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噢!”雪宝看着手里的盒子,“原来它叫喜糖啊,我没吃过。”
萧景逸乐不可支,勾一下他的下巴:“你知道什么是喜糖吗?”
雪宝眼神清澈:“不知道。”
他们一起生活着两年,谢忱和萧景逸从没带他去参加过婚礼,也没收到过别人送的喜糖,他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还以为和奶糖、水果糖一样,是一种糖果的种类。
萧景逸告诉他:“结婚的时候,把糖果用漂亮的盒子装起来,送给亲朋好友,请他们来见证婚礼,这种糖果就叫喜糖。”
雪宝听得一知半解,但结婚他是知道的。幼儿园有个叫Matthew的男同学,总说要跟他结婚。
雪宝不同意,他现在还不想结婚,也不想和Matthew结婚。
萧景逸也不同意。
他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里面就是他平时吃过的糖果、巧克力,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沈星泽晃了晃手里的卡片:“是我爸妈的同事送来的,我觉得盒子好看,把卡片拿出来,也可以送给别人。”
雪宝觉得他说得有道理:“那就当我和牛牛哥哥送给Akiya的喜糖吧。”
一句话把沈星泽整害羞了,一边偷笑,一边转过脸去。
萧景逸快笑死了,揉搓他的小脸:“傻小子,啥也不懂。”
抽走了写着婚礼信息的卡片,那就是个小清新礼盒。拿回小木屋,雪宝又往里面塞了些他平时爱吃的糖果和巧克力,想了想,又去拿了个单板模型钥匙扣放进盒子里。
这才心满意足的合上,还让沈星泽帮他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送礼之前,他想起高桥明也还有个哥哥,于是又拿了一个钥匙扣。
萧景逸提醒他:“哥哥姐姐们都很喜欢你,还送了你零食和小公仔。”
雪宝干脆抓了一把钥匙扣,带过去给他们挑,每人一个。
他很喜欢这个单板小挂件,每次逛文创店都要买一堆,跟进货一样。
临走之前,高桥隆司还是对雪宝恋恋不舍,拉着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堆,雪宝听不懂,转头看翻译。
但是翻译说了什么他也没完全懂,只听了个大概意思,问他愿不愿意去日本滑雪。
雪宝吓了一跳,扭头就跑,躲到萧景逸背后,抓紧了他的衣服,歪着脑袋,露出眼睛偷偷地看:“他不是高桥教练。”
萧景逸没听明白:“那他是谁?”
“是人贩子假扮的。”
“……”
雪宝肯定不愿意跟着他去日本,高桥也没说什么,只是让萧景逸慎重考虑,想去的时候,随时可以联系他。
然后,他又看到了旁边的章珩臻,跟他说了几句什么。
高桥走后,章珩臻突然哭了起来。很伤心的放声大哭,一个人跑掉了。
徐咏珊脸色也不大好看,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萧景逸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雪宝追着章珩臻跑了:“柚子哥哥!”
“……”
他拐了个弯,就看到了章珩臻,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雪宝坐在旁边,看他哭得太伤心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就在旁边安静的坐着,陪他哭。
光坐着有点无聊,雪宝在兜里摸了摸,摸出一块明也送他的奶糖,剥了了糖纸塞进嘴里,吃得叭嗒叭嗒。
章珩臻渐渐平静下来,回过头来,一边抽泣,一边问:“你在……你在吃什么?”
雪宝又在兜里摸索一阵:“最后一颗,给你吧。”
章珩臻垂眸剥糖纸,雪宝问他:“你为什么哭呀?”
他这么一问,章珩臻又想哭:“高桥教练说……说我性子太急了,不适合练公园,应该去搞竞速。”
雪宝问:“竞速是什么?”
“就是比谁滑得更快。”
雪宝感同身受,也要哭了:“不可以,我最喜欢玩公园了。”
章珩臻说:“不是你,是我。”
“噢!”雪宝放心了,“不要难过啦,他说得不对……他不是高桥教练,他是人贩子。”
“……”
章珩臻更难过了:“我多希望他说的是对的,可是我妈妈不信。”
“啊???”这次换雪宝惊讶了,又有点糊涂,“什么什么?”
章珩臻左右看看,确定他妈不在,凑到雪宝耳边说道:“我喜欢刻滑,可是我妈妈非要我练公园。”
雪宝不懂:“为什么你不喜欢公园?”
“喜欢呀,可我不想我妈一直管着我,每天只知道让我训练训练。”
“滑雪又不是只有公园,除了公园,我还想参加平行大回转的训练营,她不让我去,我想参加平行大回转的比赛,她也不让我去。”
“她自己没拿到奥运金牌,就总是想让我去拿。”
雪宝问:“你不想拿吗?”
“想啊!”
雪宝歪头,露出疑惑的神情,似乎不太明白,他到底在哭什么。
章珩臻自己也不明白。
雪宝见他愁眉苦脸的,就安慰他:“我爸爸也不让我玩,每次都说要摔断腿。”
章珩臻不同意:“根本就不一样。萧叔叔嘴上说不让你做这做那,可是每一次都让你去了。”
“我妈妈每天只让我训练,总是跟我讲,她那时候训练多么多么艰苦,每天要练多少个小时,雪板坏了也不舍得换。修一修,继续用,等到彻底断了才换新的。”
雪宝听不懂这些,其实章珩臻也不是很懂,两个人大眼对小眼。
雪宝又在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块巧克力,肚子用力,分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了,一半给章珩臻:“小柚子,你要开心呀。”
章珩臻说:“叫我小茄子。”
“噢,小包子。”
“……”
拐角后面,徐咏珊对萧景逸说道:“我们那时候,大山里一呆就是一个雪季。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滑雪。零下二三十度的天气,从早上九点练到晚上九点。”
“滑雪是个烧钱的运动,雪板都得从国外买,队里经费有限。”说着徐咏珊冲萧景逸笑了笑,“不怕你笑话,那时候我十几岁,觉得雪板比我的命还重要。我生病了还能咬咬牙,坚持训练,它坏了,我就真没办法了。”
她说的萧景逸都明白。零下二三十度,雪板会变得很脆,再加上高强度训练,随时都有可能折断。
徐咏珊又说:“看看他们现在,每年一套新装备,雪板稍微有点磨损,就换新的。这么好的条件,为什么就不能沉下心来,好好训练?”
“雪季就那么几个月,错过了,要么满世界追雪,要么就得等半年。”
“珊姐,”萧景逸劝她,“时代不一样了,现在的小孩子都很有自己的想法,管得太严,往往适得其反。”
“小柚子喜欢平行大回转,高桥也说他更适合往竞速方向发展,就让他去试试嘛。也不一定非得是平行大回转,障碍追逐也是竞速,都可以试试。”
徐咏珊嗤笑一声:“他说他喜欢刻滑,喜欢平行大回转,你以为他就是真喜欢?”
