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舍不得让你疼
时屿总不能一直保持这个姿势抱着沈祈眠。
思来想去,决定回到刚才那个姿势——与沈祈眠并肩坐,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
或许因为这个过程太像想要抽离,即将闭上双眼的沈祈眠硬生生将眼睛再睁开些,手臂环住时屿腰部的骨骼,在急促地喘息中想说些什么,但念一念他的名字已称得上是拼尽全力。
“先松开一点,”看懂沈祈眠的紧张,时屿手指轻轻摩挲他脊背,“我没有要走。”
沈祈眠不大情愿,松开手,时屿担心他朝着一个方向栽倒过去,调整姿势时一直扶着他肩膀,果然才坐下左肩就明显一沉。
“有没有好一点。”
时屿问他。
沈祈眠应该想回答“好一点”,但只要发出声音就是狼狈又痛苦的呜咽,听起来痛得人心颤。
时屿是医学生没错,但这不是他擅长的领域,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一遍遍和沈祈眠讲话,在对方的声音中获取心安。
直到少年彻底失去意识。
身体还是会往前倾,就快倒在时屿微微屈起的腿上。
躺会儿也好。时屿扶着沈祈眠的脑袋,让他一点点碰上自己的腿根,后者呼吸再次变了频率,闭起来的眼睛挣扎着想睁开,时屿轻轻捏他的耳朵,俯身轻哄:“没事了,不要醒,醒来会更痛的。”
或许是时屿的声音有安抚人心的力量,沈祈眠安稳许多,但偶尔还是会发出几声呓语,每一声都是在轻喃时屿的名字。
时屿一次次说:“我在,我一直在。”
手指在沈祈眠脖颈轻轻摩挲,感受动脉高于其他身体部位的体温。
又快要天黑了,在陌生的环境,每次看到夕阳的光辉都会感到几分落寞,外面的时间照常轮转,他却要被困在这里,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可他也不孤独,至少还有沈祈眠陪着。
忍不住想无人相伴的那些年,沈祈眠是怎么过来的呢?
明明他年纪还这样小,本不该经历这些事。
时屿想,或许是对他好的人实在太少,所以才会显得自己的心意弥足珍贵,甚至产生依赖。以后他离开这里,遇到足够多的人,就会发现,天地广阔,有许多善良的人、爱他的人,那些依赖自然随风而散。
诡异的,有些怅然。
夕阳的美好总是短暂,金色光晕自身上缓慢散去,他们被落日的余晖交给了黑夜。
沈祈眠身体猝然紧绷,咬紧牙关,身体微微有蜷缩起来的趋势,时屿吓了一跳,他很怕沈祈眠这个时候醒过来,只能手忙脚乱地轻拍他肩膀。
可惜没有用,他还是在惊悸中掀开眼皮。
停顿两秒,沈祈眠如同突然想起了什么,在这么狼狈的情况下还想强撑着起来,像是寻找什么。
时屿再次轻轻抱住他:“你枕在我腿上,放心,我没走。”
沈祈眠是侧躺,背对着时屿,所以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听到熟悉的声音,他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懈下来,摸到时屿的手,操控着它,让它按在胸口的位置。
一下、一下,沉重,有力。
在疼痛骤然来袭时,心跳总会更快,这个规律很好寻找,沈祈眠想让时屿按得更用力些:“你看,我还活着吧。”
时屿心里蔓延出几分苦涩,指腹隔着一层布料在胸口缓慢摩挲,幅度微乎其微,“是被疼醒的吗?”
少年摇头,意思可能是“不是”,也可能是“不知道”,时屿更倾向于后者。
沈祈眠将五指穿插进时屿指缝间,像是在等这一阵痛意过去,大概过了很久,他终于能发出声音:“你愿意为了我永远留在这里吗?”
