消沉低落。”

周光彦沉默,过了会儿忽然问:“你和沈小楼分开那年,怎么过来的?”

宋临笑了,唇角一丝苦涩,自嘲道:“还能怎么过?凑合过呗。没办法,我活该。”

周光彦没打算藏着掖着,跟宋临实话实说:“那时候你恨沈小楼么?反正我恨沈令仪。”

宋临摇头:“我不知道你俩什么情况,但我和她姐,跟你俩不一样。我们当时闹掰,纯粹就是我作的,小楼是被我作没的。所以我不恨她,也没有资格去恨。小楼不恨我就不错了。我恨的,是我自己。恨自己醒悟得太晚。”

半晌,周光彦仰头望着夜空,心里想,自己又有什么资格恨沈令仪呢?

宋临见他许久不作声,想了想,说道:“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爱的反面不是恨,是冷漠’。我觉得你得正视自己的情感和情绪,首先要承认,自己还爱令仪,还放不下她,然后才能对症下药,慢慢想办法去疗愈,接受这份遗憾,总有一天会彻底放下的。”

宋临也抬头望天,不禁笑起来:“周光彦,原来你也有今天。”

周光彦不言语,好一会儿才愤愤挤出一句:“没有放不下,只是不太习惯罢了。”

什么爱不爱的,都他妈扯淡。

宋临心里笑他嘴硬,嘴上没说什么,沉默片刻转移话题,问道:“婚期定了么?”

周光彦点头:“星期三。”

宋临惊讶:“这么快?”

周光彦脸色变得难看。他最不愿意提起的,就是结婚这个话题。

他点点头,薄唇紧抿。

宋临拍了拍他肩膀,轻描淡写劝道:“结了婚好好过日子。”

周光彦沉默,看着宋临上车。

宋临的车开走老远,他又点了根烟抽起来。

后天就要领证了,他想。

结了婚好好过日子——他在心里重复宋临这句话。

真是混蛋啊,周光彦暗骂。

这厮之所以能在婚后好好过日子,只不过是因为,娶到了自己最爱的人。

·

在医院住了一周后,沈令仪和林然顺利出院。

照顾沈令仪的护工陆姐人很踏实靠谱,性格也好,周闻笙便安排陆姐继续照顾她,作为保姆,跟他们一起生活。

陆姐每天负责买菜做饭,林然负责打扫卫生。

沈令仪身体虚弱,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

这种日子过得实在无聊,沈令仪跟林然商量,想多出去走走。

林然一口否决:“你身子弱,现在不是需要多走动的时候,好好躺着修养,以后想怎么走怎么走。”

沈令仪弱弱地替自己争取机会:“那我每天陪陆姐出去买一次菜总行吧?菜市场就在附近,要不了几步就到了。”

不等林然开口,陆姐抢先摇头说道:“不行不行,菜市场人来人往的,路口还有摩托车电动车乱窜,撞着你怎么办?你啊,就老实在家待着,其他的事儿交给我和小林兄弟就行。”

沈令仪没办法,叹了口气,随便扒拉几口饭就回房间躺下了。

过一会儿有人在外面敲门,她应一声,没回头看,以为是陆姐进来劝她吃饭,不成想却是林然。

他走到床边,两手空空,没端着饭菜。

“喜欢玩儿游戏么?”林然问道。

沈令仪有些发懵,摇了摇头:“没兴趣。主要是我打不好,技术太菜,就没有成就感,想沉迷游戏都沉迷不了。”

林然本来还想带着她打打游戏,听她这么一说,果断放弃。

他想了一会儿,忽然闪过一个点子,抬手打了个响指:“等着,哥哥去给你找乐子。”

沈令仪愣愣看着他走出房门,不知道这人准备搞什么花样。

四十分钟后,林然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副麻将。

“陆姐,别忙活了。”他支开一张平时不用的折叠桌,将麻将倒上去。

陆姐愣了愣,随即明白他要干嘛,搓着手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哎哟,这样不太好吧小林兄弟……”

说是这么说,身体其实很诚实,已经开始摆椅子了。

林然走到沈令仪房间门口,敲敲门:“睡不着就出来,哥哥带你玩个刺激的。”

沈令仪好奇他什么意思,赶紧起身出来,看见客厅中间摆了张桌子,上面堆着麻将,终于明白了,哭笑不得摇起了头。

“我谢谢你啊林然,不过我不会打麻将。”

“没事儿,我俩教你。”陆姐拉着她坐下,“你这一天到晚躺床上,闷闷不乐的,心情要是不好,身体也好不到哪去。这做人呐,最重要的是开心!是不是啊小林兄弟?”

林然点头:“陆姐这话没毛病,来吧,学会了你就欲罢不能了。”

他和陆姐开始手把手教沈令仪打麻将。

沈令仪想想觉得也是,反正只能待在家,与其郁郁寡欢躺床上,倒不如没心没肺“赌”一把。

她从最简单的学起,慢慢掌握了麻将的基本知识,另外俩人又带着她演练了几遍,等学得差不多了,仨人就开始正式实战。

“先说好啊,赌场无父子,愿赌服输,不许玩儿赖。”

他说得郑重其事,特别严肃,其实惩罚并不严重。

他们不赌钱,只是输了的,要被赢家拿毛笔在毛笔在脸上画。

毛笔和墨是在这套房子里找着的。这套房子墙上,挂着很多书法作品,林然猜测,原来的房主应该是位书法家。

林然打扫卫生时发现很多笔墨。这次准备打麻将之前,心里就想好要怎么罚输家了。

沈令仪虽然跟着他们学了好一会儿,自以为没什么问题,可毕竟是新手,真实战起来,还是比不过这俩麻坛老油子,不一会儿脸上便被画满了。

“不来了不来了,你俩欺负人!”沈令仪拖着哭腔撒娇。

输了那么多次,她其实一点也不难过。

笑声像是会传染,每次林然和陆姐往她脸上画一笔,他俩都会乐不可支,在他们的笑声中,沈令仪心里的阴霾也渐渐散去,不禁跟着一同笑起来。

林然见她要逃,坚决反对:“这可不行啊,说好的打满俩小时,这才哪儿到哪儿,输不起就中途撤退,没这个规矩。”

陆姐瞧着沈令仪那满脸毛笔印,既好笑又可怜,憋着笑劝道:“小林兄弟,要不算了吧,令仪已经输得够惨了,咱们今天先放过她,赶明儿再战!”

林然其实是逗沈令仪的。他觉得今天的沈令仪,比昨天开心许多,已经有了很大进步。

“行吧,给咱陆姐一个面子,小沈同学,今儿姑且放你一马。”林然点着头,做出一副大气样子。

沈令仪立马逃走,跑厕所洗脸,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捂着嘴惊叫,外面陆姐和林然相视一笑,偷着乐了好久。

晚上九点半,沈令仪躺在床上,回想起下午打麻将的光景,温暖和幸福感充盈着内心。

她忽然觉得,如果能永远这样,就好了。

陆姐是姐姐,林然是弟弟,姐弟三人,过着最最普通却最最温馨的平凡生活。

尽管没那么有钱,可那些快乐,却是实打实的。

可是很快,沈令仪心情又低落起来。

天底下,哪有不散的筵席?

也许要不了多久,等她和林然身体恢复后,风波过去,他们三个,就该各走各的路了。

她有自己的姐姐,她的姐姐也很爱她很疼她,只是,以后跟姐姐见面的机会,没那么多了。

正难过着,陆姐端着杯热牛奶进来。

经过上次那事,沈令仪对热牛奶有了心理阴影,可又没办法,陆姐每天都逼着她喝。

其实她知道,这是周闻笙的意思。

沈令仪心里虽然有些抗拒,可又觉得无比温暖。

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她并不是没人关心的一颗杂草。

她有属于自己的阳光,雨露。

风雨过后,未来一片晴朗。

陆姐监督她喝完一整杯热牛奶,才安心,笑着说道:“早点睡,明天咱们继续,看哪个倒霉蛋又被画花脸儿。”

沈令仪噘嘴:“你可别提了,陆姐,你跟林然合伙欺负人!”

陆姐哈哈大笑:“长得漂亮就是好,脸被画成花猫,也是顶好看的小花猫!”

沈令仪被她夸得不好意思,红着脸冲她挥手:“好啦好啦,你也快去睡吧。”

陆姐笑着给沈令仪盖好空调被,闭了灯,轻轻把门关上。

另一个房间里,林然站在窗前。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之中,望着脚下的车水马龙。

他嘴里塞了根烟,低头点燃,默默抽着,眉目间,全然没有白天的轻松快乐。

直觉告诉他,想害沈令仪的人,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放弃。

危险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忽然到来。

他以前从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然而这次,不知道为着什么原因,很想保护好隔壁那间房的姑娘。

林然很喜欢看沈令仪笑。

他闭上眼,想起他们一起经历危险的那个夜晚。

月亮挂在天上,洒下一片皎洁。

那个叫沈令仪的姑娘,比明月还要漂亮,比月光还要动人。

·

周一晚上,程予希静静坐在卧室外的露台上,抬头望着月亮,面容淡淡的,看不出情绪起伏。

有人在敲卧室门,她应了一声,母亲推开门进来。

“怎么了,妈妈?”程予希起身走进卧室,同母亲一起坐在落地窗旁的沙发上。

程母拉起女儿的手,叹了口气。

“予希,后天就要领证了,出嫁后,就是周家儿媳妇了。”虽然女儿攀上高枝,程家能与周家联姻,在外人看来,可以说是天大的福气,但程母心里总是不安生。

毕竟周光彦什么样儿,他们可都清楚。

程予希明白母亲在担忧什么。

她摇摇头,冲母亲笑了笑:“您就放心吧,等结了婚,我和光彦会好好过日子的。方阿姨也说过,光彦同意尽快生孩子。”

程母挑眉:“是么?以前我怎么听说,他放话这辈子都不会要小孩儿——”

“那都是别人瞎传的,您少听这些掐头去尾的八卦。要相信,我和光彦,会把日子过好的,您和爸爸,还有方阿姨周叔叔,就等着享受天伦之乐吧。”

“真要是这样就好了,妈妈我没什么太大的心愿,最希望的,就是我的女儿幸福快乐。”程母停顿片刻,皱起了眉,“你上回提到的那个沈令仪,光彦和她,彻底断了吧?”

程予希点头:“嗯嗯,她都离开京州了。方阿姨跟我保证过,说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程母诧异:“你方阿姨怎么这么笃定她不会回来?”

程予希故意把话说得含含糊糊,让母亲知道,方瑾对沈令仪使了手段:“总之,方阿姨有自己方法就是啦,至于怎么做到的,这不是咱们该管的事儿。方阿姨还跟我保证过,以后光彦身边再有莺莺燕燕,也没办法待得长久,她一定会让我坐稳周家少奶奶的位置呢。”

程母低头不语,思索一番,不由得感慨:“还是方瑾手腕厉害,就没有她摆不平的祸害。”

程母不知道,自己身旁的女儿,论心机和手段,可都要比方瑾更胜一筹。

程予希听了母亲这话,故意皱眉一脸不开心:“妈,您瞎说什么呢!方阿姨人很好的,哪会使什么手腕呀,您别总把人往坏处想,我觉得方阿姨肯定跟沈令仪谈妥了,沈令仪跟光彦在一起,只是图钱,说不定拿了方阿姨一大笔钱,正在别处逍遥呢。”

“傻孩子,等嫁过去,你会慢慢知道你这婆婆有多厉害了,当年她可是——嗐,我跟你说这个干嘛,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不提也罢。总之啊,予希,你还是得留个心眼儿,别以为你这婆婆会永远站在你这边。方瑾是个利益为上的人,现在对你好,为你撑腰,是因为你对于周家来说,是最好的儿媳妇人选,等哪天她觉得你没用,甚至会拖累她和周家,可就是另一副面孔了。”

程母语重心长告诫女儿。

她的这些道理,程予希早就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人性更善变。除了自己,程予希不会完全相信任何人。

在母亲面前,程予希仍是往常那单纯模样,听完这番话,不悦地噘起了嘴。

“您千好万好,就只有一点不好——总爱把人往坏处想!”程予希抱怨道,很快又一脸好奇地看着母亲,“您刚才说,方阿姨以前怎么了?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

程母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当年方瑾做的事,确实曾经在圈子里传开过,可又没有证据表明她就是始作俑者,碍于周家的势力,没人敢多说什么。

“嗐,你这孩子,瞎打听什么!活到我和你方阿姨这个岁数,谁还不经历点事儿?我们这种人,经历风浪,再正常不过了。别瞎想,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大事件,对于生意人来说,起起伏伏是常事。”

程予希点点头,像是信了母亲这话,其实心里压根不相信,反而越发好奇。

遮掩就代表真的有问题。

程予希心下琢磨,以后有的是空闲慢慢查。

“不早了,您快去休息吧,别总为我操心。”程予希把母亲送出房间。

关上门,她回到露台,拨通一个号码。

“找着了吗?”程予希冷冷问道。

那边传来男人的声音:“没有,目前只有他们住院的记录。出院后要么用的□□,要么躲在室内没出去过。”

程予希忍不住骂道:“废物!人都给下药迷晕了还会失败!计划失败就算了,两个大活人,找了这么几天还找不到!”

男人唯唯诺诺,叹了口气:“抱歉,程小姐,是我计划不周,不过我也没想到孙勇那边会出岔子,那个姓林的压根没被孙勇迷晕,现在孙勇也肯定被方瑾怀疑上了。”

程予希怒不可遏:“方勇也是废物,沈令仪真该谢天谢地,遇上你们两个绝世大废物!”

“程小姐,其实要我说,当初就该在医院下手,那会儿要是下了手,沈令仪早就——”

“你真是又废又蠢,当医院吃素的?那么多摄像头,白天晚上都是人来人往,搞事情难上加难,还想在医院下手,是很想把我送进局子里吗?”

“没、没没那个意思!是我们无能……”那边垂头丧气认错。

程予希一肚子火,又没法子发泄,咬着牙挂断电话,回到卧室,将手机狠狠摔到床上。

第二天清早,走出房间的程予希,全然没有昨晚的狠毒与戾气,换上了与昨晚截然不同的温柔笑意。

她乖巧地陪父母吃完早餐,离开家后,没有直接去公司,而是来到周光彦公司楼下的一家咖啡厅,点了杯冰美式,一边看着窗外来往的行人,一边给周光彦的秘书王奇打电话。

接到程予希电话时,王奇颇为惊讶。

程予希和周光彦相亲成功后,就加过王奇的联系方式,主要是为了方便查岗。

然而周光彦特意吩咐过,他的重要行程,一律不对外透露。

只有一个人除外,那就是沈令仪。

周光彦得知程予希给王奇打电话问过自己行踪,冷笑着告诉王奇,以后程小姐再打过来查岗,就告诉她,我在开会。

从此程予希只要打给王奇,得到的回复永远都是:“不好意思,程小姐,周总在开会。”

几次下来,程予希终于怒了。

“王秘书,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你们公司的灯都全闭了,你告诉我,周总在开会?”

