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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精进

王白的伤断断续续养了一个月才好。在这一个月的时间,李尘眠回到了李家。

村们们对他的“死而复生”大惊,还是李伯母亲自解释,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一时不慎,把一个魔族引到了家里,那魔族还迷惑了李尘眠,为了保全儿子的性命,这才让他假死。

以前李家说这样话,村民定然会嗤笑李家人胡说八道,但是几个月前他们亲眼看见济世现出了妖形,前段时间又看到了汴城杜家的小妾化成一团魔气,此时再有谁说家里有妖魔都不会大惊小怪。

村民们唏嘘李公子真是死里逃生,于是赶紧劝他好好休养。

李尘眠道的事众人只惊奇了一段时间,倒是对隐峰的消失,村民们开始议论纷纷。

隐峰本是一个侠客,消失并不稀奇。有人猜他是继续闯江湖了,也有人猜他是回家了,村民们只惊讶了两天便不再谈论。直到有村民走亲戚时碰巧来到他的家乡,发现那个小镇并无一个叫“赵峰”的年轻人,不由得大惊。与此同时,关在衙门里的那些山贼突然从木然中惊醒,开始惊慌大喊他们冤枉,他们都是被妖魔所惑所以才来找王白的麻烦,他们自始至终都不认识什么“赵峰”。

村里人心惶惶,开始猜测这个隐峰到底是何人。正惶恐之时,又听梁城附近的人说,在隐峰消失的那一晚,在梁城旁的山谷里看见天上有两个人斗法,一个一身黑袍,看样子就是隐峰,一个穿得灰扑扑的像个道士,众人自然将这两件事联想起来,难道那个隐峰真是个妖魔?

那无论是他们还是王白,都被这个妖魔骗了?

不知何时,猜测甚嚣尘上。众人如履薄冰,生怕那个妖魔找上门来,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再也不敢收留过路行人。还是祝柔担心王白,壮着胆子去往她家,发现她完好无损,这才放下心来。

村民们被吓得如履薄冰,第二天,幻虚走进村子,向众人说明情况,直言无论李尘眠还是王白之事都是魔族的手段,但如今魔族已经被他消灭,让众人安心度日。

有人亲眼看见幻虚在汴城降魔,因此对他十分信服,经此一事,幻虚名声大噪,远近无论是村民还是城民都求他算命除妖,但他只在村子里现了一次身就了无音讯。

想到高人总是行踪不定,因此这事吵嚷了一段时间,也就渐渐平息了下去。

众人只以为这是一次简单的妖魔作乱,却没想到会引起如此之大的连锁反应。曹横和钱川因为甄芜陷害池心一事,一个失去了手臂,一个不仅失去了手臂还失去了民心。池家老爷咽不下这口气,搬走之时连夜去知府那里高了一状,由于民怨沸腾,钱川被撤了官职,还牵扯出多起受贿以及冤案,被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没了钱县令的庇护,曹家如同将倾巨塔,轰然倒塌。曹横和曹老爷狼狈离开汴城,家丁作鸟兽散。因此被他们欺压的人也都被放了出来。

王大成和王金被黑矿场里放出来,回到王家村时已经骨瘦如柴,见王家大门紧闭,葛碧云不知去向,也不敢再招惹王白,不知道从哪里打听的消息,径直去找了葛碧云。

葛碧云见两人实在是悲惨,许是日子久了忘了过去的苦楚,被王大成的哭诉弄得心软,又把两人接了进来。王简一看见王大成就皱眉头,赶紧躲到李家村了。

葛碧云伺候了王大成两天,每日起早贪黑出去上工,回来后还要给王大成等三人做饭,不到七天就累得浑身酸痛,王大成王金胖了回来,她活生生地瘦了十斤。一日,回来后见二人似以往在王家村一般,躺在床上纳凉对自己的劳累竟是问也不问,径直向她要饭吃,葛碧云想到以往吃过的苦,顿时怒火中烧,拿起笤帚就要把两人赶出去。

王银芝赶紧拦下来,翻白眼说葛碧云太没有人情,父子两个一身是伤,如今好不容易回来在床上将养两天怎么了,她如此不近人情以后还有谁给她养老?

王银芝不说还好,一说葛碧云就想起这段时间王银芝的好吃懒做,她不知道自己以后谁给自己养老,但肯定不是这三个白眼狼。新仇旧恨一起算,干脆把这“一家三口”赶了出去。

三人站在幽冷的大街上,看大门紧闭,这才知道葛碧云的决心,他们三个一个比一个好吃懒做,葛碧云就是他们唯一的依靠,如今被葛碧云赶了出来,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办?

因此面面相觑,终于在寒夜中扒在门上,对葛碧云苦苦哀求。

但他们哭得再大声也无用,自始至终葛碧云都没有打开过大门一次。

听着门外的赌咒发誓、后悔哭嚎,葛碧云只觉得心中无比畅快,但想到王银芝说她日后会孤独终老的话,她看向空无一人的屋内,不由得叹口气。

亲缘一旦断了,哪有那么容易连上的道理,她当初一时糊涂犯下的错,可能要用一生去偿还了。

————

王白用替身安表姐和王简的心,自己在山上专心精进法术。

之前莫得对她说过,下乘法术只是一些障眼法,中乘法术便是操控五行,只有上乘法术才是天人合一。然而现在王白已经炼化了行森的半颗妖丹,还有魔尊的一整颗魔核,法术已经精进得无比厉害,却还是不明白莫得所说的“天人合一”到底是如何。

“师父。”

她坐在炼丹炉前,对莫得抬眼:“我之前对付魔尊的时候还遇到过一个下仙。虽然用灵火对付她,却发现我的灵火在她的身上散了一半,这事为何?”

莫得坐在石桌前,身上的衣服空荡荡,秋风一吹,长长的白发散落在几乎凸起的脊骨上,他摇了一下茶杯,看着杯中水道:“你可还记得你当初问过神的力量一事?神力包含世间无数力量,因此力量之间也是互通的。人修道,从操控灵力,到控制五行,再到天人合一,力量就如同这杯中水一样缓缓增长,待涨满后……”

他指尖一动,茶水微微沸腾:“便会有了另一番变化——道术修习到上乘,便接近了仙术,但似仙而非仙,真正的仙术需要仙格赋予的。因此你的道术可对付妖魔,但若是对付仙人,便自动弱了三分。”

王白眉头一皱,垂着眸子沉默不语。

莫得一笑:“怎么了?可是对力量被压制心中不满?”

王白诚实点头:“凡世灵力低微,道术修习本就艰难。却还要比仙术略低一筹……”

更何况她以后要对付的不是下仙,而是上仙慰生。对方在天界的地位是举足轻重,并非一般上仙可比,若是自己对付对方自动弱了三分,那么想要杀死对方可就难了。

她顿了顿,剩下的丧气话没有说,只是道:“不过即使弱上三分又如何,既如此我便高他四分,只一分胜算,我也定不退缩。”

她语气平淡,但脸上的倔强和眼中的坚定却是格外明显。莫得忍不住勾唇,轻声道:“阿白,你已经很厉害了。为师相信你即便你的道术没有达到顶峰,你也定然不会输。”

王白微微一笑,她能感觉到莫得语气的变化。对方从一个冷眼看她成长的“师父”,终于变成了一个会引导她、鼓励的她的真正的师长。因此对方这些十分罕见的夸奖,她都十分珍惜。

她伸出手,掌心缓缓凝聚出一大团微微发蓝的水:“这是地界那些冤魂留下的冥水,师父,这到底有何用,我是否要将它送回地府?”

莫得垂眸看了,捋了一下胡子:“冥水,是流淌于地界的冥河之水,对于净化灵魂、束缚鬼魂有奇用,既然都这都是冤魂送你的,这便是你的机缘,留下它也许以后有大用。”

王白点头,小心收下,想到自己已经有了灵火、冥水,对中乘法术已经操控得炉火纯青,那么下一步就该练习上乘法术了。

只是她现在又炼化了隐峰的魔核,实力大增,却始终没有感觉有“天人合一”的感觉。

她问莫得到底什么是天人合一,莫得放下茶杯,缓缓地道:“你虽能精确操控五行,但对于五行的存在感知还是不够。金木水火土延伸而来的风火雷电之术,都是由于万事万物的相互影响连接而成。待你什么时候能精确感知世间的灵力形态、让内心与它们产生联结,那便是天人合一。”

看王白微微皱眉,他笑了一下接着详细解释:“你可听过‘雷霆之怒’?你可听过‘雨泣云愁’?之前你在汴城捉魅魔之时,怒不可遏,用灵力引下一道雷来,那雷之所以能有如此之大的威力,就是因为你的怒情绪不知不觉间牵动了灵力,隐隐窥探了上乘法术的奥妙。但由于你的境界毕竟还未到,威力也就只有一瞬。待你的心境提升,能与这些自然灵力沟通,让自己的情绪自动牵引灵力,这便是天人合一。届时无论是否念出法咒,就会有源源不断的能量涌来。”

不用法咒就能召唤灵火天雷?力量也会源源不断?这便是上乘法术的妙处吗?

王白的脊背缓缓挺直:“师父,如何才能到达天人合一?”

莫得看了看天色,神色莫测:“你的心境到了,实力自然就会到了。”

王白捂了一下心口,心境?她以为自己上次已经在“人性”上看透,心境更上一层,如今来看,要想学会上乘法术,如何联结自然也是一门学问。

她点头道:“我会努力的。”

这可不是努力就能完成的,毕竟现在的王白一心向道,心如磐石。让她的心境发生变化实在太难。但他相信王白,毕竟对方很多次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测。

在他每次以为对方已经失败时,她都能靠着自己的努力让她的命运偏离了预测,王白每一次都能让他意外,他相信这一次也不例外。

笑了一下,见王白已经开始闭目沉思,便不再打扰欲要起身。

王白却在此时睁开眼,见他脊背似乎又单薄了些许,白色的发丝蜿蜒接近了地面,明明一如往常,却莫名让她想到了初雪的消融,恍惚间和李尘眠那日的侧影融为了一体。

她内心一动,刚一眨眼,对方就回过头,苍老的面孔难得和煦:“你在山上已经够久,修炼莫要贪多,回去看看你妹妹也好。”

王白点头,待莫得小时候暗道是自己眼花。压下心中的异样,见天色不早,欲起身下山看王简。但走到半路,突然想到一件事,脚步一顿。

刚才莫得对她说起“雷霆之怒”时,举例她在汴城引雷一事。但当时的她为了不引起天界的注意,引雷做得十分隐秘,除了李尘眠之外再无第二人知晓,现在有人提起杜晋死而复生,也只以为他是凑巧被雷劈活的。

莫得却知道得如此详尽,难道是因为他有一双天眼,还是因为其无所不知?

