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珩?”
贞懿大长公主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期待,“你莫不是改了主意,要与我们一同去英国公府?”
温清菡的心也不由自主地悬了起来,屏息等待他的回答。
然而,谢迟昱只是极快地将目光从温清菡身上收回,眼中那抹来不及掩饰的惊艳与瞬间的失神已被惯常的平静覆盖。
他朝温清菡的方向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侧身对母亲道:“不是。大理寺还有些卷宗需要处理,儿子去衙里一趟。”
语气是一贯的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说罢,他不再多言,与秉烛翻身上马,策马朝着与英国公府相反的方向离去,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温清菡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底那点因他出现而骤然亮起的小火苗,又悄然黯了下去。
果然……还是不会去。
马车辘辘前行,载着贞懿与温清菡驶向英国公府。
一路上,翠喜又抓紧时间,在温清菡耳边低声絮絮叮嘱着宴上的规矩礼仪,唯恐自家小姐初入这等场合,行差踏错,惹人笑话。
英国公府位于城东显贵云集之地,府邸巍峨,今日更是门户大开,宾客盈门。
赏春宴设在府内闻名遐迩的私家园林沁芳园中。
园内布局精巧,移步换景,假山池沼、亭台楼阁无不透着勋贵世家的底蕴与雅趣。
此时园中百花初绽,桃李争妍,玉兰亭亭,更有许多难得一见的名品古株,满园春色,生机盎然,确是赏春的绝佳所在。
英国公府的下人一早便在巷口等候,远远望见带有谢氏标识的华盖马车,便急忙回府通报。
是以,当贞懿大长公主的马车稳稳停在府门前时,英国公夫人陈氏已亲自率领仆从,候在阶前相迎。
“长公主殿下驾临,蓬荜生辉。”英国公夫人笑容得体,上前一步,恭谨而亲热地行了一礼。
她衣着华贵而不失雅致,眉眼温和,举止间自有一派当家主母的从容气度。
贞懿含笑颔首,与她寒暄两句。
英国公夫人的目光随即落在贞懿身后那位娉婷袅娜的绿衣少女身上。
只一眼,她眼中便忍不住闪过一抹惊艳之色。
少女身姿曼妙,容颜娇艳,更难得的是那股浑然天成的娇憨明媚,与汴京贵女们或端庄或清冷的气质截然不同,像一枚骤然投入静湖的明珠,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这位……想必便是温太傅的孙女,温小姐了吧?”英国公夫人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善意。
温清菡牢记着翠喜的叮嘱,上前一步,姿态优雅地敛衽行礼,声音清亮又不失柔婉:“晚辈温清菡,见过英国公夫人。”
英国公夫人见她行礼规范,落落大方,虽带了几分初来乍到的生涩,却并无怯懦失仪之处,眼中满意之色更浓,笑着虚扶一把:“温小姐不必多礼,快请进。早就听闻温小姐容色倾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一番见礼寒暄后,英国公夫人亲自陪着贞懿大长公主,由引路的嬷嬷在前,一行人朝着设宴的花厅迤逦行去。
园中景致如画,宾客渐多,衣香鬓影,笑语隐隐,园内所来宾客皆是汴京大半显贵人家。
温清菡跟在贞懿身侧,一双杏眼既新奇又有些忐忑。
花厅内,花团锦簇,珠翠生辉。
温清菡独自坐在一张黄花梨木绣墩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头,指尖却微微蜷缩着,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汴京世家举办的宴会,四周的一切都让她感到陌生而局促。
贞懿姨母被英国公夫人引去与几位相熟的诰命夫人叙话,男女分席,此刻花厅里多是些年纪与她相仿的闺秀,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谈笑,自成一个个小圈子。
她一紧张,便觉腹中空空。恰好英国公府待客极尽周到,花厅中的几张紫檀木桌上,摆放着数碟精致小巧的时令点心,瞧着并非市面上常见的花样,更像是府中家厨秘制,模样清新雅致,香气诱人。
温清菡悄悄瞄了一眼四周,见无人注意自己,便伸出葱白似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捻起一块形如花瓣的豆沙酥,飞快地送入口中。
酥皮入口即化,豆沙馅清甜不腻,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花香。
她眼睛亮了亮,忍不住又拈了一块杏仁糕。不知不觉间,两腮便吃得微微鼓起,像只偷食的仓鼠。
她还不忘分享,趁人不备,飞快地将一块玫瑰饼塞到侍立在身后的翠喜手里,压低声音,带着点发现美味的雀跃:“翠喜,你快尝尝,这个比咱们之前在铺子里买的还好吃!”
翠喜接过,用手帕掩着咬了一小口,也忍不住点头,低声赞道:“嗯!小姐,果然好吃,这味道真不错。”
一旁的清茶也沏得极好,茶汤澄澈,香气清幽。
温清菡不懂品茗之道,只觉得入口回甘,恰好解了糕点的甜腻。
她正暗自享受着这点心与茶的抚慰,却渐渐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过来。
她抬起眼,发现不知何时,厅中那些原本各自闲聊的闺秀们,目光似有似无地朝她这边飘来,很快又聚拢在一处,用绣帕半掩着唇,交头接耳,视线时不时在她身上打转,嘴角还噙着些意味不明的笑意。
温清菡有些茫然,她脑子并不十分灵光,一时想不通她们为何频频看向自己。
是衣服哪里不妥?还是发髻松了?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却触到一点细微的碎屑。
竟是方才吃点心不小心沾在唇边的!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羞窘不已,慌忙用手背在唇边胡乱擦拭了几下。
这个略带笨拙的动作,似乎更引得那群闺秀们低笑出声,虽然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那笑声中的嘲弄意味,却让温清菡如坐针毡。
她再也待不住了,这种被众人暗中打量、窃窃私语的感觉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低声对翠喜说了一句,主仆二人便悄悄起身,溜出了气氛微妙的花厅,到园子里透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