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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恨 酥琼叶 12217 字 21小时前

第31章 客人

“这谢七郎倒是处处都没话说, 人品样貌、才干学问都是极佳,我原本瞧着同你倒很是般配。”王十郎察觉到王令淑的视线,不由轻咳一声, 改了口, “如今他成了亲, 白山先生说的那些话, 自然也成了空谈,你也不必为这些闲言碎语而烦恼了!”

王令淑没接这句话,只说:“我今日不去。”

“啊?可我……”王十郎咽下已经到了喉咙口的话,挠了挠头,“不去便不去吧。等我今日去探一探路,回头我自己带你去, 也清净。”

王令淑点点头, 显得有些乖巧。

不知道为什么, 王十郎忽然心头有些难过。

王令淑何曾这么内敛安静过?她是王家权势于烈火烹油中诞生的女儿,生来有数不尽的富贵,世间风花雪月皆是为她而生,她只用恣意享受便好。

好似在不知不觉间, 她也在挫折间长大了。

但王令淑怎么能受挫折?

“阿俏,你最近是怎么了?”王十郎不由问道。

王令淑手里仍在翻书, 没太多想,只说道:“我只是觉得,我往日为人处世太过想当然,过于浮躁。如今安安静静坐着,做一做学问,也许还好些。”

“这样,也行。”

王十郎这么说着, 和王令淑告别。

但一出门,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便散了,神色多了几分深思。王九娘到底是内宅女郎,只当上次的事情,是因为柳蕊娘以怨报德,所以才对王令淑生了恨意。

这件事叫王十郎来看,则要更多一层。

王家这一辈最小最得宠的女郎,便是何凉月那般身份高贵之人,等闲也不敢得罪。而柳蕊娘背后有什么?但凡她不是想找死,都犯不着得罪王令淑。

除非有人唆使,除非唆使之人身份贵重。

能这般唆使柳蕊娘的,除了那位谢长公子还能有谁?

王十郎唇边泛起一丝冷笑,随意问身侧长随:“我记得,请柬上提及来的人还有谢长公子?”

“郎君记得不错。”长随躬身。

王十郎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步伐轻快地伸了个懒腰,盯着墙头的几只乌鸦看了会儿,忽然开口说道:“上次我做的那只虎筋的弹弓,等会儿你给我找出来。”

长随自然应了是。

……

下午时,伯父忽然传信让她过去。

王令淑只以为是要交上自己校对的书稿,于是整理完毕,让银瓶玉盏拿着过去。一行人且说且笑,行至花厅外,方才不由噤声。

里头有客人。

但有客人来,叫她过来做什么?

“十一娘来了?”大约是察觉到她的踟蹰,伯父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和蔼地说道,“快进来。今日有贵客来,特意将你唤来,引荐相识。”

这样的事情,往日倒不是没发生过。

王令淑才学出众,且极其擅长诗词清谈,伯父干脆把她当半个儿郎来培养。往往到了引荐小辈的时候,会叫上的,除了诸位长兄,经常会添上一个她。

也正是因此,王令淑才会因学识冠绝京都。

想到伯父对自己的厚望,王令淑心中微微发暖,不由提裙进去。

“伯父。”王令淑一如既往地身姿端正,从容行礼,只是视线移向客人的位置时,她眼底瞳仁轻颤一下,口中的话也停滞了片刻,“世兄。”

谢凛对上她的视线,黑沉的眼里没什么波动。只是从容端坐的姿态微微放松了几分,雪白宽袍流泻而落,多了几分风流意态。

“久闻世妹芳名。”

他语气淡淡,仿佛与她不熟。

王令淑手里抱着书稿,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视线。

“怎么反倒害羞起来了!”王希瞧见王令淑如此,不由觉得有意思,她是最藏不住情绪的人,今日反倒藏起情绪来了,“你二人应当是见过吧?”