王奇莫名想笑,又觉得这位不受宠的未婚妻可怜。

他谨遵老板指示,依然刻板回复道:“是的,周总在开会。”

程予希就算是个傻子,也明白王奇这是听了周光彦的吩咐,每次都故意这么应付她。

自从那次之后,程予希就没再打给王奇过了。

周二忽然打来电话,王奇以为她又要查岗,无奈地接通,不想程予希今天要见的,并不是她的未婚夫,而是他这个为她未婚夫鞍前马后鞠躬尽瘁的秘书。

“王秘书,中午有空吗?”电话一通,程予希就问道。

王奇不知道她什么来意,回答得小心翼翼:“程小姐,是这样的,今天上午我们会比较忙,午休时间要短一些,不过您要是有什么吩咐,需要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一定尽力而为。”

程予希心想,周光彦可真是养了条聪明的好狗,情商不是一般高。

她暗中高傲地褒贬王奇一番,从口中说出的话,却礼貌又温柔。

“这样子呀,那请问,能不能占用一点你午休的时间,咱们见个面,我想跟你打听点事儿呢。”

王奇一愣,当即就想婉拒,又怕惹得这位未来董事长夫人不高兴,以后给自己穿小鞋,思忖一番后,毕恭毕敬说道:“程小姐有什么想知道的,现在直接问就行,能告知的我一定悉数告知。”

程予希明白他这意思,摆明了不想见面。

也是,哪有老板娘跟秘书私下约见的道理?还是在老板不知道的情况下。

周光彦要是发现自己养的心腹偷偷跟她见面,王奇以后就没好日子过了。

程予希当然知道,他可不是吃醋,他只是讨厌这种被背叛的感觉。

“其实没什么大事儿,王秘书不用担心,不过我打听的这些,电话里一时半会儿说不清,还是见面聊比较好。”

“那……行,中午什么时间,您订个地点,我过来找您。”王奇想着,程予希怕是不跟自己见面不会罢休,只好先答应下来,等会儿直接跟周总请示。

程予希定下时间,跟他约在商城三楼一家西餐厅的包厢见面。

这通电话一结束,王奇立马去往老板办公室,把这事告诉老板。

“周总,您说我要去么?”老板不点头同意,他是绝不敢赴约的。

王奇已经想好,要是老板不让去,他就假装胃疼走不动路,躺在办公室休息。

周光彦听完这事,脸上浮起冰冷的笑意。

“去啊,干嘛不去。听听她说什么鬼话,还能蹭顿好饭。”

“……”

王奇扯出个尴尬的笑来。老板对未婚妻的鄙夷,还真是一点不遮掩。

“那,周总有没有什么吩咐?比如,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你问我?”周光彦食指指着自己心口,挑眉反问王奇,“跟了我几年,这点事情都不知道自己应付?”

王奇当然没有这么傻。他等的就是老板这句话。

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他心里自有分寸,只不过还是会怕以后老板追责,故意问出这个问题。

有了老板这话,王奇放下心来,点点头:“好的,周总,您先忙,我去处理文件。”

周光彦靠在皮椅上,歪头看着王奇的背影,冷笑一下。

他这个秘书,装得比猪都憨,其实比鬼还精。

·

中午十二点五十,王奇准时赴约,来到程予希订的那间西餐厅包房。

他到达时,程予希已经落座。

进门后王奇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程小姐,让您久等了。”

程予希摇头,善解人意说道:“你来得很准时,是我到得比较早。”

王奇在她对面坐下,一脸拘谨:“程小姐今天找我是——”

“主要是想打听光彦的一些事。”程予希亲自给王奇倒了杯红酒,“你应该也知道了,我和你们董事长明天就要去民政局领证,以后就是合法的一家人。”

王奇连忙道谢,点点头:“是的,周总说过这事,还特意推掉了周三上午的事务安排,好腾出时间来。”

程予希端起自己那杯红酒,轻轻摇晃酒杯,浅抿一口酒,看着王奇笑道:“既然嫁给了光彦,我就得尽到做妻子的本分,把他照顾周全。原本我想着,结婚这事儿不着急,我们慢慢相处,总能知道彼此的喜好,以后也方便照顾他。没想到方阿姨和周伯伯催得紧,婚期提前这么多,我和光彦都还没来得及多了解了解对方呢。”

说到这,程予希羞涩一笑,倒像是被周家逼婚似的。

实际上要不是她跟方瑾提出早点完婚,方瑾也不会逼周光彦这么快领证。

“所以,王秘书可以告诉我,光彦在衣食住行等等各方面,有什么喜好吗?”程予希笑眯眯问。

听完这番话,王奇明白了,原来是想投其所好。

他暗自思索,在心里忖度片刻,捡了些不痛不痒,不重要的小事说起来。

“饮食方面,周总相对来说还是比较挑的,不过他更喜欢吃面食,尤其是面条,最好是红烧牛肉面。周总在衣着服装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干净整洁就行,最好是深色系。其他的,好像没什么了。周总平时还是非常随和的。”

最后一句话,王奇是昧着良心说的。

不过句话不假,他们老板,是真的很爱吃面条——但只爱吃沈令仪煮的面条。

有时候忙得焦头烂额,老板不肯抽空吃东西,王奇怕他犯胃病,只好打电话给沈令仪,请她劝老板几句。

也不知沈令仪跟老板说了什么,没多久她就会带着保温饭盒来公司。

起初王奇觉得,沈小姐虽然挺作,但她对老板也是真爱,毕竟人家愿意大老远过来给老板送爱心餐。

直到有一天,王奇发现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那天沈小姐离开老板办公室后,他进去请示工作,进门就闻见一股熟悉的味道。

方便面的味道。

嗯,红烧牛肉味的。

王奇请示完工作准备离开,都走到门口了,还是忍不住转过身来,试探着问道:“周总,您中午就吃——泡面?”

他盯着那个粉色的,可爱的,充满少女心的保温饭盒,匪夷所思。

老板头都没抬:“嗯。”

王奇:“额,吃这个没什么营养吧……”

老板夹起一个黑不溜秋的玩意儿:“还行,放了卤蛋。”

王奇:“……”

见他站在门口不走,老板终于抬起头来:“还有事?”

王奇晃晃脑袋:“没有没有。其实,周总,以后您要是想吃泡面,直接让我或者何助理给您煮就行。”

平时不苟言笑的老板忽然笑了:“没事儿,她乐意送。”

王奇:“您胃不太好,吃这个会不会——”

老板:“没事儿,我乐意吃。”

“……”王奇不理解,但尊重祝福,“好的好的,您慢慢吃。”

沈小姐来送过不少次爱心餐,王奇慢慢发现,无一例外,标配都是红烧牛肉方便面,外加一个黑不溜秋的卤蛋。

收起思绪,王奇看着对面的程予希,心里不免有些同情这个女人。

“程小姐,您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王奇问道。

程予希反问:“你们周总,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吗?”

王奇想了想:“爱好这方面,我对周总了解得不多。”

程予希觉得再问下去也问不出更多有用信息,点点头,笑道:“好,我知道了,谢谢王秘书。”

王奇见没他什么事了,憨笑着起身:“程小姐您慢用,公司还有任务要处理,我先回去了。”

程予希知道这不过是个逃走的说辞,她没戳穿,只是温柔一笑,点头目送他离开。

·

领证前一晚,周光彦回到父母家。

家里每个人都喜气洋洋,只有他,沉下一张脸,气场更是冷得吓人。

方瑾知道他心不甘情不愿,只当看不见他这张臭脸。

周闻笙倒是难得对弟弟好脾气,笑眯眯劝道:“光彦,别冷着个脸了,多吓人啊,明天结婚,得喜气洋洋的。”

周光彦不作声,依然冷着脸,径直走过他们身边,进电梯上楼。

方瑾叹了口气,摇摇头:“算了,他愿意这么快跟予希领证,我就该知足了,也不敢再奢望什么别的。”

周闻笙安慰母亲几句,心里记着事儿,将母亲拉到一边,小声说道:“妈,我觉得,还是得让令仪回京州。”

方瑾眉心一皱,气道:“怎么又提这茬?周闻笙你死了帮她的这条心吧,我方瑾一天不死,她就——”

“不管,反正您要是不答应,我就把沈令仪在海城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光彦!”

周闻笙撒着娇威胁。

她发现了母亲的弱点,也有了母亲的把柄,为了帮助沈令仪,索性当了一次“坏人”。

“我也不是逼您现在就做决定,给您三天时间,三天后,您要是不同意沈令仪回来,我立马告诉光彦去!”周闻笙一溜烟跑进电梯,回自己房间躲了起来。

“你这孩子!”方瑾抖着手,想骂她都骂不着,倒是引来了丈夫的注意。

“闻笙怎么了?”周兴平听见她俩在那边嘀嘀咕咕,又听不清具体说的什么,见方瑾气成这样,忍不住问道。

“没你什么事儿!”方瑾甩手就走。

“我明天得去趟海城。”周兴平慢悠悠说。

方瑾脚步一顿,心里一紧。

她现在听见“海城”这俩字儿就犯怵,毕竟沈令仪那个扫把星就在海城。

“去那干什么?”方瑾拧着眉问。

周兴平淡淡答道:“跟海城的老朋友聚会。”

方瑾沉默,盯着他看了一小会儿,冷笑:“老朋友?什么老朋友?该不会是红颜知己吧?”

周兴平筷子往桌上一摔,怒道:“方瑾,你还有完没完?”

方瑾扶了扶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哦,我怎么给忘了,你当年海城那个红颜知己,早就香消玉损了。啧啧,可真是红颜薄命啊。”

周兴平忽地起身,狠狠拍桌:“你真是歹毒至极,不可理喻!”

方瑾仍是冷笑:“我不可理喻?你又好到哪去?挑儿子领证这天去海城,怎么,这大喜的日子,要去给你那红颜知己上个坟,顺便诉衷肠?”

周兴平血压飙升,恨不得掐死这个女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再与方瑾争辩,留下一句话便转身出门:“原本打算明天再去,是你逼我今晚就走的!”

方瑾指着丈夫背影骂道:“赶紧滚吧周兴平!你就是死了去找那女鬼,我也不拦着!”

大门砰地关上,方瑾呆呆站在原地,好半天才拖着脚步走进电梯。

她从来不是个爱后悔的人,却在这一刻,陷入深深的悔恨。

如果当初没有嫁给周兴平,她的人生,会不会有另一番美好风景?

而不是像现在,争吵不断,一地鸡毛。

·

星期三。

周光彦起了个大早,出门却很晚。

去程家接程予希,车开到民政局时,已经将近十一点。

“快些吧光彦,不然人家该下班了。”程予希挽着他胳膊催道。

他由着她挽手,却依然是那副冷脸。

刚进民政局大门,手机开始在裤兜里震动。

母亲打来的。

周光彦嫌烦,直接挂了。

很快,手机又开始震。

这回是周闻笙打来的。

他皱眉,一接通就听见周闻笙哭喊。

“光彦,快来海城!爸爸在那边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一万多字!!!今天超级早有没有!!!哈哈哈哈我没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周狗疯了我都没疯!!!我爱狗血!!!我还有一亿吨狗血没有洒完!!!!!!!感谢在2023-06-30 22:52:55~2023-07-01 20:03: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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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再不给碰,真要憋死了。

“怎么回事?”周光彦瞬间眉头紧锁, 沉声问道。

周闻笙带着哭腔催促:“电话里说不清,你快来海城,我把地址发给你。”

周光彦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爸他……很严重吗?”

周闻笙哽咽:“还没醒, 医生说,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总之你快过来!”

挂断电话,周光彦转身往回走。

程予希在他旁边,听见了周闻笙电话里说的事, 不免跟着着急起来。

她不知道周父在海城出了什么状况,情况会不会变得更糟,她只是讨厌这种眼看着就要完成的计划,又突生事端,不得不终止。

“光彦,周叔叔怎么了?”程予希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抓着周光彦衣袖问。

此刻周光彦正急也正烦, 抬手甩开她,迈着箭步走上车。

车门砰地关上。

司机启动车子,程予希不死心, 追过去, 拍了拍后座窗户:“光彦!我是周家儿媳妇, 周叔叔要是出了什么事,我理应过去帮忙, 你别把我一个人撂在这儿呀!”

她这般纠缠, 周光彦更是心烦,冷漠地望了窗外一眼,沉着脸吩咐司机立即将车开走。

手机震了一下, 周光彦点开微信, 看见姐姐发来的消息。

父亲这会儿正躺在海城最先进也最昂贵的私立医院里, 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姐姐说,父亲是在深夜被一辆摩托车撞晕的,被撞后,脑袋又挨了摩托车车主几棍子。

要不是当时有人忽然路过,父亲很可能被车主活活打死。

那人替父亲叫了救护车,报了警,可车主已经逃之夭夭,目前警方已立案调查。

半晌,周光彦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扭头看向窗外。

很明显,父亲这次,并不是遭遇了简单的车祸。

这场案件的性质比普通车祸严重得多,极有可能是仇杀。

然而周光彦想不明白,为什么父亲昨晚会去海城?

既然是寻仇,为什么对方会用这种并不高明的手段来报复父亲?作案工具完全可以是刀,毕竟用刀杀人,可比棍棒快多了。

周光彦闭上眼,大脑飞速运转,始终想不明白这里面的前因后果。

看来很多信息,都被隐藏起来了,目前只能等警方调查结果。

飞往海城的途中,周光彦静静沉思,回忆起了关于父母的许多事。

海城。

父亲去的是海城,又在海城出事。

周光彦很难不想到一个曾经与父亲有过纠葛的女人。

但那女人早已去世。

难道是她的后代所为?

周光彦很快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摇了摇头。

她去世的时候很年轻,没有后代。而她又是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的孤儿,孑然一身,找不到任何亲人。

周光彦陷入迷茫。一方面,觉得自己想多了,父亲在海城被害,不过是个巧合;另一方面,又不禁困惑,为什么偏偏,事情发生在海城?

很小的时候,周光彦就知道,海城,于父亲而言,是一座特别的城市。

父母因为这座城市没少吵架。

那会儿周光彦还太小,听不懂也听不清父母具体在吵什么,但他知道,母亲不许父亲去海城。

连出差都不许。

再大一些时,周光彦从争吵中,听到了那个女人的名字。

周光彦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个坚定的不婚主义。

父母这几十年的婚姻生活,在周光彦看来,丝毫没有半点幸福可言。

外人眼里,周先生和周太太坚守婚姻几十年,俨然一对恩爱夫妻,对彼此忠贞不渝。

然而事实上,这些年两个人私底下却是横眉冷对,谁也不让谁心里好过。

后来周光彦渐渐屈从于现实,接受自己无法掌控婚姻的命运。他很清楚,或许以后,自己的婚姻,并不会比父母好到哪里去。

没有感情基础,一方一厢情愿,或者互相厌恶的两个人,因为利益捆绑一生,想想都觉得荒谬。

可这就是现实。

是现实中无数段豪门婚姻的写照。

父亲好些年没再去过海城,直到昨天。

周光彦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春假时期飞回国,进家就看见父母正在吵架。

他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大概明白了,这场争吵的原因,是父亲得去海城出差,母亲不允许。

父亲怨她过了这么多年,还在耿耿于怀。

她怨父亲不忠于婚姻,不爱惜这个家。

两个中年人,为了年轻时那点风流往事,吵得昏天暗地。

其实周光彦早已习惯。

他没有上去劝架,他从不在家干这种事,只是冷漠围观,越看越无聊,越看越心烦,最后摔门而出,去酒吧买醉。

那会儿他还很年轻,不懂什么是爱情——事实上直到现在他也不懂,但他也没什么兴趣搞懂。

小周爷刚成年那会儿就说了句在圈子里广为流传的名言:“什么爱不爱的,都他妈扯淡。”

买醉的那天晚上,他在酒吧认识一个漂亮妹妹。

漂亮妹妹一直以一种崇拜的目光仰望他。

这种事讲究的是个气氛,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一会儿,从酒吧出来,漂亮妹妹坐上了他的宾利。

没多久宾利停在酒店门口,下车前,漂亮妹妹忽然矫情起来,不愿意跟他进去,非要先确定关系。

周光彦乐了:“我跟你确定什么关系?”

