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现实
奇袭啊!
傅意大惊失色,险些没拿稳听筒。
靠,大意了!竟然还忘了屏蔽家里人。
不对啊,这群人又没有EDSL。
那他姐是从哪儿打探到的消息,这么灵通?
傅意头皮发麻,“你怎么知道的?”
“你真谈了?”他姐立马发号施令,“现在,立刻,开个会议房间,老爸老妈还有老哥都要进来。”
傅意没有胆量违抗,而且对面已经干脆利索地挂了电话。他长吁短叹地拿出平板,愁眉不展地开好了房,屏幕上瞬间挤满四个小框,他平时神龙不见首尾的家人们难得齐聚,跟傅意大眼瞪小眼中。
傅意:“……”
他哥清了清嗓子,率先发言,“小意啊,你就别想瞒着我们了。妈正好在奥瑟里昂出差呢,这随便哪个有头有脸的席上都在说啊,议论纷纷的。你从实招来,你是不是和简家的小少爷在谈恋爱?”
他妈神思恍惚地插了一句,“这可是奥瑟里昂的那个简家……”
傅意被他哥的用词雷得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谁说这世界不是本巨大的玛丽苏小说,不对,好像本来就是。
“对。”他气沉丹田,状若镇定地缓缓吐出一个词,只是面色微微涨红,然后道,“我也成年了吧?我们家要传宗接代也轮不到我。所以有什么问题吗?还是男的不行?”
这都是耽美小说了!他不信会存在这种阻碍。
屏幕里的那群人关注的重点果然不在于此,他姐幅度很大地翻了个白眼,然后傅意无措地看见他妈竟低头做了个抹泪的动作。
“小意,我们当初送你去圣洛蕾尔读书,并不是想着送你去攀什么高枝……”
傅意听着感觉有点异味,无奈道,“妈,也不能这么说吧。”
他哥说,“只是客观上讲,我们两家门第差距太大,妈担心你吃亏。小意,这里面水太深,你把握不住。你说我们怎么能跟奥瑟里昂的那个简家做亲家呢。”
怎么就到亲家这一步了?
傅意以为的校园恋爱其实在家里人眼里看来就是嫁豪门,关键傅意仔细一想好像也不能反驳,他只能郁闷道,“谈恋爱而已,又不一定最后能成,没准毕业了我们就分手了呢?”
他妈:“什么?他对你就是随便玩玩吗?不想跟你结婚?”
听那语气,又好像有些气愤的不甘。
傅意哭笑不得,“不是,就是我们都没想那么远。你们别把这当成什么大事行么?校园情侣本来分手的概率就很大的啊,越临近毕业越大。”
他这几乎都算明示了。
那四个人还是忧虑重重且一脸不赞同地看着他,沉默了半晌,他哥再度开口,“这样,我什么时候到你学校来一趟,你把人带给我看看。我好歹也是个长辈。”
傅意:“哥你见过他的啊,就是有一年放假,我带回家的那个粉毛。我们还一起去山上解救他来着。”
他哥的瞳孔似乎震颤了一下,“那小子是简家人?”
“我都介绍过了人叫简心了。”
“哦,我知道他姓简,但没想到是奥瑟里昂的那个简……”
他姐神情凝重地插进来一句,“你们俩当时没在家里做点什么吧?噫。”
“……没有!”傅意大窘,“顺便,老哥,你要是现在到我学校来,见不到简心的。他在圣洛蕾尔,我在伊登公学做交换生……你还记得这回事吧?”
他哥安静了几秒,神情严肃,说,“我当然记得。反正过几天,我们来看看你,你也好跟爸妈好好说说你恋爱的事,就这么定了。”
“喂!我不都交代清楚了吗?没必要吧……”
“小意,我们也是想你了嘛,难道你不想爸爸妈妈到你学校来吗?我们也想看看你的老师同学,看看小曲,是我们给你丢人了吗……”
“……”
这话题继续下去马上他就要成不孝不悌的千古罪人了,任何世界的家庭都是这样。傅意没有拒绝的权利,他丧气地从会议房间退出来,往后一仰瘫坐在沙发上。
这个伊登公学来了太多人了吧!
好家伙,方渐青和时戈估计还没走,又一波人要赶到了。
傅意忍不住有点怀念以前圣洛蕾尔还被风暴封闭着的那段时间,虽然会做大尺度春梦,但梦好歹是假的,现在现实中接踵而来的各种烦恼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这就是无心感叹一句,没料到的是,这天晚上他阖上眼,再睁眼的时候,竟置身于一间巨大的试衣间中。
周围一片低饱和度的灰,冷调的灯光倾泄下来,照亮了室内布局。拉起的帘幕旁摆满了假人模特,上身一件件重工白纱,礼服缀着长长的拖尾,珠钻与纱线交织,灯光照耀下,仿佛银河中的闪烁星光被捧起,洒落其上,璀璨得如同一幅幅星图。
傅意被闪得眼花缭乱,呆滞半晌后蓦然回神。
不对,这不是婚纱吗?
他为什么会在这地方,陪人试婚纱吗?莫非潜意识终于慈悲地打算给自己一点甜蜜的补偿。幻想出的梦中情人,他也能拥有吗?
傅意还有点激动,左看右看,然后一转头,对上了推门走进来的时戈。
……。
什么意思?
CD转好了?
又能梦了?
傅意欲哭无泪,风中凌乱,咬牙切齿。
这人有病吧?现实中刚把自己拉黑了,转头又在这里梦上了?
而且自己不是已经官宣男朋友了吗?这货臆想些什么呢?道德在哪里,底线在哪里?
时戈朝他走过来,原本唇边竟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笑意,眉眼亦没有往常的张扬邪肆感。但大概是傅意的表情实在太过扭曲,梦中的时戈觉察到什么,慢慢地沉下脸,神情重又变得冷峻。
“你在这里?”他像是自言自语。
“你不是上次就知道了?我会被拉进来。”傅意摊手,脸上写满了“倒霉透顶”,又听时戈淡淡道,“也不是每次。”
傅意:“……”
你还瞒着我做了什么梦啊!
没想到这人能阴魂不散地追到梦里,傅意直抒胸臆道,“你到底怎么回事?我不是都跟你说得很明白了,我已经有男友了。我感觉我们俩从现实到梦里都应该没什么关系才对,你能不能别瞎做梦了?”
“而且,”他憋不住吐槽了一句,“我们两个男人来婚纱店试婚纱?你脑子有病吧!”