王令淑只好道:“几面之缘。”

王希抚须微笑,转而打量谢凛,这倒是个天生滴水不漏的。

此刻不显山不露水地坐着,视线却悄然落在一侧陪坐的少女身上。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从王令淑出现一开始,他整个人的兴致都多了几分。

原本那股若有若无的压抑厌世感,都消了几分。

“前些日子与白山先生闲聊,他倒是极力夸赞你们二人,我还当你们还算相熟。”王希想了一想,又对王令淑说,“你往日博学却不专精,谢七郎倒与你颇为互补,我瞧着认识认识倒也极好。”

王令淑看了谢凛一眼:“世兄今日前来,是为了来交友的么?”

气氛微微一滞。

不等谢凛说话,坐在一侧的谢大郎已然开口:“小妹无状,在家中口无遮拦惯了。”

谢大郎这话看似是谴责,实则却是护短。谢凛自然随和一笑,视线落在王令淑身上,语调温和:“并非只是如此。”

“那是为什么?”

谢凛却没有回答她,眸色带笑。

就这么淡淡的瞧着她,风平浪静,像是只当她说了句什么毫无意义的话一般。

“喝口茶。”

王令淑被王大郎塞了一杯茶,心知是闭嘴的意思,老实接了喝茶。

她这点插曲被几人忽视,几人仍旧其乐融融,说话引经据典,十分融洽。没一会儿,气氛便变得越发熟稔和谐起来。

伯父王希对谢凛十分欣赏,王令淑看得出来。

但她很不喜欢谢凛。

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近来都不出门,所以谢凛阴魂不散上门来了。这么一想,王令淑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这个谢七郎,还真是不要脸。

她恨不得现在就上去送客,让他知道什么叫做扫地出门!

王令淑越想越觉得对方冒昧,脸色越发难看,连坐在这里都不乐意了。她喝掉手中茶盏里最后一口茶,便要开口找借口溜走。

门外却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家主,十郎君出游登山摔伤了!”

“……不仅如此,打雀儿的弹弓,还不小心打到了谢家大郎君!”

传信的人如此不着调,一看便是王十郎身边的。

竟然连里头有没有客人都没提前探听。

王令淑却顾不上这些,一听这话,她一颗心又提起了起来。从那个梦境之后,她简直听不得王十郎受伤的消息,当即完全坐不住。

“我去看看。”

丢下这么一句话,她就像是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门,剩下屋内几个没回过神的人

谢凛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迟迟没有收回。

王希也没料到今日的王令淑如此不着调,颇为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忍不住说道:“我们家中,十郎和十一娘自幼一起长大,比亲兄弟还要更亲厚几分,感情最是要好不好。”

“是吗?”谢凛似乎笑了一下。

王希不觉有些不自在,说道:“是吧?大郎,你与十郎还是同胞兄弟,可也没有十一娘与十郎这般亲密吧?”

“自然。十一娘与十郎自小同吃同睡,形影不离,外人都是插不进去的。”

谢凛淡淡低垂眼睫,看着手中茶盏。

确实如此。

接连许久,她都和王十郎腻在一处。两人关系之亲厚,时刻也分不开。

而且,她一见王十郎就会笑。

王希眼见着王令淑跑远了,心里也是焦急起来,尤其是传话的人说得不明不白。什么叫做王十郎摔伤,但是又不小心打到了谢大郎,有什么因果关系!

反正那谢大郎,睚眦必报心狠手辣,绝非善辈……可别是受欺负了。

王希最是护短不过,急匆匆跟上去。

谢凛跟在王希身后。

王大郎是最不着急的一个,他奇怪看了谢凛一眼。但谢凛面色平静,行步从容,瞧着倒是一派气定神闲,仿佛只是随意跟着主人闲游。

行至门口处,正瞧见王十郎一瘸一拐进来。

王令淑瞧见他没事,仿佛送了一大口气,少女衣袂纷飞、裙裾飘摇,身形轻快如乳燕一般扑入王十郎怀中,气恼道:“阿兄!”

“哎,多大了也这么黏人!”