她转过头,看着寂静得似乎从未有人住过的道观,微微地皱了下眉。

第52章 暗潮

王白下山后,李尘眠缓缓坐回了石桌前。

他瘦削的身形被裹在黑色的袍子里,像是风中一棵枯枝,死寂而又沉静。

看着杯中缓缓晃动的茶水,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眼。

——他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他身为整日在山上修习的道士,怎会知道王白在汴城里到底做了什么,况且当时王白使用引雷术时,只有“李尘眠”在旁边注意到这一点,因此他说出王白引雷一事自然不妥。

不过他也知道,以王白的为人不会轻易怀疑他,对方至情至性,既然认了他作为师父,就不会轻易做出质疑之事。况且若真的怀疑,只要他描补一二,王白就更不会多问。

只是

道观内寂静得可怕,只有秋风掀起碎裂的落叶,半晌他叹了一口气,复杂地勾了一下嘴角。

罢了,既然时日无多,倒也不必纠结于此事,顺其自然吧。

————

王白收回目光,缓缓下了山。

这一个月她的伤将将养好,如今左臂还是有些不灵活,莫得说她因为昏迷了两次,两次都是死里逃生,即使转醒也留下了很多暗疾,再有下一次他就不知道能不能救活她了。

王白并不在意,下一次就是她杀死慰生和妖王魔尊之时,那时的她即便是死也无憾了。

因此本来半个时辰的山路花了一个时辰才走完,来到李家村外时,看到王简趴在石桌上睡着,而自己的替身站在一旁用扇子为对方驱蚊。

王白心里一窝,自己自从苏醒后就一直在山上养伤,为了不让表姐和王简担心就用替身代替自己行动。但她也明确地知道,即使再像她的替身也终究代替不了她。

王白悄悄接过扇子,假王白对她鞠了一躬,缓缓消失在空气中。

在桌子上睡着的王简似有所感,揉了揉眼睛迷茫地抬起头,看见王白对她笑顿时撒娇地扑进她的怀里:“三姐。”

王白摸了摸她的脑袋瓜,最近王简又长高了一些,已经快到她的胸口了:“怎么突然撒娇?”

王简在她的怀里蹭了蹭:“不知道为何,刚才一看见三姐就想撒娇,明明三姐一直在阿简的身边的……”

王白放在王简头顶的手一顿,半晌她轻声道:“以后我会多陪你的。”

王简抬起头:“我知道三姐还有事情要做,等蒙馆重新开学,阿简就不会再缠着三姐啦。”

王白一笑,算了算日子缓缓坐下来:“小妹,除了学习,你可有别的什么想学的东西?”

王简想了想,道:“我想学做生意。”

“做生意?”

王简点了点头:“等挣了大钱,阿简就可以给三姐买一个大房子,给三姐买更多的好吃的,把全汴城的牛肉面都给你买回来!”

王简从小就受到苛待,因此在她小小的脑袋里认为,牛肉面就是最好吃最贵的食物了。

王白摸着王简的脑袋,微微一笑:“好,我等你。”

即使她的寿命只剩下几个月,她相信这个承诺也是永远。

在王白陪伴王简的时候,她一边养伤一边精进实力,更多地像是一只鹰一样,随时注意天界的动静。然而出乎她的意料,她和隐峰闹出那么大的动静,鉴凡镜不可能没有探测到,那么为何到现在慰生都没有下凡?

难道是鉴凡镜没有探测到,还是慰生根本没有查探鉴凡镜?

她想到前世慰生出现的日子,确实比现在晚了许多。但事出蹊跷,她不得不多想。

————

而慰生为何直至现在还未下凡,恐怕只有“莫得”最为清楚。

一个月前,绯游在门禁时间到临之前勉强到达了天界,刚去掉伪装,就慌张地跑向慰生的主宫。

她虽然从幻虚道手下逃生,且也看透了自己对隐峰的真心,但王白的情劫毕竟还需要隐峰去渡,如今王白行踪不明,隐峰生死不知,她为了重缘也不能坐视不理。

如今能帮王白的,恐怕就只有一个慰生了。

想到这里,她赶紧去找慰生。却被门口看守的天兵拦下,她这才想起来慰生上仙当初因为放过妖王和魔尊,如今还被勒令在宫内反思,如今她这样冒然进去,天兵定然不会放行。

她咬了咬唇,抬起脚看向宫内,见里面空无一人,想了想对天兵小声道:“我不找慰生上仙,我找莫得下仙。”

天兵道:“莫得下仙已经出去好久了,你想找他还是等他回来吧。”

“出去了?”绯游一惊,看今天可能真的见不到慰生了,只能按捺下焦急,嘱咐道:“如果莫得出现了,请务必让他找我,就说就说绯游有要事找他。”

说完,转身离去。

来到鉴星宫前,她把李道童叫了出来,李道童见她准时归来,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两人来到角落,还未等李道童开口,绯游就急急忙忙地问:“你可有别的下凡的方法?”

李道童不由得一愣:“仙子,你不是刚回来吗?”

绯游叹了一口气,小声而含糊地道:“重缘的情劫出了一点问题,我不放心”

李道童赶紧摆手:“绯游仙子,我当初帮你下凡,是为了看凡间是否有魔族干扰重缘仙子,但却不是让你去干扰重缘仙子的劫数的啊。”

绯游想解释,但一想隐峰的事兹事体大,没有回报给慰生之前万万不可让别人知道,只好稍作试探:“你说得对,我不该触犯天规。只是我临走之事,发现重缘的情劫正渡一半,未能看见她完全渡劫我恐怕会食不下咽。你们鉴星宫不是有一面能查探凡间的镜子嘛,你能不能……借我一看,我只要看重缘一眼就好。”

一说到鉴凡镜,李道童的脸色就微微一变。绯游已经下凡七天,而慰生也去了神界七天,这七天之内星君想方设法修补镜子,却都于事无补,只好用障眼法勉强遮掩,幸好如今天帝没有兴致来盘查鉴星宫,否则就算再能言善辩的星君也兜不住。

只是能骗得了别人一时,却骗不了一世。如今星君每日在宫内一边绞尽脑汁地修补镜子,一边不断咒骂至今未回的慰生上仙。

如今绯游想要看镜子,即使不提会被反噬的事,他就不可能答应。

想到这里,勉强扯出一个笑:“对不起绯游仙子,鉴凡镜被天帝下了禁制,非特定人员不可观看镜子,否则会受到反噬。”

绯游道:“那可否请你帮我一观?”

李道童道:“不瞒你说,因为卜为下仙的渡劫出了问题,星君怪我办事不力,已经禁止我靠近鉴凡镜了。不过师父可能会看到重缘仙子的现状,如果他看见了,我定然会告诉你消息。”

绯游这才不甘愿地点头。

李道童微微松了口气。

飞跃想到重缘还在凡间受苦,甚至有可能这辈子都做凡人,她不由得叹口气。

李道童看了她一眼,想到什么试探地问:“绯游仙子,请问我请你帮的那个……”

绯游回神,赶紧道:“你让我看的人我看了,那个叫池心的女子已经离开了汴城,似乎要搬到另一个城市。”

“搬家了?”李道童一惊,赶紧追问:“那、那她的丈夫呢?两个人怎么样了?”

绯游一愣,丈夫?

她当初只是想看重缘,顺便帮李道童一个忙,因此只看了池心一眼,并没有对她过多的了解,因此哪里知道她有没有什么丈夫?

心里如此想,口里却道:“应该是分开了吧……她是和她的父母走的,我并未看到什么男人跟着。”

分开了?

李道童内心一动,心里说不上是惊还是喜,这么说池心从汴城搬走,又没有卜为转世跟着,是不是说明两人的缘分已尽,池心回归自由了?

他忍不住眼角带喜,对绯游一再道谢,甩着手走了。

绯游莫名,不知对方为何打探一个凡人,只是李道童和她算是相识,却非挚友,对方有什么事她都无法过问,只得压下疑惑。

回头看云层之中的慰生宫殿,不由得轻叹一口气。

宫殿之内,只有“莫得”坐守于正中,他化作慰生的模样,在这里坐了七天。当初慰生告诉他,至多几个时辰就能回来,但如今七天过去对方还是没有踪影。

想到天界里众人对“神界”讳莫而又向往的样子,他不由得担心。

“师祖,您何时能回来?”

这一担忧,又是一个月过去。恰巧天帝来鉴星宫巡查,鉴命星君的障眼法怎能骗得过他,即使当场认出了假的鉴凡镜。天帝雷霆大怒,鉴命星君承受不住说了,还将慰生供了出来。

一个月过去,慰生不仅没能拿回北荒神石,竟然还了无踪迹,天帝怒不可遏,决定彻查天界凡间,势必要找出慰生。

————

天界之上暗潮汹涌,凡间王白的身体已经好了大半。

这几日,王白感受到了城镇周围妖气突然增多,于是化作幻虚前去探查。抓了两个即将对村民下手的小妖后,逼问原由。两只妖跪地求饶,痛哭流涕地说最近妖界不知出了什么事,好多妖怪都被莫名其妙地挖出了内丹,而且只要有五百年以上道行的妖精就定然会莫名其妙地失去右臂,妖界众妖战战兢兢,它们走投无路这才来到凡间

妖丹、手臂?

王白微微思索,便明白了过来。

这定然是行森所为。当初行森被她用灵火灼烧,被废了一条手臂,又被她挖了半个内丹。妖族与魔族不同,魔族可以用人类的血肉恢复力量,而妖族只能靠修炼或者天材地宝。行森若想快速恢复实力,势必会选择同类。用同类的妖丹补充自己的妖丹,用同类的手臂代替自己的手臂。对方为了掩饰自己重伤的消息,不惜偷偷残害同类,却没想到让妖族风声鹤唳,全都跑到凡间来。

也不知对方到底恢复得如何,想对方到现在还没有找上门来,想必这个方法不是很有用。

王白不怕对方找上门,但如果时机不对她势必会受到妖王、慰生的两面夹击。

想了想,她放下放在小妖脖颈上的柴刀:“你们两个手上还未沾血,我便放你们一马。只是你们回去要替我做一件事情:告诉你们所有妖怪,凡间有一幻虚道士看守,躲藏可以,但若伤人,我必定不饶。”

两只小妖战战兢兢地应了,见王白真没打算杀他俩,赶紧连滚带爬地溜了。

王白站在原地,看小妖消失的方向沉默不语。

今日的事给她提了一个醒。虽然她在等慰生找上门,但也不能忽视妖王和魔尊,这两人如今不知躲在哪里养伤,如今忌惮她的实力不敢轻易现身。

她时日无多,必须要想办法在合适的时间逼出二“人”才行。

她垂下眸子,瞳色晦暗,刚欲收刀离开,不远处地面却突然溢出黑气,片刻地面裂出一道缝隙,两个牛头马面、身高八尺的鬼魂飘了出来。

二鬼看见王白,先是对视一眼,接着一鬼挥舞钩镰,一鬼甩动铁链,冷声问:

“你是不是就那个叫幻虚的道士?”