“他是我生的,我天天二十四小时盯着他,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你这你让他去练平行大回转,他又会跟你扯什么‘我喜欢公园,我想去公园玩儿’,过两天,他又要去钻小树林,跟你说越野滑雪才是他的真爱。”
徐咏珊无奈的摇头:“人家都说,父母应该尊重孩子的想法。可有的孩子他的想法一天一个样,父母也不知道该尊重他哪个想法。”
“小孩子嘛,都一样。他们这个年龄,就应该好好玩儿。在玩耍中寻找乐趣。”
“多尝试一下,总没有错。当他们真的热爱,并且想要去做好一件事的时候,自然就会专注起来。”
徐咏珊不置可否的点点头:“但愿吧。”
今年过年,外公外婆出去旅游了,一家三口决定在雪场过年。覃毅非得拉上他们初夕去吃年夜饭。
雪宝第一次见到沈星泽的爷爷奶奶,美美的大吃一顿,还收了三个大红包,满载而归。
年夜饭之后,覃毅邀请他们一起上山,雪场为过年期间,仍然坚持留下的雪友们准备了一场烟花秀。
到了山顶一看,夜间开放的几条雪道人还不少。
方书雯很诧异:“今天除夕,竟然还有人滑雪,大家都不会去吃年夜饭吗?”
沈霖笑道:“你太不了解白色鸦片对年轻人的影响,年可以不过,恋爱可以不谈,滑雪是一天也不能少。”
萧景逸却说:“普通人平时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就过年这几天放假,当然要抓紧时间到雪场多玩几趟。”
雪宝趴在谢忱肩头:“我也好想滑雪呀。”
谢忱拍拍他的屁股:“你一天滑到晚,还没滑够。”
雪宝摇头:“可我没有在晚上滑过雪呀。”
覃毅说:“想滑就去吧,一会儿还能在雪道上看烟花。”
于是,大家下山换雪服。沈霏和方书雯不去,带着覃予乐在雪具大厅二楼的咖啡厅看他们。
六个人里面,只有覃毅滑双板,他非要拉着谢忱陪他。谢忱抱着雪宝。躲得远远地,还指着覃毅教育儿子:“一会儿离这个鱼雷远一点。”
事实上,覃毅的双板滑得还可以,谈不上专业,但绝对不是鱼雷。也很讲雪道礼仪,中级道一直控制速度,远远地看到人就开始减速,看到有单板坐在地上,也尽可能离人家远一点。
雪宝第一次滑夜场,换了一副透明的雪镜,两旁的灯光不算太亮,反射在白色雪道上一点也不刺眼。
萧景逸一直让他控制速度,紧紧地跟在他身后,警惕左右滑过的人,不管单板还是双板。
“注意,前面有人。”
“往左边靠一点。”
“小心你的斜后方。”
“……”
雪宝对夜间雪场很新鲜,完全和白天不一样的体验,他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爸爸总在对讲机里跟他说话。
小家伙不耐烦了:“爸爸,我可以自己滑吗?”
“可……可以吧。”
萧景逸也觉得自己有点烦人,但还是跟在雪宝身后。
仔细观察雪宝的滑行,越来越随心所欲,腿部和脚踝力量的增强,让他可以通过细节处理来更好的控制雪板,让他在突发情况下的应变更加敏捷。
烟花秀在晚上十点,萧景逸和谢忱带着雪宝在靠近山顶的地方,找了个最佳观赏位置坐下来。
谢忱让雪宝坐在他两腿中间,拉开雪服拉链,把小家伙整个人裹在里面。
雪道上,三三两两的坐了不少人,有甜蜜的小情侣,结伴而行的朋友,也有像他们这样的一家三口。
从他们的位置看,烟花就像是从脚下升起,在眼前散开,特别的角度,带来新奇的观感。
雪宝从谢忱的雪服里露出一双大眼睛,清澈的眼眸映射出细碎的光点,衬得他的小脸如瓷器般莹润透亮,像是童话世界里的小王子。
萧景逸偏头,靠在谢忱的肩膀上:“这是我们一起度过的第三个新年。”
谢忱侧头,亲了亲他的额头:“以后我们还要一起过很多个新年。”
烟花还没放完,雪宝已经在谢忱怀里昏昏欲睡。
谢忱摸摸他的脸:“也挺难为他,一年就熬这一次夜。”
二月,冬奥会开始了。何嘉朗作为嘉宾,在谢忱的视频平台解说了包括男女单板滑雪坡面障碍技巧、大跳台和U型场地的预赛和决赛,一共12场比赛。
本次冬奥会在加拿大举行,相差十二个小时。比赛都在上午进行,对雪宝来说,时间不是太友好。他睡觉的时候,比赛才刚刚开始。
何嘉朗在解说中提到,男子项目中,唯一的中国选手是他的队友,让大家多多关注他的表现。
雪宝记住了他的名字,有他的比赛,雪宝强忍困意,坚持看完。一到他出场,雪宝就会站起来,双手握拳,看着比人家参赛选手还紧张。
萧景逸问他:“你知道哪个是他吗?”
雪宝点点头:“知道。”
萧景逸好奇:“怎么知道的?”
雪宝指着他的胸口:“这是五星红旗,是我们的国旗。”
萧景逸很惊讶:“哇,宝贝真厉害,还认识国旗。”
雪宝骄傲的挺胸:“我已经上中班了。”
“哈哈哈哈!”谢忱大笑,“人家可是上了两个多月的中班。”
此时,电视上打出选手第一轮排名的字幕。雪宝挨着给他念:“ada、America、Japan、a……其他的不认识。”
谢忱给他竖大拇指:“学费没白花。”
萧景逸一巴掌拍他胸口:“你也太没要求了,一万八一个月,学几个单词,就叫没白花?”
谢忱说:“什么叫只学了几个单词,人家还认识国旗。”
说完他自己也笑了。
单板滑雪在国内毕竟是个冷门运动,了解的人并不多。何嘉朗在解说的时候还会穿插一些滑雪知识科普,教大家怎么看比赛。
他和萧景逸不愧是师兄弟,教学方法也一样——数圈。
雪宝在电视机前,跟他一起数:“1、2、3、4……外转三圈半。”
萧景逸纠正他:“三周半。”
“噢!”
雪宝只能分清楚外转内转,有时候圈数都数不清楚,萧景逸教过他的cork和rodeo,他到现在也没搞明白。
看比赛就是看个热闹,对国家之间的竞争更是没有概念,只知道为嘉朗哥哥的队友加油。
比赛中,主持人和何嘉朗总是反复强调“中国选手”“中国运动员”“我们的队员”“特别关注”,每次一到中国选手登场,说话的语音语调都不一样。
在这种氛围下,无论哪个项目,雪宝也跟随他们一起,特别关注中国运动员的表现。
只可惜,U型场地中国队甚至没拿到男子参赛资格,其他几个项目,连一枚奖牌也没拿到,最好成绩是女子U型场地第四名。
颁奖仪式上,他仔细看了一遍三名运动员胸前的国旗,问萧景逸:“中国队没有拿冠军吗?”