王十郎手忙脚乱,倒也没舍得把妹妹推出去,只握住她的肩膀,心虚说道:“我没事,就摔了一跤,被树枝划了一下脸……”

远处,谢凛死死盯着王十郎的手。

第32章 阿兄

王令淑若有所感, 回过头来。

门外是目露担忧,但又佯装随便看看的伯父,一侧跟着微微皱眉的大堂兄。谢凛则立在不近不远的树下, 雪白广袖随风微晃, 衬得他面色越发沉静如水。

刚刚仿佛是她的错觉。

“不是说让你小心一些, 千万不要受伤吗?”王令淑回过头来盯着王十郎, 只觉得他十分不省心,“你若下次还这么冒冒失失,就不许出门了。”

王十郎不由恼了,说道:“我出不出门你管得着?”

王令淑朝他微笑,威胁意味十足。

“你别指望着我天天与你待在一处。”王十郎察觉到几人的视线,有点不好意思, 又有点想要炫耀, 拉高了声线, “你都这么大了,怎么天天还和小时候一样,天天非要粘着我?”

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又漫过来。

王十郎倒没留心,他轻咳一声:“阿俏, 你稳重一些。”

“……”

王令淑从来就没稳重过。

但眼下确实是有外人在场,虽然不情愿, 她还是和王十郎拉开了些距离。但仍牵着王十郎的袖子,不肯松手,王十郎则将胳膊搭在她肩头。

远处瞧着,两人仍是亲密贴在一处,说着话。

王大郎对家中弟妹如此不稳重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看向谢凛,轻咳道:“十郎和十一娘年纪太小, 又一起长大,便还是同进同出的孩童心性,亲密远过常人。”

谢凛微微低垂眼睑,不知在看些什么。

许久,青年才淡淡道:“确实亲密。”

前世与王令淑做了八年的夫妻,她都从未与他这般亲近过,从来不会这样黏在他身边,也不会对他笑得这样无所顾忌,更不会如此不稳重。

她总像是一道明亮的影子,远远站在光里。

抓不着、碰不到。

两人最亲密的那天晚上,她手里攥着他的一缕乌发,泪水止不住地湿透被衾。无论他怎么再闯入一点,再凑近一些,更温柔一些,她都闭着眼睛不肯看他。

从那之后,王令淑变成了一道暗色的影子。

谢凛掸掉衣上落叶。

他朝着王希走去,抬手行礼,语调越发温和恭谦,“久闻王公大名,今日凛终于有机会瞻仰公之言行,甚为倾佩。听闻王公门下弟子数不胜数,若蒙公不弃,凛愿拜入门下。”

王希正盯着王十郎没回神,非要看出这兔崽子是不是真没事。

后知后觉回过神来,脸上的震惊都忘了收敛。

谢凛拜入他门下?以他的才学和官位,实在是没这个必要……毕竟论学识他学识极佳,论仕途有的是谢家人提携。

王希到底在官场上多年,不动声色收了多余的神色,微笑道:“如你这般好学的年轻人,如今倒是很少见了。只是依我来看,七郎才学出众,已然自成一派,何必多此一举?”

以王希来看,学问和仕途两样,谢凛都没必要拜他为师。

毕竟以此人心性,这两样简直是唾手可得。

但偏偏,虽然人人都说谢七郎温雅宽和,斯文从容,是最克制内敛的如玉君子。王希看人到底要更毒辣一些,从谢凛进京后在谢家的地位和官场上的位置来看,此人绝不可能是别人口中那般。

反倒心机极深,步步为营。

只是能力实在出众,这些谋算在他做来,游刃有余到了极点而已。

所以面上才能这般进退有度,仿佛万事不争,自有人亲自送到他手上。这表现得处处不争的人,忽然低下姿态,必然是有所图,且是已然视作囊中之物。

但他图谋的是什么,王希一时之间尚未得出结论。

如此春风得意,还有什么可图的?

“王公。”谢凛仿佛是察觉到王希正在心中思忖,仿佛不经意般,“我与十郎意气相投,十郎时常与我提起王公言行,凛仰慕已久。”

提到王十郎,王希心中有了别样的念头。

能与谢凛交好,对王十郎的仕途有益无害。毕竟他总有老去的一日,将来的王氏子弟,在朝中说不准也需要谢凛的提携。

“自然好极。”

王希重新看向谢凛,心知这位谢七郎绝非池中之物,也不由轻笑。

有了这么一位高徒,真是有益无害。

两人说完话,远处的王十郎和王令淑也上前来,朝着王希行礼。有外人在场,王希象征性教训了王十郎几句,也没太计较,便让他带着王令淑一起回去。

王十郎瞧见谢凛,却是眼前一亮。

“七郎怎么来了?”两人这段时间越发熟稔,王十郎早已将谢凛当作最好的知交好友,忍不住想着王希引荐,“阿父,这便是我多次与你说,人品风度都胜过满京都儿郎的谢七郎!”

