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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云为信 萧墨颜 22493 字 22小时前

“九鼎山的,可在吗?”沈驰似乎不屑于理会小孩子的把戏,在底下黑压压的船只里找寻一圈,看见了咬牙切齿的安楠,和她身边的齐清狂。

“啊,在这儿。”他遥遥的,与安楠那双大眼睛对上,“你,不好奇你师兄去哪里了?”

不等看清安楠的神色,他便将裹着岑举舟尸体的黑布人形扔了过来,重重砸在齐清狂面前。

这位历经了无数苦难的老人,不敢置信地缓缓蹲下身来,看见了那浸透的血迹,硕大的裂痕。最终,撩开了被林礼撕开的黑布。

他沉默地站起,道:“九鼎山,万箭齐发,务必拿下这贼人性命!”

飞镖,铁索,铜链,各式的奇门怪器箭在弦上之际,沈驰声音轻快,高声道:“齐老这可冤了我,这人可不是我捅死的——”

他左手一转,一股气息骤然而起,将林礼和浮屠剑都裹挟了来。

月下,浮屠剑上暗沉的血色,叫每个人看得清清楚楚。

“要谢,您便谢穿云门的这一位吧。”

“林礼?”

“林姑娘?”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传开来,重重打在穿云门诸位的心上。

怎么可能?

林礼想喊,嗓子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沈驰啊,暂时哑了她的嗓。

不知是谁的飞镖失了轻重,向空中的沈驰和林礼扎来,接着“万箭齐发”,却全叫沈驰一手破开。

“莫要伤殿下。”他声音低沉。

作者有话说:

大战开打,欢迎围观。

沈驰才是BOSS

? 86、混战

“林礼?”乔明煦看得最清楚, 他方才都要为沈驰的话失了冷静,恨不得用南虞扇削了他的骨头,用南虞□□下他的头颅。却到底稳住掌门的气度, 从他一声“殿下”里品出些别的来。

“你大胆,这是我穿云弟子, 品行良善,怎会与你一同行这大逆不道之事?!”汪长春与孟斯伯听了这话, 第一个火冒三丈,这一辈里, 自己心下最疼爱的弟子,怎么会与邪魔中人有所勾连?

“你这是用了什么肮脏手段?速速放了我师妹!”顾惊涛跟在身后, 心系悬在半空的林礼,拳头紧握, 一手执起了坐山青。

汪吟吟绯烟在手, 朝他怒道:“否则,穿云门所有的剑,都会捅在你身上!”

“是不是, 你瞧一瞧这剑上未落的血迹。”沈驰不紧不慢, “这可不是我的剑啊。”

汪吟吟哑言了, 与顾惊涛对上一眼。她见过浮屠,知道这是林礼新得的。她打趣过林礼是不是见了浮屠忘了裁云, 喜新厌旧了。但林礼这两日面上总是郁郁, 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也没得与她说明白过。

不过,她怎么能信林礼滥杀无辜这件事?她的姐妹, 是最明事理懂道义的, 她会因为没有将濒死之人救回来而深感内疚, 怎么可能举剑相向无辜之人?顾惊涛同样也不可能信。他的师妹,虽然平日里吵架斗嘴多,但同为林折云教出来的学生,都有一身穿云风骨和揉不碎的骄傲,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穿云门震怒之际,却不见得每个人都信这个道理。安楠回过头,冷冷地向汪吟吟询问:

“那剑可是她的?”

汪吟吟这骤然之间,竟也不知如何回答了。她先点头,又解释道:“她不可能行……”

话音未落,却被安楠打断:“不必多言,我师兄身上是剑伤!方才这贼人如何护她的,我等可都看在眼里呢。”

“放箭!”安楠厉声道。九鼎山又一批锐利的锋芒射-来,有的对准沈驰,有的对准林礼,奔着命去。

沈驰眉头一皱,挡在林礼前面,低声咆哮:“我说过,莫伤她!”他大袖震动,气息轮转,又将这一批催命符撕的粉碎。

他敛气,手微微一提,水底下须臾阵的巨石便生长出一块。他携着林礼,将她放在那块巨石上,笑出一个慈爱的弧度,却在惨白的脸上显得森然。

他低声道:“殿下安然,可要瞧好这些人是怎么对你的。”

他的手在林礼脖子上掐了一下,林礼惊恐地瞪了瞪眼,张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彻底没了。

她想起身打沈驰一个不及,却发现许是受了沈驰气场的影响,自己连运气都十分困难,好像十分的经脉都被废了一般。

“只是暂时的,殿下。”他回头安慰似的笑了笑,接着纵身而起,力量爆炸而出,又一股浪头向一马当先的玄罗弟子们袭来,慕容诚手中玄罗刀雪亮的一划,堪堪劈开浪头,眉头紧锁地盯着那个魔头。

月色森然而明亮,方才沈驰对林礼温和的表情落在每个人的眼底。

“你看他对她……”

“他方才一直护着她啊。”

“不会真有勾结吧?”

……

九鼎山的诸位跟在安楠身后,早已肯定了打算,只恨不能镖起镖落收一双人头。南虞和玄罗的弟子尚不明朗情形,见了此番情状,不免也心生疑惑起来。

“说什么呢!”汪吟吟和许清如同时怒道。

“阿礼天生侠义,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那她怎么一直不作声不辩驳?”九鼎有人厉声反问。

“这魔头功力这样深厚,阿礼分明就是被胁迫了!”汪吟吟高声驳回。

“唉,林礼若与邪魔有勾结,那穿云门不也脱不了干系?”丛杂之中,有玄罗弟子发问。

“啊,可不是吗?这样大的魔头能藏到如今,一定有人包庇吧?”又有人道,“若是这般,穿云门也就不可信了。”

三言两语,便往这百年清流头上泼了好大一盆脏水。顾惊涛握着坐山青的手青筋暴起,目光里冒出火星子来,他斥道:“休得胡言!”

“无稽之谈!”

“通通都给我把嘴闭上!”

长老们此刻也动了怒,他们都是霁日过来的老人了,知道团结一心的重要性。方才经过几天的合议,已经制定了几套方案,把各个山门的具体任务确定下来。眼下这一切的幕后黑手竟突然出现,将先前的筹谋推倒不说,眼下定是有一场恶战的。

又一场恶战迫在眉睫,而这些年轻的小辈们却还在相互怀疑,丝毫没有前辈们的进取之心!

涅槃之道,算是白授了!

可议论猜忌的话语没有停下,只是声音小了些。一声声一字字,都落在正无力地躺在巨石之上的林礼的耳朵里,她无力的动了动身子,一点点向边缘挪去,看着平日里与她多少算是面熟的同道中人们编排她,编排她的师门。

这些,这些与她同辈的人,还是那个样子,与几天前夜里她看到的一个样子。构陷、怀疑、戾气比侠义在这些人身上留下的痕迹更重。霁日以来,以为大道可昭,但现下看却不尽如此。有了安稳的环境,练功是能教前辈更甚,涅槃会的比试一场比一场精彩。但倘若有了一身功夫,却没有良善道义之心,也只怕是都成了祸害!

太失望了。

赤子之心倘若在这群人身上都成了妄想,那么又怎能期待世上人人都有之?