萧景逸轻轻摇头:“没有。”
雪宝的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下来,垂着头,眼里含着泪水。
萧景逸捧起她的小脸,温柔的问:“怎么了?”
雪宝委委屈屈的说:“我想中国队拿冠军。”
萧景逸替他擦掉眼泪,安慰他:“没拿到冠军也没关系。他们能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向全世界展示自己,就已经比很多很多人厉害了。”
“我们要为冠军喝彩,也应该肯定那些没有拿到冠军的人的坚持和努力。”
“爸爸跟你说过,单板滑雪的灵魂是什么?”
雪宝轻声回答:“是自由。”
“对,我们自由的去表达,去展示,不留遗憾,就够了。”
雪宝暂时还理解不了这些话,但他记在了心里。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很困惑,比赛就是要拿冠军,没拿冠军怎么不算遗憾呢?
冬奥会期间,谢忱很忙,平台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向他汇报,每天的数据他也要亲自过目。
萧景逸见他又要忙工作,又要抽时间陪孩子,每天都有接不完的电话,年还没过完,就让他回去工作了。
过年这几天,雪场的人特别多。
雪宝不想滑雪道,从边网的缺口处钻进了树林,萧景逸紧跟在他后面。
前面有几个年轻人,雪宝跟在他们后面,滑着滑着拐了个弯。萧景逸还没来得及阻止,雪宝已经从大道拐进了小道。
雪宝就这么钻进了正经的小树林。这里本来没有道,来的人多了,就滑出了一条雪道。
两旁的树下堆积了很厚的雪,中间的留出的雪道大约只有两三米宽,坡度不均匀,有时陡峭,有时平缓。
树枝在头顶上交错,萧景逸这样的成年人得弯腰低头才能过去,雪宝不用,他就算站直了举起手来也碰不到。
旁边休息的年轻人看到他第一反应是吃惊:“嚯,这才几岁,就开始钻小树林了。”
看他轻松穿过树枝,突然发现了真相:“原来这是给小孩子玩的,大人才是困难模式。”
而后,看他自如的避开一个树桩,紧接一个Ollie,跳下一个类似台阶的落差,拧板换刃,从一个雪包边缘绕过去。
几个人看得眼睛都直了:“我去,牛啊!”
“以为是青铜,没想到是个王者。”
“这控板能力,够好多大人学一阵了。”
“小朋友,你开个班吧,我报名。”
然后大家看向后面的萧景逸,恍然大悟:“这才是真正的雪二代。”
萧景逸看起来很淡定,其实心里非常紧张,不敢跟太紧,又不敢离太远,眼睛和镜头一直跟随着雪宝。
可是看着儿子对各种地形应对自如,老父亲紧张中又带着一点兴奋。
雪宝在一条岔路停了下来。在两条道之间来回的看,最终目光落到右边那条更窄也更陡峭复杂的道上。
“不许走那边!”
雪宝回过头来,坐在路边,抬头看向被雪压弯的树枝:“爱莎什么时候施展她的魔法?”
萧景逸看了看,周围也没起风。于是,他滑到雪宝身后的一棵树下,抱着树干轻轻摇了摇。
雪花在雪宝周围簌簌的落下,小家伙开心得在雪地里打滚:“这是爸爸的魔法!”
萧景逸看着坐在雪地里的孩子,又想起了姐姐曾经买给他的水晶球。
他心里十分忐忑,有点得意,又有点担心。
得意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把雪宝养得很好,又健康又聪明,活泼开朗,人见人爱。
可他又担心姐姐看到他带着雪宝玩这么危险的极限运动,会怪他。
“爸爸!爸爸!”雪宝回过头来,“再来一次!”
萧景逸看了眼树杈,积雪都已经落光了。
“爸爸的魔法正在CD。”
雪宝听不懂:“什么叫CD?”
萧景逸说:“你换个地方,CD就好了。”
于是,雪宝就像解锁了新技能,一路过去,看到积雪很厚的树杈就要坐下来,让爸爸给他施展魔法。
萧景逸扶着腰,转移他的注意力:“我们好像看到了小松鼠。”
“哪里?”雪宝左右看看,“哪里有小松鼠?”
萧景逸往前一指:“在出口那边。”
滑到出口,果然看到了小松鼠。几个人正拿着食物引诱它,小松鼠非常谨慎,并不肯轻易过来。
那几个人觉得没意思,一会儿就走了。
雪宝蹲在那里,拿了块米饼,眨着大眼睛,轻轻地跟小松鼠商量:“别怕,他们都走了,快来吃吧。”
萧景逸靠在旁边一棵树上:“它不会过来的,你就放在木桩上。”
“嘘!”雪宝跪在雪堆上,轻声道,“他会来的。”
萧景逸往树后面侧了侧身,抬头一看,那松鼠果然过来了。站起来,两只前爪接过米饼,扭头就跑。
到了远处,又回过头来,好奇的跟雪宝四目相对。
萧景逸看着雪宝,他真的是个很有灵性的孩子,聪明、善良、友好,连小动物都喜欢他。
雪宝现在把小公园的道具和跳台该学的基础动作都学会了,又觉得没意思。
“唉!”萧景逸装模作样的叹一口气,“也不知道是谁,过生日的时候许愿要拿奥运冠军。”
雪宝举手:“是我是我。”
“奥运冠军可不是轻而易举就能拿到的,需要日复一日、坚持不懈的刻苦训练。”
“你还没开始,就觉得没意思了,以后还怎么坚持?”
“也好,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雪宝嘟嘴:“谁说我要放弃了?”
“你自己说的呀。”
“我没说!”小家伙否认,“我只说小公园没意思,我想去大公园玩。”
“噢,”萧景逸故作惊讶,“原来是想去大公园玩,早说嘛。”
雪宝问:“可以去吗?”
“问问牛哥去不去?”
“去!”
这句是雪宝说的:“我去,牛牛哥哥一定也会去。”
沈星泽点了点头:“弟弟去,我就去。”
“走吧。”
雪宝来到大公园,就像小矮人误入巨人国。
去年,雪宝在这里看过一次比赛,远远地,没觉得公园里的道具有多高。后来,他又来看何嘉朗训练,还让何嘉朗抱着他,上铁桶体验了一下。
那时他刚满三岁,还不知道什么是怕。
现在四岁,长大了,也更懂事了。练习公园,狠狠地摔过几次,知道摔了跤会很疼,道具越高摔得越疼,心里自然就有了畏惧。
看着又高又长的铁杆和铁桶,仰起头都看不到顶的跳台,雪宝本能的想往后退,可他穿着雪板,退不了,差点一屁股坐下去。
沈星泽赶紧扶了他一把,问道:“弟弟,你怎么了?”