王希也道:“方才言谈之间,七郎确非凡人。”

谢凛客气了几句。

但饶是客气,也显得恭谨沉稳,十足十的世家风度。

“十郎和十一娘,你们也该学一学这般沉稳的行事。”王希这话自然只是随口一提,毕竟耳提面命了这么些年,这两人也没见稳重多少,“尤其是十郎。”

王十郎礼貌周全地答应。

王令淑躲在王十郎身后,不看谢凛。

然而哪怕是隔着人群,谢凛的视线仍是淡淡垂落在她身上,好一会儿才移开。但从上次开始,谢凛似乎便收敛了不少,今日更是如此。

他什么都没有做,甚至都没有与她说什么话。

兴许是他终于中梦里清醒了过来。

王令淑心想。

只要他不沉湎在梦中,将她当作他口中的妻子阿俏百般歪缠,王令淑也可以不再计较过去的事情。大家就当陌生人,点头之交,再好不过。

她松了口气,不再面容紧绷。

王十郎正说道:“……我与七郎才拜了义兄弟,阿父就将他收做弟子,那我们倒真是成了一家人。”

“照这么说,你岂非要唤他一声阿兄?”饶是王大郎的性子沉稳,此时也忍俊不禁,看向谢凛说道,“如此倒是凑巧,可见确有缘分。”

谢凛温声道:“是占了十郎的便宜,好在十郎性子疏朗。”

不等旁人回答,他的视线便落在了王令淑身上,仿佛是带着几分礼貌的打趣,“倒是连带着也占了十一娘的便宜,要累十一娘日后,也跟着唤一声阿兄。”

王希和王十郎全都笑了起来。

大家都想起来,小时候的王令淑不肯喊王十郎做阿兄,不肯让对方压自己一头。

但眼下都长大了,十一娘应该不会继续计较……

“阿兄?”王令淑的脸色变得古怪起来,她看向对面的谢凛,青年仍是风清月朗的模样,只是眉眼之间带着几分隐晦的笑意,她不由说,“是十兄要认你,又不是我要认你做阿兄。”

“……”

王希轻咳一声,暗示她闭嘴。

不过是一句玩笑话,她却这般较真,实在有些不合适。

王令淑确实没再说话。

她只是觉得,仿佛谢凛这个人,悄无声息之间已经渗透在了她身边每一寸的位置。譬如此刻,谢凛轻而易举,获得了她身边人的信任。

这种感觉令王令淑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无措和不适。

可越是计较,仿佛越是不行。

她抿着唇瓣,移开视线,固执不肯看他们。

“十一娘果然还小。”谢凛面上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全然没瞧出王令淑对他的抵触,反倒是越发亲近一般地微笑,“作为长兄,日后我也会与你十兄一般疼你护你,莫要再恼了。”

王令淑的眼皮轻跳了一下。

他这句许诺,仿佛是拂之不散的浓雾,罩住了她的周身,令她感到说不出的不安。

尤其是那几个字,咬在他齿间总有几分意味深长。

王令淑轻声道:“我不小了。”

谢凛眉梢微抬一下,带着笑看着她,仿佛真是一位兄长宠溺地看着幼妹。只是眉间眼底,全然是那副并不将她的话当真的模样,风轻云淡得过分。

“我已然及笄,已经成人。”少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语调忽然轻盈了起来,跳转话题说,“大兄,我记得你与崔三郎关系颇好,对吗?”

谢凛的眸光骤然阴沉下来。

少女对他的视线仿佛一无所知,她脸颊有些泛红,眼底流动着光彩:“为什么谢七郎都能来家中拜访,崔三郎却不能来?”