前人祈愿,霁日之后,大道匡扶,却不知这是另一种陷落。

林礼看着那些她熟悉的面孔,咬紧了牙关,她想吼,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终是喑哑。

她没力气了,不知什么时候已是泪水满面。

“你们这些人,也不过如此。”沈驰有恃无恐,愈加不把众武家放在眼里。他接近水面,一点也不怕众人的刀剑,“当年霁日,怎么就让你们做成了呢?真是可笑啊。”

“前辈受我以奇术,我答应帮他们报仇。”沈驰悠悠然道来,“那姓应的,姓乔的,俱是活该。”

应千诺与乔明景也列席了这漫长的合议,一个丧父,一个父亲失踪了好几年,倒生出同病相怜之感。加上年纪相仿,分外惺惺相惜。此刻二人正在站在一艘船的船板上,对着沈驰,眸子一块儿暗了下来。

他们的父亲,磊落一生,却落在这个人的手里……

一个晃着燎血钩,一个手里的扇子已经丢出去过了,此刻盯上了他兄长腰间的铁扇。

“哦,你应当还要找一个人。”沈驰森然的目光看向乔明煦,试图将他脸上那副温润冷静的模样撕碎,“那个人啊,就别费心了。他比你们聪明多了,早知道跟着我。”

施青山,施青山是自己弃明投暗的?

众人面面相觑。在沈驰看不到的暗处,一张月面似的脸上听闻此言,闪过寒光。她身边,立着个金贵之人,一脸冰霜。

此时,水面上不知何时,已有数不清的木板漂浮而来,大有铺满整个水面之势!有人在乔明煦耳畔低语,他敛了神色,骤然起身,哗啦开了铁扇,向木板踩去,直指沈驰!

“孩子们,机关已解!前去拿下他来!”玄罗掌门金维生也得了消息,一声怒喝,“莫要犹豫!有罪与否,也要拿了人才能辨认!”

金维生这话好比军前战鼓,南虞的弟子本来就跟在掌门身后,这下冲的更厉害了。而玄罗弟子一听师父之言,便在慕容诚的带领下扑了过去。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这下子全出了鞘。寒光铁光,全在月色的照耀下折出杀光来。

没有须臾阵的阻挡,千军万马此刻并发!

顾惊涛却皱着眉。死的是岑举舟,齐清狂说这话倒也罢了,怎能轮得到他金维生说?这不是暗里质疑阿礼的清白吗?不过他暂时也顾不得吵嘴,一手提着坐山青,抽身赴上。

旁边绯烟的绯色闪过,汪吟吟与他对视一眼,他道:“吟吟,先务必护阿礼周全!”

“嗯!”

冯衡在前压阵,把解阵子的办法交给了黎星若——开关在他的岁华岛上。忙里忙慌,摇船出错,便是严崇如一手揽着她点水而去。情况紧急,黎左席也顾不得男女之间了。看着满江的船只,也怕有碍施展。她机灵的脑袋一转,想起了岛上闲人们做的木工手艺,有堆积成山的木板。这二人在一块儿办事倒是迅速,趁着沈驰挑衅众人,纠集了人手。

瓯江上如今漂着的,都是他们的手笔。

沈驰看着这千军万马的声势,竟不由地一笑,他轻巧地来到林礼身边,说:“殿下,您知道吗?上回见到这样大的声势,还是在宜年峰呢。”

沈驰闭目,思绪越过这十八年如同阴沟草虫般过活的日子,越过身上的血痕与伤疤,回到宜年峰,回到关外,回到沈家镇北军叱咤风云的沙场上,勾勒出自己少年时身为副将的风姿,勾勒出父亲傲岸的身形。

沈家是镇北的神,是大周最后一支忠良之将。

他凝神,大袖再次震动,一时间翻天覆地,力量浑浊,卷起浪涛!

向他而来的弟子们慢了脚步,却不知骇然的事情才刚刚开始——水下那钟型的巨石,又开始巍巍颤动,接着一具接着一具,疯狂破开水面!

“怎么可能!”严崇如臂膀环着的黎星若眸子一闪,“我分明关了它!”

严崇如脸色阴沉。

“难不成,难不成沈驰的修为已然到了这样的地步!”黎星若惊道,“可以随意驱策须臾阵?”

不少弟子被逼落了水,一时水花四溅。众人狼狈不已,衬的悬在高处的沈驰更是不可冒犯。

林礼近乎绝望的看着沈驰打造的囚笼,看着那些钟型巨石如同铜墙铁壁,一长一缩,便把人掀翻在水。她吃痛地眨了眨眼,又环伺一圈。

东面是一个,两个……而西面,三、四……

她心中默念,一时有了计较——大抵是这般!她看着手边提不起来的浮屠,心里默念着“四师叔莫怪”。

她只能再用一次锁关手了。

身子,太弱……她缓缓在身上的关键部位点了将近十几处穴。她攥起浮屠,目光狠狠凿在沈驰身上,在等一个机会。

乔明煦跃上巨石,冷静地环顾一周,原本有些难色的脸上又袭上那副温润气度。他铁扇一点,大声道:“此阵按八卦布局,东南西北排布对称。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拢共四层,不必惧怕。”

“南虞弟子听令,给本座破了它!”乔明煦一下发狠了。

南虞弟子们要修南虞阵,对太极八卦之类早就烂熟于心了。这阵子按照八卦布局,钟型巨石的数目是固定的。往常因着巨石可怖,他们不曾在高处视察,因而不曾发现。如今乔明煦此言一出,他们纷纷明白过来,掌门这是要他们抓住一个角,数清这里的数目,接着八个角都可以不攻自破!

“启禀掌门,十六、十二、八、四,由外向内,依此递减!”

乔明煦嘴角勾了勾,他早告诉冯衡,阵者不过阴阳两道,南虞门皆在其上。锁钥阁的阵子,逊色便逊色在声势虽大,却不能活动,八卦的每一层,巨石只能在原地活动。

这下,所有人只要耐心找,就能找到这八卦的入口了。

擒拿你,还不是不费吹灰之力?乔明煦挺立,目光扫过了沈驰。

沈驰的神色一动。

就是现在!林礼沉下力道,从巨石顶端轻步而起,双手执浮屠宝剑,直直朝沈驰劈来!

沈驰微微侧过脸,对她露出了惨然的一笑。

“殿下不懂规矩。”

他的手从大袖中伸出,眼神狠狠一剜,还没触着林礼,林礼便已感觉到钻心的疼痛。

与此同时,她腹部一阵疼痛。安楠飞天的镖,扎在了她的腹上。

说不清那是朝沈驰来的,还是朝她来的。

她眼一黑,从半空中跌落下来。

作者有话说:

1.大混战开团了

2.有一位美人下章便来~

? 87、混战(2)

沈驰的神色亦是慌张了一瞬, 伸手便要来抓林礼。他俯下身子,大袖倏然一展,却叫一只铁青的钩子划了好长好长一道口子。

“杀人偿命, 魔头受死!”一个稚嫩的愤恨声传来。

沈驰的眸子狠了狠,循声望去。眼前却漫起一阵浓厚的烟雾来, 他驱气破开烟雾,掉下去的林礼却已经不在视线中。却见几丈远处, 两个半大孩子仗着身体小巧,快速抓住机会, 凭着三分运气,避开须臾阵石, 竟然比年长些的弟子更快接近这空中的魔头。

那钩子正是阳泽帮的燎血钩。持钩之人乃应千诺,他步伐稳健, 如有神护, 与乔明景一前一后,直驱他而来。初生牛犊不怕虎,划破衣袖怎么算数?应千诺手中力量一变化, 燎血钩往沈驰臂上打去, 竟缚上他的手臂, 结结实实缠了一圈。

应千诺看向身后半步,对乔明景露出个意外而欣喜的神色。这南虞小太子手里正是不知何时从他大哥那儿夺来的铁扇, 他猛然上前一跃, 手腕处力道用尽, 手中扇直取沈驰胸口。

沈驰虽反应极快,却还是被铁扇刮到, 胸口划出一道血痕来。

“中了?”乔明景自个儿都有些意外, 他看向身边的应千诺, 却见他眼底没有欣喜,却是实打实的恐慌。

乔明景又回过头,只见月色昭昭之中,沈驰看着他们的眼神骤然发狠,原本缚在沈驰臂上坚硬无比的燎血钩瞬间崩裂,碎片如漫天飞絮般落入水中。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血痕,又抬起头来,对眼前两个分外孤勇的孩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们好像,”应千诺道,“激怒他了。”

乔明煦立在一方钟型巨石上,正指点江山,却发现身上扇不知何时被换成了绸扇,一凝神,冷不丁看着自己的铁扇刮过沈驰的胸口,两个小鬼竟打了头阵。阳泽帮的于守临,一路前驱,却发现自家少帮主不知何时离了视线,已经在魔头跟前了。

乔明煦和南虞弟子们在外破阵,送入其中的是另外三大山门,远水解不了近渴,好在慕容诚和安楠一前一后,一跃到两个孩子身前,护住他们。

安楠的手方搭上乔明景的肩,一阵狂风忽作,水势滔天,比方才卷起的,还要大过数倍。

不好!沈驰够疯的。

“护好掌门!”