第53章 汹涌

王白看着两只鬼,眉头皱了一下:“我是幻虚,你们是鬼差?”

牛头马面对视了一下:“哟,怪不得蓝檀说你这个道士不一般,你竟然认识我们?”

王白摇头:“不认识,但你们认识我,自然不是普通鬼魂。且手握钩镰铁链,应该就是拘魂的鬼差。”

“你一个凡间的道士倒也有两分见识。”牛头斜睨一笑:“那正好,你既然知道我们两个的职位,就知道我们不是蓝檀那种废物一样好相与的,你乖乖束手就擒随我们去地界,还能少受些被强行拘魂的苦头。”

蓝檀?

既然认识蓝檀,那这两个鬼差很可能是地界十层,司命殿君的手下。

王白看两鬼手上的镰刀铁链,问:“为何要带走我。”

马面甩了甩铁链,冷笑一声:“你身为一个凡人道士,竟敢擅自将地府的鬼魂放了出来,不仅犯了我们地界的规矩,还触怒了我们殿君。我们自然要把你带抓回去。”

王白皱眉,她现在是幻虚的身份,如果被拘走魂魄,岂不是暴露自己王白的灵魂。届时司命殿君受天界所胁,把她的情况暴露出去也说不定。

想了想,她道:“我不会跟你们走。”

牛头马面道:“那可就由不得你了!”

说着,瞬间冲了上来。

来凡间之前,殿君让他们直接把这道士的生魂拘来。他们听那些冤魂说这道士有点本事有些忌惮,但一想这道士即使再厉害也是肉体凡胎,只要他们微微一抬手“他”的灵魂就会乖乖被带走,有什么可忌惮的?

想到这里狰狞一笑,似乎想象得到王白的魂魄惊恐迷茫、任鬼宰割的样子。

眼看二鬼冲来,王白在原地动也未动,指尖微微一抬,一道灵火似火蛇般蜿蜒而出,瞬间直冲两鬼而去,两鬼下意识地用武器一挡,只听一声渗人的声响,两鬼的武器瞬间被熔断。

牛头猛地瞪大眼,还未等两鬼回过神,那灵火瞬间绕臂而上,烧光了两人的衣服和头发,两鬼大惊,瞬间惨叫出声,在地上打滚施法,皆无用。

这两个鬼差虽然是司命殿君的手下,但这么多年养尊处优下来本事没长多少,骄傲却长了个肚满,恐怕真正的本事连蓝檀都不如。他们只知道王白是凡人,却不知道王白道术高超,尚未靠冤魂的力量就将隐峰打得奄奄一息,如今又吸收了隐峰的魔核,实力更进一步,莫说是两个鬼差,即使对上司命殿君也是不惧的。

随着实力的精进,这灵火也不是从前的灵火,只需要一点热度就能让他们灰飞烟灭。

眼看那灵火要将自己烧成骷髅,还是牛头反应快,连滚带爬地向王白求饶,王白收回灵火,想了想手掌一翻,掌心瞬间涌出一团黑水。

这水一出现,周围的空气都自动冷了三分。黑水被王白注入灵力后,似是活物不断涌动,一瞬间钻入地下束缚住了两个鬼差。

牛头马面本以为王白收回灵火自己就能趁机逃回地界,哪想到她竟然有地界的冥水!这冥水被王白的灵力一催化,比他们缚魂都铁链还要冷、还要硬,二人脸色一白,瞬间栽倒在地。

见王白垂眸看过来,两人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这才知道为何蓝檀提起这个幻虚脸上为何闪过后怕,不由得痛哭流涕、赶紧求饶:

“道士、不,道长!真人!是我们哥俩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求您大人有大量,看在我们哥俩只是奉命行事的份儿上,饶了我们吧!”

王白却没放开二鬼,只是让冥水缠住二鬼脚腕:“既然司命殿君想要见我,也可。你们去叫他上来。”

让司命殿君来凡间?

二鬼顿时一愣。他们活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看鬼魂拜见殿君,何时看到殿君亲自来到凡间看凡人?

正迟疑时,感觉脚上的冥水缓缓缩紧,牛头不再顾虑,赶紧道:“好、好!道长,我们马上就去,还请您把我们放开”

王白道:“我见到他时自然会将你们放开。”

说着,在地上画一个法阵,神情一凝,竟然用法力硬生生地在地面撕开一道长约一米的裂缝,二鬼探头去看,竟然看到了十层地界里翻涌的冥河,不由得大惊。

别看这裂缝不长,却是直通十层地界。之前地界被打开,是因为引魂术将冤魂引出,从地界硬生生地冲出了一道缝隙,而如今这个道士没有用任何阵法,只靠自己的灵力就能打开地界十层,这人到底还有多大的本事?!

正怔愣间,还是马面先反应过来,赶紧带着牛头滚进了地界。

王白退后一步,看着头顶的弯月,面色深沉。

片刻,地面开始震动,有猩红的烟雾从地面浮现,一道暗色的身影忽明忽暗,在月光下缓缓现了身形。

司命殿君出现在了王白的眼前,他端坐于宝座之上,微微睁开灯笼似的巨大双眼,对王白一瞥。

殿君在掌管十层地界几近千年,即使是杀人如麻的恶鬼见了他也要肝胆俱裂,但王白将手中的柴刀收起来,语气如常:“您就是司命殿君?”

司命殿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有些惊异对方知道他的身份也如此镇定。但想到对方是一个能把隐峰打得半死的道士,便又镇定下来。他之前之所以只派牛头马面抓此人,是因为想到这个道士即使有再大的本事,也是肉体凡胎,只要把对方的魂魄一拘来,对方自然束手无策。只是他没想到这个道士不仅对付妖魔有一手,竟然还能轻易地重伤他的两个鬼差,这个幻虚到底还有多少本事?

殿君皱眉道:“正是本君。”他眯起眼:“幻虚,你之前用一纸诉状将蓝檀告上地界,后又打伤我两名鬼差,难道就为了引本君出来?”

王白摇头:“我只是临时起意。况且您现在来的也不是真身。”

殿君脸色一变,下意识地问:“你为何知道本君并非真身?”

王白抬眼,瞳孔里灵气运转:“我能看透你的伪装,眼前的你并不是真身,只是投在人间的一个虚影而已。”

以前的她学会精控法术之后,可以将灵力运转到眼中,查看灵气,如今炼化了魔尊的魔核之后,实力大增,无论是人仙魔鬼妖,几乎是可以当场看出对方的伪装。

殿君缓缓收起眼中的轻视,不由得挺直了身体。

这道士说得对。他的真身还在地界里,根本没有来到人间,在凡间的只是一道虚影。他身为地界十层之首,若是被一个道士两三句话激得就来到人间,这让他的威严何在、颜面何存?

他以为对方一介凡夫俗子,即使看见的只是自己的虚影就会被吓得屁滚尿流,却没想到对方全然无惧,还看破了他的伪装。

这让殿君既忌惮又恼怒。

他的眼角一抽:“你果然有几分本事。不过你以为本君为何未用真身,是因为本君发现你根本就不叫幻虚!”

王白眼睛一抬,看殿君瓢大的手掌一翻,一本书缓缓出现在手中。上面赫然是扭曲的三个大字:“寿元谱”。

他冷声道:“这上面名叫‘幻虚’的数以千计,却没有一个与你符合!道士,你竟敢用假的身份欺骗本殿君,你该当何罪?”

王白道:“我并非欺骗。而是一直如此。”

殿君眯眼:“那你的真实身份又是如何?”

王白沉默不答,殿君冷笑更甚:“幻虚,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凡人,以为只会一点障眼法就能瞒天过海了吗?你可知即使你的障眼法再厉害,也逃不过慰生上仙的神眼。只要本君上报天界,你这具皮囊之下到底藏着何人,即刻就会水落石出!”

王白的声音有些奇异:“慰生有神眼?”

殿君以为她怕了,坐回了椅子:“怎么,知道怕了?”

王白接着问:“他可是会看破我的障眼法?”

“当然。”殿君掀唇,露出一边的獠牙:“慰生的眼睛是被神水所润,能看透时间一切伪装。你这点雕虫小技在他眼前根本上不得台面。若是你知道厉害,乖乖接受拘魂,来地界受审判,本君也免了上报天界的麻烦,自然可以放你一马,让你少受些苦楚。”

王白皱眉,想了想道:“好,你可以上报天界。告诉慰生我在这里等他。”

殿君顿时一愣,看着王白严肃的双眼,竟是一时回不过神来。

对方说了什么,竟然要让自己找慰生!?难道对方与慰生相识?

让自己找到慰生,是故意试探,还是确实有事?

见殿君失语,王白又转了语气:“你果然无法找到他。”若司命殿君能让慰生下凡,对方早就在自己造出灵力波动时就出现了。

不过她不急。

她道:“不过我今日找你,并不是因为他。殿君,你身为地界十层之首,掌管人鬼两届生死命数,可曾想过要对付我一个凡人,为何还要搬出天界?”

司命殿君脸上的表情顿时一滞。

王白又上前一步:“六界之内,众生平等。仙魔妖分界而立,互相掣肘,但人界和鬼界虽阴阳相隔,但也唇齿相连,人界灵气低微,鬼界怨气冲天,本应互相依存,共存六界,但鬼界为何对天界唯命是从?”

“这……”

殿君哑口无言,被她说得不由得瞪大眼,王白紧盯着他,语气平淡却震若雷霆:

“如今妖魔在人间横行,仙界空有其名,你身为地界十层殿君,难道就甘为人下吗?”

殿君瞳孔震动,险些坐不住:“幻虚,你到底要说什么?!”

王白道:“我要和你做一个交易。”

这才是她引对方出来的真正目的——

作者有话说:这个目的关系到仙魔妖的下场

第54章 意动

“交易?什么交易?”