漂亮妹妹红着脸说:“不做男女朋友,就不跟你去酒店。”

周光彦眸光冷下来,勾了勾唇,什么也没说,直接打开车门。

漂亮妹妹急了,扭头瞪着他:“你这人怎么这样?难道就只想跟我睡觉吗?”

周光彦笑起来,点点头,挑眉:“那不然呢?”

想谈恋爱?想结婚?

可去他大爷的吧。

谈不谈恋爱,先睡一觉再说,合适就接着处。

至于结婚,别说门,窗户都没有。

很久以后,周光彦又遇到一个漂亮妹妹。

这个漂亮妹妹让他生出一种幻想。

幻想他如果不是周家的儿子,如果不在这个阶层和圈子,他一定跟她结婚。

然而他终究是个极为清醒的人。

他终于肯结婚了,但新娘,不可能是她。

·

接到警方电话后,方瑾立即告诉女儿丈夫的事,吩咐司机开车去医院,母女两个在医院碰头。

周光彦赶上了最近一趟飞海城的航班,方瑾母女没赶上,坐的私人飞机去。

上飞机前,方瑾在路上眼泪不断。

周闻笙虽然也很难受,可自己现在是母亲的依靠,只能强忍悲痛,含着泪安慰母亲。

母女俩刚到海城,方瑾就接到了程予希的电话。

“方阿姨,光彦半路走了,我们没领成证,他接了个电话就急匆匆离开,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程予希明知故问,关切的语气透着焦急。

方瑾抹着泪叹气:“唉,真是对不住你了,予希,你周叔叔在海城出了车祸,又被人——算了,以后再跟你说吧。你别担心,也别着急,等你周叔叔好些了,到时候光彦一定会跟你领证的。”

程予希温柔安慰道:“您别误会,我不是来兴师问罪和催促光彦的,就是想了解一下情况。周叔叔在海城哪家医院?我正好要去海城视察一个子公司的情况,到时候还能看望周叔叔。”

方瑾被她这份善良体贴打动,告诉她医院地址,又再三承诺,等家里的事解决了,周光彦一定履行承诺跟她结婚。

打完这通电话,程予希立即动身,准备前往海南。

其实她原本压根就没有去海南出差的计划,跟方瑾这么说,只不过想让方瑾尽快告诉她医院地址。

眼下程予希最担心的,不是周光彦以后悔婚不愿意跟自己领证,而是周光彦在海城跟沈令仪见面。

虽说他们已经彻底分手,沈令仪肚子里的孽种也没了,可保不齐两人又舍不得放不下,藕断丝连呢?

万一沈令仪告诉周光彦自己差点遇害的经历,周光彦参与到这件事里来,她程予希还能一直顺利隐藏在暗处吗?

一想到那两人可能会见面,而自己做的恶事可能会暴露,程予希吓出一身冷汗,恨不得立马落地海城,守着周光彦,把他看得死死的,断绝他见沈令仪的任何机会。

·

下午四点,海城和睦医院。

周光彦站在ICU外,英俊的面孔浮着冰霜,眉头紧锁,目光沉重。

“你父亲伤势比较严重,头部受了重击,即使保住性命,也不一定能清醒过来。”邓院长面色凝重,给周光彦提前打预防针。

“会成为植物人?”周光彦望着ICU紧闭的门,沉着脸问。

“只能说,有一部分几率成为植物人,也有另一部分几率恢复意识清醒过来,我没办法跟你打包票。”邓院长叹了口气,说道。

海城和睦医院,是海城最先进也最昂贵的私人医院,院长邓宏茂和周光彦的父亲周兴平,也是多年老友。

周兴平很久没回过海城,邓宏茂又忙于事业,两人多年未见,只是逢年过节互相短信问候一番,邓宏茂没想到,再次见到老友,竟会是这般情形。

“一切还未成定数,光彦,不要太过担忧,我相信你父亲能挺过来。”邓宏茂拍拍这位后辈肩膀,转身离开。

“邓叔叔。”周光彦将他叫住。

邓宏茂停了脚步,扭头:“怎么了,光彦?”

周光彦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问道:“您还记不记得庄怜月?”

邓宏茂面容一震,微微皱起眉头,目光闪过一丝惊慌,很快又掩藏住了真实情绪,拧眉似是陷入思考,眨了眨眼,过了会儿才开口说道:“庄……庄什么来着?哦,庄怜月,好像有点儿印象,以前好像听你爸爸提到过这个名字。”

周光彦一听便知他在撒谎。

当下这种情况,再怎么追问,也问不出什么名堂,周光彦不打算戳破,只是点了点头:“嗯,邓叔叔,您忙去吧,打扰了。”

邓宏茂笑道:“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是有什么事要找这个庄女士吗?”

周光彦面无表情看着他,深邃的眸子,透出令人捉摸不透的目光:“邓叔叔,您该不会不知道,庄怜月早就死了?”

邓宏茂大跌眼镜,眉毛挑得老高,随即紧紧锁住:“什么?庄女士她……”

邓宏茂摇摇头,感慨:“真的是世事无常啊……”

周光彦眼里闪过一丝冷笑,淡淡说道:“您忙吧,不耽误您时间了。”

“哪里哪里。那我就先忙去了,光彦,等过两天,咱们爷俩找个时间聚聚。好多年没见,你从那个小淘气包,一下子长成个挑大梁的爷们儿了。”邓宏伟又拍了拍周光彦肩膀,微笑着转身走开。

望着邓宏伟走远的背影,周光彦陷入沉思。

不知过了多久,方瑾和周闻笙赶到,见他站在走廊一动不动,赶紧走过去叫道:“光彦,你爸爸怎么样了?”

周光彦回过神来,扭头看向母亲姐姐,拧着眉摇头。

方瑾见他这副样子,心知丈夫情况不明朗,眼泪有冒了出来。

“妈,总哭也不是办法,现在我们帮不上什么忙,咱们看看爸爸,然后我送你去酒店休息吧。”周闻笙说完,拉着母亲跟着护士往病房里走。

周光彦跟在她们身后。

父亲躺在病床上,口中戴着呼吸机,头被纱布包裹,双眼紧闭,微微皱着眉心,像是陷入了一个并不快乐的梦境中。

周光彦耳旁传来母亲和姐姐压抑的啜泣,他握住姐姐的手,才发现他们姐弟两个,手心都是冰冷的。

探视时间很快结束,一家人只得出来。周闻笙搀扶着母亲,周光彦快步走在前面。

“闻笙,光彦,你们在这儿等我吧,我去跟邓叔叔说会儿话。他是兴平的旧识,早些年与我关系也不错,多年未见,我去打个招呼,再问问他你们爸爸到底什么情况,以后还——还能不能好了……”

方瑾一边说着,一边捂脸落泪。

母亲跟着护士进了电梯,周光彦扭头告诉姐姐:“我去抽根烟。”

他走出医院,在大门外的路边站着,点燃嘴里的烟,看着人和车辆不断从医院进进出出,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总归是不好受。

父亲,母亲,庄怜月,让周光彦想起了另外三个人——自己,程予希,沈令仪。

如果自己和沈令仪没有闹掰,结婚后,程予希会怎么对待沈令仪?

不难想象,沈令仪会遭受到怎样的刁难。

然而周光彦认为,自己不像父亲,自己有能力,也有底气保护好他爱的女人。

沉思之际,一辆白车缓缓停到路边,车门打开,后座上下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周光彦愣了愣,眉头忽然紧锁。

程予希一下车就看见了他,提着裙子冲过来:“光彦!”

跑到未婚夫面前,她面露担忧:“周叔叔现在怎么样了?情况好些了吗?”

周光彦脸色瞬间冷下,目光透着火,愠怒问道:“你来干什么?”

程予希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凶,委屈巴巴解释:“我、我想来看望一下周叔叔呀!周叔叔是我未来的公公,他受伤了,我来看看他有错吗?”

周光彦看见她这副嘴脸就烦,扔掉烟头,随手拦了辆出租车。

“你去哪儿?”程予希急忙跟过来。

周光彦狠狠关上车门,让司机赶紧开走。

司机见状,乐呵呵问:“怎么啦小兄弟,跟女朋友吵架了?”

周光彦不说话,司机又笑眯眯问:“小兄弟去哪里?”

其实周光彦哪也不想去,只不过刚才那分钟只想逃离程予希。

这女人简直让他窒息。

他忽然陷入一种恐慌。

一种以前不曾有过的恐慌。

自己和程予希的婚姻,说不定比父母还要糟糕。

因为他总感觉,程予希比起母亲,无论是演技还是控制欲,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很难想象,自己即将和这样一个女人走入婚姻,过一辈子。

光是想想周光彦都喘不过气。

他闭上眼睛,手肘撑在窗沿上,修长的手指抵着太阳穴,愁眉不展。

司机停下来等红灯,看见后视镜里这张英俊却凝重的面孔,又与他攀谈起来。

“有时候女人就是这样,很烦人的,哎,没办法,想开点吧,好男不跟女斗。”

周光彦沉默,过了会儿忽然开口:“她不是我女朋友。”

司机:“不是女朋友啊?那就是老婆了,那更没办法了,婚都结了,你能拿她怎么办?看你们俊男靓女很登对,各让一步好好过日子咯。”

周光彦被他说得更烦躁:“也不是老婆。”

司机:“……”

几秒种后,司机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那就是情人咯?小兄弟我跟你讲,好男人不包二奶,好老公不找情人,虽然我也是男人,但我这个人可是很正直的我跟你说,男人,结了婚就要对老婆好,要专一,那种不专一的男人,生活和事业都会走下坡路。有句话说得好,‘男人不自爱,就像烂白菜’!小兄弟,听哥的一句劝,跟那女的赶紧分手。”

周光彦越听到后面,脸色越黑,最后几乎是满脸黑线,气场也越发的冷。

司机自言自语说了这么多,见他毫无回应,觉得有些尴尬,笑着给自己找台阶:“哎你这从上车到现在,一直没跟我说要去哪,难道想让我随便开开带你兜风?”

周光彦想了想,说道:“去海边吧。”

司机点点头:“行,我给你送到港口路那边,这里离沙滩近。”

五分钟后,出租车停在港口路。

周光彦付完钱下车,身后传来司机的声音。

“小兄弟,老哥我再多句嘴:赶紧跟你那情人分手吧,不然对她,对你老婆,都不好!”

周光彦浅浅抽了一口气,烦躁得要命。

再回头时,车子已经开出老远。

傍晚,西沉的夕阳悬在海岸线上,散发出橘红色柔光。

周光彦走在沙滩上,脚下潮湿松软的沙。

不远处一个浪缓缓逼近。

他往岸边靠了靠,扭头看着海浪卷来,将他一路留下的脚印冲刷干净。

什么都没有变,又什么都变了,他想。

沈令仪大一那年冬天,他第一次带她出来旅行。

他们在这片沙滩上嬉笑,疯闹,她骑着他的肩,他扛着她跑。

那时候不像现在,现在天气热,那会儿正值冬天,海城气候如春,温度宜人。

海风夹杂着腥气吹来,他的姑娘低头伏在他耳边,娇滴滴说这会儿的海风不好闻。

他提议回酒店,沈令仪不肯。

他笑了笑,自然知道她为什么不肯。

那年周光彦已经二十八了,早已不是刚开荤的毛头小子,可不知怎么,在沈令仪那尝到甜头后,如同食髓知味似的,越发贪婪。

怎么都不够。

有一次疯得实在厉害,从早到晚,睡一觉,然后又从晚到早。

沈令仪嗓子都哑了,鹿眼泛红,羞得不敢看他,更没脸出去,躺着缓了一天才缓过来。

那次过后,沈令仪就不太敢跟他单独在房间里多待了。

在海边听他提起回酒店,她都免不了哆嗦一下。

头天晚上入住,后半夜她才有得睡。一大早又迷迷糊糊被他抱进浴室泡澡。

在浴室里周光彦也没闲着。

她被折腾得实在是累,哭没用,求也没用,狠狠在他胳膊上咬一口,哑着嗓子骂道:“周光彦,你就是个畜生!”

那时候累得已经没了力气,怎么咬都是不疼的。

周光彦扳起她下巴,捧着她的脸,吻她吻得天昏地暗。

事后清醒过来,沈令仪说,当时两个人泡在水中,她觉得自己像是沉进了海里。

一点一点下沉。

沉到深处。

几近窒息。

她吻得要是不专心,周光彦是要罚的。

周光彦罚人更变态,沈令仪被罚过那么几次后,再也不敢在亲吻时分心了。

夕阳的余晖渐渐散去,夜幕升起来。

周光彦回忆着往日与沈令仪在这里的点点滴滴,不知不觉,走了好远。

以前住的那家酒店还在。

这晚周光彦又在这里开了一间总套。

站在落地窗前向外望去,他看见大海还是当年那片大海,月亮还是当年那轮月亮。

然而他的身边,再也没有当年那个姑娘。

她十八岁那年,被他强制夺走的,最最美好的青春,一去不复返。

·

海宁小区,6座1206房。

沈令仪一夜好梦,睡到快十点才睁眼。

醒来时已经阳光满室。

她伸了个懒腰,起床换下睡衣,打着哈欠走出房间。

陆姐正在摘菜,见她出来,放下手中的豆角,笑呵呵起身:“醒了呀?我给你把早餐热热。蒸了小笼包,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呢。”

沈令仪一愣,过了会儿才轻轻点头,小声说:“挺喜欢的,谢谢陆姐。”

她其实很久没吃小笼包了。

以前有一次,周光彦从大学城开很久车,跑城南去给她买。

城南有一片老城区,巷子深处,有家开了十几年的包子铺。

味美价廉,卖完收摊,通常上午十点就全卖完了。

那家铺子是大二那年她和白星绮逛老城区发现的,尝过一口惊为天人,沈令仪回大学城告诉周光彦,眉飞色舞描述那家小笼包有多好吃。

周光彦向来对食物没什么兴趣,再美味的东西,吃进嘴里也觉得不过如此,主打一个填肚子。

沈令仪兴高采烈说着,他敷衍了事听着,见他这般应付自己,沈令仪生气了:“你老这样,跟你好好说什么,就知道‘嗯嗯嗯’,‘嗯’个没完,以后再也不跟你说了!”

那会儿周光彦正忙着对账,有个项目刚开始,他忙前忙后事必躬亲,投入了很多心血。

沈令仪不懂这些,只知道他成天都在忙,两个人腻在一块儿,抱着她也要看电脑。

见她闹脾气,周光彦终于抬头,搂着她哄,哄一会儿哄不好,他着急干活,又撒手放开她,对着电脑工作到深夜。

周光彦头昏脑涨站起来,发现沈令仪不在,哪个房间都找不着。他以为她去了姐姐家,给宋临打电话,宋临说她没来,他又打电话给她闺蜜白星绮,才知道她回寝室去了。

周光彦问白星绮要了那家包子铺的地址,第二天一早,开车过去买小笼包。

五十分钟车程,他惦记着回公司开会,开得火急火燎,差点追尾。

上完两节大课,沈令仪要回寝室补觉。昨天哭了好久,都没睡好,她怕起黑眼圈,只想快点把睡眠补够。

白星绮非拉着她去学校南门外买烤冷面,她不想吃,白星绮说你不吃我吃,陪我去就行。

沈令仪哈欠连天陪她走到南门,刚一出去,就看见斜靠在车门上的周光彦。

沈令仪愣了愣,皱眉看着白星绮:“叛徒!”

白星绮满脸无奈:“没办法,小周爷给得太多了!”

六千块呢。她最近正缺一支口红一个包。

白星绮见周光彦拎着包子走过来,冲他挥了挥手转身就跑:“小周爷,人我给你带到了,记得转尾款!”