王大郎一愣,说道:“世家之间,走动过于频繁招人猜忌……”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王令淑眼波流转,眼神直直落在谢凛身上。她那副模样,简直是不言自明,就是说还是别让谢凛与王家扯上什么关系了。

但关键是,谢凛人就在她面前。

真是半点面子都不给他。

王大郎干咳。

“十一娘言之有理。”谢凛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眸光平静,“是我太过冒昧。只是崔三郎恐人猜忌,我却不必如此,十一娘当知道。”

王令淑听了,微笑不说话。

因为再说话,好脾气如伯父,指不定都要生气了。

不过王令淑也不大算留在这里。

“我和十兄约了要一起看书,便先告辞了。”

王令淑诌了一个最敷衍的借口,伸手将不乐意的王十郎拽走,两人没一会儿就消失了。王大郎见两个不稳重的走了,松了口气,不由看向谢凛。

方才王令淑如此针对他,可别平白得罪了人。

察觉到王大郎的视线,谢凛的眸光淡淡撤回,低垂了狭长的眼尾。浓睫遮住他眼底翻涌的墨色,只让他显得越发冷静内敛,格外喜怒不形于色。

王希一直在含笑看着几个少年。

此刻留心的,便是眼前的谢凛,这谢凛对十一娘倒是……

以他的性格,应当不会无故逗阿俏才是。

阿俏虽然是天真烂漫的性格,却并非不识大体,往日从来不会当众给谁难堪过。但是一遇到谢凛,便不由自主地脸色难看,甚至是别扭地作对……

看似是讨厌谢凛至极,注意力却全在谢凛身上。

这两个孩子,瞧着倒是不一般。

如此别扭,又如此放不下。

“大郎,带着谢七郎逛逛。”王希心中虽觉得有意思,却又有些不安,是在说不清这两人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干脆放手不管,“我还有些事要忙。”

王大郎得了父亲的吩咐,连忙应是。

他对谢凛说道:“如今时节百花凋敝,园中确有一对孔雀,正宜赏玩……”

谢凛没太留神听王大郎说了什么。

他的眼前仍晃着许多画面,王令淑双手与王十郎交握,王令淑伸手投入王十郎怀中,王令淑朝着王十郎笑……她毫无防备,纤细柔软的身体紧贴着王十郎,眉梢眼底只有王十郎……

连崔三郎,她都没有这般亲密贴近。

谢凛喉间隐隐泛出血腥。

“说起来,家中十一娘最喜欢的,便是那对孔雀。”

听到王令淑的名字,谢凛恍惚回过神来,温声道:“我尚未见过孔雀,只听人常言孔雀乃是百鸟之王,羽毛颜色艳丽不可言说。”

这样艳丽美好的东西,难怪王令淑会喜欢。

她只喜欢美好的人、物。

听到他这么说,王大郎只以为谢凛确实感兴趣,当即带着他过去看。两人在一处,免不了闲聊起来,王大郎越聊双眸越是明亮。

这谢七郎,将来必将位及人臣。

……

王十郎其实是不乐意被王令淑拽走的,但是王令淑近来确实表现得很是奇怪,尤其是今日。出于担心,王十郎老老实实跟着她,一直走出好远。

王令淑才停下脚步,呼吸急促。

她脸上呈现出一种说不出的惊惶和无助,好几次想对他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的样子。

“怎么了?”

王令淑摇摇头。

“若有什么,你连我都不说,你还能与谁说?”王十郎这话是出于真心,若是自家妹妹有什么事情,他无论如何都要替她解决的,“你且先与我说。”

王令淑眼底泛出淡淡的水光。

好一会儿,她才闷声说道:“你能不能,不要与谢凛来往?”

“这与谢凛有什么关系?”王十郎一头雾水,谢凛与王令淑是半点都不熟的,更何况为人十分稳重正派,能干出什么让王令淑这么害怕,“因为他要你唤他阿兄?他不过是与你开个玩笑,你不乐意不叫就是了。”

王令淑张了张嘴,她咬唇闷闷不说话。

王十郎还真没见过王令淑变成这副不张嘴的样子,越发着急。

“七郎为人十分良善可靠,最是心胸宽阔不过,今日你就算是有些过分了,他也绝对不会与你计较的。”王十郎连忙解释,生怕王令淑心中不安,“你放心便是,我可以对他担保。”

王令淑重复:“你不要与谢凛来往。”

“……”

有什么不能来往的?