殿君面色不变,但手掌不自觉地握紧了虎头扶手。

王白看着殿君,伸出手,手中的冥水迅速变幻,幻化做冰寒的锁链在缓缓缠绕:

“一个只要你敢,就能名震六界的交易。”

殿君的瞳孔不由得一缩。

————

天亮后,秋风卷走最后一点热度。

王白踏着冰凉的秋露回到了李家村。

还未到村口,王简就像是小兽一样冲过来扑进她的怀里。王白微微退后一步,摸了摸对方日益丰盈的面颊:“这么冷出来干什么,怎么没在家里等我。”

今天又是汴城的佛陀日,本来说好自己忙完了事就带王简去汴城的。却没想到对方先跑出来了。

王简抬起头,扯了扯自己的粉色披风:“刚才在村子里玩的时候碰见了李伯伯、李伯母,他们说也要去汴城,让我提前来找你,他们要和咱们一起走。”

李家村里,能让王简这么亲昵地叫“李伯父”、“李伯母”的,除了李尘眠的父母还能有谁?

王白摸了摸对方身上的披风,做工虽然不太精致,但是布料很厚,盖在王简小小的身体上,几乎要挨地:“这是是李伯母借给你的?”

王简点了点头,脸蛋在粉色的披风衬托下更显白皙:“是,伯母说天凉了,去汴城的路上远,让我莫要着凉先披着。”

王白道:“那就先披着吧,不过这次,定要给李伯母买些东西道谢。”

“阿简省得。”王简乖乖点头,从自己的小小的荷包里倒出一排铜板:“之前李伯父伯母对阿简一直很照顾,阿简一定会报答——这是阿简和娘一起卖香粉挣来的钱……可还是太少了,不够买一支簪。”

蒙馆放假后,最近王简一直在帮葛碧云做小买卖,挣了一点小钱。王简说她想要学做生意,就真的说到做到。

王白让她好好收起来,道:“不够的我给你填上。”

王简一笑。

两人回到村口,离得很远就看到两辆马车停在村口的榕树下,李秀才和李夫人相携在树下说笑,一道青色的身影在秋风中独立,飘然得像是青山里徜徉的一道烟。

王白的脚步几不可查地一顿,然后走上前去:“李公子。”

明明在山上养伤的时候还叫他李尘眠的,如今回到了李家村又变成了“李公子”。

李尘眠一笑,将自己的披风递给她:“今天风大,披上吧。”

只是一路坐马车,到了汴城有城墙挡着,哪里有那么大的风。

王白看了一眼旁边貌似说笑其实耳朵早已竖起来的两夫妻,接过披风:“多谢。”

王简不敢吱声,莫名觉得现在的气氛有些怪。

还是李父李母走过来打破沉默,道:“阿白,听小简说你也要去汴城,我们就想着一起去也算是伴儿。于是就擅自做主多租了一辆马车,你不会介意吧?”

王白摇头:“不会,伯母破费了。”

几人上车,王白和王简一辆车,李家三人一辆车。

车厢缓缓晃动,虽然这条路已经走了无数遍,但秋意正浓,官道两边湖光山色、波光粼粼,秋风徐徐让人惬意,王简掀开帘子向外看,一脸赞叹。

王白在对面正襟危坐,垂着眸子目光定在披风上的花纹上。

这披风是湖蓝夹杂着绿,像是云山雾罩里的朦胧烟雨,又像是鹅卵石上被浸润过的青苔,更像是当初她在李家门口静坐时,伞下的惊鸿一瞥。

指尖在上面的纹路上缓缓拂过,王白的眉梢动了动。

听王白不说话,王简下意识地回头:“三姐,到汴城可有要买的东西吗?”

王白顿了一下,缓缓抬眼:“家中杂物不缺,我去汴城给你买新衣服。”

王简高兴了一瞬,看向王白一身的灰,笑意又弱了下来:“三姐,阿简不想要衣服了。”

王白看向她,王简扯了扯她的袖子,看袖口上的微白:“阿简想要给三姐买衣服。”

王简越来越成熟,像个小大人了。王白一笑,摸了摸她的脑袋。

过了山路,就是平整的官道。

马车由摇摇晃晃也变得四平八稳。一路上,无论路途有多颠簸,李尘眠的眼睛一直都没有离开书本。

李夫人斜眼看着,他看的倒也不是什么深奥的书籍,反倒是一些志怪话本,不知里面有什么才子佳人的故事,让自家儿子自从上了马车,就一直没有动过,活像是书院里拿着书的夫子雕像。

李夫人恨铁不成钢,一把就把李尘眠的书抢过来:“都出门了还不忘看你的这些酸书。”

李尘眠抬眼,自然地把书拿了回来:“路途漫长,打发时间罢了。”

李夫人哼了一声,车帘被秋风微微掀起,李尘眠的领口一动,他侧着脸皱了一下眉。

李夫人不仅不心疼,反而笑开:“刚才把自己的披风送出去,如今又嫌冷了?”

李尘眠拉上车帘,垂着眸子不说话。

李夫人是最了解自家儿子的,虽然平时寡言,但胸有沟壑,对方肯定知道她的言外之意,如今不吭声就是不愿意说罢了。

想到临近年关,对方又长了一岁,但终身大事还没有丁点苗头呢,心里不免就窝火。

一转头,看见李秀才事不关己地闭目养神,这火顿时就从胸口蹿到嗓子眼,狠狠地掐了李秀才一把。

李秀才面上一个扭曲,差点叫出声。一转头看妻子给自己使眼色,他叹口气,无奈地向前一探身:

“尘眠啊,之前一直忘了问你,你前段时间假死之时,是不是一直和王白在一起?”

书页翻动的声音一停,然后又不疾不徐地响起:“是。”

李家夫妻对视一眼,李秀才搓了搓手:“我刚才看你给王姑娘披风,那你是不是对她”

这一次,李尘眠主动放下书本,对李秀才一笑:“爹,您多想了。我们只是君子之交。”

李秀才一噎,没说话。

李夫人把李秀才拉到身后,拧眉道:“你这些话也就是骗骗你爹,还能骗得了你娘?尘眠,过了年你可就二十……”

“哎。”李秀才打断她:“尘眠的寿辰还没到呢,说这些还早。”

李夫人还想再说,见李尘眠已经转过头去,她叹了一声,不说话了。

寿辰

他记得自己的寿辰和王白的差不了几天。过了年就真的年长一岁。

在凡间二十年,似乎这大半年才真的有了实感。然而万事万物,有始便有终。

对于王白来说,生辰便是死劫。

对于他来说……

他不知道想到什么,缓缓抬眼。窗外,纱帘不断飘动,剪得窗外的秋湖潋滟不断明灭,在他的眼底浮浮沉沉。

半晌,他垂下眸子,书页却再也没有翻动一次。

到了汴城,虽然天凉风大,但佛陀日格外重要,汴城还是人山人海。

几人在摩肩擦踵的行人里艰难前进,王简紧紧地拉着王白的手,一刻也不敢分开。

几人又到了寺庙,王白诚心上了香,上次那个高僧叫住她,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嘴唇动了动,半晌复杂地叹口气:

“姑娘心中戾气未消,死劫当头。但眉宇开阔,气度淡然,前途未卜,实在是让老衲看不清了。”

王白道:“命数虽定,但人心不定。我志不在高寿,只想安稳度日。”

在她身后的李尘眠侧目。

高僧目光闪动,闭目道:“姑娘心中存善,只愿佛祖垂怜。”

求人不如求己。如今这乱世,仙人都靠不住,又何况神佛?

她微微一笑,再不多说什么。

几人出了寺庙,王白填了些钱,给李夫人买了一根簪子,刚想让王简递过去,一回头却见李家夫妇早已不见人影。

她微微皱眉,还是李尘眠走过来,语气平淡:“别找了,他们早就走了。”

王白先是有些莫名,接着似乎明白了什么抿了一下唇。

两人逆着人流缓缓向寺外走,一路上莫名无话。

王简拉着王白的手,一会看看王白,一会看看李尘眠,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

直到来到一家成衣店前,她来了劲头:“三姐,这家店卖衣裳,咱们去看看吧。”

王白还未开口,就被兴冲冲地拉进了店里。

王简的眼睛在衣服上一扫,伸出手指道:“三姐,你看那个蓝色的长裙怎么样?”

王白的视线落过去,正欲张口李尘眠就道:“要那件红色的吧。”

红色……

王白不由得一愣。

第55章 情动

刚重生的时候,王白还陷入上辈子的记忆里难以抽离,因此对仙魔妖三人任何将她当做重缘替身的行为一时难以释怀。

蓝色便是心结之一。

如今大半年过去,她离开了王家村,学会了道法,解决了很多问题,心境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虽心中有恨,但已平和许多。况且她和仙魔妖三人的仇怨,已经不仅是他们将她当做重缘替身一事了,因此对能区分她和重缘的“蓝”与“红”,并未过多在意。

但此时此刻,她转过头,看李尘眠眉目平静,仿佛认为她喜欢红色是本该如此,毫无犹豫。

霎时,仿佛所有的故作无视、隐忍平淡、余恨愁绪都如同再度翻涌的河水,在心里瞬间涤荡了一个来回。

她的眉心动了动,摇头道:“我的衣服足够了,这次来是给王简选新衣裳。”

王简道:“蓝色的红色的都漂亮,三姐,你就买了吧。”

王白揉了揉她的脑袋瓜,摇了摇头。

王简换上了新衣服,最近她身量抽长、面颊丰盈,好好打扮一次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了。

王白垂眸看着,不由得露出一点笑。出了店,王简揉了揉肚子说饿,三人直接去了城门口的面摊。

人群摩肩擦踵,人流似乎比以往的佛陀日更多,王白紧紧握着王简的手,不敢有一刻松开。

三人一前一后走着,艰难地穿行,终于来到面摊前,王白和王简先落了坐。

几个月不见,面摊老板一如既往地怕老婆,对王白这个老顾客很熟了,一见她过来将肩上的帕子一拽,十分热络地过来:

“王姑娘,又带你妹妹过来吃面啊。”

王白点头。

“老板,今天为何没去寺庙附近?”

以前佛陀日的时候,为了生意更好面摊的夫妻基本会在寺庙附近支摊。

老板有些复杂地一叹,随手一抹桌上的汤渍:“最近不知怎么了,来汴城的人又多了,寺庙的那点地方连蚂蚁都挤不下,我们两口今儿起的晚了,去的时候面摊早就被人占了。对了,李公子呢,他怎么没跟您”

话音未落,一抬眼就看到李尘眠落座,马上笑开:“我就说嘛,您要是来我们这儿,李公子不能不一起来。”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王白想要拿茶壶的动作一顿,李尘眠于是自然地把茶壶接了过来。

“您这里的面是汴城一绝,莫说我和王姑娘,就是整个李家村的人过来,也要吃一碗再走,在这里碰面是常有的事。”

壶嘴一倾斜,热水汩汩地流出来。在渐凉的早晨飘出袅袅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他将第一杯水给王简,第二杯给了王白,最后一杯才给自己。

王白摸着微烫的杯壁垂下眸子。

“李公子真实客气了。”这话听着像是解释,又像是夸奖,老板笑得见眉不见眼:“那么李公子、王姑娘,你们俩要点什么?”