这人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
“……”时戈冷哼了一声,“我的梦,你管不着。”
傅意:“……”
啊啊啊啊啊啊!
受不了!
“可是你的梦里有我啊,你还编排我做一些根本不符合我人设很羞耻的事情。关键是我自己还得被拉进来全体验一遍。很糟糕啊!”傅意越说越激动,喘气声都大了些,“我根本不想跟你呆在一块。现实也好梦里也好。而且你这潜意识里都在想些什么,试婚纱是什么意思,你是要和我结婚吗?我都说我有男友了,我都说我拒绝你了,你还这样!做白日梦也该有个限度吧!”
他控诉上了头,一张脸涨得通红,胸口不住起伏着。许久没有陷入跟人大声争执的状态,傅意甚至感觉有点缺氧,脑子嗡嗡的。
他输出完一长串,扶住自己的额头,偷偷去瞄时戈。
那人站在假人模特边上,一身手工定制的绒面西装,头发梳上去用发胶定型,比穿制服时显得更成熟些,只是脸色难看,难看到了一种可怖的地步。
但傅意奇异地没从那张脸上看到愠意,或者说盛怒,时戈的怒意好像并未向外,而是向内,烧灼着他自己,使得那个人此刻的神情,或许用“难堪”来描述更为精准。
好像那些话确实激怒他了,也刺伤了他。
被傅意指出这一切幻想荒唐又可笑之后,待在这个温馨而虚假的场景让他感到狼狈不堪。
时戈沉默的时间有些久,久到傅意的豪情与胆量都慢慢冷却了,他塌下肩膀,垂头丧气地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悲观的情绪开始漫上来,让他有点后悔自己的冲动。
其实时戈的话也没错,这是他的梦,他的权利大过天。自己还被困在他的梦里呢,要是跟之前一样得被这人○○一通才能醒过来,那不还是得遭罪么。
道德感,先不说这里是梦境,这人应该本来就没有吧。
毕竟是时戈啊。他看书的时候就知道这人是什么德性,还能指望跟这人讲道理吗。
不穿婚纱被干就算成功。
滑坡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好像在现实中刚找到一点出路,一点喘息的空当,又无可奈何地倒霉了起来。如果这些人的CD又转好了,又在梦里定制些什么内容,他还不是为人鱼肉。
傅意简直丧得没边了,他一屁股坐到地上,闷闷地说,“算了,跟你这个恶霸讲不明白。”
空气安静了几秒。
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力度很轻,竟让他有些不适应。
时戈弯下腰,注视着他湿润的眼睛,那人的嘴唇抿得很紧,似乎恢复了一贯的倨傲,但瞳孔仍蒙着一层阴翳。
“你真的很讨厌我?”
“……”
像是笃定他会做出什么回答一样,时戈顿了顿,并不给他开口的时间,像是发狠一般,语气很冷。
“我不会再做关于你的梦了。”
傅意还来不及感到惊愕,又听他斩钉截铁道,
“和我签订契约的那个小东西,我转让给你。换你来掌控梦。你想在梦中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第192章 现实
“哈?”
傅意呆愣愣地看着时戈,难以置信地用手指了指自己,“这还能转让给……我?”
“……是的。”
时戈盯着他,感觉此刻那张脸上震惊且茫然的表情倒是让人好受不少,令他的难堪与挫败感都消散了些许。
他从不交出主动权,但也许是被一时的狼狈冲昏了头脑,又或者是惊觉一贯的想当然的方式并不奏效,反而将人越推越远。
从未有哪一刻,这般清晰地察觉到横亘在他们之间那道深深的裂谷。
于是神使鬼差地,说出来了那句话。
话音落下,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他不会去深想,是否有一瞬间,曾充满妒意地好奇傅意口中的“男朋友”会怎么做,那是个怎样的人。
他还没沦落到拙劣地模仿以试图讨好的地步。
只是他想换种方式而已。
为了和这个人继续纠缠下去。
时戈深吸了口气,在这间梦中幻想的试衣间里,他将一旁的假人模特挪远了些,示意傅意和他一起盘腿坐下,难得以一种平视的姿态望向这个人,开口道,“根据我的理解,这就像是一份合同,更改一下上面的名字就行。”
傅意:“……”
这么商业的说法。
刚刚还在签订契约呢,以为自己是魔法少男。
“傅意,我想让你明白,我不是个无法对话交流的人。”时戈的面部轮廓依旧很冷硬,语气硬邦邦的,“看你这样,眼眶都红了,一副忍辱负重的样子。既然这么讨厌,又痛恨自己无能为力,没法反抗,那就换你来做梦的主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你可以在梦里对我报复回来。”
“……”
傅意沉默了。
这什么意思?
这人不会在期待自己对他做些什么吧?
讲得这么情趣。
退让一步就是换种play方式吗?
……有没有可能,我根本不想再梦到你了啊!
不管现实还是梦里,都不想再看见这张脸了。
傅意一言难尽地望着时戈,动了动嘴唇,吐出几个字,“呃,其实我不太想……”
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你转让给我,我也不会主动做关于你的梦的。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就到这儿结束比较好吧。你不做梦之后,慢慢也会发现这就是一时冲动,然后回归你该有的生活。”
他说得很诚恳,“当然,还是谢谢你愿意放弃这份做梦的能力。这对我来说真的是个很大的困扰,托你的福,困扰现在解决了。我、我没想到……”
傅意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道,“呃,你也没有那么恶霸。”
“……”时戈似乎并不觉得那是一句好话,脸色还是有些难看,他冷冷地哼了一声,嘴唇抿得很紧,像是有些不甘,又问,“你就没有在脑子里想过要对我做什么吗?”
傅意:“……”
这股自信是从何而来啊?
也许时戈指的是一些负面想法?傅意感觉直白地说出来想揍你一顿也不太好,更何况他真没有主动梦到时戈的打算,于是斩钉截铁道,“没有。”
“……”
时戈脸色发青,强自忍耐着。
傅意小心翼翼地,“……你还转让给我吗?”