雪宝故作淡定:“我没站稳。”
萧景逸无情的戳穿他:“宝贝,你是不是害怕了呀?”
“我……”雪宝吞吞吐吐,挺了挺胸膛,给自己壮胆,“我才不怕呢。”
他嘴上说着不怕,雪板往下滑了一点,他赶紧把后刃卡进雪里,往后跳了一步,紧紧地拉住萧景逸的手。
第67章
看到雪宝这个害怕的反应,萧景逸在雪镜和护脸下偷笑,手上竟还推了人家一把:“不是想玩大公园吗,走走走,我们去玩。”
他轻轻推一下,雪宝使劲儿往后缩,一边摇头,一边哼唧:“嗯~”
萧景逸说:“没关系,大公园的道具确实很大,你害怕也是正常的。”
“我没……”雪宝咽了咽口水,“我没做好准备。”
他明明就是害怕,却说自己没有准备好。
“哦~”萧景逸用夸张的语气来掩饰笑意,“那我们准备一下吧。”
“来!”他带着两个小朋友往下滑,“牛哥,你走前面好不好?”
沈星泽点点头,率先出发。
萧景逸问雪宝:“你先走,还是爸爸先走?”
雪宝说:“爸爸先走。”
萧景逸正要走,雪宝又叫住他:“爸爸,我想你看着我。”
“行,那你先走。”
雪宝晃了晃小手,深吸一口气,明明还是有点怕,却依旧鼓起勇气出发了。
公园那点坡度,对雪宝来说不算什么,他恐惧的是道具的高度。
前面,沈星泽跳上了一个三米左右的箱子。他在训练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滑大公园了,所以一点也不害怕。
萧景逸问雪宝:“你想试试吗?”
雪宝点点头:“想。”
他嘴上说想,但还是从旁边滑了过去,没上道具。
萧景逸安慰他:“没关系,我们先把道具都看一遍。”
从雪宝的角度,他从这些道具旁边滑过去的时候,得仰着头看。就算是沈星泽这种身高比同龄人高一些的六岁半小朋友,也都还没有道具高。
雪宝看着他跳上箱子5050 180下,又上了一个很粗的铁桶,5050下。紧接着是个细一点长一点的铁桶,有点仓促,铁桶没呲完,沈星泽主动从旁边跳下来了。
下面连着三个跳台,三米、四米、五米,沈星泽都跳过去了,再大的,他现在还跳不了。
一趟滑下来,雪宝把公园的道具都看了一遍,一个也没上。
“雪宝。”
萧景逸在后面喊他,雪宝没回头,一直盯着下面的一组看台。
三个跳台连着一起的,又高又大,雪宝从旁边滑下去,站在最大的那个跳台旁边,小小的身体都快仰过去了,也看不到上面的台沿。
这飞出去跟跳楼没什么区别。
雪宝回头看萧景逸:“爸爸,我想跳这个。”
萧景逸看了一眼:“这个你跳不,会……”
“会摔断腿。”雪宝现在听前半句就能接后半句了。
萧景逸说:“摔断腿是小,以你这小体格,会飞走,然后摔成肉饼。”
这话说得有点吓人了,沈星泽脑子里甚至有了画面,雪宝从仰角飞出去,落在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啪叽”,摔成了软趴趴的糯米糍。
雪宝也没什么概念:“我爱吃牛肉饼。”
“……”
萧景逸这么残忍血腥的比喻,到了雪宝脑子里,就只剩下了吃。
“诶,这位小朋友,你怎么回事?”萧景逸拽了拽他的飘带,“刚才看到普通道具还怕得要死,现在又想飞大跳台。”
雪宝脱下固定器:“我没说现在飞,等我长大了再飞。”
萧景逸问他:“长多大?”
雪宝想了想:“下周吧。”
下周对于他来说,就是很久以后的事情啦。
大公园这边没有魔毯,旁边是拖牵。
雪宝没坐过这个,在旁边观察别人怎么上。有的一个人坐着拖牵就上去了,有的人组队,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一个拖牵上。
雪宝说:“我想和哥哥一起。”
他俩身高差得不远,拖牵可以拉到合适的高度。
萧景逸让他穿上雪板,自己脱了一只脚的固定器,教他怎么上。
沈星泽先拉住一个,把拖牵放在两腿之间,抓着中间的把手。
萧景逸带着雪宝,也把拖牵放在他两腿之间:“你可不能坐在上面,用点力,站直了,让它拖着你和哥哥上去。”
雪宝也拉着把手,沈星泽怕他摔倒,正想握住他的手,下一刻,萧景逸单脚穿着雪板,站在了雪宝后面,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跟他们一起上去了。
事实证明,萧景逸还是很靠谱的,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坐拖牵,也平安到达了山顶。
为了保持平衡,他得全程收紧核心,还得分神注意两个孩子。把他累够呛,比自己爬上去还累。
等雪宝学会了,让他自己上吧。老父亲可不陪他了。
到了山顶,安全员一看:“小朋友你多大了?”
雪宝伸手,敷衍的一比划:“四岁啦!”
“嚯,才四岁??”安全员吃惊的看着他,“那你是这条拖牵建成以来,最小的乘客。”
雪宝还跟热聊上了:“是爸爸带我上来的。”
安全员说:“那也算。”
“下次我要自己上来。”
“真棒!”安全员拍拍他的头盔,“但是也要注意安全。”
雪宝点点头:“谢谢叔叔。”
雪宝已经等不及了:“这个好好玩呀,我还要再坐一次!”
萧景逸说:“滑下去才能再来一次。”
有了沈星泽的示范,他心里的恐惧也得到了小小的缓解。
这次,雪宝几乎不用做心理建设,自己就滑下去了。
他刚才已经观察过,滑下去之后,不远的地方左右有两个箱子,左边的宽一点、短一点,右边的又长又窄。
小家伙选择了左边,前刃换后刃,看准起跳点。道具比小公园的高一些,他有点紧张。
萧景逸在旁边喊:“正常跳就行了,能上得去。”
雪宝起跳,落到箱子上,一路呲过去,在道具尽头落下来,有点高,他心里还是有点怕,小手都攥紧了,顺利着地那一刻,悬着的心也跟着落下。
“呜哇~”雪宝成功从箱子上下来,开心得想给自己鼓个掌。
沈星泽说:“弟弟,大公园是不是也没有那么可怕?”