周光彦就没见过贪财贪得这么直白的,乐了,心里想,也不知道梁晓喜欢她什么。

沈令仪觉得自己被这俩人合着伙戏耍,气得跺脚,转身要走,被周光彦攥住手腕。

“消消气,给你买了小笼包。”他拎起袋子,“昨天你说特好吃的那家。”

沈令仪馋虫都被勾出来了,又抹不开面儿,绷着脸噘着嘴:“白星绮告诉你地址了吧?”

“嗯。”他点点头。

沈令仪昨晚太生气没睡好,不想这么轻易原谅他,故意曲解道:“我说的你就敷衍了事,白星绮说什么,你倒是很听得进啊。”

这话一听就不对味儿,周光彦哪有她说的那个意思,他对白星绮那是半点兴趣也没有的。

“少来啊沈令仪,有你没你我都不可能跟她在一起。”他一着,眉头拧得老紧,眸子也冷下来。

沈令仪知道他心思都在自己这儿,偏要作得他不安生:“现在没有,保不齐以后有,你俩怎么那么爱背着我私联?一来二去可不就起心思了么?周光彦你什么样你自己不清楚啊?”

周光彦被她气得太阳穴直突突,扶了扶额,袋子往她手里一套,沉着脸开门上车:“爱吃吃不吃扔了,跟你我是真他妈掰扯不明白。”

黑色宾利轰鸣而去。

他气他的,沈令仪才懒得管,美滋滋拎着三袋小笼包回寝室,还在小卖部买了瓶豆奶,吃饱喝足,睡了个甜甜的午觉。

冷战三天后,周光彦又来学校堵人。

这回直接把沈令仪给拽车里载走。

到了大学城那边小区,车子停在地下车库,沈令仪想跑,被他给拦腰抱住扛在肩上,一路扛回去。

沈令仪在他肩上又踢又打,吵得他烦了,一巴掌拍她屁股上。

进了电梯,电梯里除了他们还有别人,沈令仪下不来,脸红成熟透的番茄,恨不得一头撞死。

周光彦就这么一路把她扛回卧室,摔在床上,不等她开口,便倾身覆了下来。

“宝宝我错了,你打我骂我都成,别不让我碰。”他头埋进少女颈窝里深嗅,馨香沁人心脾。

沈令仪攥着拳软绵绵捶他:“才三天,三天!怎么没憋死你啊?!”

周光彦咬牙,灼热的目光像是着了火:“再不给碰,真要憋死了。”

她力气不敌他,只能由着他予取予求。

这人就跟疯狗一样,没轻没重撒欢,沈令仪红着脸,他红着眼,最后沈令仪昏睡过去,他乐呵呵起床洗澡。

半夜沈令仪被手机震动吵醒,迷迷糊糊听见周光彦打电话。

那些狐朋狗友又找他喝酒打牌了,沈令仪心想。

她听周光彦问了句“百利几号房来着”,一骨碌爬起来,气呼呼瞪着他:“又要去百利是吧?”

周光彦吓一跳,仰头闭了闭眼:“姑奶奶,怎么醒了?”

沈令仪目不转睛瞪着他逼问:“问你话呢,是不是要去百利?”

周光彦不知道她怎么忽然这么生气,愣了愣,点头:“啊,百利,怎么了?”

沈令仪伸手拦着:“不许去。”

“哎不是,就去喝个酒,梁晓过生气,大家都去,我不去,多不给人面子。”周光彦搂着她哄道,“宝宝你快睡吧,早上王奇过来给你送包子。”

沈令仪不吃他这套:“干嘛非得去百利?”

周光彦哭笑不得:“又不是我订的包房,我哪儿知道?回头我问问梁晓,他是不是能吃百利经理回扣。”

说得周光彦自己都乐了,揉揉她脑袋,在她脑门上印下一个吻。

“约法三章我都记着呢。一不许点酒水女销售,二不许挨着女人坐,三不许喝醉。违反其中一条,我周光彦挥刀自.宫。”

他郑重其事起誓。

沈令仪还是信不过,抓着他的手嘟囔:“白星绮说,最近百利有个女销售到处打听你联系方式,喜欢你喜欢得要死!”

原来是因为这个闹呢。周光彦笑了:“祖宗啊,喜欢我的女人可太多了,你要挨个吃醋,都得被醋淹死!要不这样,你跟我去一趟,我过去露个面,喝一杯,跟梁晓问声好,咱们就回来。”

“可是我现在好困……”沈令仪打着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那快睡觉,我尽量一小时之内回来。”周光彦将她按回床上,盖好被子。

换了身衣服,周光彦走到门口,刚要开门,沈令仪又噌地爬起来:“等等,我跟你去!”

周光彦没憋住,噗嗤笑出声。

小姑娘边换衣服边拿眼瞪他,娇嗔:“笑什么笑!要不是你那么骚,我能这么不放心?”

周光彦那伙兄弟没想到他会带沈令仪来,都有些惊讶。

江旭平打趣:“令仪妹妹怎么来了,这么不放心咱彦哥啊?”

周家承仗着自己是周光彦表弟,一个劲在作死的边沿试探:“嫂子好,今儿有嫂子在,我哥可不敢再跟女销售合唱《江南水乡》了。”

沈令仪听到这话,一记眼刀甩过来,给周光彦吓一激灵。

“周家承你最近有点儿飘啊。”周光彦扭头看向堂弟,脸色黑青,眸光透着杀气。

“别别别,哥,我错了!嫂子,我乱说的!我哥向来不近女色,都是这些会所女销售见色起意,硬往我哥身上扑,拦都拦不住!哎——哎哟我艹,疼死我了!”

周家承举手投降,却仍是满嘴跑火车挑事,挨了周光彦一脚才老实,捂着屁股一瘸一拐走开,离周光彦老远坐着。

那时候白星绮正跟梁晓谈恋爱,梁晓过生日,白星绮自然也在。

见沈令仪来了,白星绮冲她挥挥手,跑过来跟她咬耳朵。

“别听周家承瞎说,小周爷跟你在一起以后,可老实了,没女的敢接近他!”

沈令仪这才放心,扭头看周光彦,周光彦正好也看过来,四目相对,两个人都笑了。

这是他们之间,难得的幸福时刻。

周光彦说到做到,跟梁晓喝了杯酒,祝他生日快乐,坐了一小会儿就准备走。

倒是沈令仪,跟白星绮聊得热火朝天,不舍得走。

周光彦不理解:“你俩在学校不也成天腻一块儿,怎么还有这么多话说啊?”

沈令仪白他一眼:“女生之间的小秘密,你懂个屁!”

最后反倒是沈令仪不愿意走,他们男人喝酒打牌,她和白星绮,还有其他几个不认识的女生,聊天唱歌嗑瓜子儿。

凌晨四点,男人倒了一大片,周光彦酒量好,喝了不少,但没醉,拉着沈令仪要回家。

沈令仪起身正准备走,脚步一顿,一时兴起想喝酒。

周光彦不让:“小姑娘喝什么酒?你以为酒是什么好东西啊。”

越不让她喝,她就越想喝。沈令仪叛逆起来:“就好喝就好喝,以前我又不是没喝过!咱俩头一回见面那次,你们这群公子哥儿,不也逼着我们这些小姑娘喝酒吗?”

周光彦摸摸鼻子,转过脸去,知道自己以前很不是东西,清了清嗓子:“咳,那会儿跟现在能一样么?那会儿你又不是我女朋友。”

沈令仪开始耍赖:“我不管,反正今天我就要喝酒,周光彦,你答应过我的,会好好疼我宠我,我说什么都听,要什么都给。你也就话说得好听,平时大事小事还不都是我听你的?这回你听我一次嘛,让我喝一口,就喝一小口!”

她跟个小孩儿似的,周光彦打不得骂不得,心都被她萌化了,只好由着她,伸出食指比划:“一小口啊,喝多了打屁股。”

沈令仪狂点头,捧起他那杯威士忌,仰头猛灌大大一口,辣得龇牙咧嘴,摇头晃脑,眼泪都出来了。

周光彦没想到她会来这招,气得嘴角抽了抽,抢过杯子,连名带姓叫她:“沈令仪!”

她仰起脸,嘿嘿笑起来,脑袋晕乎乎的,看他都有重影了,抬脚一迈步,跌进周光彦怀里。

“嘿嘿……嘿嘿……光彦哥哥……”

她傻笑着,软软地这么叫他,听得他骨头都酥了。

周光彦叹一口气,把她扶稳站好,转过身弓着背,背着她走出包房,走到会所外。

第二天圈子里就传开了——狠戾小周爷为爱弯腰,背着喝醉的小娇娇,啧啧,爱情真伟大。

沈令仪在阳光中昏昏沉沉醒来,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卧室床上。

原来喝醉的感觉是这样啊,她想,真是太难受了,以后再也不要喝醉了。

洗漱好下楼,沈令仪有些饿,想赶紧去学校吃东西,一扭头,看见餐桌上放着豆浆小笼包。

还有一张纸条。

“没让王奇买,我亲自买的,谢谢宝宝昨晚陪我应酬。”

周光彦写得一手好字,行云流水,大气磅礴。

沈令仪想,头一次看他用这么漂亮的字,写这种家常又温馨的情话。

后来他们闹别扭,周光彦都会大老远跑去给她买小笼包,直到那家包子铺老板关店不干,他们吵架后,他都找不到什么好法子哄她了。

沈令仪像是做了一场梦。

这个梦很长很长,她总是时不时地,想起一些曾经遗忘的细节。

这些细节就像埋进心底的软刺,从不让你剧痛,却总是在某个触景生情的瞬间,让你如鲠在喉,浑身难受。

“啊呀,好端端的,又怎么了?”陆姐瞧着沈令仪,见她红了眼,关切问道。

沈令仪摇摇头,大口大口吃起包子,眼泪也大串大串往下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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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爱滚滚,别后悔。

陆姐见沈令仪一边大口吃包子一边落泪, 怕她噎着,赶紧收走盘子里剩下几个包子,倒来杯温水, 拍拍她后背。

“哎哟你可慢点儿吃,别噎着!来,喝喝水。”陆姐把水递到她嘴边。

她摇头,别过脸去, 捂着嘴跑进厨房,将嘴里的包子吐掉。

喉咙跟堵住了似的,紧得发疼,什么也咽不下去。

陆姐回想起那天周小姐弟弟来过病房看她之后,她就开始哭,这回估摸着也是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 心里又难受起来。

陆姐叹口了气, 看沈令仪从厨房出来后直接往卧室走,过去拉住她。

“小沈妹子,你心里要是有什么不痛快, 就跟姐说说, 或者哭一哭, 骂一骂,别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憋着, 容易憋出病来!”

沈令仪明白陆姐是为她好, 可她现在实在无心倾诉,只想回房间躲起来。

“谢谢陆姐。”她哽咽,抽出手快步走进房间, 把自己关了起来。

玄关传来动静。

陆姐扭头看过去, 见林然回来了, 走到他身边说道:“小林啊,沈小姐不知道怎么,又难过得哭,什么东西都不吃,这会儿恐怕正多房间里落泪呢。”

林然盯着那间紧闭的房门,摇头:“这种事旁人很难劝,算了,让她自己静一静吧。”

说完,他也回到自己房间,将门锁上。

陆姐站在客厅,独自叹气,昨天三个人明明那么开心,氛围那么好,怎么今天又大变样?

不仅沈令仪不高兴,看着林然那样子,似乎心情也不怎么好。

一大早林然就出门去了,问他出去做什么,他说下去买包烟。陆姐还以为他很快就回来,没想到这么久才回。

“唉……”陆姐摇着头,又叹一口气,坐回餐桌旁继续摘豆角。

这个季节的海城闷热不已,室内不开空调,热得厉害,可开了空调,沈令仪又觉得冷。

她躺在床上,裹着被子,身上出了汗,可还是觉得好冷。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发烧了。

等到中午,陆姐进来送饭,见她秀眉紧蹙躺在床上,脸红彤彤的,嘴唇苍白干涸,像是发烧。

陆姐找来体温计,给她一量,三十八度三,果然发烧了。

陆姐抬头看一眼空调,皱眉道:“怎么才二十二读?太低了太低了,你身子这么虚,空调不能这么低!”

沈令仪看一眼体温计上的度数,难受地闭上眼睛,一只手背贴着额头,小声解释:“昨晚忽然感觉好热,摸黑闭眼随手调低了几度,后来也没调回去。”

估计是受凉引起的。

陆姐怪她不小心:“你可注意点儿吧,小产之后千万得养好身子,不然以后落下病根,再想怀孕都不好怀的。”

沈令仪闭着眼沉默。

她再也不想有孩子了。

甚至连恋爱、结婚的欲望都没有。

和周光彦那段并不正常,看不到结局的恋爱,留给她的,只有无尽的伤害。

她躺在床上,忍着难受,头昏呼呼的,感觉以前的自己像是一根羽毛,轻得根本无法掌控人生方向。

风往哪里吹,她就往哪飘。

可是风啊,从来没有把她带去过她想要到达的地方。

陆姐眼睁睁看着泪从沈令仪眼角滚落,心疼不已,叹着气起身,出去给她找药。

过一会儿端着水拿着药和退烧贴回来,陆姐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小沈妹子,快起来把药吃了,什么都没有身体重要。等你再大些年纪,就会知道,除了自己,别的都是浮云,先把身体养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沈令仪难受归难受,还是听进了劝,吃了药,又在额头贴了退烧贴才睡下。

药效有安眠作用,沈令仪很快便睡着,再睁眼时,已经傍晚了。

嗓子有些干疼,她坐起来喝水,发现头不晕了,比起中午那会儿也有力气多了。

沈令仪下床走出房间,看见餐桌上摆满了菜。

陆姐刚做完晚餐,见她出来,笑道:“看你气色好多了,给你熬了粥,今晚做的菜也都很清淡,快来吃吧。”

沈令仪点点头坐下,四处看了看,问:“林然呢?”

陆姐指了指他房间方向:“大清早出去一趟,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屋里,中午也不吃饭,除了上厕所,其他时候就没出来过。看他那样子,心事重重的,不知道摊上什么事儿了,问他他也不说。”

陆姐不知道,其实昨天深夜,林然就已经出去过一趟了。

沈令仪本想过去劝劝林然,又觉得自己心情也就那样,顶着双哭红的眼睛,有什么资格劝别人开心?

她默默喝粥,听着陆姐在一旁关切念叨。

“小沈妹子,你要是心里实在难受,就给家里人打个电话,视个频什么的吧,家人是你最亲的支柱,这些天也没见你联系他们,他们该着急了吧?”

不听这话还好,一听陆姐提起家人,她鼻子又酸起来。

沈令仪吸吸鼻子,想着还是实话告诉陆姐比较好,不然以后每听她提起一次,自己就要难受一次。

“我家里人……其实爸妈都去世了,姐姐在京州,舅舅舅妈他们在老家。”沈令仪淡淡开口,努力以一种平静的口吻诉说,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难过。

陆姐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忙道歉:“不好意思啊,我——”

沈令仪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我不说,你也不知道。”

陆姐给她夹了一块滑肉片,得知她的家庭状况后,瞧着她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怜惜。

沈令仪表面上笑着,心里其实难受极了。

吃完饭回到房间,打开行李箱,她找出一本书,翻了翻,没看到自己想找的东西,忽地皱起眉头,缓缓从第一页拨到最后一页。

还是没有。

沈令仪看着书的封面,心想,明明就是这本书啊,怎么照片不见了?