时戈像是有些烦躁,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低声说,“嗯。说话算话。”
他顿了顿,又冷漠道,“我也觉得乏味了。”他的声音更低了些,“不过是些自欺欺人的东西而已。”
他再执着下去,除了这个人的厌恶之外,也不会收获什么。
不如,就满足一回这个人的意愿吧。
奇妙的是,当事情不遂他意,反倒有一种平静感。好像没有变好,但至少没有糟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因为再依照惯性走下去,前方一定是一条不能通行的死路了。
为什么时至今日才能确认,或许那个人从来没有向他剖白过这么多,清晰直白到了一种残忍的地步。
又或许是他以前傲慢到毫不在意。
他不知道此刻调转方向是否来得及,只是自然而然地这么做了。
时戈瞥了傅意一眼,周围的空间似乎在轻微地扭曲着,空气荡漾起波纹,他淡淡道,“你可以出去了。”
“不是一时冲动。”他突然没头没尾地说,“我也不觉得你有男朋友这件事,能对我形成什么阻碍。”
时戈扔下这么一句道德上充满瑕疵的话,他的身影闪了一闪,便湮没在铺天盖地的白光中。
傅意下意识闭紧双眼,一阵晕眩感袭来,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感觉自己重又脚踏实地,只是这个“地板”更像是棉花糖或者云朵一类的材质,踩上去软绵绵轻飘飘的。
他睁开眼,发觉周围是一片梦幻的粉红色,亮晶晶的闪粉从头顶飘落,而最前方,是一颗闪耀的光球,正BlingBling地大放光彩。
怎么看,怎么眼熟。
傅意狐疑地盯着那颗疑似老熟人的光球,试图从它光滑的球面上看出一丝心虚。
“咳咳。”光球先开了口,打破诡异的沉默,“宿主,您好。如您所见,我的上一任宿主将我转让给了您,手续在系统大厅办好了。这份契约的代价他已经支付过了,所以您可以直接使用功能。需要我为您介绍一下个性化梦境定制的服务吗?”
声音也一模一样啊!
傅意没管它叽里呱啦说的一大堆,直接试探道,“编号520,恋爱梦系统?”
“……咳。宿主,我为您解释一下吧。我们出厂时沿用相同的外观款式。您可以想象成流水线上的玩偶,每个小女孩收到的礼物都是一样的,一颗纽扣也不会缝错。我不想失礼,但您可能认错统啦~”
傅意依旧狐疑地打量着光球,那颗球八风不动,老神在在的模样。他总觉有一丝蹊跷,抬手敲了敲光球的外壳,“唔,你刚刚说代价?时戈支付了什么给你?”
总不会是现实货币吧?
这倒是符合他想象中的系统绑定逻辑,宿主付出一些什么,然后得到某种力量。自己最先遇见的那个恋爱梦系统就很诡异,它总不能是一点不图吧。纯好玩?纯乐子人?
“抱歉,宿主,有保密条约,我不能告诉您。”
意料之中的回答。
傅意抱着臂,也没指望这谜语系统能即刻给出什么信息,不过此刻那种卸下重担的轻松感才后知后觉地从胸腔中涌了出来。
从此之后他不会被拉入时戈的梦里,他们俩之间也不会再共享尴尬的梦境,虽然只是几分之一,但傅意还是大松一口气,感觉前途突然光明了起来。
他没料到还能这样,也没料到时戈会如此随意地、轻轻松松地就转交出去。
对于时戈这样的人来说,这一举动实在是太难以预料,甚至很ooc。
那个人带来的逼迫感,令人窒息的压力,突然奇迹般地消散了不少。
“宿主,要开始定制您的梦境吗?您也可以根据您的潜意识深处内容一键生成哦。任何主题,任何场景,随您挑选。还有您选择的梦中情人……”
傅意瞥了一眼,瞥到光球殷勤展示出来的巨大虚影,赫然是时戈的半裸形象,块块分明的胸肌腹肌仿佛涂了油,闪烁着温暖的光泽。
傅意嘴角抽搐。
“不、不用。退订。关闭服务……!”
第193章 现实
……-
傅意家里人说的“过几天”,实际上就是“过一天”。
原来谈了男朋友是件这么兴师动众的大事,值得全家出动,急不可耐迫不及待地迢迢而来。
还正好和贝予珍落地北境的时间撞一起了。
傅意本来还在跟曲植纠结去机场接人的问题。他原本不想麻烦曲植,毕竟捅破窗户纸之后,再不好心无芥蒂地随便让这人帮什么超出室友范畴的忙,但曲植倒是自如地跟他讨论起机场路线和食宿安排来,又用一句话把傅意堵了回去,
“你家里人要过来,也跟我说了的,他们还问起了一些你的近况。”
他顿了顿,没说“近况”具体是指什么,只轻描淡写道,“我不跟你一块出现在机场,他们大概会觉得奇怪吧。”
“就说你学校有事走不开嘛,他们会理解的。”傅意不赞同地小声道,他还是觉得别扭,“我、我不好这么麻烦你……”
放在以前,他根本不会踌躇这些。
傅意一直怕给别人添麻烦,但对曲植倒是没有这样的顾虑。
毕竟他们不只是室友,更是能够互相分担的朋友。
只是现在,他不能装聋作哑,对那份感情视而不见,妄想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退回到那个亲密无间的朋友时期。
傅意以为自己婉拒的意思够明显,没想曲植挑了挑眉,直接不接他的话,蓦然转移了话题,“你说,还有一个圣洛蕾尔的同学要来北境,时间正好撞上了,那是谁来着?”
“……贝予珍。”傅意见曲植毫无反应,又道,“就是推荐我进学生会的那个人,跟我一起上烹饪课的,一头金发,长得很好看……”
“哦。”曲植打断他,“那个害你食物中毒进校医院的小子。”
“……”
也没错。
“确实就是他。”
“这不是圣洛蕾尔解封了吗?”傅意咳嗽一声,“我们之前也算是朋友。他过来看看我,顺道旅个游什么的。”
实际上也是一个过来拷问他怎么谈了“男朋友”的麻烦精。
这都是公开恋情所必须要面对的阵痛。
曲植想起来了贝予珍是谁,又自然地跟他再度谈起接人的事情。傅意拗不过他,最终还是决定一起去机场。
他跟曲植规划了半天,计划好他去接贝予珍,曲植去接他家里人,然后一道回去,又为找合适的落脚处商讨了好一阵子。
结果两拨人落地时招呼都没打一个,默不作声地就冲过来了。
傅意的家里人是提前知道他们的住址,至于贝予珍,他劈头盖脸发过来一个位置共享,傅意一脸懵逼地接受了。
这就导致,他和曲植在家里被他哥他姐他爸他妈的唐突上门打了个措手不及,好一通兵荒马乱,好歹让长辈们安顿好行李、都分别落座的十五分钟后,门铃再度被摁响了。
傅意打开门,站在门外的是两手空空,裹了一身皮草大衣,面色不善又气势汹汹的贝予珍。
数月不见,这人依旧是一副自带柔光滤镜的耀眼皮囊,淡金色的半长发裹在毛绒绒的帽子里,大概是真心觉得北境的天气很冷,竟莫名显得很雍容华贵。
傅意按捺下汹涌的吐槽欲,干笑,“你怎么直接就上门了?你的航班不是……”
“你一个人住在这儿?倒是挺舒服。”贝予珍抱着臂,直接向傅意身后打量,正好看到往门这边方向走来的曲植,他顿时脸色一变,但又看清了不是粉色头发,不确定地狐疑道,“……还有别人?”