“师父当心!”

他们齐齐出声。安楠环着应千诺,慕容诚环着乔明景,在一个几分慌乱的对视之后,分向左右背去,没让浪涛砸在正脸上。

这静水起波澜,却有撼山动岳之力。波涛之大,以四海为中心,那要命的浪头四散打去。水本是一体,春山、沧浪、岁华、玲珑、廿青等诸个岛屿的近水,半点儿还手之力也没有,皆随之震动。

水上的漂浮栖身的木板和外围的船只被再次掀翻过去,几阵尖锐的呼喊传来,有人挣扎水中,几阵扑腾之后,没了声息。

长老们被围护在外,仰望去,严峻而锐利的目光扎在月下的沈驰身上。他长发飘乱,脸色阴白,西域人的面孔有说不出的怪诞。

“这不简单。”齐清狂方才从痛失爱徒的悲伤中振作过来,古松般的声音震了震。

汪长春眼神苍茫,沉声道:“好像当年的孽障从玄水关里爬出来了。”

孟斯伯迟迟点了点头,亲眼看过霁日的血色漫天、尸骸遍地、英雄成灰,他又怎愿相信,才短短十五年,又要再来一遭?

他们刚刚才商定,还没有十足的准备。或者说他们的准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这些孩子,能如同当年的他们一样不顾生死的,再去与这些邪魔拼一回吗?

拼的赢吗?

“霁日……”金维生叹道,他明明低哑着嗓子念出这两个字,却被风送去,落在几丈远处的冯衡的耳朵里。

他算计了半辈子,就在方才他还在担心被绑好的严玉堂会不会趁乱逃脱,却没算到,自己会在此时无力又无奈地悲叹:“又要来了。”

冯衡的身旁是严黎二人,严崇如面无表情,看向冯衡的眼神里却有了不满。因着他的小算盘,没能早些将这事商议出来,冯衡啊冯衡,权衡来权衡去,此刻有没有后悔?

细细的哭声传来,众人乱了阵脚。一时间,即使须臾阵被乔明煦看破,除了生于水上的玄罗派和一些水上功夫了得的别家弟子,没人敢进阵而来。

“诸位武家与我等有血仇,”沈驰幽幽的声音再次掠水而来,有如同尖刺的力量,让人一阵恶寒,“我等,也与诸位武家有血仇。”

“我等?”顾惊涛的步伐被刚刚那一阵动乱打断,却捕捉到沈驰话里的意思。

“这里不止沈驰一个吗?”汪吟吟眉头紧锁,手中绯烟剑的红光闪过一道又一道。

“这是替霁日里那些孽障,寻仇来了!”汪长春低声斥道。

乔明煦是各家掌门人里离沈驰最近的,他最年轻,在这样的关头,却有着与长辈们旗鼓相当的冷静与理智。他一面替身后的长辈们关照着阵子里的弟子们,又一面依着阵子的规律,在几块巨石上变换着位置,心里有了盘算。

现下最要命的事情,不是弟子们手上没本事,是他们难以接近沈驰。沈驰依托着水,好像布了个无解的阵法,将他们都拦截在外,被动无比。

但无论怎样的阵子,在南虞门面前,都是班门弄斧。

一手南虞扇枪阵,可抵天家三千兵。最玄就是玄在“阵”!乔明煦微微一笑,这松风朗玉般的人物,温润君子。叫旁人看了,哪能想到此刻正是面对一个魔头!

沈驰劫走乔连城的时候,肯定没有想过,他极善布阵之诡学,而他的长子得其真传。

“诸位前辈,须臾阵可为我所用,成为困住这魔头的牢笼。”乔明煦飘然身至诸位长老身前,细说道,“明煦已然想清楚,这魔头在阵心作福作威。倘若将八卦的八个方位,交由八位弟子分别镇守,只需配合得当,即可直冲阵心。而外围的弟子一并杀入,就有了千军万马般的能力。围剿阵心,易如反掌。”

长老们对视一眼,没有因为乔明煦年纪轻而不当回事。乔连城当年霁日时双腿几经被废,却仍在玄水关坐镇,如今轮到他的儿子。这是年轻一代的劫,自然要让年轻的一代自己来解。

“乔连城虎父无犬子。”汪长春深深看了乔明煦一眼。

“配合得当的八位弟子不好找,得由我们来。”齐清狂虽对穿云门心生嫌隙,可越不过霁日刻在他心里的大局。

众位长老微微一点头:“再叫三个懂事的来。”

“穿云顾惊涛。”

“九鼎安楠。”

“玄罗慕容诚。”

“那么,阵后的事情……”他们看向冯衡,得到了一个同样决绝的眼神。

……

这头,正商议完毕,分头奔去。那头,沈驰悬着的夜空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口哨声,盘旋在辽远混乱的水面上,刺痛每个人的耳朵。宿在林子里的飞鸟今晚不得安生,受惊飞出一次又一次。到了这声尖锐的口哨声,连锁钥阁最是训练有素的鸽子们也害怕了,从廿青岛上振翅飞出,白色的羽毛雪花似的坠落,漂泊在一望无际的水面上。

扑棱棱,扑棱棱。

听起来真像阎罗催命的声音。

冯衡的心痛死了。

护着应千诺的安楠拂了拂眼前,看着沈驰隐隐含着笑意的脸,心道不对劲,提醒慕容诚赶快撤。他们刚刚转过身,就看见漫天飞鸽的黑影之中,有几道人形的黑影一并闪出,他们像是从天而降,几番点水,就护在了沈驰身旁。

“教主圣安——”那阴森森的声音填满夜空,奔走的乔明煦也愣了愣。

“诸位给本座邪魔余孽的名字,本座很不喜欢。”沈驰整了整那破开的大袖,眼里寒光闪过,“本座乃引东教主,沈驰。”

引东教?什么路数?

“引东教,受了倒山、太初、千刃、断魂的前辈们的提携,要替他们算一算这身后账。”沈驰淡淡开口,漫不经心,“今日,就给诸位一个提醒。”

他说罢,身旁几道黑影就向众人而去,夹杂着女人的戏说,男人的肆意嘲笑。却在片刻之间,将水上众人扰成一团!

浑浊而不可一世的力量,配合着一张张阴沉着的脸,突袭而来!

此刻,两个小鬼已经被送到阵外。数百同辈站在一块儿,第一次把后背交付给彼此。

“小心!”应千诺反应快,用燎血钩抽打击退一个从后而来的邪魔,乔明景方转身,差点儿被掐住,半是庆幸。

九鼎奇器、穿云剑、南虞的扇枪、玄罗的刀,一层层累上,虽有几分力,但打的毫无章法。

沈驰满意的缓步上前,寻找那几个霁日的老人,却在环伺之间,发现一只小船,船上正是他熟悉的身影。

他立即叫道:“薛逸,回来!”