她曾经把一张全家福夹在这本书里。

那是爸爸出事坐牢之前,一家四口拍的全家福。

那时候,她还只是个被妈妈抱着的小宝宝。

那时候,一家四口的脸上,都挂着幸福的笑。

沈令仪慌张起来,在行李箱里不停翻找,又一页一页翻过这本老旧的《安徒生童话》,怎么也找不到那张全家福。

其实她以前用手机拍过那张照片,电子版一直保存着。

可那张照片的珍贵之处在于,照片背面,有着父母和姐姐亲笔写的字,还有她小小的手指印。

父亲:【感谢上天,赐给我这么好的妻子和这么可爱的宝贝!】

母亲:【我爱你们……】

姐姐:【祝我们一家人永远幸福~】

而她小小的手指,在姐姐字迹下面,留下了一个红红的印。

沈令仪里里外外找了半小时,还是没找出那张照片,急得想哭,无力地坐在床上,反复回想,到底在哪里把照片搞丢了。

虽然上次差点被害,可她的行李箱在那个房间里完好无损,后来周闻笙安排人把行李给她送过来,她第一时间就检查一遍,东西都还在。

沈令仪无比后悔,当时怎么就没想着翻一翻书,看看照片还在不在?

思来想去,她觉得那张照片,很可能是在搬出大学城时弄丢的。

当时她走得急,重要东西一股脑塞进箱子里。其实并没有人催她,只是那会儿她一刻也不想在那个房子里待了。

沈令仪心里起了个念想。

她想再麻烦一次周闻笙,拜托周闻笙去那套房子里帮自己找找。

沈令仪拿起手机,正要打给周闻笙,巧的是周闻笙先给她打过来了。

“令仪,告诉你个好消息。”周闻笙语气是带着笑的,可沈令仪看不见,电话那头的她,其实愁容满面。

父亲的案情还没有查清,病情也不明朗,周闻笙除了等待,什么也做不了。

然而善良的她,还是没忘记对沈令仪的承诺,为了给沈令仪争取回京的权利,周闻笙差点跟母亲磨破嘴皮子。

“怎么了,闻笙姐?”听她语气轻快,沈令仪不免好奇。

“我妈答应了,同意你以后可以回京州,也说只要你跟光彦别再来往,就不会再找你麻烦。”

“真的吗?太好了……谢谢你……”沈令仪感动得红了眼,转念想起照片的事,如实告诉周闻笙。

周闻笙没难为她:“等你养好身体回来,自己来找就是了。我这边太忙了,有些自顾不暇,没法帮你找。”

沈令仪犹豫:“我主要是怕在那遇上周光彦……”

周闻笙:“这个不用担心,我妈问过王奇和他的司机,都说他很久都不去那套房子了。唉,估计是怕触景生情。”

沈令仪听到这话,放下心来:“好,那我自己去找找,闻笙姐,请一定别让周光彦知道我回去过……”

周闻笙:“放心吧,他现在也自顾不暇,焦头烂额——”

周闻笙差点说出父亲的事,及时打住,叮嘱沈令仪自己注意身体,便结束通话了。

能够再回京州,沈令仪无疑是高兴的。先前的低落和难过一扫而空,她也有很大把握,全家福八成是落在大学城那边,恨不得立马飞过去找。

只是今天才发过一次烧,身体还很虚,医生也嘱咐过,她这个体质,如果非要远行,最好得等一个月后。

好在总算能回去,沈令仪有了希望,每天都比以前开心,好不容易熬满一个月。

林然腿上也好得差不多了,陆姐又被周闻笙安排一直照顾他们俩,所以这次,三人一起回了京州。

照例是住在周闻笙安排的房子里——为了安全考虑,毕竟出去租房得提供身份信息,容易被查到。

想害沈令仪的人还没揪出来,他们必须一直小心。

·

自从父亲出事那天起,周光彦就没再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其实那天之前,和沈令仪的事也没让他好过到哪里去,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家里家外烂摊子一堆。

警方那边案情没进展,私家侦探也暂时没有查到有用信息,父亲姓名保住了,可一直没有再醒来。

母亲一天比一天消极,觉得父亲很可能要这样在床上躺到死。

在公司周光彦是领头人,在家里他又是顶梁柱,表面上他始终淡然镇定,其实心里比谁都烦。

周家出了这档子事,对外是严格保密的,圈子里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周老爷子遇袭。程家也是听程予希说起,才得知这回事。

这个月周光彦京州海城两边跑,一个地方待不了两天又得回去,偶尔还要出差,忙得昏天暗地,经常顾不得吃饭,人也累受一圈。

程予希趁着这个机会,三天两头过去给献殷勤,亲自学做了红烧牛肉面,一有空就做好送过去,公司里大家都以为老板和准老板娘恩爱有加,只有王奇知道,程予希每次送来的面,老板都会安排他倒掉。

王奇觉得程予希煮的面比沈令仪煮的好多了,营养又美味,就这么倒了太可惜,于是每天带回去喂流浪猫狗,家楼下那群流浪猫狗最近定时蹲点等他下班,他觉得这些家伙肯定都想认自己当干爹。

每次程予希送牛肉面过来,王奇总想告诉她:别白费劲了,老板只爱吃红烧牛肉方便面,而且是沈令仪限定牌的。

这话当然只敢在心里想想,现实中,他可不敢多一句嘴。

父亲出事后,周光彦停止了灯红酒绿的夜生活,但酒也还是没少喝,因为需要应酬。

有个旧项目搁浅,还有个新项目拿下有难度,周光彦在京州时,自己也好,托朋友也好,组了挺多局,他酒量好归好,可架不住这样豁出去地喝,经常都是被人搀着从包房里出来。

月末这天又喝得酩酊大醉,梁晓跟王奇扶他在走廊走着,听见前面有人笑道:“哟,小周爷又喝醉啦?这回是醉倒在哪个温柔乡?”

王奇抬头看去,竟是最近热度颇高的新晋女演员白星绮。

在他的记忆里,以前他去沈令仪学校给她送东西,经常看见这位白小姐和她在一起。

王奇下意识扭头望向梁晓,只见梁晓往前看了一眼,冷着脸,什么也没说,脚下步子加快。

王奇又看了看白星绮那边。她和其他几个脸熟的男女演员站一起,刚才调侃完周光彦,便转过脸去跟别人谈笑风生。

她跟梁晓那事儿,圈子里都知道,顾忌梁晓面子,大家不敢再提。

王奇收回目光,老老实实跟着梁家少爷把他老板送上车,然后跟梁家少爷道了谢,自己坐上后座看着老板,吩咐司机开车回去。

车刚一启动,靠在窗户上的老板忽然坐直身子,指着前面的司机:“老郑,去大学城。”

王奇愣了愣,看着老板,犹豫起来。

“老郑,等会儿,先别开。”王奇拦道。

大学城那套房子,对周光彦来说意味着什么,别人不清楚,王奇可最清楚。

以前老板脾气就暴,现在更是不好惹。真要是去了,等老板第二天醒来,自己触景生情,说不定还得怪他和老郑不懂事,工资奖金那是说扣就扣,一点儿都不带含糊。

周光彦喝得晕头转向,见车一直没动,拧着眉满脸不悦重复道:“老郑,去大学城!”

老郑进退两难:“王秘书,这——”

“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周光彦沉下脸问。

王奇和老郑不由打了个激灵,感觉车里瞬间骤降好几度。

周光彦态度明确又强硬,王奇也没办法,只得让老郑往那边开,到了楼下,俩人一起把他搀进卧室,才放心离开。

·

客厅灯闭了,大门也关上了。

沈令仪靠着楼下客房门,缓缓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胸脯,心有余悸。

不是说周光彦不会回这边了吗,怎么今晚又过来?还是她运气实在太差,之前周光彦都没来过,好巧不巧,今晚她过来找照片,他就来了。

好在这人喝得烂醉,这会儿估计正在主卧呼呼大睡,她进去找东西时,动作轻点应该问题不大。

沈令仪走出客房,不敢开灯,摸黑上楼来到主卧,轻轻打开主卧房门,蹑手蹑脚走进去。

床上传来匀净的呼吸。

周光彦似乎睡得很沉。

沈令仪打开手机手电筒,在简易书柜中找了一圈,没找到相片,转身走到梳妆柜前。

这个梳妆柜是周光彦专门给她买的。

当时两人在一起,周光彦送了她这套房,基础家具都有,但沈令仪平时要化妆,缺个梳妆台。

周光彦陪她去家具城挑,那会儿他二十八,看着虽然年轻,气质却老成,俩人总被店家误以为是新婚小夫妻。

沈令仪红着脸躲在他身后不好意思,他倒是因为这个误会很开心,乐呵呵的,从不跟人解释。

出了家具城,沈令仪问他干嘛被误会了也不解释,他笑着反问,有什么好解释的,我们现在不就是新婚燕尔?

这话成功让沈令仪羞臊得捂脸。

她越羞,周光彦越开心,乐得扳过她的脸,狠狠吻了好一会儿才罢休。

吻得她口红都花了。

后来在这台柜子上,沈令仪没少脸红。

周光彦这人最变态的地方之一,就是在那种时候,喜欢逼她对着镜子。

有时候她都受不了了,哑着嗓子哭求,他不为所动,从后面抬起她下巴,逼她看自己那张红成水蜜桃的脸。

沈令仪回过神来,脸上发烫。

明明已经挺久以前的事了,想起来,竟觉得像是昨天才发生。

她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不堪的画面从脑中挤出去,专心找起照片。

柜面上什么也没有。

她挨个打开抽屉,里面空空如也。

“沈令仪。”

低沉的男声忽然打破寂静。

沈令仪猛地回头,捂嘴小声惊呼,愣愣看着床上的男人翻了个身。

“沈令仪,我剃须刀哪去了?”他嘟囔。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见这人闭着眼,沈令仪松了口气,惊魂未定,好半天才敢转身。

刚一转身,周光彦又开始说梦话。

“沈令仪我饿了,煮碗面过来。”

梦里都那么理所当然,还真是少爷当惯了,沈令仪默默翻了个白眼,叹气,慢慢走到床头柜那边找。

床上男人没再嘟囔。

沈令仪以为这人总算是安静了,拉开第二层抽屉时,周光彦忽然坐起,直勾勾盯着她:“沈令仪!”

沈令仪魂都快吓飞了,捂着嘴愣愣看他,满眼恐慌。

“过来。”他命令道。

沈令仪哆哆嗦嗦挪到床边,被他一把攥住腕子,用力拽倒在床。

她挣扎着想起来,却被男人紧紧抱住,身上像是缠了铁链,动弹不得。

“周光彦你放开!”沈令仪怒喝,耳边传来的,却是匀净的呼吸声。

挣了一会儿挣不开,似乎她越挣,男人抱得越紧。

沈令仪没办法,哭都不敢哭出来。

合着这人刚才还是在发梦呢。

她无声叹息,就这么被周光彦死死困住。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分每秒对她来说,都是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困住沈令仪的那双手,终于渐渐松开。

她挣脱出来,轻手轻脚下床,悄然离开主卧,去到楼下客房。

以周光彦的习惯,明天他醒来,冲个澡就去公司,不会进客房查看。沈令仪不想再来一次这里,更不想再又一次这种遭遇,心一横,打算等早上周光彦离开后,自己再上楼好好找找。

她将房门反锁,躺在床上不敢睡着,困倦和疲惫很快袭来,她没撑住,眼皮一沉睡了过去。

醒来时天已大亮。

沈令仪在房里待了半小时,确定外面没动静才敢出门,上楼好一番找,终于在简易书架一道夹缝里找到了那张全家福。

原来在这……她捧着照片,放在心上,庆幸这件宝藏终于失而复得。

拿着照片下楼,她站在客厅,抬头望着楼上那间主卧,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到向门口。

再见,周光彦。

这次真的,再见了。

她关门离开,毫无眷恋。

十分钟后,沈令仪坐上一辆出租车。

昨晚那场乌龙,真的是乌龙吗?她搞不懂。

毕竟周光彦这人城府太深,又太会演。

握着手机想了很久,沈令仪还是将那三个字发了过去。

·

周光彦昨晚做了一场梦。

梦里沈令仪回到了他怀里。

还是那么软,那么香,让他一抱住,就久久舍不得放。

这场梦真实得直到醒来,他觉得衣服上竟有专属于她的那种馨香。

他想,自己大概是累疯了。

累出幻觉了都。

会开到一半,手机在桌上震了震。

周光彦拿起来,点开那条新信息。

“周总,您看这个方案怎么样?”陈述完想法的高管向他请示。

他握着手机,盯着屏幕,面无表情。

王奇凑过来,想要小声提醒,一眼扫到屏幕上那三个字——

【我走了。】

王奇是个聪明的,立马明白为什么自家老板为什么这会儿脸这么黑。

他坐直身子,目不斜视,只当什么也没看见。

半晌,周光彦缓过劲来,终于明白,昨晚自己没做梦。

更没有出现幻觉。

他不懂沈令仪又回来干嘛,也不懂她为什么要让自己知道她昨晚来过,更不懂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只知道,自己真的累了。

他比她大十岁,玩不明白小姑娘的爱情游戏,也没心思再陪她耗费精力。

【爱滚滚,别后悔。】

周光彦发完这条信息,手机往桌上一摔,看了眼窗外亮晃晃的太阳。

谁离了谁,太阳都会升起。

后天就该领证了,领了证好好过日子——这可是沈令仪姐夫跟他说的。

作者有话说:

周狗不会结婚的……另外,要开始虐他了!今天字数略少,但是六千多字,也挺多了!明天争取再多写点哈!感谢在2023-07-02 21:08:26~2023-07-03 19:33: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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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怀疑程予希。

给周光彦发完那条短信后, 沈令仪接到了一个电话。

她捧着手机,望着屏幕犹豫要不要接。

很想接,又不敢接。

打给她的是当初在电视台实习时带她的那位秦老师。

秦老师一直很看好她也很器重她, 非常用心地指导她,从不倚老卖老摆架子。

沈令仪记得,以前秦老师总夸她外形好功底也不错,最重要的, 是她发自内心想好好干这行。

自从被周光彦关在屋里那时起,她就没再回过电视台了。

周光彦朋友多,台里也有人脉,早就跟那边说好,让她实习期提前结束。

留在台里的私人和工作用品被快递打包送回来那天,沈令仪躲在房间哭了好久。

周光彦从来都不懂, 这份工作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他甚至觉得,工作这种事,对她老说完全是可有可无的。

反正他觉得自己可以养她一辈子, 哪怕她挥金如土, 他也有得是钱供她挥霍。

他自始至终就没明白过, 沈令仪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个。

普通而平安的生活, 稳定而不断进步的工作, 哪怕平淡如水却也有小甜蜜的爱情——这就是她所向往的人生。

有时候沈令仪会想,周光彦真的什么都不懂吗?

倒也未必。

他或许知道她真正想要的,可他也知道自己想要的。

他这般自私凉薄, 必定只会争取他想要的。

哪怕牺牲她的自由, 她的幸福。

沈令仪曾经被很多女人羡慕过。

羡慕她能和周光彦在一起, 被周光彦这样偏爱疼惜。

旁人只看见这光鲜生活的表面,却无人知晓,她有多想飞出囚笼。

黯然神伤过后,沈令仪沉静了一会儿,给秦老师回拨过去。

两人寒暄了几句,秦老师问道:“马上毕业了,真的不考虑再来台里试试?你是个好苗子,我相信要是有足够的锻炼和经验,一定能取得一番成就。”

沈令仪攥着手,内心羞愧又自责。

“谢谢秦老师,我……我已经想好了,暂时不做这方面工作了。”她咬唇,努力把泪憋回去。

秦老师诧异:“为什么?你明明这么喜欢——”

沈令仪指节撑得发白:“已经没那么喜欢了,毕业后我想换个方向试试。”

沉默片刻后,秦老师试探着问:“是因为你那个男朋友吗?他不喜欢你干这行?”