“嗯!”雪宝一边控制速度慢慢往下滑,一边点头。
沈星泽接着说:“就是比小公园的道具更大一些,萧叔叔教给我们的动作是一样的。”
“我知道啦!”成功的经验和哥哥的鼓励让雪宝信心大增,很快就锁定了下一个目标。
“继续!”萧景逸在他斜前方,一直拿运动相机拍他。
“爸爸,我要上那个铁桶。”
萧景逸鼓励他:“别怕,就跟在小公园一样,你可以的。”
雪宝停在坡上,又捏了捏拳头。萧景逸看得出来,他其实还是有点紧张。
紧张归紧张,雪宝一点没有退缩,走线有点不稳,但很快调整过来了。
“视线,看尽头!”快起跳的时候,萧景逸提醒他。
三米长的铁桶,雪宝也顺利呲过去了。这次他不是等雪板自己落回雪道,而是快到尽头的时候,自己跳下来的。
恐惧感越来越低,好奇心越来越重,于是,又往下,过了个梯形台,再直飞一个两米跳台,落地很稳。
“哇,雪宝弟弟你好棒啊,第一次来大公园竟然没有摔跤。”
罗梓希结束了训练,从旁边的道具过来。
她现在又要在健身房练体能,又要在公园练活儿,每天训练的时间很长,没什么机会找雪宝一起玩。
萧景逸笑道:“摔跤的,他都不上。”
沈星泽同意:“雪宝弟弟很聪明的。”
“希希姐姐!”雪宝见到她还挺激动,小嘴叭叭的,停不下来,“这里的道具好高呀,你都能玩吗?”
罗梓希说:“大多数都能玩儿,不过那个闪电杆和蛇形杆太难了,我玩不好。还有那个16米的大跳台,我也不敢跳。”
萧景逸问她:“10米的,你现在能跳了吗?”
罗梓希点点头:“能跳。”
说着,罗梓希还要给他们展示一下。小姑娘扎着两个麻花辫,从台沿飞出去的时候辫子随风扬起,越过空区和knuckle,在落地破着地。身体大幅度晃了晃,勉强站稳了。
对于一个不满八岁的孩子,能从10米跳台飞出去,已经需要很大的勇气,至于完成度,交给时间,很快就会给出答案。
萧景逸回头看了看沈星泽。他比罗梓希小一岁,在上个雪季,他们的水平差不多。
但从这个雪季开始,渐渐地,两个人就拉开了差距。
萧景逸忽然意识到,再这么下去,孩子要被他耽误了。
回去的路上,他问沈星泽:“你想过自己要练到什么程度吗?”
“……”
沈星泽没有回答,萧景逸想,再怎么懂事,他也只是个孩子。孩子只关注当下,很少会思考未来。
到家之后,萧景逸又给沈霖打了个电话:“要开学了,你家牛哥是继续在雪场玩,还是回去上课?”
沈霖说:“看他自己选择吧。”
萧景逸有点听不懂:“他幼儿园的时候,你们不是拼了命的卷吗?现在上了理想的小学,就躺平了?”
“那倒也没有。”沈霖说,“现在低年级,学业不算重,让他发展一些兴趣爱好,有益身心健康。”
“我和他妈妈跟他认真的谈过好几次,在他这个年龄,既然有想做的事情,那就让他去做。但前提是,不能耽误学习。”
萧景逸说:“不去学校上课,算不算耽误学习?”
“对别的孩子算,对牛牛不算。一二年级那点东西,他早学过了,一个学期少上一两个月的课,对他没什么影响。”
“晚上,他自己也会学习,他向我们保证过的。”
“好吧,”萧景逸继续说道,“我还有个问题。”
沈霖放下手里的事情:“你说。”
“你们就是想让他玩玩,还是以后走职业。”
沈霖说:“这个问题,我和他妈妈也聊过。首先,我们认为一个孩子……别说孩子,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只能把一件事做到极致。”
“我们不希望他放弃学业,他喜欢滑雪,那就只能在滑雪和学习之间找一个平衡点。”
“还有,我和他妈妈都是骨科医生,我们见过太多因为滑雪骨折、韧带断裂、截瘫,甚至失去生命的人。”
“我希望我的孩子做任何事情都是理智的,对自己的身体健康负责,也是对父母负责。”
这一点,萧景逸倒是非常认同,滑雪是极限运动,受伤的概率远远高于其他运动。顶级运动员,有几个不是胳膊腿反反复复骨折好几回。
他以前一个人在国外,受了伤从来不敢跟家里说。
沈霖总结道:“所以,牺牲一切让孩子在滑雪这件事上all in,在我们家应该没有这种可能。”
这个答案,萧景逸其实早就想得到。不说别的,沈霖和方书雯这俩工作狂,要他们其中一个放弃事业,陪儿子训练,到处参加比赛和训练营,就不可能。
沈霖又说:“但他愿意牺牲业余时间训练,敢于挑战自我挑战,参加一些训练营和青少年比赛,我们是支持的。”
萧景逸说:“既然是这样,我建议,你们尽快给他请一位一对一的教练,拜师也行。雪宝毕竟比他小了两岁多,体力和精力都有差距。”
“一起玩玩当然无所谓,但如果想取得一些成就,那就不合适了。”
“我没记错的话,还有三个多月他就七岁了。下个雪季,让他接受系统专业的训练,他的进步会很快。”
“你们不缺钱也不缺资源,别耽误了孩子。”
“谢谢,我会的。”沈霖又问,“光说我家牛牛,那你呢?”
“我?”萧景逸装傻,“我就不练了吧,来不及了。”
“没说你,我说雪宝。孩子那么高的天赋,你也别耽误了。”
萧景逸无所谓:“他才四岁,喜欢滑雪就滑着玩儿呗。”
“人家那位高桥教练想带他去日本训练,你就不考虑一下?”
“不考虑。”
沈霖叹口气:“有时候真觉得你这个人很拧巴。”
“没有,”萧景逸不赞同他这个说法,“在这件事情上,我一向态度坚决。”
沈霖无情的拆穿他:“你只是嘴上坚决,”
这几天,雪场又在搞道外越野赛。就是在小树林专门弄了两条赛道,让选手们比赛滑野雪。
成年组钻上面又窄又陡的树林,少儿组滑下面那条宽一点平一点的道,也就是雪宝经常滑的那条。
雪宝一看,钻小树林还有比赛,拿了第一还有奖品,拉着萧景逸就要报名。
小团子拍拍胸膛:“报成人组!”
“啊?”
萧景逸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报什么?”
“成人组。”
“哈?”萧景逸乐不可支,“你是要把对手都萌死,然后自己拿第一吗?”
雪宝嘟嘴:“我们滑过的,爸爸你忘了吗?”
忘肯定是没忘,报名成人组那也是不可能的。就算萧景逸同意,主办方也不同意。
报个少儿组倒是可以。
雪宝爽快同意了:“好吧,那就少儿组咯。”
“诶?”萧景逸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自己好像被这小家伙套路了。
虽然是小树林,但这条道雪宝可太熟悉了,只要天气好,小树林开放,他一周要滑两三次,就跟滑道内没什么两样。
少儿组参赛的人也不多,除了他,还有几个其他小朋友。年龄都比他大,沈星泽和罗梓希也报名了。
检录的时候,罗梓希摸摸雪宝的脑袋:“弟弟加油哦~”
“姐姐也要加油哦!”
罗梓希说:“这次我一定要拿冠军。”
雪宝说:“还是让我拿吧,我还差好远呢。”
“什么差好远?”