薛逸那张称得上俊俏的脸此刻挂着恶魔般的神情,他从人群里钻出,正觉得欺负小鬼没意思,恹恹道:“教主,有何吩咐?”

“去给我追那只船!”他轻轻一点,落在船上人眼里。

林礼没有落水,她被一艘船接住了。睁眼时烟雾弥漫,掩着他们泊在巨石之后,藏在了众人的视野盲区里。

那个吻过她的人牢牢将她抱住,没有叫她摔着一分。在众人混战的时候,他小心地帮她把腹上的飞镖摘除,好在伤的不深。他撕下衣服做绷带帮她止住血,眼里倒映了明月的颜色。他小声道:“我来晚了。”

语气里满是自责。

林礼想说,你不来我也死不了。可惜嗓子还是说不出话来。她看着少年心疼的眼神,最终没有故作轻松,靠进了他的怀里。

是的,她很累,很痛苦。

“师妹邪术所伤,要休养上好一阵。”清凌凌的声音从尹信身后传来,林礼方发觉此处还有一个人。

她疲惫地抬眼望去,却叫一阵朦胧的月光迷了眼神。月亮好像很给这个人情面,总是用淡淡的银白勾勒她的身段。林礼耳畔仿佛过了一阵雪松的沙响,那人也正好如十年前一般穿着白衣。不同的是手上拿的是青白双剑,而非孤剑挑灯。

正是江漫雪。

“漫雪……师姐。”她惊,却喊不出声来。

林礼想,自己对她那一招笑春风琢磨了许久,受了伤还要落在她手里。她见过她两面,她只见过她一面。她们只交过一次手,如今却好像知己重逢。

她竟然很安心。

可能是因为她们这么像。

“等个机会,我掩护你们离开。”江漫雪一面说,一面窥视着水上情状,“你眼下身子状况不好,便别撑着要一争高下。”

她手中的青剑寒光闪烁,似要嗜血。

“这次我来。”

作者有话说:

1.疯批美人江漫雪

2.再有一章结束本副本

? 88、岑寂

林礼一直觉得, 江漫雪比她生得美多了。她是个晶莹剔透的人儿,好像琉璃小心砌成,有点摄人心魄的意思。月亮尤其照拂她情面, 朦胧的淡光甘心给这一身清冷作配。多经历十年的光阴没有在她脸上留下蹉跎的痕迹,远山眉天然叫人显得淡薄。若是不仔细瞧, 怕是以为她们同岁。

仔细瞧,才能发现, 江漫雪的杏眼更深邃些,好像这十年的故事, 都深藏在眼底。

她们很是不同,却又那么像。江漫雪不知道, 她无意间的旋身、无意间的孤剑挑灯,无意间的月下迎敌, 在林礼心里烙了十几年, 让她有意无意地效仿。

打见第一眼起,交第一次手起,她们就有天然的好感与亲近。所以林礼在启州放她走, 所以她会给林礼留下一句“江湖再见”。

林礼又很多想问江漫雪。想问这十年师姐在哪里;想问师姐为什么在锁钥群岛上;想问既然在此处, 那么见过汪老没有;想问她和尹信什么时候遇见, 又怎么共同设计救她。

这副喉咙说不出千言万语,林礼看着神色凝重的江漫雪, 吃力地拉住她的衣角, 示意她俯下身来。

江漫雪脸上掠过一丝讶异, 但仍然轻柔地靠过来。只听林礼努力提着嗓子,道:

“沈驰的修为深不可测, 师姐切不可妄动, 当心。”

江漫雪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 深邃的目光望穿她清澈的眼底,又扫过抱着她的尹信,似有千头万绪想说,最终只是沉稳道:“我与邪魔,与沈驰,有不共戴天之仇。”

她说罢,缓缓直起身,沉默片刻,道:“为一个人。”

林礼的眸子闪了闪,似乎那个答案。

“我本想告诉师妹,侠这件事,还是一个人做的好,切莫如我一般,意气用事。”江漫雪轻轻说完这一句,目光在尹信脸上扫过,接着道,“或许师妹的命好些,不会遇人不淑。”

江漫雪咬住唇,定定瞧了尹信一眼,不知透过他在看谁。她深吸一口气,回过身窥视江上局势,眼见沈驰招出手下,几个黑影猛然蹿出,瞳仁霎时一缩——

她看到了薛逸。那么,他要是没死,会不会也在此处?

沈驰兴致大好,随着邪魔向阵外去,开始欺负起那一群小辈们。

江漫雪迅速跃起,点在水上,眼神里带了无尽的威严,沉声对尹信说:“沈驰要绑她,三大山门如今对她生了嫌隙,穿云人少。她不能留在这儿。你若与我说的话不假,就好好护着她,等今日的乱局有了定数,再送她回来!”

说罢,她狠狠在船尾蹬了一脚,将这只小舟送入流淌的瓯江水中,便攀附面前的钟型巨石而上,一面搜索,一面筹划。

她的眼神在江上那几道黑影里反复流转,不愿意承认自己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她宁愿自己看错了,还抱有一丝不真切的幻想。

这十年如同走马观花般又在她眼前过了一遭,她心上身上受过的伤已经愈合好久,此刻却依然疼痛如当初。她眼里流光转变,不得不承认,从鲜衣怒马两鬓厮磨,到分道扬镳毅然决裂,再到放任自流于烟花地,其实她一直没有放下过施青山。

不然,她怎会流落烟花却又始终不卖身,她怎会孤身胁迫冯衡要他的下落?她已经有些痴了,而他就是她始终的美梦与梦魇。这十年韶华,最初的几年灿烂羡煞,后来便是血色与逃亡。回过头想,从自己的喜怒嗔痴,到如今这副模样,全是拜他所赐。

江漫雪欢喜林礼,因为从神情风姿,到出手的招式她和她这么像。她费心救她,因为希望她不要继续再像她了,不要像她一样,年少意气用事,耽于情爱,空负奇才,至今无法再认这一身穿云风骨。

可这句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江漫雪站在林礼蜷缩倒下过的地方,风飒飒吹,将她的青丝一一吻过。她手中正是那青白双剑,月色倾轧过来,在剑刃上成了一道又一道的寒光。几经年华,她仍有叫月色为之含羞作配的眉眼,也仍有以一当十、孤身迎敌的本事。

林礼仰望着这一幕,她背着光,江漫雪的身影隐入黑暗,嵌在月面上。

林礼有些明白了,月亮是属于江漫雪的。

这头,沈驰正欣喜于发现林礼的下落,打发了薛逸去追。他才堪堪将手放下,一道剑光闪了过来,青黑的一道划在他胸前,煞白的一道劈向他身后。

沈驰震怒,大袖一震,邪气四散而出。江漫雪却没有受半分影响,她在水面一点,双剑又织起穿云风浪,破月追日樽前老,三剑两剑五剑,竟逼得沈驰措手不及!

这个晚上,沈驰终于开拳了。他一掌又一掌,带着巨大的邪气向江漫雪反击而来。

而江漫雪没有半分退让,而是打得恣意,她甚至勾了勾嘴角,对沈驰道:“你,也配在满月夜下出手?”

“你——”沈驰皱了皱眉,心思这目中无人的姑娘是从哪里窜出来的,自己并不认识。他自认乾坤在手,可肆意料理了她,却没想到自己的力气似乎都落了空,竟被眼前一道青一道白的剑锋戏弄了。

“双剑?”他饶有兴趣地出声。

“你招架不及,还不喊人来?”江漫雪挑眉,继续进攻。

“料理一个丫头罢了,本座连五大门的仇都要一起寻,还怕你不成?”沈驰放肆笑道,又质问,“你是哪一门的丫头,本事倒大,突袭藏得这样好……”

江漫雪却干脆利落地打断他:“让施青山出来护着主子!”