秦老师在这个圈子里待了这么多年,深知像沈令仪这种漂亮姑娘,很容易结识权贵男友,甚至走入婚姻殿堂。

一般那些家底殷实背景雄厚的男人,都不太希望自己的伴侣抛头露面,所以很多曾经的好苗子,都为了家庭选择退圈。

沈令仪立即解释:“倒也不全是因为他,我和他已经分手了。”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从安全方面考虑,现在只能低调行事。

周闻笙说,查过保镖中的那个叛徒,也查到了跟他对接的人,可那人用的不是真实身份,现在了无音讯,线索中断。

周闻笙特意嘱咐,让她小心低调,虽然近期他们暂时不会行动,可说不准哪天忽然杀出来,到时候他们肯定是抱着背水一战的决心,再想逃脱可就难了。

沈令仪暗自叹气,顺着刚才那话找了个理由:“分手后我状态不好,心理很脆弱,只想一个人好好静一静,工作的事,等调整好状态再说吧!谢谢秦老师关心……”

“这样子啊,那行,你好好休息,调整好以后,要是再想来台里试试,就联系老师,老师想办法再给你个机会。”

沈令仪感谢她的知遇之恩,忍着泪又跟老师聊了一会儿才结束通话。

回到住处时,家里只有林然。

“陆姐呢?”沈令仪换上拖鞋,问。

林然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扭头看过来:“买菜去了。你昨晚去哪了?电话不接,消息也不回。”

他沉着脸,似乎有些不高兴。

沈令仪想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怀孕,和周光彦闹掰,因为周光彦被人破害,意外失去孩子——这一切林然都知道。

她从来不敢问他是怎么看自己的,因为总觉得,自己在别人心里,只不过是一个低贱的角色。

所以她认为,就算实话实说,告诉林然自己回大学城那边找照片,他也会觉得她是放不下周光彦,找借口回去看他罢了。

还在那儿待了整整一夜。

沈小楼低头不看他,小声扯着谎:“这里待着好闷,去看了个朋友,聊得太晚,索性就在她家过夜了。”

这般心虚,一看就是在胡诌,林然摇头:“沈令仪,你现在还没有完全解除危险,知道么?”

“知道。”她头埋得更低。

“以后别乱跑了。”

“嗯。”

见他不再作声,沈令仪快步往自己房间走去,进门前又听见他说了一句——

“还有,不许夜不归宿。”

沈令仪转过头去,他也扭头看过来,冷着一张脸,她以前从没在他脸上看过这么冷的表情。

“知道啦,谢谢关心!”沈令仪缩缩脖子,飞快躲进房间把门关上。

林然望着那间紧闭的房门,沉思片刻,转脸继续俯瞰窗外。

·

回房后,沈令仪纠结许久,终于克制不住对姐姐的思念,主动发了条微信过去,问她最近还好吗,宝宝在肚子里闹不闹腾。

本以为姐姐还在生自己气,不会理自己,没想到很快姐姐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你跑哪里去了?这么久都不来看看我和甜甜,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姐姐?”沈小楼嘴上埋怨着,声音却是颤的。

沈令仪知道,姐姐在电话那头正落泪。

她心里难受,无尽委屈不敢诉说,眼泪止不住往外流:“对不起,我以为你再也不要我了……”

那头传来沈小楼一声叹息。

“唉,你这孩子,真是傻。我怎么会不要你呢?对,你跟周光彦分分合合,我确实很生气,气得肚子疼,你姐夫吓坏了,逼着我住了几天院,还打算让我在医院保胎来着。那阵子正在气头上,不想理你,后来想找你,你姐夫又不让,说你这么大个人了,该学会自己处理事情,不能什么都靠我拿主意,再说我给你拿主意,你哪回听过?我一想也是,就没找你了,等着看你什么时候找我,你倒好,这么久才想起自己还有个姐姐!”

得知自己把姐姐气得住院保胎,沈令仪痛心自责,呜呜哭出声来,姐姐在那头柔声安慰:“好了好了,都过去了。你这回,跟周光彦彻底分了吧?”

“嗯……”沈令仪吸吸鼻子,抬手抹泪。

沈小楼语气明快几分:“他也快结婚了,前阵子宋临就说他要领证,不知道为什么,又耽搁下来,今早听说后天去领。”

沈令仪咬着唇不作声,半晌才开口:“随便吧,他的事跟我五官。”

沈小楼欣慰笑道:“这么想才对嘛。”

她不知道最近妹妹经历过什么,只以为妹妹这么久不联系自己,是因为跟她赌气冷战。

现在妹妹抛出橄榄枝,她高兴得不行:“晚上有空过来吃饭吗?没什么事儿就来吧,挺久没见了,怪想的。”

沈令仪鼻子发酸,眼眶又红了一圈:“姐,你真的不怪我吗?”

沈小楼:“怪你干嘛?你能跟周光彦断干净,我开心还来不及。对了,这阵子你住哪儿?听宋临说,周光彦没再回大学城那边,你也没住那儿。”

“我、我在朋友家住呢,姐,别担心。”沈令仪一边骗姐姐,一边懊悔自责,恨自己没用,好好的生活,过程了这个样子。

难以想象,姐姐如果知道她这段时间经历的事,是不是又得气得去保胎……

“只要不是跟周光彦住,去哪个朋友家都行。今晚过来吃饭吗?”沈小楼感觉这回她跟周光彦是真的断了,松了一口气,心情大好。

沈令仪很想姐姐,自然应了下来。

她瞥见镜子里的自己,比一个多月前瘦了一圈,气色也不如从前,怕姐姐担心,特意找来宽松的衣服穿,下午出门前,还化了妆,往脸上多打了些腮红。

虽然穿了宽松衣服,脸上也用化妆品遮盖了倦色,见面后,沈小楼还是一眼看出她最近过得并不好。

“怎么回事?瘦这么多……”沈小楼捧着妹妹的脸,心疼得想哭。

“没关系的,姐,我就是分手了有些难过,吃不下东西。”沈令仪垂眸,怕姐姐看出自己心虚。

这话没让沈小楼怀疑。分手这事,搁谁谁都不好受。

她本想骂一骂周光彦,又怕再提起这人,徒惹令仪伤心,便什么也没说,抱了抱妹妹,摸摸她柔软的耳朵,含泪笑道:“都过去了,会好的。”

“嗯!”沈令仪笑起来,清澈的鹿眼亮晶晶。

她在这一刻,觉得回到姐姐身边的自己,其实很幸运。

从今往后的每一天,她都要珍惜这份幸运。

远离周光彦,好好活着。

就像姐姐说的:都过去了,会好的。

·

周光彦回完那条短信,便专注投入到工作中。

他和沈令仪的关系,早已变成一团乱麻,再这么拖下去不是办法。

能退步的地方他退步了,能妥协的部分他也妥协了,还要他怎么着?

将近四年的时光,她的青春是青春,他的青春就不是?

跟她在一起之前,他的确野过浪过,女人换得勤,可自从有了她,他是真的收敛了,哪怕吵得再凶闹得再大,他也没去找过别人。

她还想他怎样?还要他怎样?

他能给的都给了,给不了的,也承诺一定会补偿。

她怎么就不能乖一点,听话一点,懂事一点?

这么久以来,周光彦心里压着的那股火,总算是烧了出来。

他还真就不信了,没了她沈令仪,地球就不转了,日子就不过了?

他对她的喜欢和耐心,终于一点一点,被她作没了,消失殆尽。

伴随着终于释放出来的怒火,一种强烈的解脱感,也从周光彦心里油然而生。

他气得发笑,心想,老子他妈的早就受够了。

下班之前,周光彦接到海城警方的来电。

负责父亲这个案子的警察表示,他们从庄怜月生前的人际关系开始排查,这么多年来,有一个看似早已跟她断了联系的人,每逢她的忌日,都会去墓地送花。

周光彦没把这事告诉母亲和周闻笙。

目前看来他把焦点放在庄怜月身上,是对的。

然而这事不能让母亲掺和进来。

一旦母亲知道他在查庄怜月,为了隐瞒当年的某些真相,必定会出手阻挠。

今晚没应酬,周光彦下班直接回住处。

到了门口才发现,程予希已经等在那儿了。

“你来做什么?”他冷着脸问。

程予希拎起地上两个袋子,温婉笑道:“上回看你冰箱里除了水就是酒,就打算买点食材放着,好给你做饭呀。”

他开门进去,面无表情换鞋:“不用了,不饿。”

程予希就跟没听见似的,从其中一个袋子里拿出一双新拖鞋换上,然后把食材都放进冰箱。

周光彦没赶她出去,也没理她,自己进了书房。

往常回来后,他会在客厅抽根烟,坐一会儿,但今天程予希在,他不想跟她待在外面。

一个小时后,程予希轻轻叩响书房的门。

“光彦,出来吃晚餐吧。”

“不饿。”他冷冷回应。

外面没了声儿,周光彦以为这是被他的冷漠气跑了。

没多久书房门忽然打开,程予希端着餐盘走进来,笑吟吟将餐盘放在书桌上。

红烧牛肉面散发着香气,但周光彦毫无胃口。

“时间比较赶,牛肉是用电高压锅炖的,可能没有砂锅炖得那么好吃,你尝尝看,这个味道喜欢吗?”程予希站在他身旁,双手放在他肩上,娇软地推了推他。

周光彦无动于衷,随手捧起一本书。

“你吃吧,我看看书,等会儿睡了。”

“不嘛,你吃一口我才出去,不然就在这儿缠着你。”

她俯身,胳膊环住周光彦脖子,淡淡的香水味传来。

是一种成熟女性的香味。

跟沈令仪不同。沈令仪身上,似乎永远有一种少女香。

早些年时周光彦其实是喜欢程予希身上这种味道的——勾人的熟女气息。

有沈令仪之前,他一直对少女不怎么感兴趣。

但有了沈令仪以后,他发现自己对除她以外的女人,都已经不感兴趣了。

周光彦扯开那双环在他脖子上的手。

“把面端出去,我没胃口。”他还是那句话,语气比先前更冷硬。

程予希有些委屈,小声嘀咕:“你不是很喜欢红烧牛肉面吗?”

周光彦:“谁告诉你我喜欢这个?”

程予希:“王秘书说的啊。”

周光彦不作声了,沉默一会儿,板着脸骂:“你听王奇胡说八道。”

他爱吃的,从来都不是红烧牛肉面,而是沈令仪煮的面。

只要是沈令仪煮的,不管是泡面挂面干面湿面,还是红烧猪肉面红烧羊肉面,他都喜欢。

她就是煮得再难吃,他也能乐呵呵吃完,还跟特地发微信夸赞:【宝宝真厉害,这次的面好香。】

一碗泡面,吃出了爱情的味道——那时候可真蠢。周光彦唇角勾起一抹自嘲。

程予希见他这样,不禁问道:“既然不喜欢吃,之前怎么不说呢?我还傻乎乎地送了这么多次……以前送的那些面,你该不会——”

程予希顿了顿,攥着手,抬眼盯着他:“该不会都扔了吧?”

周光彦不说话,塞了根烟进嘴里,按下打火机点燃。

他这样,跟默认有什么区别?

程予希瞬间红了眼眶。

半晌,她松开紧咬的嘴唇,含着泪问道:“光彦,你说过的,后天会跟我领证。”

“嗯。”周光彦半阖着眼,没看她,吐一口烟出来,弹了下烟灰。

“难道结婚以后,你也要这么冷淡吗?”

“我一直都这样。”

他抬起眼皮,深邃的眸子如同寒潭,没有波澜,冰冷刺骨。

程予希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顾不得脸皮:“那晚上呢?要不要和我睡一张床?要不要和我做?我们还要不要生孩子?”

周光彦歪了歪头,勾起唇角,笑意里几分冷淡和讥讽。

“做啊,你准备好套子。生孩子过几年再说,我现在不想。”

程予希垂着双臂,紧紧握住双拳,克制着自己不要失控:“为什么过几年再说?我想趁现在年轻,早点生。”

周光彦没接这话,沉默片刻,又弹了弹烟灰,抬眼冷冷看过去:“没什么事儿你就回去吧,我还得加班。”

程予希闭上眼睛,深呼吸,却还是无法缓解内心的愤怒,定定看着他。

“我不走,除非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过几年才生孩子?是不是过了几年,你又要让我再等几年?一年又一年,等我生了了,才彻底如了你的愿?”

这是她头一次敢对他发这么大脾气。

实在欺人太甚,她就是再能容忍,这会儿也忍不下去了。

周光彦眉心微拧,耸了耸肩,说得理所当然:“我一直不怎么喜欢小孩,有什么问题吗?”

“一直不怎么喜欢小孩?”程予希气得发笑,攥着拳,再也压抑不住满腔怒火,颤抖着问道,“那怎么偏偏喜欢沈令仪的小孩?!怎么就非得逼着沈令仪把孩子生出来?!”

她太恨了,太怒了,一时被情绪驱使,失去理智脱口而出,说完的瞬间,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闯了大祸。

周光彦蓦地一愣,烟递到嘴边,动作停住,眯了眯眼,眸光锐利如寒剑。

“你怎么知道,沈令仪怀孕了?”

“我……”程予希慌神,被他冰冷的目光和骤降的气场骇住,强装镇定,慌不择言搬出方瑾来,“方阿姨告诉我的。”

周光彦扔掉没抽完的半截烟,往后靠在椅背上,侧过身子,微微皱起眉心:“我妈告诉你的?”

程予希点头:“是,方阿姨告诉我的。那时候你非要逼着沈令仪把孩子生下来,方阿姨怕事情闹大,我从别的地方知道,所以直接告诉我了,说是不想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也希望我别随便听信外界的谣言。”

周光彦冷冷轻笑一下,眨了眨眼,看着她不说话。

其实不用找母亲求证,周光彦都可以料定,这个女人在撒谎。

她虽然和母亲关系亲密,可显而易见,并不十分了解母亲。

以母亲的性格,是绝对不会主动把沈令仪怀孕这事告诉外人的。

尤其是程予希。

母亲只会一瞒再瞒,瞒到程予希嫁进周家,瞒到她在听到风言风语,忍不住问起这事时,母亲知道瞒不住了,才会和盘托出——当然了,这其中,必定少不了添油加醋和对沈令仪的贬低谩骂。

周光彦沉默的打量让程予希感到害怕,她恨自己管不住嘴,此刻只想快点撇清嫌疑,把他糊弄过去,暗暗掐自己的腿,没有泪也挤出几滴来。

“你不信我是么?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满意啊周光彦!为了你,我总是一退再退!是不是要我死了你才心满意足!我现在就从楼顶跳下去自证清白!”

“行了,知道了。”周光彦冷眼看着她做戏,被她哭哭啼啼吵得心烦,“把面端走,然后回去。”

程予希止住眼泪,楚楚可怜望着他:“光彦,你这是……相信我了吗?”

周光彦眉心深皱:“你走不走?”

“走!我这就走!”程予希赶紧过来,端起餐盘往外走,嘴里还柔声嘱咐,“别生我气了,气大伤身,以后我再不跟你吵就是了……”

书房门被轻轻关上。

周光彦托起下巴,掏出手机给周闻笙打了个电话。

“沈令仪怀孕的事,你给程予希说了?”那边一接通,他开门见山问道。

“我疯了吗,告诉予希?还嫌她命硬,没被你气死?”周闻笙反问。

这就对了,这才是正常逻辑。周光彦又问:“那你觉得,咱妈会告诉她么?”

周闻笙顿住,沉默几秒,语气有些慌:“予希知道令仪的事了?”