“一百个冠军呀。”
四岁的小朋友现在可会数数了,能一口气从一数到一百。虽然还不会加减法,但也知道,从四到一百,中间要数好多个数呢。
毕竟是道外,有一定危险性,出发的时候,大家都很谨慎。
雪宝小小一只,却还冲到了最前面,放直板的速度快得飞快,眨眼就和其他人甩开了距离。
滑着滑着,雪宝向右拐了个弯。没想到那里竟然蹲了个人,穿着荧光色背心,是一位安全员兼裁判。
“雪宝,走错啦。”
安全员拎着他原地转了个身,还推了一把:“快快,他们要追上来了。”
罗梓希倒是想往前追,可她前面有个沈星泽,一直占着雪道,时快时慢,她一直想找机会超过去,可沈星泽像是能预判她的动向,每次都能卡在她前面。
这里毕竟不像道内那么宽阔平整,滑得太靠边有撞树的危险。
最后,雪宝一个人在前面,轻轻松松拿了个第一名。
临近出口,沈星泽才让出道来,让罗梓希超过去,拿了个第二。
比赛结束之后,罗梓希质问他:“你为什么一直拦着我?”
沈星泽非常坦诚:“我想让弟弟安全的第一个到终点。”
既要让雪宝拿第一,又要保证他的安全。
这个回答,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反正大家都知道,他什么事情都会让着雪宝。
罗梓希又问:“那为什么后面又让我过去了?”
沈星泽依旧坦诚:“补偿你一下,让你拿个第二。”
罗梓希要被他气死了:“雪宝自己就能拿第一,不需要你让,我也不需要。”
沈星泽说:“我这两天在看短道速滑的比赛。为了让队友夺冠,同一个国家的运动员都会帮忙卡对手身位。”
“……”
罗梓希只关注单板滑雪的比赛,没看过短道速滑,更不清楚他说的这些策略。
没能拿到第一,虽然有点不高兴,拿了第二名,也不错。
“哼!我是女孩子,以后不跟你们这些男生比赛!”
雪宝扑过去,抱住她:“希希姐姐,不要生气,你是最胖哒!”
罗梓希一下就被他那句“最胖哒”逗笑了。把脸凑过去:“那你亲我一下,我就不生气了。”
“不行!”雪宝连忙摆手,“你是女孩子,我是男孩子,不能随便亲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罗梓希笑得前仰后合,“这是谁教你的?”
“Lily。”
“谁是Lily?”
沈星泽说:“是幼儿园的老师。”
“……”
罗梓希还以为他在雪场认识了新的朋友。
不过,这天上午,雪宝来到一条人相对较少的雪道热身的时候,还真的结识了一位新朋友。
一开始,那人坐在边网旁边休息,他从后面滑下来,一眼看到他的头盔和雪服,觉得很新奇,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款式。
他盯着人家看了好久,萧景逸在后面提醒他:“看你的滑行方向。”
刚说完,雪宝停下来,坐到了人家旁边。
社牛小朋友的搭话方式简单直接:“哥哥你……”
雪宝的声音戛然而止,舔了舔嘴唇,小脑袋飞速运转,酝酿半天,才说道:“你看起来有点老。”
“嗯???”这是对讲机另一头的萧景逸,他在后面,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对方的脸。
定睛一看,那人的穿着也太奇怪了!
或许在大街上见到,他不会觉得奇怪,但这是雪场。
谁会在雪道上戴安全帽,穿劳保服???
雪宝太震惊了,愣在那里好半晌不知道说什么。
萧景逸实在好奇,对方究竟是什么人,能让一个话痨瞠目结舌。
于是,他绕过两人,停在雪道下面。回头一瞧,比雪宝还要吃惊。
那人戴着安全帽,穿着劳保服,还戴了双工地干活儿的手套,没有雪镜和护脸。只有脚上踩的雪板是正经的滑雪装备,但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在雪具大厅租的。
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此人留着花白的胡须,额头眼角,满是皱褶。
看起来比雪宝外公的年纪都大!
“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人大笑,拍了拍雪宝的头盔,“怎么叫哥哥呢,该叫爷爷才对。”
“爷爷……”
在雪场,雪宝看到男性一般都叫哥哥,只会喊那些带着孩子滑雪的人叔叔。爷爷更是个新鲜的称呼,从来没叫过。
雪宝愣了半晌,糯糯的喊:“爷爷好。”
“真乖!”老爷爷笑呵呵的看着他,“你几岁了?”
雪宝说:“我四岁了,你呢?”
“我啊,整整比你大了七十岁,我今年七十四了。”
“!!!”
听到这个年龄,雪宝反应不大,萧景逸快差点惊掉下巴。
七十四!滑单板,这一身装备,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穿护具。
就算穿了护具,摔一跤也得进ICU吧。
雪宝打量老爷爷的装备,说:“你的衣服好酷呀,还有头盔,像皮卡丘。”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老爷爷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他们都说我穿得寒酸,你是第一个说我穿得很酷的。”
雪宝眨眨眼,小手比划了一下:“你和所有人穿的都不一样,就是很酷呀。”
他的小奶音听着特别让人舒服,歪着头,阳光下,笑起来可甜了。
老爷爷被他哄得合不拢嘴,又问他:“你滑多久了?”
雪宝在老人面前,端得那叫一个稳重:“啊,好多年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萧景逸站在下面,前刃卡进雪里,差点被他笑死。一个没站稳,还往山下溜了一段。
老爷爷休息够了,站起来,拍拍屁股:“继续往下滑吧。”
雪宝也跟着站起来:“你先走。”
“好好,我走前面。”
老爷爷是Goofy,右脚在前,萧景逸看了一下,尽管身体不如年轻人灵活,好在换刃还挺流畅,速度也不快。
好多人七十四岁走路都不利索了,这位竟然还能滑单板,萧景逸不由得肃然起敬。
老爷爷在前面滑,雪宝就保持一段距离,跟在他后面,也控制了自己的速度。
萧景逸在对讲机里问他:“怎么不滑到前面去。”
雪宝的答案让他意想不到:“我怕后面的人撞到老爷爷。”
“……”
于是,父子俩就这么默默地跟在老人后面,一直滑到山下。
老爷爷慢悠悠的弯腰,取下一边固定器,一只脚拖着雪板去坐缆车。
雪宝立刻脱了雪板,跑过去:“我扶你。”
老爷爷摆摆手:“不用不用。”低头一看,乐了:“又是你呀小朋友。”
雪宝点点头,排在他身后:“我们一起吧。”
他们三个上了同一辆缆车。老爷爷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雪宝。”
“我姓郑,你就叫我老郑吧。”
雪宝从善如流的喊:“老郑。”
萧景逸笑着纠正他:“叫郑爷爷。”
雪宝又改口:“郑爷爷。”
老郑跟他们聊起来:“我年轻的时候,就见过那些外国人穿着雪板,拿着雪仗从山上冲下来,觉得挺新奇,这些老外真会玩儿。”
“那时候想尝试,也没有条件。退休之后没多久,老伴就病了。她走那年,我63。一个人呆着,总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活着没意思。”
“孩子们工作忙,没时间陪我,还劝我再找一个,方便照顾我。”
“我说我这身体,哪里需要别人照顾。我得证明给他们看,我还没有老。”
“偶然看到电视上滑雪比赛,就想起年轻时候没能实现的滑雪梦,赶紧学起来吧。”
“我一开始学双板。想着就这一身干活儿的衣服,凑合穿,学会了,再买装备。”
“穿着穿着,觉得还挺好,就一直没换。”
“前年,在东北那边,我看那些年轻人滑单板,玩那个……平花。发现,这单板也挺不错,又开始练单板。”
萧景逸吓一跳:“您就滑一滑雪道,看看风景,就当锻炼身体。平花就别玩儿了。”
雪宝说:“对,会摔断……唔唔~”
萧景逸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不许胡说!”