“两碗清汤面、一碗牛肉面。”

异口同声的声音一出,两人瞬间对视一眼。

仅仅是一瞬间,她就眨了眨眼,声音自然:“老板,麻烦了。”

老板的视线在两人身上一转,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好嘞!两位客官请稍等!”

老板又回到了热气腾腾的案板后,这里突然陷入了安静,安静得甚至和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桌子狭小,但王白和李尘眠坐得稍远,她只能看到对方的长袖兜着秋风,和自己的长裙微微叠在一起。

看着杯中的茶叶,她放在大腿上的指尖动了动。

王简小口抿了一口茶,大眼睛在热气后咕噜噜地乱转,一会看看一脸木然的王白,一会看看视线飘渺落的李尘眠,觉得自己似乎看出了什么,又没有看出什么,抓心挠肝地连食物的香气都无法治愈挽留她坐住了。

好在面摊的面上得很快,王简如愿以偿地吃上了牛肉面。她把牛肉挑出一半给了王白,将面条嗦得十分响。

老板娘和老板在案板后嘀咕了一会,看王简大口吃面,格外满意。突然想到了什么,对王白大声道:

“王姑娘,你妹妹以前是不是住在杜家隔壁啊。”

王白点了点头。

一听到“杜家”,王简也不由得抬起头。

“老板娘,出了什么事了吗?”

老板娘将面团搓圆捏扁,一边用力一边道:“嗨,也没什么事。我就是看见你突然想起来。自从杜……池心走后,杜晋天天借酒消愁,把杜家和杜老夫人都拖垮了。杜晋这是咎由自取,我们汴城人莫说是帮他,看他都要唾一口唾沫。倒是池心”

“你们知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王白皱眉摇头。

老板娘擦了一下汗,叹口气:“我正巧知道。前几天有个来我们这里吃面的青城的商人,说看见池心在他们那儿住,已经搬到寺庙附近了。我想着莫不是池姑娘被杜晋伤透了心,想要皈依了吧?”

王简猛地瞪大眼,李尘眠看向王白。

王白放下筷子,看向老板娘:“您还知道些什么?”

“我也就是听客人随口一说。那池姑娘到底怎么样我也不清楚。”

王简拨拉两下碗中的牛肉,有些忧愁地叹口气。

她虽然小,却也知道若是当了尼姑,就不能肆意出去玩,也不能再食荤食,更不能与男子成亲。

对于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当尼姑等同于被圈在家里,后半生真真是无聊无望了。

王白道谢,却再也没有动筷子。

李尘眠给她加了一杯水,轻声道:“你已帮她脱离苦海,却无法助其一生。若这是她自己的抉择,不必强求。”

王白点头,也小声道:“只是我怕这是她激愤之举,若真皈依,恐误了良缘。”

李尘眠一笑:“你既与她相识,又闲来无事,可去青城看她,且听她真实的意愿。”

王白看了看天上,欲言又止:“我暂时还不能离开李家村”

她怕行森和隐峰卷土重来,伤了村民,又怕慰生不请自来,误了时机。上辈子她死前,对自己还未出过汴城耿耿于怀,没想到这辈子竟然固步自封,把自己困在了这里。

她所顾虑的,李尘眠又何尝不明白。

他抬眼看她,眸光微动:“阿白,其实我可以代你”

话音未落,老板娘将面条一挑,老板喊了一声:“客官,面来了!”

说完,瞬间去了两人的隔壁桌。

王白抬眼,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和李尘眠只有一肘之隔,两人的距离如此之近,近到能嗅到对方身上的书卷气,近到能瞄到对方挽起的袖口露出的皓白手腕,近到一抬眼,就能看到对方氤氲的眸子。

她瞬间坐直了身体:“我虽然去不了,但可以用道术打探一下。我与她虽只正式见面一次,却一见如故,实在不愿她做出违心之事。”

李尘眠叹道:“我知你心意。知己难得,情义难寻,莫要等到……”

话音未落,旁边的一吃面大娘突然大骂:“这天杀的杜晋,若不是他当初不相信池家小姐,只相信那个什么妖魔和他老娘,能将池心逼迫至此?他有如今的下场就是自作自受,可怜那个池小姐,年纪轻轻就遁入空门,实在是可惜!”

路过的商人要了一碗面汤,闻言摇头:“老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家里的媳妇跑了一个又一个,杜晋一个只知道作画的纨绔少爷,娶了这么好的媳妇还不珍惜,真是作孽啊!”

老板看了老板娘一眼,摇头一叹:“有的人啊,拥有的时候不珍惜,等到失去的时候才后悔哦!”

商人放下面汤一笑:“这话说得不错。老板和老板娘这么多年恩爱如初,不知道是修来哪辈子的福气。”

老板哈哈大笑:“还不是我眼光好,能在一堆女子中相中她。看中她后第二天我就让我爹去提亲了,如今兜兜转转二十来年了,我们两个儿女俱全,做了点小买卖,当初能娶她真是积福啊。”

老板娘给王白和李尘眠填了面汤,眼角的皱纹一弯:“算你还说句人话。要我说啊,年轻人莫要听到杜晋和池心的事就心有顾忌,以为这人间没有真情。若是郎才女貌、两情相悦,那便是缘分,有缘若不在一起岂不是浪费?想得太多这缘分就不知道何时溜走了。王姑娘、李公子,你们说是不是?”

王白不由得抬眼,却不想正巧对上李尘眠的视线。

袅袅的热气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发带在风中和青丝缠绕在一起,荡了一会这才缓缓落在胸前。

王白的视线一偏,落在了桌面上的裂痕上。

热气散去,李尘眠一笑,却不答话。

老板娘等不到答话,却也还是笑眯眯地,对两人说:“你们二位慢用,咱们的面汤是一直热着的。”

王简看了看王白,又看了看李尘眠,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低头吃面。

食不知味地吃完后,两人带着王简出城,离得不远就看到两辆马车等在城门口。

李家夫妻笑眯眯地在车边等着两人:“刚才上香的时候人多就和你们走丢了。我和你伯父看见你们的时候,见你们二人聊天就没有打扰,找急了吧?”

王白摇了摇头。

李尘眠道:“难为爹娘没有丢了方向,知道在城门口等待我和王姑娘。”

李秀才讪讪一笑。

王白看了王简一眼,王简赶紧把包在手帕里的簪子拿出来,递了过去:“伯母,这是送您的簪子。阿简在李家村的这段时间,多谢您的照顾。”

李夫人本是不想收孩子的东西,但转眼一看王白,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喜不自胜地收下:“那、那我就收下了?”

李秀才有些不满,偷偷责问她:“你怎么能拿孩子的东西?”

李夫人恨铁不成钢,掐了李秀才一下:“你真是读书读糊涂了,这簪子能是孩子给买的吗,这明明是给买的啊,我啊,收着就当日后的见面礼了”

李秀才看了王白和李尘眠一眼,顿时一喜。

王白当做听不见李家夫妻的嘀嘀咕咕,她转过头,看李尘眠站在车边,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日光下一袭素衣,轮廓像是耀目的潋滟,随时会被吹皱在风里,她下意识一垂眸,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

“你身体不好,这披风你就披着吧。”

“我的身体早就好了,何须如此小心。”

李尘眠说着,让她把披风披回去,回头对李家夫妇道:“爹、娘,莫要聊了,回去吧。”

李家夫妇掩住笑意,赶紧上了马车。

王白带着王简也上了车。只是刚一落座,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有一个包袱。

她顿时一愣,小心地打开,一点鲜红像是花苞吐蕊缓慢地散开来。

原来是在店里看到的那件红裙。

她下意识地向车窗外看去,两辆马车并驾齐驱,在飘动的车帘后,隐约能看到李尘眠沉静的侧脸,似乎是感受到她的视线,微微转过头。日光并不刺眼,但王白却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王简看见红裙,十分惊喜:“三姐,是店里的那件裙子!为何会在这里?”

王白没说话,只是将裙子仔细地整理好,放在了膝上。

第56章 情现

回去的路上一路平坦。

李夫人和李秀才低声说笑。

李夫人把王简给的簪子拿出来,放在阳光下翻来覆去地瞧:

“我说这是阿白给买的你还不信。上个月她来时我随口说了一句头顶的玉簪太滑了些,她今日便送了我簪子。这簪子看似朴素,实则用竹骨所制,触手温凉,设计精巧,用来挽发最是方便不过。若是王简给买的,她一个小孩子哪有那么多的心思。定然是阿白假借小孩之口送我的东西。”

李秀才笑道:“你说得倒有几分道理。只不过就算阿白送你一棵枯枝,你也会美滋滋地插到头上去。”

李夫人嗔他一眼:“阿白是个好孩子,即便她什么也不送我,我也欢喜得很。”

李秀才看了沉默的李尘眠一眼,捋着胡子道:“我当初并没有看错人。阿白是个外粗内细的孩子。若是旁人只看到她的木讷,看不到她的灵秀,那真是遗憾。但若是看到了此**秀,却因为怯懦裹足不前,才更是可惜啊……”

李尘眠翻了一页书,没有说话。

过了官道,开始进入乡道。

车辆颠中,车帘也被悬崖夏的风掀起。他的视线偶然透过帘子的缝隙落在了对面。

车帘微微鼓动,露出一张微瘦的侧脸来。

王白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额前的刘海被吹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她沉静得像是一汪潭,除了微微颤动的长睫,没有露出一点心思。

旁人见了,只会觉得王家的姑娘呆愣。

但只有用心的人才能看到她挺直的脊背、幽静的双眸,凌厉得像是一柄剑。

王白的侧脸并不白皙,也不饱满,却像是从曜日里扯下一束夕阳蒙在了身上,散发出属于麦芒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车轮压在石子上,突然一个颠簸,李尘眠这才收回视线。却发现指尖下的纸张不知何时已经皱了一个角。

这一路,再也看不下任何一个字。

回到李家村路口,王白两人先下了马车。

她本想着把身上的披风解开,从窗口递过去,但车帘却率先被一只苍白的手撩起,李尘眠还是没接披风,对她道:

“天色渐凉,你回去就早些休息。莫要带着王简在山上乱跑。”

这一路上寡言少语,一旦开口就又是一副老夫子的模样。王白点头:“我省得。”说着,向里面看了看:“伯父伯母,我和王简就回去了。”

李夫人愣了一下,在车内道:“阿白啊,回去慢一点。这披风你就带着吧,从李家村到你家还需要一盏茶的时间,天凉露重,你再着凉了怎么办,我直接让马车把你送到家。”

王白只好点头,又把披风披上。

王白抬眼,李尘眠垂眸看她,微侧着头,发带和青丝都落在了车板上,眸光映着秋湖,澄澈平静。

然而还有她看不懂的一些东西。

她想到车上的包袱,指尖微微一动,半晌道:

“那……我告辞了。”

李尘眠点头,目送她上马车。

直到马车缓缓消失在路口,这才转身坐回了塌上。

李秀才李夫人眼中含笑,嘴角勾着问:“怎么,眼睛是留在车外忘收回来了吗?”