周光彦:“嗯,她说妈告诉她的。”

周闻笙惊讶:“妈怎么会……”

周光彦:“你也觉得不可能,对吧?”

周闻笙:“以我对咱妈的了解,的确不太可能……不过也不排除这种情况,毕竟咱妈有时候做事儿——”

她叹一口气,把埋怨的话咽了回去。

“是予希找你闹了吗?要不要我劝劝她?后天就要领证了,别因为这事儿影响到你们。”其实周闻笙觉得,程予希嫁给弟弟,是不会幸福的。可谁叫她这么喜欢呢?非他不嫁,无论如何也劝不住。

周光彦拒绝:“不用,你就装不知道,别跟她提这个事。”

他挂断电话,放下手机,没有再找母亲求证。

这个时间打过去,估计程予希已经跟母亲沟通好了,问也白问。

前阵子家里处置了一个保镖,叫孙勇。周光彦听别的保镖说,孙勇已经被母亲赶出京州了。那会儿忙前忙后的,他没工夫细问缘由。再者家里雇了不少佣人和保镖,被罚被辞都是常有的事,没必要深究。

然而孙勇在周家干了好几个年头,忽然被辞不说,还不让再回京州,这事儿怎么想怎么奇怪。

印象中,孙勇曾经是母亲很信任的保镖之一。

程予希知道沈令仪怀孕,孙勇被母亲赶出京州——这两件事虽然表面上看毫无关联,可仔细一想,似乎又不是没有任何联系。

周光彦靠在椅背上,沉思许久,脸上一点点沉下去,不知不觉间,眉宇中狠戾浮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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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疯狗发疯。

沈令仪发现, 林然最近似乎过得并不开心。

按理说他是京州人,很不习惯海城的气候,在那边住时也多有不适, 回到京州应该高兴才对,沈令仪还是察觉到,这段日子他的话比从前少了许多,尽管平时仍是那副淡然自若的模样, 但陷入沉默时,眉心总是锁着。

以前这人经常变着法子哄自己高兴,现在他情绪低落了,沈令仪觉得自己也应该哄哄他才对。

她拉着他打牌,打麻将,找很多好玩儿的小视频跟他分享, 他倒是也会配合, 可沈令仪还是感觉不到他有多快乐。

更多时候,林然只是在应付。

沈令仪不知道,当初那个半夜腿受伤背着她逃跑, 还有心思逗她的男人, 那么乐观淡定一个人, 怎么忽然不明不白就换了个人似的?

她学着他,变着法子哄他开心, 效果却好像适得其反, 他皱眉的时候,越来越多。

陆姐也看出了林然的变化,私底下跟沈令仪说起, 两人探讨一番, 还是找不出具体缘由, 末了陆姐忽然拍了拍大腿,压低声音神神秘秘说道:“小林兄弟该不会是失恋了吧?”

沈令仪想想觉得不可能:“他这个工作,好像没有什么时间谈恋爱……”

陆姐挑着眉摇头:“这你就不懂了,现在小年轻玩儿得可花了!只要有手机有网络,十天谈八场恋爱那都是可以的!”

沈小楼噗嗤笑出声:“陆姐,你也太超前了吧?十天谈八场,那还是有点夸张。”

陆姐撇撇嘴:“哪里夸张?现在年轻人,两天宝贝三天爱,七天不约说拜拜!”

话一出口,陆姐怕沈令仪多心,连忙解释:“小沈妹子你可别多想啊,我不是在说你,只是说现在年轻人,挺多都喜欢快餐恋爱。姐知道,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是自重自爱的。看你这么单纯,怕是没谈过几次恋爱吧?”

沈令仪脸上笑容渐渐退去,低头小声说道:“是只有一次。”

其实她都不知道,跟周光彦的这段,到底能不能算恋爱。

他们之间,始于冲动,在冲动后犯错,犯了错又被周光彦胁迫,只得跟了他。

在一起的这些年,很多时候两人的确就如情侣一般,可沈令仪心里终究是怕他,恨他,想离开他。

从一开始沈令仪就知道,这种关系不正常。或许只有周光彦自己以为这很正常罢了。

独处时,沈令仪通常是不开心的。她只能压抑着内心的担忧和焦虑,跟着周光彦一步一步错下去。

见她情绪忽然低落,陆姐心知自己的话触到了她的伤心事,轻声问道:“是不是和男朋友吵架了?”

沈令仪倒也没瞒着,实话实说:“我们分手了。”

陆姐明知故问:“是那天去医院找你那个吧?”

沈令仪眼睛望着别处,轻轻点头。

陆姐叹了一口气:“唉,按道理说,不该背地里说雇主坏话的,我还是忍不住跟你唠一唠。这周小姐吧,确实是个好人,她这个弟弟,看着人模人样一表人才,可是凶神恶煞的,一看就不好惹。上回去医院找你,我见他来了就出去给你们腾地方,走的时候你睡得好好的,等我一回来,就听见你一个人在病房里哭。那时候你可是刚小产,他就害你伤心成这样,一想到这儿,我对他就没什么好印象。”

许久过后沈令仪才开口,声音很小,很轻:“没关系,都过去了,我会越来越好的。”

听见这话,陆姐放心了,宽慰地点点头:“你这么想得开,那可就太好了。要我说,小林兄弟跟你倒是般配!那小子高高帅帅的,模样也不赖,怪秀气的呢。亏就亏在脸上有道疤,不笑的时候,跟你那前男友一样凶神恶煞。不过我看他对你很有耐心,只要你在旁边,他就是不高兴,也愿意挤出一副笑脸来。你说他总不可能是为了我这个老大姐笑吧?肯定是为了你呀!”

沈令仪被陆姐说得红了脸,连脖子都开始烧起来,拧着眉嗔怪:“陆姐,你瞎点什么鸳鸯谱呢!他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撇开这层关系,我跟他就是朋友,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

陆姐瞪大眼睛,挑着眉问:“真没想过?”

沈令仪哭笑不得:“真没想过!你刚才不还怀疑他谈恋爱了么?怎么又往我身上扯了?陆姐,你这思维还真不是一般跳脱!”

陆姐摇摇头:“刚开始我是这么以为来着,后面一想,小林这么稳重一小伙儿,以他的性格,不会谈什么手机恋爱。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觉得他还是很踏实很靠谱的。”

沈令仪红着脸道:“他确实值得信赖,不过以后你千万别再乱说了,我对他没有那方面意思,他也一样。”

陆姐偏不信:“你啊,别把话说得那么死,回头我找个机会问问看他是怎么个意思,说不定他心里有你,就是脸皮薄,开不了这个口呢。”

沈令仪吓得急赤白脸:“别别别!算我求你了陆姐,你真要是问了,以后我跟他连朋友都不好做。没准儿他还觉得我暗恋他,怂恿你去打探他对我有没有那个心思。眼下大家住在同一屋檐下,不知道还要一起待多久,这也太尴尬了……”

陆姐知道小姑娘脸皮薄,便也没再强求,笑了笑,摇着头走开。

“千万别说啊!”沈令仪在她出门前,又叮嘱一遍。

房间门被陆姐从外面关上,沈令仪瘫靠着椅背,呼出一口气。

别说恋爱了,她现在甚至有些恐男。

跟周光彦在一起之前,她和普通女孩儿没什么两样。

喜欢减肥又管不住嘴,喜欢追星又会因为偶像塌房而心碎。

她的青春,如果没有周光彦横插一脚,很可能过上另一种平淡而幸福的生活。

沈令仪忽然意识到,自己还不曾好好爱过一场,就再也不想陷入爱情了。

·

周光彦就这样独自坐在书房,坐到晚上八点。

一个小时前,王奇按照他的吩咐,买了张飞海城的机票。

八点,司机老郑准时来接他去机场。

落地海城时已是凌晨一点。

不分昼夜连轴转让周光彦疲惫不堪,然而今晚,他却毫无困意。

到达海城,他先去了趟和睦医院,在父亲的病房前伫立到天亮。

第二天上班时间,邓院长听说他守着父亲病房站了半夜,特意过来安慰他一番。

他只是默默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心里想的,却是其他事。

父亲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圈子里过了,外面零星有了些流言,再这么下去,想必是瞒不住的。

未来父亲无论是去世还是卧床不起,对于商界而言无疑都是重磅新闻。

不难料想,周家一定会再次面对内忧外患的局面。

周光彦比谁都清楚,自己身上的担子有多重。

邓院长走后,周光彦离开和睦医院,在车上拨通了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通话记录没有删除,他记得很清楚,就是这个号码,让他找到了当时沈令仪所在的医院。

那边好一会儿才接。

“你好,哪位?”

护士张倩今天休息,好不容易睡个懒觉,又被来电吵醒,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

周光彦简述一番一个多月前自己与她的通话内容,那边沉默片刻后,语气困惑:“我记得你,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当时借你手机用的那位病人,是自己一个人住院的么?”周光彦问。

张倩一口否认:“先生,你好像搞错了,借走我手机的,不是那位病人,是来照顾那位病人的。”

周光彦眉心忽皱:“来照顾她的?”

张倩:“嗯,看样子好像是她姐姐,或者朋友什么的。”

周光彦暗自琢磨,那阵子没听宋临说过沈小楼去了海城,那次跟宋临聊天,也没感觉出宋临知道沈令仪在海城。

如果宋临知道沈令仪因为他小产,受了这么大的苦,那天晚上绝不会心平气和跟他聊这么多,不出手揍他就不错了。

这么想来,在海城照顾沈令仪的人,不可能是沈小楼。

“那人长什么样?”周光彦问。

张倩对周闻笙印象很深,几乎是脱口而出:“是个美女来着,高高瘦瘦的,长相和气质比较清冷,但是说话什么的很亲切随和。”

周光彦:“齐肩短发?”

张倩:“对,不长也不算短。个头估计得有一米七,笑起来嘴角边有梨涡。”

周光彦脑海中,跃然浮出周闻笙的面孔。

他几乎可以断定,护士口中的这个女人,就是周闻笙。

可他不明白,那时候本该在京州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坐班的姐姐,怎么会出现在海城?还去照顾小产后的沈令仪?

周光彦了解她心地善良,但不管怎么说,沈令仪与她非亲非故,严格来讲还是她闺蜜的情敌,她就是同情心泛滥,也不至于从京州飞海城,特意去照顾沈令仪。

更何况周光彦知道,姐姐一直都是清醒且理智的。

沉思片刻,周光彦追问:“除了她,还有谁也来照顾病人了吗?”

张倩想了想:“有个女护工,年纪比她俩都大,胖胖的——哦对了,还有他男朋友,也经常来病房看她。”

周光彦眉头拧得更深:“男朋友?”

他怎么不知道沈令仪凭空冒出个男朋友来?

张倩:“对,看着很年轻,顶多二十出头。他自己都受伤了,还成天过来看她。”

周光彦越听越不对劲:“那男的哪里受伤了?”

“左腿,被人划了一道。听说他俩是在野外露营,遇到抢劫犯,男朋友为了救她,挨了一刀。”说起这事,张倩就觉得他俩可怜,“唉,你这俩朋友也真是够倒霉的,小情侣想浪漫浪漫,结果大半夜被抢,男的挨一刀,女的被车撞,人倒霉起来,喝水都塞牙缝。”

周光彦默默听着,蓦地愣住:“你说什么?谁出车祸?”

这回换张倩愣住了:“你不是他们朋友吗?怎么连这都不知道?”

她晃晃脑袋,怪自己睡眠不足脑子发懵,无端跟一个陌生人透露这么多病人的信息,提高警惕:“你到底谁啊?”

那边沉默片刻,冷冷答道:“我是那女病人的男朋友。”

周光彦刻意瞒住真实情况,事实上,他只能算作前男友。

张倩目瞪口呆,瞌睡虫都被赶跑了,瞬间清醒:“哈?那医院那个——”

周光彦没了耐性,打断道:“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女病人出车祸了?”

张倩脑子还是懵的,一时嘴快:“是啊,幸好司机刹车及时,不过车子往前滑行的时候,还是撞到她了,要是不挨那一下,兴许还能保住孩子——”

说到这,张倩顿住,苦着脸问:“你到底哪位啊?是不是专门来套我话的?”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喂?喂!”

周光彦已经挂断电话。

他形容不出此刻自己到底是什么感受,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往天灵盖冲。

为什么骗他?

为什么都在骗他?

为什么所有人联合起来一起骗他?

他总以为,自己是足够聪明的,明辨的。

可现实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让他知道,自己有多蠢。

他当即就给沈令仪打电话,发现已经被她拉黑了。

他正准备打给周闻笙,又觉得这种事电话里说不清,于是退了今晚的返程票,买下最近一趟飞京州的航班。

机场候机室。周光彦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难捱的两个小时。

仿佛被置身于烈火上架烤,浑身乱涌的血液沸腾着,心脏被反复灼伤,难以平息的怒火带来永无止境的疼痛。

他面无表情地坐在冰冷长椅上,眼睛看着前方,瞳孔却无法聚焦。

面前的一切景象模糊而虚晃。

有时候周光彦觉得自己在做梦,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套一个的噩梦中。

噩梦醒来,还是噩梦。

他其实根本没有醒来过。

然而为什么,在这虚假的梦境中,痛苦却来得如此真实?

有一阵他的眼皮跳得特别厉害。

他索性闭上眼,深呼吸,在心里倒数十个数。

睁开眼后,面前还是模糊移动的人像。

自己依然在机场。

他愣愣盯着前方,忽然就笑了。

笑自己蠢,笑自己懦弱。为了逃避现实,竟然给自己洗脑这是梦。

·

傍晚时分,周宅餐厅内。

矩形长桌旁,坐着五个人,方瑾和女儿周闻笙并坐,她们对面,是程予希一家。

佣人陆续从厨房端来佳肴。

得知程父喜喝茅台,方瑾特意让人开了一瓶,在旁边伺候着添酒。

一口杯添到第三杯时,程母伸手挡住酒杯,冲方瑾笑了笑:“可不能再给他喝了,现在比不得年轻那会儿。年轻那会儿不爱惜身体,成天应酬,不要命地喝,上了年纪什么病都出来了。”

说完,程母扭头瞪丈夫一眼。

程父倒是想喝,听了这话,又不好说什么,点头附和:“是,是,还是身体最重要。”

这话让方瑾想起远在海城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丈夫,脸色微沉,不禁红了眼眶。

程予希善于察言观色,见方瑾脸色一变,就知道父亲的话刺痛了方瑾,立马给父亲递了个眼神,暗示他别再乱说。

“方阿姨,别太担心,我会一直陪着您的……”她注视着方瑾,温婉的目光中带着坚定,柔声说道。

方瑾自然明白她是在安慰自己,点点头,叹息一声,苦笑道:“我们周家有福气,光彦能娶到予希这么知书达理的妻子,真是烧了高香。”

程予希红着脸低头:“您说什么呢!我们都还没领证……”

方瑾越看程予希越是满意:“明天不就领了么?赶明儿一大早光彦就去接你。”

说到这,程母忽然开口道:“虽说明天不是办婚礼的日子,可领证也不是什么小事,光彦这孩子,还真是够忙的,领证头一天,晚饭都没法回来跟我们一起吃。”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程予希怕方瑾生气,扭头拧着眉看一眼母亲。

周家虽然表面上客客气气,招待得也极尽礼数,可这样的聚餐,准新郎不到场,怎么都难免让人觉得怠慢。程母心中不快,憋了许久终于说了出来,女儿再怎么给眼神,她也没理会。

这番话要是不说,今晚回去都没法入睡,肯定气得失眠。程母心里想,无论如何,周家都是应该给出个解释的。

方瑾自知儿子对不起程予希。为人父母,谁不希望自己女儿嫁个好丈夫,被婆家善待?