沈驰眸中一闪,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形象,嗤笑道:“我倒忘了,竟是你——”

“施青山,来见我!”

江漫雪不听他废话,青剑抵了他一掌,高声喊道。这一声听起来平淡,却掩不了三分怒色,它掠水而去,叫阵外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江上谓谁?”几位长老是看惯了风浪的人,没有因为沈驰忽然叫出手下而动乱,专心按着乔明煦的安排往阵上走。乔明煦正在列阵,却看到江山一道月白的身影闪出,眨眼功夫便贴了沈驰的身,一对青白剑光叱咤,竟不受这邪魔之气半分影响,与沈驰打的有来有回。

这身影怎么这般像林礼?他疑惑着。

“林礼?”离他最近的齐清狂也出声。

“不……不是阿礼。”孟斯伯难以置信地叹道,抬过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汪长春。只见他如古松般严苛的面貌一下软和下来,身子微微颤着,嘴巴微张,想唤又唤不出声来。

“阿雪……”他低声道。

“阿雪——”再一次的呼唤,如同风过古树的阵响,越过了整片水面。与江漫雪在先的那声“施青山”前后交织,震荡人心。

江漫雪身子一动,却没有循声望来。

“你在找他,有人找你。”沈驰道,“真是稀罕。”

江漫雪抬起头,眸子里仍是狠戾,她换了白剑劈来。沈驰与她缠斗,分不出心去治那些阵外的弟子,水面上惊人的波涛不见。倒让各家弟子心里有了动静。

汪吟吟绯烟一旋,逼退面前邪魔,她轻巧地破开围困,踏在木板上,高声招呼:“诸位,眼下正是机会!”

“入阵,破邪魔!”乔明景其后喊道,一手拉起应千诺,一马当先。

剩下的四门弟子,都抓住机会,应声而起,一面与沈驰的这些手下拉扯,一面又前身入阵。邪魔数少,一时间竟让这些孩子牵着鼻子走。

“汪老,凝神!”乔明煦连忙喊道,“眼下正是困住沈驰的时机!”

汪长春纵然是惊,此刻也收过神来,听乔明煦调度。

他们踩在最外围的钟型巨石之上,步步交错。按乔明煦的意思,沈驰满身邪气四散开去,这阵子里外都是他的气场。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此须臾八卦阵,还没到平衡阴阳两道的地步,偏重阳面,阵心的力量可以由中心而四散开。而此刻月满为阴,正好可以借力,变为阴八卦,将力量的方向改变,让沈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汪老,孟老,烦请乾南、坤北变震东、兑西!”

“齐老,金老,烦请离东、坎西变离南、坎北!”

……

众人按乔明煦的指示变换方位,正在阵中的沈驰本和江漫雪斗得起兴,他倒也会鼓弄人心,知道她和施青山当年的事情,一直出言刺激。

“小施,是自个儿来投奔我的,比你清醒的多。”

“你若如此想念,不如这就跟了我去,我倒也算成全鸳鸯。”

“我定然不会亏待你的,在哪儿做鸳鸯,不是鸳鸯?”

他吃吃的笑,宛若恶魔。

江漫雪只是重重呼气,一声又一声地,喊施青山的名字。沈驰的话激怒了她,她没有反将骂回去,只是手上的力道一次比一次狠,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气力。也许一直有,只是她不知道。

这十年的不甘、悔恨、错乱,此刻要一点点奉还!

江漫雪是打的越发凶了,沈驰本想提力招架,此刻却有些力不从心——他也不知怎么回事,自己的气力好像发不出去,竟还反向向自己冲来。

他脸色有些发白,动作有些迟缓,眼看那些小鬼的阵势也一点点围过来,眉头皱起。

“成了!”乔明煦沉声,“诸位前辈,继续!”

巨石之下,江漫雪如入无人之境,先后七剑,借了月色光华,又如云辽阔壮丽,竟将沈驰逼得毫无还手之力。

月魄云魂,果然名副其实。

她在刺第八剑的时候,听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沈驰后方而来。

“教主,情况不妙。属下护您先撤离。”

江漫雪瞳仁一缩,凝神抬眸——那张脸很瘦削,眼角沾了几分戾气与邪气,却仍是当年见到的那双眼睛。他刀眉里应当尽是桀骜,此刻却一分也不见了。

这副眉眼化成灰她也认得。

江漫雪咬唇,攥着青剑的右手微微颤抖,却还是不管不顾地向他一斩。

他只是冷冷抬手,用了邪气,纵身向前,在江漫雪肩头打了一掌。

“施青山,你……”江漫雪失声,提着青剑的右手也霎时失了力气。

*

这头,尹信注意到,在沈驰召出的那群人中,有一个娉婷袅袅的身姿,似曾相识。他还来没得及指给林礼看,薛逸那半魔半人的脸便凑了过来。

尹信正驱了船出阵。这小舟顺流而下,瓯江日夜奔腾,片刻便可离开锁钥众岛,往下游的庆明方向去。庆明是什么地界儿?尹氏的老家,尹信生活了九年的地方,不怕照顾不好林礼。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薛咬金来。

“呀,别来无恙。”薛逸纵横水上,一面对着此时正痛苦的林礼道,“林姑娘,上次的启州的那笔账,我还没来得及讨呢。”

“镇抚大人,也有幸再会啊。”他幽幽的声音有几分像沈驰,听得林礼脑子嗡嗡作响。此刻她气力不足,与薛逸斗不了几个回合。若是翻了船,薛逸定然是要拿她交给沈驰的,不会伤她。可身边人怎么办?

尹信听着薛逸的话,就仿佛在与他说“上次跌的钱,我还没找人讨回来呢”。他自然也清楚当下处境,虽然面上冷静,但额角青筋还是跳了跳。

“我可不这么想。”他计上心来,端坐着,微微抚了抚林礼的头,示意她别担心。

林礼正欲直起身子,吃力得很。她听了此话,片刻的惊讶过后,知道身边人应当有所把握,便又老实地躺了回去。

尹信的声音里夹了一丝紧张,道:“如今船上是伤者,我手边又没有武器。薛师傅要怎样才肯不追我们?”

“我早跟林姑娘说过,我们是同路人。”薛逸闻此,森然笑了一声,踏上船板,并不理会尹信,“如今承教主之托,接姑娘回去。”

林礼的心神紧了紧

“至于你——”薛逸再次逼近,走到两人跟前,俯下身,“沉江也好,手刃也罢,选个死法。”

尹信微微低下头,低声道:“那我可……”

“不敢奉陪!”

尹信不知何时已将林礼放在船尾的浮屠剑攥在手中,电光火石间,他抬剑纵向前,直直刺入了薛逸的胸膛!

薛逸显然始料未及,一双瞪得老大的眼睛直直看着血溅三尺。

尹信眼神阴鸷,阴沉着嗓子,道:“你犯上了。”

薛逸没有办法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尹信手腕一使劲,他就倒了下去。

尹信偏头对林礼说了一声“别怕”,然后沉默着,将尸体丢进了江里。

作者有话说:

1.青山漫雪呜呜呜

2.“你犯上了”(这句话我脑子里自动配了好几次音)

3.最后一个副本啦(明天进入)

? 89、秘密

“我怕什么?”林礼发现声音恢复了一些, 眼里泛起清凌凌的光。

尹信俯首用江水洗剑,却发觉不对劲。浮屠剑上的新鲜血色叫瓯江水冲刷下去,留下底下那一滩暗红的颜色, 像凝固的血迹,怎样都洗不掉。

他皱一皱眉, 正欲将剑收起来,又听林礼冷不丁道:

“言屹, 你提的动我的剑?”