老人都有忌讳,萧景逸生怕雪宝说错话。
雪宝说:“我也会平花,是我爸爸教的。郑爷爷,你喜欢什么动作,我做给你看。”
老郑惊讶道:“哦!你小小年纪,就会这么多。”
雪宝点头:“嗯,我什么都会,公园我也会,我还喜欢钻小树林,我还……我还会玩滑板、攀岩和蹦床。”
这小话痨,话匣子打开就合不上了。老郑被他逗得喜笑颜开,满眼慈爱:“好好好,小孩子就应该像你这样。”
“唉,我那孙子,我让他跟我来滑雪。他爸妈说没时间,给他报了一堆补习班。他自己也不愿意来,就喜欢玩手机。”
雪宝说:“我也喜欢玩手机。我爸爸手机上还有我滑雪的视频。”
“哦哟,这么厉害呀?”
雪宝点头:“我以后要拿奥运冠军!”
“哈哈哈!”这听起来就像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的随口一说。
老郑却说:“前几天的冬奥会,单板比赛,咱们国家一块奖牌都没拿到,跟日本美国比,实力还是有差距的。”
“以后,为国争光,就靠你们这些少年人。”
雪宝拍拍胸脯:“没问题。”
萧景逸在一旁替他尴尬,真是什么话都敢答应。
这时候,缆车已经到山顶了。
萧景逸说:“我给你们拍张照吧。”
老郑和雪宝靠在一起,雪板立起来,一只手搭在上面,歪着头一起看向镜头,拍了张很有态度的照片。
萧景逸把雪宝和老郑的互动剪成视频,照片放在最后,上传到网上:“本雪场最年长滑手和最年幼滑手的相遇。”
有一条评论,萧景逸盯着看了很久。
“雪宝又多了一个拿奥运冠军的理由。”
第68章
雪宝连着好几天,来这条雪道热身都能碰到老郑,还热情邀请人家去公园看他整活儿。
老郑在雪场也没什么朋友,难得和雪宝愿意跟他聊天,每天都盼着雪宝来。
雪宝刷雪道也只是为了热身,把正反脚滑顺了,最多两三趟,就要去公园练活儿。
这天,雪宝回家的时候雪宝突然拉着萧景逸,要去雪具大厅。
萧景逸以为他又要去文创店挑那些小饰品,没想到,小家伙拉着他进了一家装备店。
“你要买什么?”
萧景逸跟在他身后,被他拉着走,一路走到卖雪镜的地方,小家伙看了一圈,挑中一个粉色的:“爸爸,我想要这个。”
萧景逸看了一眼:“这是大人的,你戴不了。”
雪宝摇头:“不是我戴,我要送给别人。”
萧景逸明白了:“是要送给郑爷爷吗?”
雪宝点点头:“今天雪场好亮啊,太阳有那么大,他都睁不开眼睛了。”
果不其然,这孩子不但善良,心思还很细腻。
雪镜不便宜,一般的也要好几百,雪宝挑的这个要六百多。但萧景逸愿意花钱守护孩子的善良和童心。
“不过……”萧景逸摸了摸下巴,“我觉得,可以换个颜色。”
“为什么呀?”雪宝不解,“我觉得这个颜色很好看呀,郑爷爷会喜欢的。”
“可是……我觉得粉色和郑爷爷有点不搭。”
雪宝看着那个雪镜,越看越喜欢:“我没有觉得不搭。”
萧景逸劝他:“换一个吧,换一个。”
雪宝挑了一圈,又看中一款紫色的:“这个也好看。”
“……”
萧景逸实在不理解他的审美,但尊重。比起粉色,这个紫色稍微显得低调一些。
“行,就这个吧。”
第二天,雪宝特意起了个大早,把他的礼物送给老郑。
对方不肯收,雪宝非要送,拉扯半天,还是收下了。
没过两天,老郑站在雪宝面前,已经改头换面。头盔、面罩、雪服、手套、雪鞋、雪板、固定器,全都换了新的。
萧景逸和雪宝差点没认出来。
“哇!”雪宝夸张的惊叹,“现在是个很酷的爷爷啦。”
老郑哈哈大笑:“为了搭配你送的雪镜,我专门买了身紫色的雪服。”
雪宝嘿嘿的笑:“现在是是哥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郑陪他去公园练活儿,还给他拍了段视频。说:“公园里只有他年龄最小,滑得一点不比那些大孩子差。”
又给他竖了竖大拇指:“雪宝将来一定能进国家队,为国争光。”
这话雪宝有点听不懂:“我要拿奥运冠军。”
老郑说:“拿奥运冠军就是为国争光。”
“噢!”雪宝还是似懂非懂,又想到前不久看的冬奥会,懵懵懂懂的,觉得两者之间似乎有点联系,又没想太明白。
不管了!
“反正我是要拿一百个冠军的!”
“哦哟!”老郑给他点赞,“有志气。”
雪宝有小公园的基础,一些常见的道具,他都玩得很熟了。
虽然大公园的道具更高更大,但动作要领是差不多的。他多练几天,很快就能适应。偶尔摔一跤,也早就不会哭鼻子了,自己在雪地上滚两圈,卸力之后站起来。
摔疼了,他会安慰自己:“没事哒,没事哒,一点也不疼,嘶~”
害怕的时候,他也会鼓励自己:“这个台子好高呀,但是没关系,我能跳过去。”
没做好,摔倒了,他还会自我反省:“爸爸说了,要转肩膀和手臂,怎么不转呢?”
“……”
萧景逸有时候看着他,很想说:“你还只是一个四岁的小宝宝,不用对自己这么严格。”
但雪宝自己不觉得这是严格,他只是觉得好玩,要把每一个动作做好,要听到所有人都夸他厉害。
雪宝只花了几天,就把学过的动作在大公园练熟了,又找到萧景逸:“爸爸,我还想学新的动作。”
萧景逸说:“那我们去小公园学。”
“不要,”雪宝摇晃着小脑袋,“小公园是小宝宝玩的,我现在是大孩子了,我要玩大公园。”
他把头偏向一边:“大公园才好玩呢。”
“哟!”萧景逸挠一把他的下巴,肉嘟嘟的,手感巨好,“才到大公园滑了几天,就看不起小公园了?”