曲植站到傅意身旁,神情依旧淡淡的,从鞋柜里拿了一双拖鞋,自上而下地瞥了一眼贝予珍,用招待客人的语气,
“你是傅意的朋友?进来说话吧。”
“……”
这家伙。
贝予珍咬了咬嘴唇,不善地盯了回去。但等他看清那人身后,会客厅的全貌时,又蓦地瞪大了眼睛,显得有些无措。
傅意咳了一声,“赶巧了这是。我爸妈,我哥我姐,正好这会儿都在……你还进来吗?”
贝予珍瞪着他,“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说实话我也没料到你们能碰上。”傅意一脸无辜,他姐的声音远远从后面传过来,“小意,是你朋友过来找你吗?别让人家杵在门口呀。”
“知道了,老姐。”傅意扭过头去应了一句,也没管贝予珍突如其来的紧张僵硬,拽过那人的手臂,直接将人拉进了屋,曲植随后带上了房门。
“这是我在圣洛蕾尔的同校同学,贝予珍。他……他过来北境旅游,顺道来见一下老同学。”
“贝予珍,这是我姐姐,然后这是我哥,我爸我妈。”
“叔、叔叔阿姨好……”
刚才还气势汹汹一脸怒容,斗志高昂仿佛来找他清算的贝予珍,在不熟悉的长辈面前突然偃旗息鼓,竟显得有几分腼腆,看得傅意在心里大呼震撼。
原来这小子还挺有礼貌的么?原书里那个糟烂的性格只是对着主角受?
总之这两波人互相牵制住了,他的家里人和贝予珍围坐在茶几边,由于彼此都不熟悉,不像曲植可以不当外人,必须先礼貌地客套一番,寒暄些车轱辘废话。
倒是没人在这时候提“男朋友”那茬了。
明明这群人有着相同的目的,都是因为他公开了“男朋友”而来的,都想着刨根问底让他从实招来,现在都不得不憋在心里,一边没滋没味地喝些茶水,一边你来我往地不让话掉在地上。
傅意觉得这场面十分可乐,他趁机拽着曲植走到厨房,关起门来,一边弄果盘一边跟曲植说小话,“得了,我本来要被严刑逼供的,现在是缓刑了。”
曲植凉凉看他一眼,“总要问起来的,你自己扯的谎。你不跟他们实话实说吗?”
傅意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这我怎么……?他们接受不了也理解不了,只能让他们信以为真了。反正毕业之后就不用再做戏。我、我就只跟你实话实说。一会儿真提起来,你可要帮衬我。”
他小声说,“反正就你一个人知道是假的。”
曲植没说话,只盯着他,浓黑的睫羽轻微地颤了颤,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很快到了晚上。
他们这一栋远郊的房子还从未如此热闹过,餐厅那条气派的大理石长桌竟终于能派上用场,从这一头到那一头坐满了人,跟什么家庭聚会似的。
傅意的家里人坐在一边,三个小辈则在另一边。贝予珍终于从客套话里解脱出来,坐到了傅意边上,落座时便悄悄瞪了他一眼,附耳过来小声道,“喂,你敷衍不过去的。等会儿得跟我好好聊聊。”
他在最后四个字上加了重音,咬牙切齿的。
傅意装没听见,默默给他的餐盘里夹了一筷子凉拌海草。
餐桌上的话题略显沉闷,令人提不起劲的客套话过了两三轮,最后还是有人按捺不住。
他姐目光迥然地盯住他,突兀道,
“小意啊,你们学校的同学,是谈恋爱的多,还是单身的多啊?”
第194章 现实
傅意:“……”
真想在餐桌底下踢他姐一脚,无奈这条长桌过于宽了,伸直了腿也碰不到对面一点。
曲植轻咳一声,在旁边替他答话,“我们都没怎么关注过这些。”
“你们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小曲我知道你一直泡在实验室的。小意,你在学校里自己一天天的都忙什么呢?”他姐哼笑,“空闲时间应该很多吧?”
傅意:“我也没闲着。”
贝予珍低着头,拿着刀叉与盘中的鳕鱼较劲,闻言低低地哼了一声。
这餐桌上但凡家里人一多起来,准没有什么好话。尤其是对年龄不尴不尬的小辈而言。傅意深谙这一点,但又不能放下碗筷潇洒离去,只好如坐针毡地把头埋得很低,但他姐还是追着他问话,像是来的路上憋狠了,非得从他嘴里撬出点东西来。
“你平时下了课都做些什么啊?和谁待在一块?”
“曲植。”
“除了曲植没别人?不可能吧?不然是怎么发展成……”
“学院秘书,学院秘书行了吧!”
“……”
最后还是傅意实在受不了这弯弯绕绕的打机锋,他都快把盘子里的小番茄一个个全戳烂了。
他放下叉子,拿帕子抹了抹嘴,抬起眼直截了当道,“你想问就直接问,又不是不能说。”
他又转向贝予珍,那人脸色阴郁,被他的目光望过来,愣了一愣。
“贝予珍,你不是也想问我交男朋友的事情吗?”
“……”
一室寂静。
这对于傅意来说确实是个社死等级十级的事情,但正所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快刀斩乱麻,早点把事情了结也好。
他姐似乎被这态度震了一下,半晌挤出一句话,
“你同学早都知道了啊?我们反而是你瞒着最久的?”
回过神来的贝予珍幽幽道,“他发交友圈了。”
曲植瞥他一眼,“交友圈?”
“……回头跟你解释。”傅意深吸一口气,假话也是越说越熟练,“虽然我和简心,确实存在一点家庭背景上的差距吧。但我们俩都不是在意这种东西的人。这又不是什么障碍。”
“总之,他是认真的,我也是认真的。他……他还把他们家族的信物交给我了。”
话音落下,一旁贝予珍的呼吸声似乎莫名变得沉重了几分,刀叉从手掌中骤然滑落,砸在餐盘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
曲植倒是面无波澜,只垂着眼,默然不语。
短暂的安静后,还是母亲先开口。
这位年长的女士表情复杂地望着自己的小儿子,不知道在这一瞬间替他想到了往后的多少种可能,又是心疼,又是不安,最终小心翼翼地问道,
“……真的吗?”