王十郎耐心说道:“还是说,你因为白山先生的话,所以很是讨厌他?那是白山先生那个嘴没个把门的老神棍胡诌,你不必管,也万万不要迁怒到七郎身上,七郎当真不是什么坏人……”

王令淑呆呆看着王十郎。

她根本没想到,王十郎对谢凛已然信任到了如此地步。

那伯父和大堂兄呢?

他们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确实,对于他们来说,谢凛表现得再正人君子不过。那个梦里的谢凛也一直如此,当真是再雅正克制不过的人,任谁也不会觉得他很可恶。

甚至王令淑自己,都从回忆里找不出谢凛到底干过什么坏事。

只有残留的情绪一遍一遍提醒她,

离谢凛远一些,再远一些,千万不要与谢凛再纠缠在一起。

“他不是好人。”王令淑固执说,她拉住王十郎的手,拉着他往王九娘的住处跑,“等会见到了九姐姐,你就知道了!你一定会相信我们!”

王十郎自然不会拒绝她,只能跟着胡闹。

屋内的王九娘仿佛是刚睡醒,撑着下巴坐在窗前,眼神有些呆滞。看到了王令淑,也只是打了个呵欠,让人给两人摆上坐榻。

“阿姐,你告诉他……中秋那天晚上,谢凛对我做了什么。”

王九娘终于一激灵,回过神。

王令淑坐在她身边,觉得肩上的伤痕仿佛又泛起痒意来。她盯着眼前的王九娘,略想了一想,还是决定委婉一些,说道:“我与十兄说,谢凛并非好人,他死活不信。”

若是一个好人,会轻薄地将她掐入怀中?

会在她不敢示人的衣领下,咬下不散的伤痕来威胁她?

更不会百般设计,宁肯坐视她跌入水中,也非要如梦中一般扶住她的腰?

谢凛简直是个疯子。

人性扭曲、心理阴暗的恶鬼。

“谢凛确实,不是个好人。”

听到王九娘如此说话,王令淑松了口气,王十郎要更相信比她沉稳几分的王九娘一些,若有九姐姐帮忙作证,十兄比如会相信。

“……”

等了片刻,王令淑都没等到王令淑的下半句话。

她不由催促:“中秋那天,他做了什么,告诉十兄。”

王九娘眼中露出茫然,她仿佛是感到很莫名一般,忍不住地反问道:“中秋那天,他做了什么吗?那天我对他没有印象,怎么了?”

“你怎会没有印象……”

王令淑蹲住,去打量王九娘的脸色。

王九娘仍是那副茫然不知的脸色,然而对上她的视线,眼眸还是多了几分闪烁。王令淑当然不至于蠢得冒泡,她立刻就看出来,九娘这是在装糊涂。

九姐姐为什么要装作不知道?

纵然此事涉及到她的隐私和名节,但眼前的人是两人的阿兄啊。

王令淑心中泛出冷意。

“阿姐,阿姐。”王令淑下意识攥住王九娘的手,迫切地哀求她,“你说啊。你说出来,阿兄才会相信我……”

但是王九娘紧紧闭着唇,避开她的眼神。

王九娘是不会说的。

“那我说。”

王令淑抬手要拉开衣领,比她反应更快的王九娘伸手,将她的双手按了下来。王九娘的眼神非常冷静,紧紧盯着她,劝说道:“别人信不信,有什么要紧?”

真的不要紧吗?

别人可以不信,但她身边的人怎么能不信呢?

王十郎也避开视线,他闷声道:“我知道了,我不会与谢七郎多来往,阿俏你放心便是。”

“好了,你走吧。”王九娘对王十郎没什么好气,只觉得他愚蠢又聒噪,阿俏与他再三强调了他还是这副不情愿的模样,“我们有话要说。”

打发走了王十郎,王九娘的面色才复杂起来。

“阿俏。”

“只要你不与谢七郎有牵连就好。”

“至于别的,只是让你自己越发觉得难受。”

王令淑点点头。

她想过要杀了谢凛,也动手做过,甚至频频提崔三郎气他。可做完这些事情,她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反倒是让自己脑子里整日想着谢凛,想着那个梦。

“所以,他只是一个世交家的同辈而已。”

“你明白了吗?”