“这几分力气,我还是有的。”他神色一动, 低下眉,银色的月光洒了半边脸, 勾勒出好看的轮廓。抖落掉方才那一身的杀伐气,他望过来的眼神有了温柔, “师姐说, 要照料好你。”

“我却提不动。”林礼摇头,并不接他的话。

“你受伤了,自然没力气。”

林礼再次摇头, 道:“我用过锁关手, 打算用命拼的。”

但就是拿不起浮屠了。

尹信闻言, 神经紧了紧,连忙问:“解过穴了吗?”

“嗯。”林礼声音低落地应了一声, 将浮屠剑如今暗红的表面看了又看。用锁关手锁了穴道, 身上的疼痛暂时缓解, 至于内力气道,便更没有问题了。那时她赌命般的一斩, 却只觉自己手上有千钧之重, 因此动作慢了些, 才让沈驰有了破绽可抓。

不该的,浮屠剑不该这般重的。

面前人都能轻而易举地用它结果了薛逸,自己怎么就使不动了?

莫不是,这剑莫不是通了人性,现在故意为难她?

尹信瞧她神色凝重,就想着逗她开心,便提到:“在沈驰的这群人手里,你可有瞧见个姑娘的身影?”

林礼仔细想去,似乎有这么个印象。

“我仔细等着看了她的正脸,却眼熟的很,你猜是谁?”

林礼摇头。

尹信带了得逞似的笑容,一字一句道:“花相似。”

林礼的眸子震了震,思索片刻,豁然开朗。

怪不得,花相似能打晕小厮,逃出层层围困的落霞关。原是沈驰的座下,怨不得她身上倒是真有本事。身上尽是邪骨,还怕了凡夫俗子不成?

“我现下想起,那青烟姑娘提过一句,花相似还是花妍的时候,常常夜不归宿。也许就是那时候与沈驰有了勾搭。”

“而那场青烟姑娘未能跳的舞,也许就是她故意设计,为的是引-诱蔡斌。”尹信道,“应当也是受了沈驰的指使。”

“沈驰似乎很想要钱,但是手段谨慎。汇市,落霞关的珠宝首饰,都是这个道理。说来倒巧,要不是沈驰冒这种险,落霞关的饰物在京城中的价格也不会飞涨,我也不会查到那里去,更不会就此摸索下来。”

一路查出了皇叔的谋反大业。尹信心里叹道,尹济林步步为营十几载,竟然叫江湖的一个邪魔之人手坏了大事。

复国谋反,哪里不需要钱?林礼叹了口气,不知道他们分别面对的两个敌人,实际上在筹谋同一件事——不过都还没得到这天下。

“都是命。”她叹了口气,抬起眸子,又问:“你怎么遇上的师姐?”

“原本在岛上等你,却听到水面上好大的动静。”尹信靠过来,“我出来窥视的时候,就看见巨石上的你了。”

尹信停顿了片刻,又道:“我看你定是遭人胁迫了,设计救你。看江上,沈驰的邪魔之术纵然声势浩大,掀起巨浪,可有些地方却并不尽然,比如四海岛的南面,受了遮挡,波涛最小。”

“我泛舟而去,在中途遇上个白色的身影,便是你师姐了。她与我一合计,便联手将你接下来。”

“我们绕岛而行,藏在巨石之下,我手里有个霹雳散。本是放了烟雾好救你,没想到你正好从半空跌落下来。好在是接住了。”尹信一一道来,眼神却又将林礼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生怕有哪个伤口没瞧见。最后无意地提了一句:“师姐甚是厉害,四大山门被这阵子摆了一道,她却能长驱直入,和沈驰正面交手。”

“她负尽奇才。”林礼却接了这句话,“尤其是有月亮的时候,独孤求败。”

“那又怎会,一别师门,就是十年?”尹信问。

“情痴。”林礼顿了片刻,她虽不知中间具体有什么纠葛,但从江漫雪慎之又慎的两句话来看,总逃不过这两个字。林礼此刻对施青山有了十足的好奇,她想知道是怎样一个男人,又和她经历了怎样的事情,才能让她这风华绝代的师姐宁愿流落烟花,也不回师门来。

“她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却未曾想,尹信骤然叹了这么一句。叫林礼一惊,随后却认同。

是啊,这样的兴叹倒最符合江漫雪。十年飘零,多少刀光剑影萧萧而过,死生谈笑里,却是汪老望眼欲穿,孤鸿山师恩尽负。

施青山,到底在她生命里留了怎样的痕迹?

“她说,你和她说的话若是不假——”林礼回过神,盯住他,“你说了什么?”

尹信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猜猜看?”

“她是经了风浪的人,”林礼轻声,“断不会被几句花言巧语骗过去。”

“我在你心里是只会说花言巧语的人?”尹信挑眉。

“我可不敢这么说——我甚至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林礼哼笑一声,又正声道,“我该叫你什么?言屹,大人,还是……”

“殿下?”

尹信啧了一声,顿了片刻,道:“你是只记住了那一声,还是压根没有喝醉?”

林礼不作声。

“便叫我阿信吧。”尹信耸了耸肩,轻松道,“当今天子是我爷爷。我姓尹。”

“言屹,是先生取的字。”

林礼点了点头,早便该知道是如此。年纪轻轻,却是四品镇抚,随意出入开明钱庄,又有恰到好处的杀伐之气,把算计与谋划拿捏的这样好——她分明不用等到那句“本王”。

“你既然记得这个,还有些其他事情,总是忘不了的。”尹信的声音忽而轻佻了一下,“你说怎么办吧。”

“我怎么办?”林礼笑了一声,难得玩笑,“殿下不学正人君子,偏要趁人之危,我能怎么办?报官说有人调戏良家妇女?”

“阿礼如今怎么说这样的话?”尹信故作叹息,“一个时辰前,不知是谁跟我说‘等我回来再说’。如今却要对簿公堂了。”

林礼闻言怔了怔。

一个时辰前,是啊,一个时辰前。

一个时辰前她手上还清白如许、未沾鲜血。在这一个时辰里,她却被自己放了心思信任的人背刺,被她以为难寻的血亲卷入了骗局。她手起剑落杀了无辜的人,送了九鼎山齐老的心头血去见阎王。

如今她身后一片迷惘,半分退路也看不到。这场混战因她而起,不知会不会因她丧掉更多无辜的性命。纵使她是受了蒙骗,但正如沈驰说得“人是殿下亲手杀的”,是的,岑举舟是被她亲手断送的。不管她能不能解释清楚,九鼎山都会恨毒她,甚至会从此和穿云门形同陌路。

而玄罗和南虞,也早已因为方才的情形对她生了嫌隙,将她的名字和邪魔放在一起。她无力地躺在巨石上的时候听到过的,听到过那无端的猜忌和攻讦、恶毒的揣测与谩骂——

她对她的同辈们失望透顶,他们也不用费吹灰之力,便能让她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仔细回想,其实一切都因那个亲人的拥抱而起,那个拥抱涣了她的神智,让她彻底卸下了对沈驰的防备,全部的心思都与前缘牵扯在了一起。她心乱如麻,想着了断,却步步在往深渊里走。

说到底,是她太重情义,重到已然成了软肋。倘若她对那个拥抱生了半分质疑,倘若再冷静一点,那么如今是不是就不会到这样连回头路都没有的境地?