雪宝很认真的回答:“好多天了。”
“……”
萧景逸耐心的给他解释:“大公园对你来说虽然新奇好玩,但也充满了危险。刚开始练习,摔下来会很疼。”
“摔疼了,你就没心情再练了。”
“所以,咱们要先去小公园练习,出活儿之后,再来大公园,你很快就能上手了。”
说着他还看向沈星泽:“牛哥,你说对不对?”
沈星泽配合的点点头:“萧叔叔说得对!”
这小家伙学东西太快了,一天一个活儿,关键人家还不是囫囵吞枣,是真的花别人一半的时间,就能练好。
小公园练好了,他还会主动提要求,要去大公园继续练。
萧景逸担心他会受伤,不想他练得这么着急,可是跟他说欲速则不达,他也听不懂。只能又搬出沈星泽:“哥哥还没练好呢,雪宝等等他好不好?”
这时候,沈星泽往往很配合:“嗯,我还不太熟练,想在小公园多练一练,弟弟你陪我好不好?”
雪宝笑嘻嘻的扑过去抱住他:“我陪哥哥一起练。”
萧景逸说:“我觉得你那个后脚背呲还可以再练练。”
雪宝一听就来了精神:“是FS还是BS?”
萧景逸笑道:“都练练吧。”
“前脚也再练练。”
“……”
谢忱每次回来,雪宝的进步都会给他惊喜。小公园展示完,还要去大公园展示一遍。
“我儿子这天赋,浪费了太可惜。”
谢忱这话是专程说给萧景逸听的,说着他还偷偷观察对方有什么反应。生气了,他立马道歉,要是没生气,他就接着试探。
然而,萧景逸根本不搭理他。
晚上,谢忱哄睡了雪宝。回到房间发现萧景逸在专心的看手机。他靠过去抱着对方,在锁屏之前,扫了一眼,发现萧景逸正在浏览一个英文网站——美国AASI指导员认证。
谢忱在他耳边轻笑:“看得懂吗,需不需要我帮忙翻译?”
萧景逸推开他:“不需要,走远点。”
谢忱笑意更浓:“我说,你还要嘴硬到什么时候?”
“我哪里嘴硬了?”萧景逸有些恼羞成怒,“我想考个教练证怎么了?再就业不行吗?人覃毅都邀请我多少次了。”
“行行行!”谢忱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可不想跟他吵架。扑过去,又把人紧紧抱住,“你想干什么都行。”
这几天沈霖来了雪场,说是好不容易挤出几天假期,趁着雪季还没结束哦,过来陪沈星泽滑雪。
沈星泽再怎么独立,也只是个六岁多的孩子,亲近父母,是孩子的天性。
沈霖听了萧景逸的建议,给沈星泽千挑万选,请了个教练,开始有计划地训练。
雪宝偶尔去凑热闹,发现教练跟哥哥讲的东西他有点听不懂,跟着玩一玩,又跑回来粘着萧景逸教他。
这几天,他正在学一个新动作。上午刷雪道的时候,找了个相对平缓的中级道,在缓冲区练活儿。
本来好几个人围着他,还拿出手机拍他练习转体。突然,有人大喊一声:“行走的人民币来了,快让开,撞了真赔不起。”
“没关系,他撞你,可以赔很多。”
“命只有一条,至少得跟他保持一公里的距离。”
“……”
说着,周围的人都散开了,好多正在拍雪宝的人,手机镜头一转,对着山上,全都在拍一个穿着一身白色雪服,踉踉跄跄冲下坡的人。
萧景逸一把拎过雪宝,滑到了十米开外。
那人头盔、雪镜、雪服全套DIOR,连雪板都是全球限量款,一身装备加起来超过六位数。但技术嘛,一看就是个新手。
关键这人身高还挺高,至少185往上,身材比例又好。萧景逸已经听到旁边好几个妹子在脑补,他究竟长了一张什么脸。
此人立刻成为了这一小片区域的焦点,女孩子们在讨论他的装备和身材,猜测他的长相和年龄。男的都在骂他鱼雷,技术不行,装备来凑,小乌龟选手……
那人身高太高,摔了一跤,好巧不巧,滚到了雪宝脚边。
周围响起一片哄笑,一男的在他旁边呲了个雪墙,声音很大的说了一句:“好白菜都让猪拱了。”
萧景逸抬头一看,此人技术尚可,装备一般,说话时那股酸味,整个雪场都闻到了。
在雪场欺负新手,实在很没品,况且这还是初中级道,本来就是给初学者准备的。
雪宝就站在不远处,也被他呲了一身的雪。眨了眨眼:“叔叔,旁边这么宽,你为什么不走?”
那人一把扯掉面罩,推起雪镜:“喊谁叔叔,看清楚了再喊。”
雪宝被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一步,从善如流的改口:“老爷爷……”
他染了个浅黄色的头发,雪宝自从认识了老郑,对雪场这些人的年龄有点混乱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周围的人又是一阵哄笑。
那男的气个半死,嘴上骂骂咧咧:“一帮鱼雷,老子去高级道了,免得被你们装死。”
雪宝低头一看,地上还躺着一位,雪宝想伸手扶他,那人摆了摆手,自己一伸手,坐起来了。
他也推起雪镜,拉下护脸,深深地吸了一口裹挟着雪花的冷空气:“呼~这单板也太难了。”
他只露出大半张脸,就又吸引了旁边好几个妹子的目光。果然,身材好又有品味的男生,脸长得都不会太差。
萧景逸很意外,这个人长得过于年轻了,大约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
关键是,他看起来有点眼熟。
雪宝也觉得眼熟:“你有点像我爸爸。”
“!!!”
周围的人全都露出惊讶的神情,竖起了耳朵,准备听八卦。
旁边有个平时跟雪宝很熟的小姐姐逗他:“你是不是见了长得好看的小哥哥,都说像你爸爸。”
雪宝嘿嘿傻乐:“像我另一个爸爸。”
萧景逸又看了那男生一眼,推着雪宝往下滑:“行了,我们该去小公园了。”
滑了一段,雪宝突然回头:“哥哥,你要找个教练才不会摔跤哦。”
那人脱了固定器跟上来,跑过去:“那你当我的教练好不好?”
雪宝摇头:“我要去小公园玩儿了,你去不了。”
“……”
过了一会儿,他去雪具大厅上洗手间,又碰到了这个男生。
对方问他:“你叫雪宝对不对?”
雪宝点点头,仰起头打量他。
男生摘了头盔,雪宝看到了他的整张脸,更加肯定:“你真的有点像我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