王令淑垂下头,想了一会儿,点点头。

就像是今日,谢凛要以她的长兄自居,那她就把他当作长兄好了。反正父亲伯父门下,有的是她要叫师兄的郎君,平辈之间有的是她要叫世兄的郎君。

无论谢凛要做些什么,她都只把他当作一个所谓的“长兄”就好。

王令淑紧绷的肩头松懈下来。

她忽然觉得很累。

王令淑感觉自己近来,确实有些陷进去了。她需要把那场梦忘掉,再把对谢凛的芥蒂忘掉,她继续当那个开心放纵的王十一娘就好了。

此日过后,王令淑心结放下了很多。

她也不再避着出门。

而且听闻谢凛在朝中平步青云,很是得重要,十分忙碌。这么久的时间,他虽然经常出入王家,与伯父王希等人有来往,却甚少与她有什么联系。

只有遇到节日,他才会与众人一般送礼。

雨露均沾的礼物,会有一份落在王令淑手里,但也并不突兀。

竟然是当真收敛了。

王令淑渐渐的,也终于不再想起那场梦境,如之前一般生活。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倒霉久了,剩下的日子,她过得可谓是十分顺意。

喜欢的、想要的、有意动的,一切事情都自然而然地出现在她眼前,顺利达成。起先她还觉得奇怪,但是细究之后,发现完全是自己多心,也就不想了。

舒心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一转眼,便入冬快要过出席了。

家中上上下下都十分忙碌。

只有几个待嫁的少女,最是清闲。

王九娘与王令淑说:“听闻长冬苑的红梅开得好,谢家主母庾夫人又过生辰,特意准备在长东苑办,我们到时候也过去玩吧?”

“会不会下雪?”王令淑问。

王九娘点点头,“我阿父夜观天象,说今年冬日只怕要下很久的雪呢。”

两个少女脸上显现出欢乐的神采。

下雪多好看啊,皑皑白雪落在明艳的红梅上,真是世间最美的景色。到时候有那么多人前来祝寿,免不了要将长冬苑装扮一番,这样就又热闹又风雅。

真是最好的消遣不过。

“去去去。”

“行,那我们准备一身新衣裳。”

“还有你那套红宝石的簪钗,到时候记得带。”

“……”

京都的大雪连下了半月之余,雪最厚时,竟然没过了膝盖。但是消融又落下,如此反复,天气越发寒冷,长冬苑的红梅却越发开得如火如荼。

一眼看去,简直如鲜血般秾丽。

王令淑和王九娘穿着白狐里子的斗篷,内里是裴夫人特意让人新裁的裘衣,又轻又柔软,暖和得很。两人穿着防水的皮靴,走在雪里,也就脸颊被风吹得有些冷。

两人一样打扮,一样的身量。

又生得貌美,穿戴得更是光鲜亮丽,才一露面旁人的视线便移不开了。

其余人在王氏双姝面前,黯然失色。

原本还在吹捧何凉月的人,也纷纷咽了声,止不住地讨论起王氏女身上的穿戴起来。

这么毫无杂色的狐狸毛斗篷,竟然能找出一模一样的两件来,王家真是何等底蕴!还有两人所穿的裘衣,还是闻所未闻的料子,看着便颜色特殊。曳地被污雪打湿的罗裙,更是或织或绣出光彩流动的榴花纹,巧夺天工。

说着说着,便免不了比较起来。

虽说何家女打扮得光鲜亮丽,身上的穿戴更是价值千金,却一眼就能看出材质价钱。反观王家这样的百年世家,一出手便是精巧又独到,令人看不出到底是什么。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何凉月听着听着,忍不住脸色沉下来。

她眼神在场中睃巡了一圈,落在了角落里冷得唇瓣泛紫的女郎身上,唇边扯起一丝冷笑,“柳女郎,听闻你与王十一娘关系甚好,怎么人家倒像是没瞧见你?”