这隐隐发颤的语气,不知道他妈替他脑补了一出怎样门不当户不对嫁豪门遭欺压的狗血戏码。
傅意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说这事真没那么大。还是万恶的阶级背景搞的鬼,搞得跟大家族的少爷谈个恋爱都是天大的事。
他冲着自己这位书中世界的妈妈安慰地点了点头,又说,“就当这是一场普通的、正常人谈的恋爱……当然,后面也可能会有正常的分分合合什么的。”
时刻不忘种下心理暗示。
他妈以手掩面,伤感道,“哎,你这孩子,我们是真的不想你牵扯上……”
要是不牵扯上这一家,就得牵扯上那一家。
制衡罢了。
你是不懂你儿子校园生活的水深火热啊。
傅意在心底哀叹一声,嘴上说,“反正现在我们是开心的。妈,别说泄气的话了嘛。一般来说情侣不都是收到亲人朋友祝福的吗?哪有这样……”
“啪”的一声,隔壁座位的贝予珍又摔了一次刀叉。
好在这套他和曲植一起淘来的瓷盘比较结实耐造,倒是没碎,不然成套的餐具缺了一只还挺麻烦。
傅意稍微有点在意,毕竟他跟曲植挑了挺久。但转念一想一只盘子而已,贝予珍弄坏就弄坏了,自己怎么像个锱铢必较的大人似的。
这一走神,就没顾及到贝予珍默不作声地叉了一块布朗尼,泄愤似地一口咬下去。
等他注意到的时候,这人已经咬牙切齿地嚼了好几下了。
“喂,喂喂!吐出来!我不是跟你说过这里面有花生酱……”傅意惊慌失措地站起来,椅子脚在地板上拖行发出一道刺耳的响声。他猛拍贝予珍的后背,试图挽救些什么,但很显然这人已经咽了个干净。
贝予珍对花生过敏,这是他跟傅意熟了之后就耳提面命要傅意牢记的。
毕竟傅意烹饪课的作业有一半进了他的肚子。
今晚是因为要招待意料外的客人,他们叫了外面的厨师做好送过来的,甜点也是一样。
傅意尝过才知道有花生酱,当时还特意拉来贝予珍嘱咐了一番,把那碟布朗尼放在离他很远的位置。
这人怎么忘性这么大。
也怪他自己没留神。
傅意颇为懊恼。他不知道贝予珍发作起来严重程度如何,但过敏这种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餐桌上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插曲慌乱了一阵,他的家里人在疑惑且忧心地问着怎么回事,傅意无暇回答,掰过贝予珍的脸,就着明灿灿的灯光仔仔细细打量一番。现在是没什么迹象,只有眼眶貌似浅浅地红了,但等一会儿就不好说了。
贝予珍挥开他的手,别扭地别过脸去,又被傅意强硬地扳回来。
眼尾的那抹红似乎更明显了。
傅意忧心忡忡,把人架起来也不管一边干着急的家里人了,直接换了鞋拿了钥匙往门外走,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们马上去医院。你家有私人医生吧?先联系下问问怎么办。”
贝予珍还在努力地扭过头,不让他看自己的脸,“傅意,口罩,拿口罩……”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这个!到时候半边脸肿起来你也戴不上。”
“嘁……”
拜托曲植暂时招呼一下他家里人,傅意独自带着贝予珍匆匆忙忙地出门就医。
傅意没驾照,在北境也没车,只好叫了辆定制专车,一路上风驰电掣,赶往距离他们住处最近的综合医院。
每逢红灯堵路的时候他都烦躁得不行,转过头去紧盯贝予珍的脸。那张脸本是骨骼清晰轮廓立体的,棱角分明得有如雕塑,现在则有点像揉好的发面团了,还是掺了红色色素的那种。
情况貌似不容乐观的样子,傅意神使鬼差地想到曾经乘着直升机从天而降的简爱,不得不承认这种随时能调度直升机的特权阶级有时候是真能派上用场。
哎!
资本。
好在路况也没有到糟糕的地步,他们很快到了医院。急诊室内灯火通明,傅意不懂绿色vvvip通道什么的,只跟着护士的指引签字刷卡付钱。然后四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过来把贝予珍扶去了一间单人病房,注射了一针针剂,随后又鱼贯而出,叮嘱傅意先照看他一会儿,观察一阵。
傅意忙不迭地应了,一路奔波,总算这时能喘口气。
他将医生送出病房,转头想去看看贝予珍,发觉那人不知什么时候把帘子拉得严严实实。他走过去一把拉开,“贝予珍,你怎么样——”
“别看我!”
“呃……”
虽然贝予珍反应极快地迅速扭头,一把抽出腰下的枕头挡住了自己的脸,但傅意刚才那一瞥还是看了个七七八八。
怎么说呢?用惨不忍睹来形容或许有点残忍。但贝予珍之前那幅极优的容貌可以说荡然无存,纯粹剩下了一种……很可怜的搞笑。
傅意沉默了几秒,倒是没笑,善解人意地伸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开口哄道,“好好好,我不看。其实我什么都没看见。你把枕头放下来吧。”
“……”
他的眼前一片漆黑,也看不到贝予珍的动作,良久,突然地,却听到一声压抑着的抽泣。
“哎?”
不、不至于吧?
虽然贝予珍这家伙好像确实很在意容貌,但过敏导致的红肿是特殊情况,自己也完全不会嘲笑他啊。
有这么伤心吗?
傅意不敢贸然睁眼,那哭声起先还是低低的啜泣,慢慢的像是抑制不住似的,动静大了一些,能清晰地听到贝予珍在吸鼻子,声音哽咽。
“是……很难受吗?过敏?”