李尘眠不紧不慢地拿起书:“王白虽然稳重,但太过娇惯王简。我怕二人过了拐角就要去山上撒欢。”

自己随口一问,倒还真解释上了。李夫人拿着帕子按了按嘴角:“以前我看你借给王白书籍是好为人师,却不知道这‘夫子’当得竟要对人家事事事关心,、处处操心,这担心的模样恐怕连我们这些做长辈的都比不起。”

话虽说得揶揄,但语气轻快,谁都能听出她的欣喜之意。

李尘眠放下书本,想要说什么,半晌无奈一笑:“娘,我和王白只是……”

“君子之交。”李夫人主动接话:“娘都懂。”

正好到了家门口,她面带笑意地先下了车:“你们年轻人相处总要互相帮扶。更何况阿白她命运多舛,还帮了我们李家许多忙,你更要对她多多关心。以后多带她来家里做客,你那一大摞书不还是没送出去吗?”

李秀才跟着下了车,李尘眠的指尖在褶皱的书页上停留,久久没有动。

————

回到家,王白把那件红裙放在了箱底。

夜半,她罕见地做了一个噩梦。

梦中甄芜拖着残缺的身体,对着她笑:“我是真的羡慕你,那个书生竟然能为了你冲破我的魅惑……”

她刚想说话,甄芜就化作一震烟雾消失,转眼间她站在山路上,前路伸手不见五指,一片黑暗。一低头,发现手心下是一团光,仔细看时原来自己拎着的是一盏纸灯。

纸灯虽小,光芒却并不微弱,她一抬眼,就看到照亮了一条路。缓缓向前,还未看见尽头,就听见了哗啦啦的响声,嗅到了草木的清香。

王白凝神,终于走到了尽头。眼前出现一点昏黄,像是风中一盏烛,渐渐扩大,直至照亮整个区域。

王白转头,发现这里就是李家的后院,李尘眠的那个木屋和竹海。这里她不知来过多少次,无论是借书还是问询。

但这次她却突然止步不前,脚底像是生了根。

她不去,眼前的木窗却自动打开,李尘眠站在烛光下,突然转过头。

王白后退一步,一脚便踏入了深渊,她抬眼,眼前是一片漆黑,冰凉的液体落在了脸上。

一道冰冷的声音道:

“今天便是她的死劫……”

她心脏一顿,瞬间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木屋,王简在旁边睡得正香,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竟然出了一头的冷汗。

缓缓起身,她看着窗外的月,一夜未眠。

临近年关,天气越来越冷。整个村子都像是被覆盖了一层霜,蔫哒哒地低落下来。只有郑家欢天喜地。

准确地说,应该是郑源和祝柔小两口最开心。原因无他,祝柔的生辰就要到了。她本是小辈,过寿本不该大操大办,但郑源说她今年生女九死一生,差点被那个妖道害死,如今年关将近,应该大操大办冲冲喜,让明年更安稳些。

祝柔娘家只有王白这些人,葛碧玉自从年初那件事后,一直在村子里抬不起头,已经搬出去住了,葛碧云见到王白理亏三分,更是不敢过来,只有王简和王白去郑家,跟着忙里忙外。

说是帮忙,但自有郑家的人婆子忙活,王白和王简只负责陪祝柔说会话。此时外面初雪刚下,屋内炭盆燃着,温暖如春。

祝柔抱着孩子半倚在床上,递给王简一块果脯:“小简最近长高了许多。”

王简大口吃着果脯,也不忘递给王白。

王白坐在窗前,面颊被炭火熏得微红,她缓缓抬眼,却不接,只看向祝柔点了点头。

“已经快要长大了。”

祝柔一叹:“小简我不担心,我只惦念你。你最近也不见胖。我送出去那么多的吃的,难道都进了小简的肚子不成?”

王简有些委屈地摸了摸肚皮。

王白一笑。

她并没有故意节食。虽说修道让她的身体产生了一些变化,但她到底是肉体凡胎,还没有完全脱离俗世,口腹之欲还是有的。只是吃得多,动得也多,最近一直在找行森和隐峰的消息,道术也在不断修炼,即使吃得再多也没有长胖的机会。

“我都吃了。只是最近常进山打猎,动得勤了些,表姐不必挂念。”

“过几日就要下大雪了,你还是不要乱跑了,山上既冷又危险,万一受伤了……”

话音未落,此时门被敲响,郑源走了进来:

“阿白独自生活许久,比你还要熟知山中情况,你就莫要担心了。”

说着,将托盘上的热汤递给婆子,婆子给几人乘了:“午饭还要等一段时间,先喝些热汤垫垫。”

祝柔马上坐直了,笑意盈盈:“我今早就吃得不少,哪里还有胃口塞得下这些。”

郑源轻声道:“你自从生产之后身体虚,多多补补才好,一碗热汤不占肚子的。”

两人温情脉脉,衬得屋子更加暖和。

祝柔无奈,喝了汤后又提起刚才的话茬:

“你是她的表姐夫,自然不如我这个亲表姐担心。莫说天气越来越冷,就说这山中的野兽,因为天寒饥饿,暴起伤人可怎么办?到时候阿白被伤到,你可知我会有多伤心?”

郑源无奈,回头恳求地看了王白一眼:“阿白,我知你常去后山,乃是因为身手矫健,想必这山中自有咱们俗世找不到的好玩意,只是山上再好,也不如咱们村子里安全,若是你出了事,让你表姐夜不能寐,那你表姐夫我也得跟着睡冷榻了。”

王白知道,郑源虽然有些迂腐,但心里也玲珑,自从自己治好了孩子后,郑源就一直对自己礼敬有加,对方虚是规劝,实则礼问,只为了安祝柔的心。

她点了点头。

祝柔松了一口气,嗔怪地看郑源一眼:“莫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待郑源走后,丫鬟抱起孩子哄其睡觉,笑着小声道:“咱们少爷当初因为老夫人的事……有些拎不清了些,但是对少夫人的心却是真真的。”

祝柔抿嘴一笑:“我知道。”

屋内的温度越来越高,婆子丫鬟笑做一团,连对情爱不甚明白的王简也不知何时红了脸。

祝柔正红着脸笑,一转头见王白坐在后窗前,窗外的白映得她的眉宇像是盈着一捧雪,双眸不动静静地看着她们,里面像是藏着一座山。

祝柔顿时一愣,左右看了看屏退了丫鬟。

婆子把孩子抱出去,然后将后窗开了一个小缝。

王简有些昏昏欲睡,随着婆子一起去了偏房。

祝柔让王白过来,拉着她的手问:“最近你也不常来,我也没问你。你的终身大事,姨母可为你打算了?”

王白还未说话,祝柔的脸色就变了变:“你看我,我忘了,姨母当初对你……如今又怎会为你打算呢?”

又叹了一口气,摸着王白的脸颊:“罢了罢了,我的好阿白,爹娘不慈不贤,我这个表姐是看着你长大的,以后就替他们为你打算。你可有中意的男子?”

王白摇头。

祝柔皱眉:“怎会没有?”

见王白不答,她又小声问:“真的没有?我可是听说,你前段时间和隔壁的李公子走得很近……”

王白的手放在自己灰扑扑的袍子上,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动:“只是朋友。”

祝柔哼了一声:“你这话只用来骗骗别人吧,骗你表姐可是不行的。我看那李秀才和李夫人可是喜欢你喜欢得紧,平日里无事便来我这里夸你。若是李家无意,他们何必这样说?”

王白道:“李伯父李伯母心善,表姐莫要当真。”

“我又不是傻子,他们什么意思我还不明白?”说完,小声问:“可是想到当初相亲时李公子避而不见的事?这个李尘眠脾气是有些古怪,身体也不好,你若是看不上也是理所应当……”

王白无奈:“李公子人很好。我从未这样想过。”

“那到底是为何?”

王白只好道:“表姐,我曾说过,这辈子不再婚嫁。”

祝柔顿时一愣。

“你好端端的,怎么会说出这种话?难不成是受了那个王大成的影响,以为天下的男子都是薄情郎?”

王白摇头,轻声道:“阿白此生无所求,只愿你们平安健康就好。”

表姐和孩子逃离了早夭的命运,王简也还安在,最后的时光她只愿待在他们身边,仅此而已她就满足了。

这就是真怕了,祝柔面上一动,叹道:“好妹妹,我知你心意。也知你怕什么,只是人生苦短,若是惧怕受伤便裹足不前,那岂不是太过无趣?你心中惦念着我们这些人,却不知何时为你自己打算打算。”

怕?

她没有怕,她只是……想不通。

王白只得沉默,祝柔摸了摸她的脑袋:“也罢,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缘份。你如此信誓旦旦,恐怕是没到了让你敞开心门的时候。哎,也不知道是谁,能打开我这个傻妹妹的心。”

王白没说话,她倚在祝柔的臂弯里,回头看时,见后窗被打开一道缝隙,能看到对面的木窗大敞,一点青色的身影在纯白中忽隐忽现,窗前零星的雪被风席卷着,缓缓地顺着缝隙飘了进来。

像是点点星光落入凡尘,带着一点,只有她能嗅到的竹子的清香。

————

“尘眠,莫要看雪了,你的身体刚好,可不要大意。”

李尘眠缩回接雪的手,转过头脸色微白,但眉宇并无不适。

“娘,雪天路滑,你也莫要常来木屋了。”

“我若是不来,恐怕你只会看书作画饿死在这里。”李夫人笑着,放下饭菜,一低头,突然眉梢一抬。

只见画案上只有一张白纸,做了一上午的画,竟然半点墨迹也无。

李夫人不动声色地一笑,轻声道:“隔壁郑家小娘子过寿,热闹得很,你爹也去了,你怎么不出去看看?”