有了何凉月说话,众人的视线都落在柳蕊娘身上。

柳蕊娘迫不得已顶着视线,脸色有些发僵,垂着细长的眉眼轻声说道:“是王女郎曾顺手帮过妾,未必记得妾,不敢随意攀附。”

“是么?”何凉月径直朝着她走过去,眼底透出几分讥诮,“那你这般出身低贱,怎么出现在这里?”

柳蕊娘似乎是想说话。

何凉月手中刚烫好的热酒,便朝着柳蕊娘的头顶浇了下去。

她捏住柳蕊娘的下巴,命令道:“去找王令淑,就说她若不喝你敬的酒,我就会让你当众掌嘴并赶出去。”

第33章 三郎

柳蕊娘肩头瑟瑟发抖, 脸色苍白,近乎是哀求地看向何凉月:“何女郎,妾身份低微, 求您放过我……”

话还没说完, 下巴便被捏得说不出来话。

何凉月眼中的威胁毫不遮掩。

这里是京都, 满地都是世家贵族, 都是她得罪不起的存在。柳蕊娘心里清楚,她既然下了决心要往上爬,贵人再怎么利用她糟践她……

都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登云索。

她不该拒绝,她应该主动笑着把自己当作贵人手里的物件,供贵人使用。

“是。”柳蕊娘低垂了眼睫,恢复了往日的柔顺姿态, “妾愿意去。”

何凉月满意地松了手, 侍女立刻送上帕子, 供她擦干净手指。奈何身前的柳蕊娘抬起脸,唇边带了几丝讨好的笑,温柔提醒她,“女郎, 天寒地冻,我孤身走不了那么远。”

冷吗?拥着裘衣的何凉月想。

但柳蕊娘还算乖顺, 何凉月说道:“唤几个人,送柳女郎过去。”

柳蕊娘躬身行礼,很是感激的模样。

何凉月瞧她这副没见过市面的模样好笑,轻慢一笑,又说:“找件厚衣裳给她,这般勾肩搭背的畏缩模样,站出来也不嫌丢人现眼!”

柳蕊娘又是好一番感谢, 楚楚可怜。

何凉月这才悠然说道:“我让你敬酒,自然不只是敬酒这么简单。你若不能让我看到一出好戏,我给你的东西,你可要千倍百倍地还回来。”

这话一说出来,女郎们纷纷笑出声。

有好戏看,谁不乐意看?

再说了,捉弄人可比捉弄别的东西有意思多了!尤其是眼下柳蕊娘这副为难,却又只能去做,且还指望着能再从何凉月手中得到些什么的模样……

可太好玩啦。

“是,妾定然不会让何女郎失望。”

柳蕊娘语调温柔,带着柔柔的胆怯,唇角却微微弯起。

不多时,柳蕊娘便让人煮了一壶酒,端着去寻找王令淑。王令淑与王九娘有心赏梅,已经往梅花林中去了,此时此刻不知道玩得多开心。

柳蕊娘领着人,在梅林中寻找。

她的薄底布鞋早已湿,几乎要结冰,每走一步脸色就难看似一分。

都怪王令淑,都是因为王令淑。

王令淑这个……

道貌岸然、高高在上的贱人!

她忍不住摩挲袖中的药包,唇角微微勾起。

柳蕊娘几乎快要走不动了,才终于看到两道明快的身影,红衣白裘的少女垫着脚摘梅花。只是够不着,身侧的侍女为她搬来石头,还说着左边一点左边一点。

又热闹又开心,仿佛这雪是再好不过的东西。

何凉月的仆从轻蔑扫了柳蕊娘一眼,连帮她至此的王氏女都嫉妒仇恨,当真是个下贱龌龊的东西,催促道:“女郎,奴婢还记着回去复命呢。”

柳蕊娘说:“不急。”

奴仆有些不满。

“若是在这里敬酒,何女郎瞧不见,有什么意思?”

听了这话,奴仆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来。她瞧着眼前的柳蕊娘,收敛了几分眼底的轻慢,好声好气地问道:“那依女郎的话,应当如何做?”

“你过去相邀,就说何女郎请王家二位女郎过去说话。”

何家的奴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