窸窸窣窣的一阵响动,贝予珍把帘子又拉上了。傅意终于能掀开眼皮,病房暖黄色灯光的照耀下,能从纯白的隔帘上看到摇晃的人影,贝予珍靠坐着,似乎在抬手抹泪。
“……”又安静了几秒,他闷声道,“是的。很难受。”
傅意有些不知所措,“医生说药效需要时间发挥作用,要不我叫他们再来看一下你……抱歉啊,我应该把那盘布朗尼端下去的。”
“不是你的错。”贝予珍的声音很低哑,还是闷闷的。他难得说出这种体谅的话,傅意正感到惊讶,又听他哼了一声,说,“和……我害你食物中毒进校医院那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我自己……跟你没关系。”
“你还记得那次啊。”傅意摸了摸鼻子,“那也不算你害的吧,烹饪新手嘛。那次你照顾我,放心吧,这次我会一直陪护的。”
“没有照顾你。”贝予珍说,语气带着点计较,“是你室友照顾你的,他一来就赶我走。”
“哈哈……他、他很会照顾人。”
“傅意。”贝予珍突兀地转换了话风,好像这个问题酝酿了很久,现在才问出来,透出一种莫名的执着,
“你交的那个男朋友……比你的室友,对你更好吗?跟你更亲密吗?你……你就选定他了?”
傅意愣了一下,谎话是要圆到底的,他顿了顿,轻声道,“是吧。我觉得他很好……是个很好的人。”
“……”
那道白色的隔帘后面沉默了半晌,映出来的影子也一动不动,过了许久,傅意又听到那人没压抑出的哭声,闷闷的,不知道流泪流得有多汹涌。
在他担忧地询问之前,贝予珍抢先说道,“是过敏……过敏,又难受了。我整张脸都肿得厉害,一定丑死了。不许拉开帘子。不许看我。”
“我还是叫医生过来看看……”
“喂,傅意。”贝予珍打断了他,似乎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做足了准备,才勉强声音发颤地说出口,“好吧。既然这样,既然这样……那我祝福你们了。”
“……”傅意反应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贝予珍在说什么,他有些诧异,又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吐出一句“谢谢。”,然后转身推开病房的门,出去找医生再来看一下。
在他离开后,贝予珍坐在病床上,没拉开帘子,也没顾得上去擦眼泪,任由泪水滑落过脸颊肿胀的地方,带来一阵刺痛。
虽然眼眶红了一圈,双颊与嘴唇都肿得吓人,看上去狼狈透顶,他的神情还是恶狠狠的,倔强且不服输的模样。
失恋之后该做什么?
暴食一顿。
大哭一场。
明明都做到了。
他有多少年没这样把腻人的甜食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有多久没有嚎啕大哭一场。
贝予珍拍了拍自己的脸,很痛,痛得他龇牙咧嘴,眼眶中泪花打转。
好了。都发泄出来了。
那就这样吧。别姿态太难看了。
他不知道最好。
贝予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凶恶的笑来。
失恋,也不过如此而已。
第195章 现实
……-
因为那一点点花生酱,傅意陪着贝予珍在医院折腾到了半夜。到凌晨三四点的时候,医生来查过房,又给贝予珍敷了药,眼皮也不抬一下,说明天早上可以准备回去了。
那估计情况倒不是很凶险,这一次意外平稳度过,熬狠了熬得格外精神的傅意总算松了口气,抹了把脸,又用咖啡送服一颗维生素B。
他和病床上的贝予珍还是隔着一道帘子,那人恹恹地躺倒在床,倒是不哭不闹,难得话也变少了。他们俩之间傅意一向不用自己想话题,这会儿沉默的时间太长,他反倒有些不适应。
“贝予珍,你现在感觉还好吧?离天亮还有点时间,你要不试着睡一会儿。等明天一早我们就回家。”
“嗯。”隔帘那头传来一道闷闷的声音。大概是先前哭得太凶,把嗓子搞哑了,那人原本清亮的声线都低沉起来,莫名显得成熟了不少,“你也睡吧。不用管我。医生说后面不会有什么事了。”
“我想睡也睡不着。正精神着呢。”傅意刚灌完一罐咖啡,而且熬过了头,反而感受不到一点困意。他仰面靠在折叠躺椅上,一边静音玩消消乐一边留心着隔帘那头的情况,“晚安了,贝予珍。”
一片漆黑中,另一头没了动静,傅意正打算闭上眼,又听贝予珍低声道,“傅意,我已经叫人明早来接我了。……不给你添麻烦了。”
“……”
傅意一时有些错愕,用力眨了眨眼。
这种人话也是贝予珍能说出来的?
“不,你不用这样啊。你过敏有我疏忽了的原因,我也没觉得陪你呆在医院有多麻烦。都vvvip豪华单人病房了,说实话这儿环境还不错。”傅意坐直身子,“你不是才来北境半天吗?”
贝予珍哼了一声,语气又恢复傅意所熟悉的那种矜傲,“我要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呃,是指……?”
总不能是过敏吧!
“反正已经完了。”贝予珍说,“再留在这儿也没什么意思。哼。你以为你吸引力有那么大?你以为你有多重要?我不远千里地过来跟你待在一起做些没营养的事情吗?我才不要。”
傅意“哦”了一声,这说话方式倒是舒坦了,很有贝予珍那味儿,他也能熟练地敷衍应对,“行吧。北境也确实没什么好玩的,别耽误你太多时间了。”
“……你都不挽留我一下?”
傅意很无语地敲了敲帘子,以示警告,“你这人也真是够反复无常的。”
“算了。”贝予珍说,“总之,明天早上我就走了。你,还会回来吧?回圣洛蕾尔?”
傅意还没答话,又听他像是自言自语,很小声地说,“也是,你男朋友还在圣洛蕾尔呢。那个非主流粉毛。”
傅意:“……”
你自己也没有主流到哪儿去好吗?小金毛。
贝予珍诋毁完简心之后,就背过了身去,不再说话了,想来他被折腾这么久,总该是又累又困的。
病房内一片寂静,傅意于是低头继续鏖战消消乐,不知不觉间,已到了晨光熹微的时候。
傅意伸了个懒腰,连打几个哈欠,一时有些恍惚。他一夜没睡,这会儿蹑手蹑脚地绕到隔帘后面去看贝予珍,那家伙顶着个猪头脸睡得倒是香甜,眼下还有浅浅的泪痕,显得又滑稽,又可怜。
哎,这家伙也是遭罪了。
傅意动了恻隐之心,没吵醒他,轻手轻脚地往病房门口挪,正欲拉开门,外面却先一步有人推门进来。
来人是个西装革履、气质优雅的中年男人,傅意看他的第一眼就很有既视感,这种穿着打扮加上得体的笑容……你也是个管家型角色吧!