李尘眠道:“天冷,儿子畏寒。”

“畏寒还要开窗。”李夫人走过去,刚想开窗,隐约听到对面的声响,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尘眠一眼,没有关窗,回头道:

“你身体刚好不久,不去人多的地方也好。娘刚才远远看了一眼,见郑家喜气洋洋,远的近的亲戚都来了。不过祝柔的娘家亲戚单薄了些,就只来了两个。”

李尘眠没说话,他执起笔,似是对母亲的话毫无兴趣只想作画。

李夫人自顾自地道:“来的就只有王白王简两个。王简最近又长高了些,只是我看王白最近清减了不少,她本来就瘦,如今被棉袄一裹,那小脸几乎没了。”

李尘眠道:“她对李家有恩,您不妨送些吃食和冬衣过去。”

李夫人笑着睨他一眼:“早就想送过去了,只是依你之言,天冷路滑,我不方便出门,你爹也不便直接上门,这送东西的人选……”

李尘眠抬起头,道:“我畏寒,不如就让爹先送到郑家,等王姑娘自己来取。”

李夫人见自己儿子油盐不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罢了罢了,你啊,就一直待在这小屋里作画吧,我倒要看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躲?

他何时躲了?

李尘眠皱了一下眉,再度执笔,却发现自己蘸错了墨,一低头,纸上早已洇上了一抹红。

————

祝柔的寿辰过后,王白和王简回家时天色已晚。

洗漱过后王简便睡下了,王白难得无眠,走到月下时,看到皎洁的月光,突然想到什么,回到屋内,从床底拖出一个箱子。

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些书籍,和……几盏小纸灯。

王白提起一盏灯,踏入夜色。

月光为雪地铺上了一层冷霜,但在昏黄的烛光下,又像是扯了一点暖阳。

此时看着手里的纸灯,她突然想起前一段时间做过的梦。

梦中,她也是像这样走到黑暗里,然后走到了李尘眠的门前。王白抬眼,眼前竟然就是李府,她眉眼一动,转瞬来到了后山。

道观一如既往地安静。枯枝在风中摇晃,落叶被埋在雪里,石桌冷冰冰地坐落在中间。

王白将纸灯轻轻放在桌上,指尖一抬,纸灯旁的风停了,烛光更亮了。

她抬起头,看水池里的水已经结了冰,中央的那块巨石孤零零地伫立在那里。当初莫得就坐在这块巨石上,背对着她教她障眼法。

如今……

视线一扫,水池自动融化,幻化的鲤鱼在水中摇曳,枯冷的道观又重新焕发了生机。

如今,她早已学会了中乘法术,思及当初在这里看到莫得施法时的吃惊模样,不知不觉已经快一年了。

再度转眼,那块巨石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

王白站起来:“师父。”

莫得没有回头,看向水池里看似悠闲,实则不断撞壁的虚假鲤鱼:“为何深夜不休息,独自上山?”

她道:“有术法想不明白。夜不能眠。”

“心绪不平,谈何修炼?”

王白一愣,正色回答:“弟子知错。”

若有似无的叹息消散在寒风里,莫得看着虚假的水池,微微一抬手,池中的水流凝结成冰,又再度化为水,他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长袖一挥,眼前又恢复了从前模样。

将手背过去,他转过头来到桌前。

看到桌子上的纸灯,顿时一愣。

那灯虽说是李尘眠所赠,但说是照明之用也没有错,王白知道如此,但还是将纸灯向自己这里挪了挪。引来一股水加热,片刻煮好一壶茶放到莫得身前,轻声问:

“师父,您一直就在院子里?”

莫得道:“我在修炼,听见声响来出来。”

对方身上寒气比自己的还要重,恐怕已经坐在这里很久了。

而她刚才分心,没有丝毫察觉。

王白并不戳破,看着莫得不说话。

莫得问:“深夜至此,恐怕不止是无眠吧,可是有问题要问我?”

王白开门见山:“师父,您是不是活了很长时间?”

莫得点了点头,道:“是。”

他本以为王白要问寿命之事,没想到王白突然抬眼:

“那您可知何为情?”

莫得猛然一愣,抬眸看向王白。

“为何会如此问?”

王白道:“我”她想了想,语气难得有了犹豫:“只是有感而发。之前弟子受魔族所骗,又见魅魔疯癫,看过凡女痴妄、仙人入魔,却始终无法参透,到底何为情。”

这个问题自从甄芜死后就一直困扰着她。

上辈子时,她本以为自己对隐峰的是情,但重活一世,她这才知道自己的“情”只是一厢情愿,里面夹杂着算计、绝望还有依赖,是沼泽里不该生长出来的一朵食人花,终究会吞噬自己。那并不是一段真正的感情。

这辈子,她看到隐峰的占有,魅魔的索取,池心的付出,绯游的嫉妒,对于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还掺杂着各种杂念,让人更加地看不透。

因此,对于表姐的疑问,她不是怕,而是困惑,情之一字,让人难解,她无法参透自己的心,又如何来回答对方?

这个问题她之前问过李尘眠,但似乎知晓一切都李尘眠却回答不知。

她夜不能眠,无法问表姐,也无法问其它人,想来想去,恐怕只有活了很久的莫得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只是第一次她问出这个问题时,心中全是迷茫,而这一次却是因为……

莫得沉默许久,才道:“我修道已久,却从未娶妻,恐怕无法为你解答这个问题。”

王白并不失望:“师父从未对女子动过心吗?”

莫得看着王白,昏黄的烛光下,只有她一双眸子如星辰闪亮,他移开视线:“我心中只有道。”

王白见他的茶杯里的水已凉,水位却并没有减退半分,她伸出手为他加热,轻声道:

“您似乎从未为这些外物所动。只是不知我何时才会像您这样。”

莫得的眉宇一动,低头时指尖被茶杯烫得微红,但他却没有移开手指,半晌,道:

“动与不动,皆在本心。阿白,情是外物,恨也是外物。若一个人无爱无恨,便如同朽木,毫无生机。你能打败魔族,便是因为窥探了人性的优劣,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修道之路,不必妄自菲薄。”

本心?

王白猛地清醒,她看着桌上的纸灯眸光闪烁。

一直以来,她无视李伯父、李伯母的暗示、回避表姐的质问、向莫得求证情是否存在,却从未像有一次沉下心来问自己情到底是什么。

是占有?索取?还是付出?

如同修道一样,对每个人来说,都有不同的答案,那么对于她来说呢?

纸灯内烛火闪烁,暖黄的烛光映在眼底。

她想到那一本本书,还有竹林里为她指明方向的话语,那件鲜艳无比的红裙……。一桩桩一件件在心里翻涌,眼前开始虚无,越来越清晰的,是初见时那一日的大雨。

她坐在树下沉思,突然雨滴一停,一抬头头顶出现了一把伞,伞面倾斜,出现了一个如烟的身影。

最后,视线凝聚,落在了眼前的纸灯上。

“前路凶险,小心慢行。”

——她一直记得对方的话。

每个夜里,这盏昏黄的光照亮了她回家的路,也是她在恶意之中,仅少能够抓住的温暖。

她想,她知道了“情”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也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

莫得见王白垂眸,以为她在思考,浑然不知地轻声道:

“年关将近,你也莫要太过分心,须要静心修炼……”

“我明白了,师父。”

王白突然出声,莫得以为她明白自己的苦心,点头道:“明白就好,修炼不可懈怠”

话音未落,见她面色平静,但双眸晶亮,眼中满是自己看不透的情绪。

这种情绪他虽然不甚了解,但直觉让他不自觉地视线定住,莫名地心脏开始鼓动起来。

王白道:“师父,我心中再无疑虑。”

莫得皱眉:“你明白了什么?”

王白但笑不语,见东方快要吐白,就要告辞。

见她就要起身,瘦削的身形在寒风里像是一截伫立的枯枝,莫得眉眼一动,从卧房拿出一个包袱:“这里是一些……冬衣和吃食,你拿着。”

除了道法相关之外,王白还从未收过莫得的什么东西,顿时一愣。

见她不动,莫得放在了桌上:“你虽随我修道,但到底是肉体凡胎,若是因为伤寒耽误进度,可就得不偿失了。”

王白谢过,将包袱背在身上,然后手腕一翻,凭空出现一件厚重的黑色大氅:

“师父,这是我亲手做的。近日天寒,您虽然修道,但也注意莫要着凉。”

说来也巧,她见莫得和李尘眠的身形相似,这大氅还是按照李尘眠的身形做的。

莫得一愣,指尖在膝盖上微微一抬,面上不显:“放下吧。”

王白放下东西,然后将那盏纸灯的蜡烛吹灭,小心地放在怀里。

“弟子告辞。”

莫得一直垂眸看着,神色平淡,此时突然明显一动:

“阿白,你……”

王白抱着纸灯抬眼看他,他顿了顿,却摆了摆手不再多说:“路上小心。”

王白点头,缓缓下了山,怀里脆弱的纸灯被她护得密不透风。

她这一生困苦,对任何一点善意都格外在意。亲情、友情在她心里占据着无比重要的地位,但只有一个情,会让她时刻悬着心,辗转反侧、心绪难平。

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

她心悦李尘眠,也明白过来,对于她来说“情”便是珍惜。

珍惜对方,也珍惜这份情意。

年关将近,她时日无多,若是最后一点情谊暴露了出来,恐怕会随时消融在春日的暖阳里。

所以在这仅剩的寒冬,她要把它牢牢地埋在雪下,也埋在心里。

看着山下的炊烟袅袅,她深吸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道观之上。

李尘眠一手摸着滚烫的茶杯,一手放在黑色的大氅上,眉宇微动,似悲似喜地叹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真心是藏不住的

第57章 真心

年关将近,天气越来越冷,王简也越来越不爱出屋了。倒是最近想方设法地想要找什么吃食,等王白给她买回来她又推三阻四,种种理由不吃,全都塞进了王白的嘴里。

王白知道,王简这是在心疼自己,所以找借口让她多吃。

她哭笑不得,只能由了对方。

“三姐……今年过年我可以在李家村过吗?”