这门婚事,周光彦始终是个不情不愿不冷不淡的态度,摆明了除了合法妻子这个名分,情感上,绝不肯多给程予希半分。

换位思考,如果周闻笙即将嫁给这种人,她也是咽不下这口气的。

周家虽然地位权势强过程家,可方瑾十分中意程予希这个准儿媳,听见程母这话,非但没有生气,反倒赔起笑来。

“唉,程太太,你是不知道,自打我们家老周出事以后,光彦这是白天晚上连轴转,京州海城两头飞,忙得脚打后脑勺,没睡过一天好觉。别看他以前混不吝那样儿,其实心里头,还是有他父亲的。到底是自个儿亲爹,躺在病床上醒不过来,做儿子的,哪有不愁的道理?”

方瑾顿了顿,赔完笑,又不忘话里话外敲打程父程母。

“予希嫁进周家,可真是受苦了。周家儿媳妇,历来都是不好当的。得亏予希聪明贤惠,知书达理还识大体,以后一定是个贤内助,既能体谅光彦的不容易,又能帮助他照料好家庭,予希,你说是不是?”

这番话明显是说给程父程母听的,方瑾却笑眯眯看着程予希。

程予希听得出她这话什么意思,温顺点了点头,又偷偷给父母使眼色。

程父程母心里再是气不过,也只能闷声闭嘴。

周闻笙在一旁听得胆战心惊,为了缓和气氛,笑着打起圆场。

大家也愿意给她面子,暂且抛开心里那点不满,装也装出一副高兴样子,又开始说说笑笑。

七点十分,玄关传来动静。

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方瑾扭头看去,竟是儿子回来了。

她以为儿子为了不显得怠慢程家,特意赶回来,激动得起身,满脸都是笑:“光彦,不是说凌晨才到吗?这么早回来,是不是想——”

“谁干的?”周光彦走到餐桌前,冷着脸打断,眉宇间尽是骇人的戾气。

旁人愣住,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

但以方瑾和周闻笙对他的了解,她们已经预感到——这人要开始发疯了。

方瑾心脏跳得飞快,缓缓放下筷子,望着他,强装镇定:“什么‘谁干的’?怎么一回来就说些叫人听不懂的话?”

然而程予希此时此刻已经明白,自己在书房里说的那些话,引起了周光彦的怀疑。他一定开始调查了,并且查到了些什么。

至于到底查到什么,查清楚多少,暂且不知。

程予希肠子都悔青了,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再说什么,生怕多说多错,又让周光彦抓到把柄。

她一脸懵懂看着周光彦,仿佛完全听不懂他这话什么意思。

周光彦寒剑般的目光扫过来,从方瑾脸上,到程予希脸上。

在座的人中,除了她俩,周光彦不认为别人能干得出这种事。

要么,是她俩合谋,要么,幕后黑手只有一人。

如果是后者,嫌疑最大的,一定是程予希。

回程途中,周光彦仔细捋了捋目前知道的所有情况。

母亲最信任的三个保镖,分别是林然,孙勇,于向阳。

孙勇在周家干了这么多年,忽然被辞退,为什么?

孙勇被辞后,于向阳依然留在周家,而林然,周光彦近来从未见过一次。

周光彦敢肯定,护士口中沈令仪那位受了伤的“男朋友”,就是林然。

他和林然接触不多,但印象中,林然身手了得,年纪轻轻便是国内柔道散打和空手道冠军,成年之前就已经拿奖拿到手软。

这样一个实力雄厚的保镖,怎么会轻易受伤?

受伤后,为什么这么久也不回京州?

而他的姐姐周闻笙,又为什么会忽然飞去海城照顾沈令仪?

周光彦推断出的唯一答案便是:沈令仪遭遇的,不仅仅是车祸和流产。如果没有林然和周闻笙,她很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周光彦甚至怀疑,那场车祸,真的只是意外,而不是幕后黑手的有意安排?

时间太仓促,他没办法细查,只能将这事暂且搁置。

但除了车祸,很多事情,推断起来并不难。

母亲和姐姐深信程予希是只小白兔,他可不信。

她们肯定从未怀疑过程予希,甚至就算证据摆在面前,也不愿相信程予希会这般歹毒。

周光彦不一样。

他可没那么好骗。

在他看来,即使没有任何有效证据证明程予希就是幕后黑手,他依然觉得她是。

“光彦,有什么话好好说。”周闻笙放下碗筷,起身走到他旁边,凝眉劝道。

她这个弟弟,发起疯来六亲不认。

外人虽然知道周光彦又狠又疯,程家也肯定听过添油加醋的传言,可明天他跟程予希就要领证了,这个节骨眼上,在程予希父母面前发一场疯,以后让程予希怎么做人?让她父母怎么放心自己女儿嫁进周家?

周闻笙无论如何也不希望发生这种事。

她暗暗抓住周光彦衣袖,摇了摇头,眼神带着几分祈求。

周光彦却抬臂一挥,甩开她的手,目光似箭看着她:“还有你,周闻笙,你也跟她们合伙骗我是吧?”

周闻笙自认为了他默默付出很多,听到这话,百口莫辩:“我没有!我——”

周光彦冷冷打断:“没有什么?没有去海城看过沈令仪?还是没有想过什么都瞒着我?”

周闻笙抽一口气,看着面前的弟弟,眼眶泛红。

小时候他们姐弟两个没少掐架,可再怎么掐,都知道对于彼此是对方的至亲,掐不断这份血缘和感情。

然而今天,此刻,周闻笙忽然觉得弟弟好陌生。

陌生得竟像是以前从未见过的一个人。

周闻笙含着泪,恍惚间不禁怀疑,周光彦是本性就如此凉薄,还是为了沈令仪,可以变得彻底六亲不认?

“光彦,冷静一点。”周闻笙吸了吸鼻子,克制住内心的难过,目光镇定看着他,“予希父母来家里做客,你要是对我和妈有什么不满,等人家好好吃完回去了再说。”

周光彦笑了,歪了歪头,扫视餐桌旁这些人。

“我对你俩没什么不满。你俩合着伙骗我,难怪他们都说,周家人,个顶个的聪明。”

方瑾慌乱无力,几乎站不住,一手撑在桌面上,一手捂着心口,闭着眼摇了摇头,满脸尽是无奈。

“你爸还躺在病床上,你是不是要把我也气进医院才满意?”

周光彦仍是皮笑肉不笑:“您要气病了,那就是自找的。”

“周光彦!”方瑾狠狠拍桌,使了很大力气,手掌痛到麻木,比起心里的痛,却算不得什么。

她抬起拍得发红的那只手,颤颤巍巍指向儿子:“我怎么生出你这个丧良心的东西来!”

“对,我丧良心。”周光彦点点头,忽然猛地抄起餐桌上的盘子砸地上。

砸一个不满意,挨个将桌上的所有餐具统统砸碎。

巨响一声接着一声,吓得旁人胆战心惊。

菜和汤汁四处飞溅。

一块碎瓷片弹回来,划过他脸颊,瞬间带出一抹浅浅的血痕。

没得东西砸了,周光彦终于停下,胸口起伏着,偏了偏头,扬起下巴,抬手指向程予希:“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丧良心。”

血从划破的皮肤下渗出更多,让他冷俊的面孔看起来越发森冷。

他迈步走开,身后传来一声怒喝。

“周光彦,你给我站住!”程父怒然起身,抄起手机狠狠往地上砸去。

周光彦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来,脸上挂着笑,深潭般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温度。

盛怒之下,程父气得声音发颤:“你简直欺人太甚!不把予希当人看,不给程家留半分脸面!既然如此,也别怪我们程家不客气了。”

周光彦仰头冷笑一下,颔首看向程父,张狂又轻蔑:“那就搞我呗,搞垮周家,搞垮我周光彦。我他妈倒是要看看,你程永进有没有这个本事。”

程母气得眼前发黑往后仰去,被周闻笙一把扶住。

程予希这会儿却顾不上母亲,疾步冲过来,抓紧周光彦手臂,哭着一个劲摇头。

“不是我……光彦,不是我干的!”

周光彦垂眸,森冷的目光落在泪湿的脸上。

“我有说你干什么了?慌什么,程予希?”他冷笑,眸子里只有无尽恨意。

程予希不住地摇头,口中辩解:“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没有害过沈小姐!你跟她早就断了,也承诺过会跟我结婚,我没理由害她!我甚至——甚至都没有见过她呀!”

周光彦甩开她的手,一把揪住她衣领,冷淡挑眉:“你害没害她,你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从你选择伤害她那刻起,就该做好万劫不复的准备。”

周光彦松手,猛地一推,程予希踉跄倒地,跪坐着痛哭,仍是不断重复着那些话。

“我没有……不是我干的……真的没有……光彦,别走!别走!你别走啊……”

方瑾彻底看明白了。原来儿子发疯,是因为知道了沈令仪那事。

至于他怎么知道的,知道多少,方瑾一概不知。

她扭过头,看着地上痛哭的程予希,心里五味杂陈。

以她对儿子的了解,如果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他就算再恨,也绝不会轻易失控,当着程予希父母的面,笃定程予希伤害过沈令仪。

即使现在还没有充分的证据,他既然敢这么说这么做,就说明沈令仪那事,程予希逃不了干系。

想到这里,方瑾心下一阵恶寒。

她忽然发现,自己从来都不了解真实的程予希。

原来那个温婉如玉,懂事大气的好姑娘,竟然如此有歹毒,如此会演戏,如此有心机。

可眼下这关头,丈夫躺在病床不省人事,她深知如果得罪程家,不怕程家报复周家,就怕程家联合周家其他敌人,一起围攻周家。

儿子生性乖戾张狂,手段既狠又硬,长这么大以来没少树敌,外面多得是看不惯他的人,只不过碍于周家势力,没人敢说什么。

方瑾越想越怕,心一横,将罪全都揽了过来。

“你少拿予希出气!是我干的,”她走到程予希旁边,俯身拉起程予希,抬头望向儿子,“是我伤害了沈令仪,我向你道歉,也向沈令仪道歉。”

周光彦愣了片刻,随即明白她为什么这样说。

倒是周闻笙和程予希父母,被她这话骗了过去。

“妈,你说什么?”周闻笙轻轻摇头,眼泪滚落出来,既不愿相信母亲竟会做出这种事,又没有理由相信,母亲做不出这种事。

方瑾红着眼看向女儿:“对不起,闻笙,妈妈不该骗你。”

周闻笙汗毛竖立,感到一阵窒息。

这个家,是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

她捂着脸往外跑。

周光彦眼睁睁看着姐姐身影消失在门口,然后扭过头,目光又落回程予希脸上。

“你欠沈令仪的,早晚有一天会让你还完。”

他转身,大步流星离开。

停在门外的迈巴赫不见了。周光彦知道,现在周闻笙肯定在这辆车上。

他拨通司机手机号。

“老郑,停车,发定位。”

那边传来周闻笙带着哭腔的喊声:“老郑,别理他,开车!”

周光彦眉头紧锁,几乎是低吼:“我他妈让你停车,发定位!”

不出五秒,周光彦手机震了一下。

他点开那条微信定位,启动自己那辆劳斯莱斯,绝尘而去。

周闻笙在车上哭泣,老郑作为司机,不知周家到底发生了什么,见她哭成这样,只能小声劝着,可压根不顶用,周家小姐越哭越大声。

老郑自己有个女儿,这会儿不禁代入了父亲的心理,听着周闻笙撕心裂肺的哭声,默默叹气。

很快,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响起,老郑扭头望去,那辆劳斯莱斯已经追来。

周光彦黑着脸从车上下来,走到这辆车前,猛地拉开后座车门,俯身冷冷问道:“沈令仪在哪?”

周闻笙摇头,别过脸去不看他。

“我最后问一遍,沈令仪在哪?”周光彦压着嗓子,眸光如剑。

周闻笙仍是摇头:“不知道。”

弟弟什么脾气,她再了解不过。

这人正在气头上,疯起来没谁治得住。

他倒是想找沈令仪,可沈令仪愿意见他吗?

人家跟了他几年,青春就跟喂了狗一样,还差点因为他丢了性命。

他倒好,由着性子胡闹,真要是找过去,指不定疯成什么样,到头来最受伤的,还不是沈令仪?

男人,就少有不自私的。

她这个弟弟,属于另类——自私到了极端。

见她这副样子,周光彦点了点头:“行,不说是吧?”

他起身,走到驾驶位门外,冲里面挥一下手:“老郑,出来。”

老郑只得下车,正想开口劝几句,他已经迅速钻进车里,砰地关上车门。

周闻笙这才反应过来他想干嘛,然而要下车,已经来不及了。

周光彦按下中控锁,启动开走,不断轰着油门。

“你是不是疯了?!周光彦!停车!我叫你停车听见没有!!!”周闻笙惊呼着,死死抓住副驾位椅背,后悔刚才没系安全带。

周光彦冷脸看向前方,极短的时间内超了两辆车。

“你要不要命了还?!”周闻笙又哭起来,眼泪哗哗往外冒,“赶紧给我停车!不然咱俩现在就断绝姐弟关系!”

驾驶位上的人丝毫不理会这番威胁,甚至松开一只手,单手操控方向盘。

“行啊,那就断呗。等会儿我挑个好地方撞,反正死了都是一把灰,谁也不认得谁。”他笑起来。

周闻笙冷汗浸湿衣衫,吓得心都快飞出来了,哭着怒骂:“你这疯子!疯子!”

“知道我疯就少惹!老子他妈就是护犊子!沈令仪活着老子护她一辈子,死了老子让程予希给她陪葬!”他持续踩着油门,车子如疾风飞驰。

周闻笙在后座左颠右晃,魂都差点被撞出来,到底还是惜命,咬着牙忍了不到半分钟,终于忍不住妥协。

“你停——停车!我告诉你令仪在哪!”

“你说,我直接过去。”

车速一点没减。

周闻笙晃得快吐了,强忍着报出那个地址。

车速终于减下来。

周光彦停在一个路口,松开紧抿的薄唇:“下车。”

周闻笙捂着嘴从后座下来,俯身趴在门上,眼泛泪光:“到了那儿跟令仪好好说……是咱们对不起人家,让人家受伤,受委屈了。”

周光彦不作声。

周闻笙知道自己这话说了也白说,叹气关上车门。

前面的车窗却降下来,周光彦将车开走前,淡淡对她说了一句:“姐,谢了。”

周闻笙愣了愣,几秒过后,忽然脱掉一只鞋,狠狠向那辆车砸去:“老子没有你这种弟弟!”

简直就是疯狗!

畜牲!

白眼狼!

车上,周光彦又开始轰油门。

他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了。

只听见浑身血液在沸腾。

大脑也是一片空白。

其实自己都不太清楚,就这样跑过去找沈令仪,要怎么面对她,要对她说什么。

他不停地加速,在不得不停下来的红灯路口,心脏像是依然跟着惯性往前走,快得几乎跳出来。

这不是他人生中头一次发疯。

以前也有疯的时候。

以前疯起来也是不管不顾,任谁也劝不住。

家里人骂他疯子,沈令仪也这么骂过他。

他觉得大家都骂轻了。

疯子算什么?他周光彦别的技能满级,发疯这项自然也不能落下。

疯得过他的人恐怕还没出生。

只不过他觉得,这次疯起来,跟以往不尽相同。

以往发疯,是别人控制不住他,可他控制得了自己。

这一次,周光彦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彻底失控。

作者有话说:

在线围观周狗发疯ing……与其同时,某位今天写了一万字的作者,也要疯了T-T感谢在2023-07-04 20:59:10~2023-07-05 19:19: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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