看来这就是贝予珍叫来接他的人了。
中年男人轻声细语地跟傅意交流一番,态度格外客气,还道少爷也为您安排了车送您回去,这里就交给我,您赶快回去歇息吧。
既然都安排得这么妥当了,傅意自然却之不恭。
他回头望了一眼病床上的贝予珍,那人睡得很沉,日光照着他那一头凌乱的金色发丝,闪烁着碎金般的点点光芒。
再见了,贝予珍。
傅意在心底默默地打完了招呼,冲着管家客套一笑,然后刻意放轻脚步,走出了病房。
……
傅意整宿未睡,离开医院的时候,身体终于延迟反馈,积累的困意排山倒海般涌来。
他几乎是刚把自己塞进车里,头一沾上椅背靠垫的瞬间,就昏迷了过去。意识不断上升,升腾,仿佛钻入云层一般飘飘然。
他迷迷糊糊间,蓦地一脚踩空,意识猛地回笼,他一个激灵,浑身过电般,猛然睁开双眼。
“……”
傅意大脑一片空白的茫然,他转动脑袋,呆滞地往四处望了望。
他当然不是置身于正在行驶的轿车中,这里看上去是一间大得过分的卧房,装潢考究,家具陈设都极其规整对称,最惹眼的是靠着墙壁的一座巨大书架,分门别类地排列满各类书籍,没点强迫症都做不到书与书之间如此严丝合缝。
打量两眼,不管是布局还是风格,都显得空荡、有序、严谨、克制。很难想象有人会住在这样一点生活气息都没有的房间里,从小就是苦行僧来的吧。
他没忍住,迫切地想透透气,于是走过去打开了窗。窗外是澄蓝色的天空,晴朗得没有一丝云,往下望则是一片绿意盎然的草坪,花园的布局又是标准的对称设计,远处的森林中有一汪碧蓝的湖泊,能看见天鹅在湖中戏水,洁白的羽翼被日光照耀着,泛着点点金色的光芒。
又是一座散发着资产阶级腐朽气息的庄园。
傅意来到这个世界后,实在见得多了,倒也没有感到特别震撼,只有点微麻。他在房间里转悠了一圈,开始思考起这个梦是怎么回事。
没错,这当然是梦。
现实中他应该正在从医院回家的路上,看来是不小心在车上睡着了,没想到直接被扯进了他人的梦里。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都十回往上了,傅意也没太大的反应,只思忖着这会是谁的梦。
要说腐朽的资产阶级,这几个人好像都是啊。
他走到那面巨大的胡桃木书架前,微眯起眼,想看清书脊上的名字,一声“嘎吱”轻响突兀地从身后传来,是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傅意循声转过头,望向门口。
那里正安静地站着一个人,身姿挺拔,像一棵笔直秀丽的水杉树。梦中的方渐青没有穿圣洛蕾尔的制服,一身古板的藏青色,他的神情很淡,与傅意对上目光的时候,浓黑的眼睫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
“呃……”
傅意挠了挠头。
没想到又进入了方渐青的梦,那这位副会长是……又压抑了?
但那人像是完全保持着清醒,第一句话是,“你……不是我幻想出来的,对么?你真的在这里。”
傅意还能说什么,只好道,“恭喜你,答对了。”
这一句话落下,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彼此相顾无言。
方渐青看出他的局促,就站在门口,并没有走近一步,隔着很远的距离,说,“我没有想在梦里对你做什么。只是,我有话想对你说,而你肯定抗拒和我见面。”
“所以你就把我拉进梦了?”傅意说,“很新奇的谈话地点。关键是我没法拒绝。”
他话中带刺,方渐青听得出来。
那人又沉默了片刻,薄薄的唇抿成笔直的一条,开口道,“这里是我从小生活的地方。虽然是很无趣的房间,但也想向你展示一次。”
“因为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把你真正地带到这儿。”他轻声说,“所以先在梦里这么做了。请你见谅。”
第196章 现实
这样莫名将姿态放低了的方渐青,令傅意鬼使神差地想到那一场自己把他当替身的梦。
那幅浑身淋湿了,紧紧抱着自己低声说“我们重新在一起,好吗?”的狼狈模样,从记忆中浮现出来,和眼前这个面色青白的男人逐渐重叠,莫名打消了傅意挖苦讽刺的欲望。
对于突然被拉进来的怨气也消散了些许,傅意无奈地扶住自己的额头,“好吧。说什么见不见谅的……我都进来了。不过我想先提醒你一句,不管你想说什么,我现在可不是单身,我已经有男友了,所以……”
也许是有时戈在前,这套拒绝的话再说出来已经十分熟练,并且底气很足毫不心虚的样子。
这样明确地表达自己意愿,不用顾忌对方心情的感觉倒是挺好。傅意自觉对方渐青没什么别的顾虑或不忍,把话讲明白才是最不会产生负担的。
他别过脸,刻意避开了去看方渐青的表情,那人沉默了半晌,说,“谢谢你的提醒,但我的这份喜欢不会停止。”
方渐青淡淡道,“别说只是交往了男友,你结婚了也是一样。”
“……”傅意惊愕地望向他,那人的神情倒是十分平静,找不到一丝疯狂,乌沉沉的眼瞳中似含着一汪不会流动的死水。
就这么面无表情地说出来在道德底线边缘疯狂试探的话。
傅意心里瞬间冒出来几个不雅的词,他不想把难听的话扣在方渐青头上,有一瞬间还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太封建守旧,他张了张嘴,艰难道,“你……这不太好吧?你在说梦话吗?”
“现在确实是在梦里。”方渐青说,“但这话在哪里说都一样。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被指摘的。”
他有些过于理直气壮、理所当然,把自己撬墙角的心思如此坦荡地摆在明面上。傅意忍不住说,“简心和你难道不是朋友吗?你们两家不是世交来着?”
俗话说朋友……咳,不可戏。
他没记错的话这家伙是简心交际圈中为数不多的好友,他俩也不至于到塑料的地步。
好歹为简心考虑考虑呢。
方渐青漆黑的眼瞳盯住他,“这不会影响什么。”
这人莫名又展现出了强硬的一面,有点像下达命令的高位者做久了,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点不容置喙的高傲。
傅意最发怵也最感到不适的就是原书角色们这些与生俱来的天龙人气质展露的瞬间。他微蹙起眉,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一步,被方渐青察觉到,那人眸色黯淡一瞬,没有逼近上来,主动和他拉开了距离。
日光从半开的窗户漫射进来,给高大的胡桃木书架镀了一层金边。方渐青站定在书柜前,和他相隔甚远。大约像主席台与第一排观众的距离,也是他们有限的现实相处里各自最经常呆的位置。
方渐青垂着眼,那一丝高傲的冷峻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不会约束自己的心意,但会约束自己的行为。”
方渐青低声说,“所以,你不用担心。”
“……”
这话奇异得有点像在安抚,似乎觉得先前那些斩钉截铁的话吓到了他,莫名带着一丝低头服软的温和意味。
傅意被脑袋里冒出来的想法惊悚到,警惕地打量了两眼方渐青,试探问道,“怎么个约束法?”