王简坐在榻上,手里揣着小暖炉,看着窗外的小雪,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问。

王白正向盆内倒热水,闻言看向对方。

王简赶紧下塌,接过王白手中的水壶,小声道:“我不回去不是因为不想和娘在一起过年,是因为、因为我听说这几天娘新认识了一个男人,所以我不想回去打扰他们,又想着在村里比城里自在些,所以想要和你一起过年……”

王白顿了一下道:“都可以,你想在哪里就在哪里。”

王简喜不自胜,赶紧放下水壶,扑进了王白的怀里:“三姐,我以为你会让我回去陪娘呢……”

王白没说话,只是摸了摸王简的头。

她从来都不想强迫王简做什么,无论是在汴城还是在自己这里,都随王简的心意。只不过这次,她其实私心是想让王简过来的,毕竟她现在只有短短不到三个月的时间,这恐怕是自己和王简过的最后一个年了……

她低下头一笑:“都随你。”

晚上,待王简睡下,王白倚在窗口。

见天上弯月皎洁,算了算日子,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纸灯上,垂眸一叹。

————

过年的前一天,村子里家家户户都贴上了对联,挂上了大红灯笼,鞭炮的碎屑落在雪上,像是点点红梅。

一早,王简被祝柔叫走,待王白打扫完屋子后,王简挺着鼓起的肚皮跑回了家,一看见王白却马上收住了脚步,坐在桌子前,一手摸着上面的纹路,一边小声道:

“三姐,表姐让我和你去她们家过年。”

王白将通红的窗花贴好,闻言没有回头:“表姐重回郑家不久,我们不便打扰。”

王简点了点头:“阿简也是这样想的。表姐夫的娘亲虽然不说话,但她看我的时候我总觉得怕。”

王白这才回头:“莫怕,她又不是妖邪。若对你没有闲言恶语,便不用理会。”

王简用指尖在桌子上画圈:“可是表姐家的云片糕真的好吃,只有在汴城才有,三姐,过年了阿简还想吃,可、可不可以啊……”

王简难得向她明确地提出要求,王白垂眸看向对方。王简低下了头,桌子几乎要被戳出个洞:“阿简是真的很想吃。”

王白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去汴城买。你在家里小心。”

王简松了一口气似地一笑,郑重道:“就要城东五芳斋那家,三姐莫要记错了。”

王白捏了一下她的脸,刚想出门,王简看了她一眼赶紧追出去问:“三姐,明天就过年了,你要不要……换一身喜气的衣裳再出去啊。”

喜气的衣裳?除了柜子里的那件红裙,她所有的衣服都是素色的。

她的视线在衣柜里一扫,瞬间收了回来,语气平淡:“不用。我很快回来。”

说着,走出了房门。

王简叫她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消失在了门外。半晌,纠结地皱起脸:

“表姐,阿简只能做到这里了……。”

王白来到汴城,已经是正午。阳光正好,路上的薄雪化了一点,她的鞋底粘上了一点泥。

这点路,她本可以用道术御风过来,但王白并不想。仅剩的这一点日子,她只愿一如往常,安心地过完属于凡人的一生。因此若不是迫不得已,她不会轻易使用术法。

到了五芳斋,同样有人买糕点,那男人衣着简谱,比王白还要朴素一些,站在掌柜面前一口咬定只要云片糕,却一时片刻说不出要多少来。

王白回头看了对方一眼,要了一包桂花糕,想到王简最爱吃甜食,又

多要了一点糖糕。

刚出门,就看到那男子左顾右盼地出来,转身涌入了人流。

王白本不在意,但她如今修为大增,视力极佳,一眼就看到了冰湖对面一辆马车。

那马车很是普通,却莫名眼熟得很。

那男子走的,正是那个方向。

怔愣了一瞬,她选择跟了上去。

来到湖对面,这里的风从湖上来,因此更加寒冷,人流微少,她一眼就看到那买糕点的男子恭敬地把东西递了上去。

“公子,您要的云片糕给您带来了。”

半晌,那马车却没动静。

王白刚一眯眼,车帘内伸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来,帘子缓缓撩起,一张青隽的脸出现在了冬日的暖阳下,车中人微微抬眼,眸光澄澈,似乎是湖中的冰晶,随时会化了般。

是李尘眠。

王白的眼睛微微瞠大了一瞬。

给了钱,买糕男子喜不自胜:“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待人走后,李尘眠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王白。

日光下,他露出一个无奈的笑:“阿白,好巧啊。”

此时王白莫名觉得,对方像是一只被老鼠逮到的猫。

两人沿着河岸走,王白额前的发被凉风吹起,她一转头,李尘眠的发带就飘到了自己的手上。

李尘眠问:“所以,是王简想要吃云片糕,特意让你来汴城?”

王白点头。

指尖缩回了袖子里。

“这么冷的天,你为何要亲自来汴城买东西?”

李尘眠拎起手中的糕点:“我娘今日同体不顺,吵着要去吃汴城五芳斋的云片糕。我不得不从。”

王白皱了一下眉,想到临走之前王简的异样,又看到李尘眠的无奈,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想必是李家和表姐达成了什么共识,把她和李尘眠都支到了汴城里。

而她们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简直昭然若揭。

她迎着冬风,眼睛眨了又眨,轻声问:“那你刚才在车里,特意托人去买东西,可是身体不舒服?”

李尘眠一愣,接着点头:“是。”

他咳了一两声:“来到汴城才发现自己突然不舒服。”

说完,视线移开,若有似无地叹了一口气。

他此时身为凡人,不得不从母命,本想着差使旁人帮他避开这一遭,却不曾想王白的直觉如此敏锐,径直将他找了出来。

如同以往一样,他千算万算,却总算不出来王白这个“意外”。

他似是叹,又似是笑,转过头看了王白的头旋一眼。

王白走得快了一些:“那莫要耽搁,赶紧回村吧。”

李尘眠走得慢了一些,王白回头。

风雪下,她一袭素衣,脸颊被风刮过的红晕是身上唯一的红,素得几乎要与这冰湖上的雪融在了一起。

脚步马上一顿:

“阿白。”

王白转过头。

“时间还早,陪我走走吧。”

————

两人来到长街,此时行人喜气洋洋,两人穿行在人群里,长袖与短袖若有似无地交错,像是两条逆行的鱼,缓慢且安静。

但王白却并不觉得冷。

不只是身体变好的原因,而是莫名地,像是有什么在心里鼓动,似是雪地里的一根红烛,似是暴雨下荷叶下的一隅,她面上不显,心里却一时飘荡,一时暖阳。

李尘眠问:“过年你可备好东西?”

王白回神,道:“东西不多,早已备下。”

说着,想到李尘眠母亲的性格,又补充:“虽是不多,但我和王简两人已经足够。你莫要让伯母再送东西了。”

家里的东西除了祝柔送的就是李夫人送的,小小的屋子摆得满满当当。她和王白一向简朴,那些东西已经超出她们的用度。

李尘眠一笑:“你知她的脾气,我若是能左右得了她,恐怕此时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王白无奈。

李尘眠为她挡去举着炮竹冲撞的小孩,问:

“我今日见王简在村里玩耍,穿上了新衣裳。又听你这样说,她可是要在李家村过年?”

提起王简,王白的身体不那么紧绷了些:“是。”

她翘了一下嘴角,视线还始终放在冰凉的湖面:“她央求要和我一起过年。我、我也想要和她在一起,所以稍后我还要支会一声我娘。”

李尘眠知道葛碧云和王大成曾经对王白做过什么,因此无论王白对葛碧云有多么疏离他都无比理解。但此时王白“多余”的解释却让他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但看她面色如常,并非为难,便已明了。

她并非疏离,只是无意。

大道至简,在修道的途中,是修身也是修心,随着修为的提高,葛碧云在她的眼里再也不只是生身娘亲,而是和万千凡人仙魔妖一样平凡的生灵。

因此王白此时谈不上爱恨,只有在意和不在意。

但这“无意”中,仅有的一点的“在意”都给了王简。

她不在乎葛碧云,但在乎王简。

她怕自己任何一点态度会影响到王简的判断。怕王简年纪太小,做出后悔不及的事情来。

因此事事都要从自己身上找理由,不给王简一点“后悔”的余地。

一声叹息被冬风席卷到了空气里。

李尘眠轻声道:

“阿白,其实王简早已长大,该去哪里对方心中早有计较。你莫要把一切都压在自己身上,随你自己的心就好。”

随心?

王白下意识地抬起头,对方青色的发带在自己的眼前一飘而过,她将后退一步,皱了一下眉:“我愿随心,但以后我陪她的时间会越来越少……。我虽希望和她平稳度日,但也希望能为她做长远打算,不留遗憾。”

王白吐着冷气说着。

李尘眠却突然停住了脚步:“阿白,那你何时才会为自己打算?”

王白一愣,下意识地回头。

寒风中,李尘眠微拧着眉头,肩上落了一点树上的霜白。

目光莹润,像是含着一汪融化的雪。

“王简虽说是你的妹妹,但也是你的亲人。亲人是相互依靠的,而不是赖以维生的。阿白,你只是一介凡人,不能把所有的担子都压在自己身上,交付信任,也是让王简成长的方式。”

明明冬风依旧,但王白似乎听到了湖面开裂的声音。

一直以来,她将王简、祝柔的未来都压在自己身上,她希望这两个亲人不会步上辈子的后尘,因此事事小心,恨不得算无遗漏。

随着自己生命的减少,更是恨不得能提前铲除她们未来所有的障碍。只是她也忘了,她是人,并非无所不能的神。

她皱眉思索了片刻,再一眨眼,李尘眠面色已然如常,他将她拉过一边,躲过来往的马车。

“怎么又怔住了?我记得第一次正式见你的时候你就是如此模样。”

“有什么事回去慢慢想,若再在雨里、风里,小心受伤。”

说着,他转过头,让车夫把马车拉过来:“你一会将这位姑娘拉到后街葛家,然后送回李家村。”

王白道:“我步行即可。”

李尘眠道:“天凉,即使你脚程再快也难免着凉。快些回去,莫要让王简等急了。”

王白问:“你如何回去?”

李尘眠一笑:“这里的马车可不少。”

说着,转身步入了人流。

冬风乍起,他腰身紧窄,青衫飘荡。背影瘦得像是云中陡峻的青山,又像是被顽石夹岸掐紧的碧波,最后缓缓消散在人群中。

王白很久收回视线,一转身,发现身后有一个摊子。

那摊主是个精明的大娘,看王白的视线落过来,脸上就挤出一个笑:“姑娘,可是想要挑一些首饰?”

不等王白答,就把簪子桌子排开来:“您还真是来对了,明日便是除夕,我这马上就要收摊了。这样吧,这里的首饰您随便挑一个,我给您打个八折怎么样?”

王白眸光微动,视线扫过一根白玉红石的簪子。这簪子做工简单,却像是雪中一点红梅,格外显眼。

仅停住一瞬,略过簪子,在簪子旁,是一块青色的玉佩。玉佩以红结做绦,青与红,像是朝阳东起,碧波澄澈,又像极了木窗外,被染上了烛光的竹。

这样温润风流,若是挂在腰身上定然甚是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