一个时辰罢了,就好像换了人间。她甚至还没有跟安楠交下一次手,还没有在涅槃会的比试上战遍群雄,还没有给那个吻下过定论,这世间就已经翻天覆地,不复从前。

她好像再也没有机会了。

能怎么办呢?她的心如刀绞一般疼痛,她得赎罪。可怎么赎呢?岑举舟不能死而复生,她确实铸了滔天大错啊。

这时候,她大梦初醒般的,又想起杀人时的感觉,想到那狠狠的一剑刺入了岑举舟的身体,他在没有意识的时候,就踏上了黄泉。那时与沈驰对峙,她强撑着心神。如今漂荡在瓯江水上,四周空无一物,她不知要去向哪里的远方。天地辽阔,夜色望不到尽头,汩汩的水声好像岑举舟流下汩汩的血声,一点点敲击着她的双耳,折磨着她的心神。

愧疚、后怕、悔恨,趁虚而入,一点点将她的皮囊剥落。

她颤抖地喘了一口气,眼里朦胧,泪水经受不住,终于夺眶而出。

“我做了很大一件错事,阿信。”她颤着声,抽泣一下。

尹信的心被揪了一下,环紧了她。

“他们不会原谅我的,我,我杀错了人……往后……”她哽咽着,已然泣不成声。泪水滚下,落到了尹信安抚她的手里。

“这不是你的错,”他柔声道,“有本王在,以后千错万错都怪不到你的头上。”

“若这江湖明事理,等这段时间过了,自然要你原原本本的回来。”尹信顿一顿,又沉声道,“若这江湖实在容不了你,我便带你走。”

“京城,塞北,蜀中。”

“东海,雪原,瀛洲。”

“普天之下,任卿挑选。”

他不像在对情人说情话,有在百万师前宣誓的稳重。今晚的月色实在多变,毁灭了许多事情,也成就了许多事情,比如尹信的这一眼,玉潭般深重。

“我不管你师姐遇上了个什么样的男人,可我这个人向来最重承诺。”他一字一句的,看着林礼迷蒙的眼睛,道,“我告诉过你,我只爱了你一个,便是此生都只爱你一个。”

“我不会负你。”

“天地为证。”

信者,重言也,一言如山屹立,海枯石烂。

林礼的满溢着泪水的眼眸中变了一分神色。尹信应当还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却无条件地信任她,为她准备好了所有退路。

她疑惑施青山与江漫雪的相爱,究竟是如何一种缠-绵悱恻,却不想那种感情,似乎就近在咫尺。

她遇到了一个真心爱她的人。

现在好像感受到了,爱,为什么在前人的眼中,如此多变。

昏人头脑,又令人心安。

“现在,我们是漂去哪儿?”她问。

“去庆明,那儿都是尹家的人。”他将她搂的紧了,在她发上吻了一下,“定然护你周全。”

“我……我来告诉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林礼下了决心。从沈复洲说起,他的一言一行,他的关照,他的亲切,到浮屠,到那声殿下,到那个她追悔莫及的拥抱,和着一夜的江水声,通通告诉了他。

他回敬京城的故事,从东南账目的诡异,到汇市,到那场未遂的误杀,到真假的矿产,皇叔的阴谋,也都通通告诉了她。

他们之间没有秘密了。

“我提不动浮屠了……”她念着,“是不是我父皇母妃失望了?”

“浮屠剑受过佛缘,”他轻声道,“庆明有座般若寺,我遇见你师叔的地方。等你修养好了,去问问,也许就有缘法。”

“我说过,想着什么,你都只管做。”尹信低低呼出一口气,“有我呢,不会让你提不起剑的。”

林礼望着他,脸上的泪痕仍然清晰可见。

“别哭了。”他收了尾音,月色终于在眼中化成了一个情字,“我心疼。”

尹信扳正林礼的脸,抹掉她脸上的泪痕,肆无忌惮地吻下去。

作者有话说:

1.尹信真是好会说情话一个男的

2.最后一个副本啦,故事进入终章!

3.告诉我,花相似是邪魔有人猜到了吧哭唧唧不会没人猜到吧

? 90、祖宅

尹家祖上, 乃东南庆明之巨富。祖上出海行商,白花花的银钱流进。后来子孙亦是人才辈出,将东南走进内陆的商道贯通。权衡避让对于这家人来说, 仿佛天生的本事——一家子的算盘精,看尹信就知道了。

尹氏的血液里, 流淌着野心。一代又一代的经营,无疑让这家人成了东南商事真正的主人。东南的商人, 纳着李姓的税,却姓着尹。不知从何时起, 尹家那份野心已然不只对于商贾利益之事,而是开始肖想商人这个身份千百年都没有获取过的东西——皇权。

前周越到后年, 官宦越是贪腐,财税越是混乱。为了应付边疆与边牧十族的战事, 民间赋税一再抬高。在一些地方, 早已到了苛捐杂税的地步。天公要绝人路,一年年大旱,各地闹起饥荒, 连粮食也征不上来。

最先扯起反旗、占山为王的, 是那些几乎要冻毙于风雪的农人。一般农户人家, 全家都指望着一亩三分田生活,哪里经得起一年又一年的大旱?官府催命一般的征粮, 却是饿殍遍野, 一家又一家的死绝。反正已经没有活路了, 大不了反了朝廷!至少不纳粮,人还能活下去。

但是农人的造反, 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钱不够。

尹信的皇爷爷, 尹元鸿, 如今的开明帝,眼光谋划早就超出了一般商贾。两个儿子还学过商贾之事,到了尹信,便不再刻意接触其中——从小学的就是文治兵法、治国天下了。此为乱世,动乱多,机会也多。末等商贾行商之事,中等商贾行利之事,尹家要行权之事。

而这权的外衣是“义”,在别人倒卖粮食大发灾难财的时候,尹元鸿开善布施,赈济穷人。尹家在黎民百姓的眼里,就是义商,行的是道义之事,日后自然就是一呼百应。

赈灾,是件烧银子的事情。但尹元鸿眼睛都没眨一下。一个原因,尹元鸿行了这么多年商,知道用银钱能解决的事情,都是简单的事情。那些涉及情感、道义、真心的事情,虽然虚幻,确实最难办成的——人心就是其中之一。眼下灾荒,在广大的灾民眼里,付出了银钱就是付出了真心。尹元鸿眼光毒辣,要造反,这时候出银子,反而是成本最低的时候。

另一个原因,尹家实在有钱,不怕烧。这背后是为什么,尹信早就告诉过林礼了——前周的征税制度不合理,大量白银沉淀在富商手里,成为造反最好的支撑。

因为有钱,尹元鸿甚至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收买那些占山为王的农人,厉兵秣马,付上难以想象的价钱,让锁钥阁提头也要把攻防图偷出来。最后,把尹家军的军旗挂上中政的城楼。

只不过尹信在启州说那些话的时候,他并不知道他们之间,其实隔了江山的仇。但知道了又能如何呢?他爱上的不是元延帝李承安的女儿,不是前周的公主,而是被孤鸿山风物滋养出来的裁云飞雪。

庆明都是尹家的人。当年他们叱咤的东南商道,如今被尹元鸿牢牢攥在手里,成为大晋朝流动的国库。尹信身上有开明钱庄的行令,到哪儿都是方便。尤其他这个人,在庆明一冒头,那些旧时未带去京而勾留在此的老人,便出来一个个出来迎他了。

他明明有很多落脚的地方,却思前想后,还是带着尚未痊愈的林礼去了尹家的祖宅。尹家人全进京封王成爵以后,祖宅合该封闭成为瞻仰。但一因为养着尹信直到九岁,二是因为有位尹老太太因为上了岁数,不敢舟车劳顿,始终在祖宅养着,祖宅便一直有人侍奉。

这位尹老太太并非尹元鸿的生母,只是祖里一位辈分高的老人。前年秋日里驾鹤西去,追封了一品诰命夫人。眼下整个宅子的下人都为这位尹老太太守孝,等着明年秋日满了孝期,有些人会被接进京去,继续服侍宫中。有些人留下,守着尹家的旧宗祠。