“这是最后一次。”方渐青望着他,“最后一次不由分说地把你带来这里。之后我不会再做这样的梦。”?
这既视感?
傅意大惊失色,“你也要把做梦的能力转让给我?等一下,我也不想梦到你啊!”
“……”方渐青皱起眉,不动声色地问,“什么叫‘也’?”
“呃,说来很巧,几天前时戈跟我说了差不多类似的一番话,以后他不会在梦里对我为所欲为,只有我在梦里对他为所欲为的……你们不是串通好的吧?”
“不是。”方渐青否认得很快,似乎对和时戈沾上联系十分不虞,他顿了顿,突兀地问,“那你,有做关于时戈的梦吗?你没有在梦里对他……”
“当然没有!”傅意同样迅速撇清关系,“我又不是变态。”
呃,仔细想来,眼前的这家伙应该也属于变态的一员。会拿这种定制梦系统做春梦的统统都是吧。
方渐青得到答复,若有所思了几秒,然后又道,
“我不清楚时戈这样做是出于什么意愿,对于我来说,这个系统一开始是因为我的私心而存在的,我……迫切地想要和你经历那些事情,哪怕是虚假的、自欺欺人的。”
他慢慢地说,“现在我知道它会让你感到惶恐不安,它造成了我们之间的某种不对等,因为它构造的世界是完全按照我的潜意识,我的想法运行的,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而且我更想和你在真实的世界……更多地相处。所以它的使命也就到此为止了。”
傅意还沉浸在系统0元购的震惊中,他回过神来,倒是没被方渐青这一番剖白打动到什么,忍不住问,“你觉得我们之间,只有这一点不对等吗?”
哪怕只是在圣洛蕾尔,他俩也有S Class和C Class的等级区分。更何况家世背景的巨大鸿沟了。
要是没有那个虚假的“嫁豪门”在,方渐青这样的人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完全轻而易举吧。
而且,“真实的世界”……这里事实上只是一本书而已,是货真价实的平面的、虚构的世界,他只是一行行文字的载体。
傅意好像被冰了一下,欲言又止。
方渐青一错不错地看着他,轻声说,“我知道。我会约束自己的行为不止于此。不再做梦只是第一步。”
“傅意,你一直说,我对你的感情来源于梦境,是混淆,是谬误。人对于梦的记忆与印象会慢慢淡去,而我们在现实的相处时间会越来越长久,如果到那时这份感情依旧有如此刻,你会正视它么?”
“……”
傅意发觉自己无法轻松地给出回答。
可能因为方渐青长久的注视,那道视线让他感到太过炙热,开口都变得艰难。可能因为对方话语中透出的某种执拗让他心惊,想要反驳突然又变得无力起来。
“从小到大,我的房间没有别人进来过。能被邀请到家里来的人很少,即使有,也大多在琴房。”
方渐青克制地没有再对自己苦行僧清修般的生活提起什么,他只是环顾了一圈这间处处透露着秩序感的卧房,然后重又望向傅意。
“希望有一天你能来。”
“我会一直等着这一天。”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这一处空间突然如落雪般,开始逐渐在逸散的光点中崩塌。傅意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画面都不再清晰,变作模糊的像素点消散。
他还没回答方渐青那句问话,但或许那人认为,没有回答也是一种答案。
强烈的白光刺激着他紧闭双眼,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嗡鸣声慢慢平息,好像经历了长时间的失重一样。
傅意缓了一会儿,才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熟悉的粉色空间,和最初的场景别无二致。
一颗闪烁发光的耀眼光球,缓缓飘落到了他的手心中。
……-
这已经是第二颗球了。
总之,这感觉真的很古怪。
那两颗一模一样的光球被傅意丢在粉色空间里。按照它们的说法,所有的系统都长这样,有成千上万颗外观完全一致的球,坑蒙拐骗着各个位面的宿主。
傅意自己那颗编号520、自称恋爱梦系统的球现在不知所踪,倒是莫名其妙被赠送了两颗别人的。
也不知道集齐七颗会不会触发什么神秘效果。
不过这算是时戈和方渐青主动切断了这一层梦中的联系,是这两个人的低头退让吗?虽然很惊讶,但看起来似乎是的。
再进一步只会导致僵局,意识到这样做反而亲手把他逼向了另一头,所以不得不重新思考。
傅意对这两个人的想法并不知情,也没有弄清楚的必要,他在从医院返回家的车上醒来,昏昏沉沉地扶住额头呻吟了一声,意识慢慢回归现实。
贝予珍出院后就从北境返回了圣洛蕾尔,倒是没忘记和他发条信息,附送一张我见犹怜的消肿后自拍照,试图洗刷他脑中猪头脸的印象。
傅意则回到家,和曲植一道送走了自己的家里人。
机场临别时,他妈险些泪洒当场,拍着他的背不住哽咽,说着小意你一定要幸福啊不要委曲求全云云。
傅意嘴角抽搐,还是曲植在一旁轻声安慰,“放心吧伯母,他不会勉强自己的。”
几个人好一番拉扯,确认自己的家人们登上前往霍伦萨赫的航班,傅意才真正松了口气。
回到学校这边,他跟曲植正常回去上课。之前大张旗鼓借着访学由头来访北境公学的交流团已经打道回府,一同返回圣洛蕾尔的还有方渐青和时戈。那两人没再通过什么学院长或者理事会的渠道再和傅意见一面,只是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倒让傅意认真又回想了一番他俩在梦里说过的话。
莫非是来真的?
这简直称得上是铩羽而归了。
总之,这些都是意外收获。
经过好一通折腾,傅意多了个明面上的“男朋友”,应付完了朋友家人,少了好些暗地里的麻烦,也算是暂且度过了圣洛蕾尔解封后的一场风波。
如果能一直维持这种平静的假象到毕业,那应该也不错。
如此安生地过了几天日子,烦恼久违地变成了学校中的论文作业,傅意的心思又忍不住开始活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