如今整个宅子很清幽,倒甚是适合林礼休养。

宅子里披麻戴孝的人见当朝皇长孙回来,还带着个受伤的姑娘,皆是手足无措。不过旧时照料过尹信的老管家陈叔还在,到底是经历了大事的人,懂得对此不再多问,麻利的收拾了屋子,请了郎中,安排了人,将林礼照料妥帖。

林礼受的多是外伤,虽然疼,却没有快的法子只能是上了膏药,注意着行动,小心养着,最重要的是休息。

尹信守着她,在她睡着的时候,便料理公务。上回那信诡异,他看透了是皇叔的手笔。他与东宫之间的联系,不知被燕王监视破坏到一种怎样的地步。因此他不妄动,既然皇叔想让他回京,那么此刻最不能做的,就是启程回京。

按尹济林的手法,他一定没有命踏进宫门。

怪也怪自己承的是“镇抚”一职,要便衣隐蔽行事,人手不宜过多,携了军令虎符就地调取。但这些人到底是驻地军,不能护送自己回京。但未尝也不是好事——在他召回万木千帆、通过开明钱庄重新与东宫取得联系的期间,有大量的闲暇,可以好好照顾自己认定的这个人。

原本因为守孝而沉寂的府邸一下有了些许人气。府邸的月例是固定的,但尹信几乎就是开明钱庄,银钱自然不成问题。原本孝期内,一切从简,却他的授意下,厨房热闹起来,为着滋补林姑娘的身子。

他晓得她最爱吃肉,就让厨房一天天换了不同样式的荤菜端上来给她。知道她对启州的芙蓉蟹斗念念不忘,就请人来做,只为她开心。

自然的,庆明的地方菜,也一道道做来。

林礼到底是馋的,在尹信照顾下过的这几天,是前所未有的安逸。尹信一有空就陪她,她似乎也乐在其中。这些日子她不用想身后的谩骂、误会、诋毁,不用想自己铸下的滔天大错,仿佛有这个人在她的身边,有他的承诺在,一切自然会水到渠成、拨云见日。

一日中午。

“这个好吃。”林礼点点头,对尹信说。经过调养,她的气色已然恢复了些,至少不像那个夜里一般惨白。一双眉目有了神采,让尹信这么将养着,英气与侠气都回来了。深宅大院里头,还给她的眉眼,添了几分矜贵。

她说的是一道烟笋炒肉。

他把她捧在手心里,亲自喂她汤药,看着她喝进去才放心。这时候看着她被午后阳光映得暖融的脸,心里叫欢喜填满。

“好吃就多吃点,”他笑道,“你这几天光说好吃了,没见你说过什么不好吃。”

“这个特别不一样嘛。”林礼道,“庆明人是很会做菜的。”

他有心逗她:“那是庆明的烟笋炒肉好吃,还是启州的芙蓉蟹斗好吃?”

“那还是芙蓉蟹斗。”她想了想,肯定道。

“看来庆明菜即使好吃,也管不住阿礼的胃。”尹信故作叹声,“可我在京里,却是想得紧。”

是了,有关庆明,有关东南的一切,是他想镇抚东南的私心。陪林礼的这些天,私心也算得偿所愿,解了他这十几年“思乡情切”。

如今,他陪的这个人,成了他更大的私心。

“不说这个,”他眉眼舒展,看着桌上的琳琅,对林礼道,“庆明风味不甘败于下风,你且都尝尝。”

林礼笑了一声,对他道:“这么些天,胡吃海喝,我都怕我身子重了,往后都打不动了。”

“这是养病需要,你多吃,才好得快。”尹信温声道,心里却偷着欢的想,打不动就跟他回中政去,反倒是妙。

“这一天天的,多靡费。”林礼蹙一下眉头,声音轻下来,“老太太丧期还没过,你让我在这儿,又这般周折,多不好。”

她谢却平日里的淡然,低一下眉的瞬间有些许小女儿情态,叫人看了很动心。尹信盯着看了片刻,没有说话,直到林礼出声,他意识过来。

“老太太,是我曾祖的妹妹。”他道,“我幼时,她也疼过我。我会去祠堂祈祖,她听了是太孙如今有求于她,定然不会怪罪。”

他桃花眼里波光一转,又问林礼:“怎么,你要同我一起去?”

林礼当然不认了,嗔道:“你家的祠堂,我去?”

“怕什么,反正总有一日要来的。”他嘴角勾了抹笑,“那时拜的就是京里那个了,先拜这个有什么不妥?”

林礼耳后红了红,羞斥道:“我要是你祖宗,非得打死你不可。”

尹信笑着让她快吃,桃目里尽是情致:“我现下可不是就把你当祖宗供着?”

不过尹信也不止说说而已,等了夜里林礼歇下,他便来了祠堂,一炷炷给列祖列宗的牌位上香。

陈叔在旁候着,却一脸的心思,谁知道这小殿下心里如今想着什么?是想着叫列祖列宗保佑他大晋风调雨顺,还是保佑他的一段姻缘,保佑躺着的林姑娘快些好起来?

这些日子,府上的下人们也都看在眼里,小殿下说是镇抚东南落脚此处,却满心眼为了那位姑娘打算。他这些日子理事的时间短,陪人的时间长,过得是鸳鸯眷侣的日子。这尹家大宅是戴孝期间,挂的白绸竟是越看越红。小殿下把东厢房的那门一关,省了拜天地拜高堂,直接入洞房。

尹信身上带了京城与朝堂上厮杀出来的杀伐果决,已然与旧时的孩童不一样了。他到底是个下人,这位是真龙血脉,他说不上什么。

他是一辈子在尹家的人,侍奉过三代家主,通商贾之理,懂管宅之道,却不能受入宫的宫刑,日后就在这老宅子守祠堂。

但这里有要上京的人。有关这位林姑娘的消息,应该早就流出去了。

抱着侍奉过尹信几年的旧情,他斗胆问道:“小殿下如今的处境,京中可知道?”

尹信轻轻摇头,对着一品诰命夫人尹燕的牌位深深一拜。

陈叔等他起身,又问:“宅中这些仆妇,有的明年便要上京,与京中通着气。京里应当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他言下之意,殿下藏着的人,很快京里也会有消息了。

尹信自然听得出来。他怕什么?他无非就是怕料理不好燕王。但他跟他父王同心,一定要燕王的命。他懂他父王,既然手里有了燕王私藏铜矿豢养亲兵的事情,就一定会出手,而出手就是一击毙命,怎会再拖?

他已经二十有一,关于他的婚事年年有人提。按说嫡皇长孙若是婚配,东宫的地位便更加稳固,与东宫是好事。但尹济海一直按着不办,嫌东宫挤。

这自然是借口。为什么?因为尹信的身份特殊,嫡皇长孙,日后是定然要继承大统的。他的婚配,不是家事,是国事。

哪家嫁了他做正妃,便是与皇权绑在一块儿了。这是每个世家求之不得的机会,也是让尹济海慎之又慎的事情。

尹氏入主中政,经过了十几年的洗牌,世家关系仍然盘根错节。近五年来正是最好的时局,各家势力都差不多,没有人能盖过谁去,也没有谁能矮别人一头。

这时候给尹信挑个皇妃,可就是动大局的事情了。

所以尹信一点都不着急,他父王就他一个儿子,还能因他婚配一事废了他不成?反正那些贵女他一个也瞧不上,王侯将相的女儿又如何?论起尊贵来,他爱的这个,还是位公主呢。

她是没落到凡尘里的公主,但他会把她失去的尊贵,换一种方式,再给她。

作者有话说:

1.这章写的都有点像婚后生活了哈哈哈

2.某种意义上尹信爱的确实是最尊贵的人了。

3.尹济海是懂制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