这样脆弱的,想要渴求一个幼稚的答案,像是一心执着于什么渺茫的事物。
时屿嗯了一声,回答:“愿意的。”
声音很轻,如果在外面,可能路过的一缕风就会把它吹拂而去,可如今是在室内,又是这样缱绻的距离,每个字都那么清晰。
“你骗人。”
沈祈眠却笑了:“你才不愿意。”
时屿抿唇,没与他争辩。
沈祈眠翻了个身,单手抱住时屿的腰,隔着一层布料,埋在时屿小腹,那层布料像掩饰,所有疼痛的声音都闷在里面。
“还是很难受吗,要多久才能结束?”
时屿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颤抖。
“你厌烦我了吗?”
沈祈眠像是故意这样说。
“没有,没有的。”
时屿直白道:“只是很心疼你。”
“可能好久,我不知道。这样你对我的心疼就可以再久一点。”
好孩子气的话。时屿顺着缝隙把手腕放进去,让沈祈眠呼吸距离自己的身体远些,“你如果很痛,可以咬我。”
沈祈眠没拒绝他的好意,时屿手指修长匀称,线条利落分明,白瓷似的皮肤下埋藏着青色血管纹路,像精美的艺术品。
时屿偶尔会用指尖摩挲沈祈眠的眉眼,偶尔轻抚他后背,这样的手本不该留下任何痕迹。
于是,下一刻,时屿感觉自己的食指骨节被轻轻吻了一下,沈祈眠的唇很冷,但胜在柔软,时屿指尖与心皆在轻颤:“怎么不咬。”
沈祈眠回答:“有些舍不得,不想让你疼。”
时屿轻笑,反客为主去触碰沈祈眠的唇,描摹他的唇形,“你怎么没和我说过,这个房间是可以离开的,而且我也没看你出去过。”
沈祈眠沉默许久,撑着地板坐起来,没有情绪的眉眼肉眼可见弥漫出几分委屈来:“我不喜欢出去,因为他们都讨厌我、欺负我,所以你也不要出去了,就在里面陪着我,好不好?”
“没事的,我会保护你,过几天我们出去晒晒太阳,而且这样不是办法,我们总要离开这里。”
时屿说:“顺便看看别墅的地形,如果可以,或许可以尝试收集证据,总不能坐以待毙,你说这样好吗?”
沈祈眠落寞地垂眸,似乎是又开始痛了,额头抵在时屿肩膀,半天才说一声“好”,语调似乎有些哽咽:“但是后天不行,后天我要离开这里。”
“去哪里?”
时屿瞬间有些着急,慌乱追问。
沈祈眠也把头抬起来,眼底压着一抹红,“春景园的医疗设施有限,今天我被注射了药剂,过几天需要被带去监测身体指标,方便他们继续改进药物。”
时屿松了口气:“要什么时候回来。”
“当天吧。”
沈祈眠道:“很快的。”
“那就好。”
时屿回过神来,意识到刚才的反应好像有些大,冷静下来才想起来另外一件事。
“既然你可以离开,为什么不能报警呢?”
沈祈眠把手抬起来,“你忘了吗,有手环,而且好多人看着,我逃不掉的。”
时屿肉眼可见地有些失落,他的情绪太打眼,沈祈眠也跟着难过,他眼底还残留一抹水光,没头没尾地说了句:
“你果然是骗我的。”
——还说你愿意为了我留在这里,果然是骗我的。
时屿听明白了,这是沈祈眠的潜台词。
他顿时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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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段时间,沈祈眠一直很不好,好在终于愿意上床睡了,平日里话很多的少年突然变得沉默,始终不大开心的样子。
只要稍稍问起,他的回答都是:“我一直都不开心呀,我永远都不会再开心了。”
“永远”二字太重,不该由他这么大的少年口中说出,时屿第一次深切地体会到了沈祈眠悲观的处世态度。
会好的。他想,等离开这里,一切都会变好的。
一大早,沈祈眠被人带走。
这里的人很谨慎,还给沈祈眠眼睛上系了一条丝带,防止他记路,那条丝带是银白色的,很厚,系好之后剩下的那一截垂下去很长。
原来摄人的眼睛被遮住,只剩高挺的鼻梁与嘴唇,依旧也是好看的,时屿知道手指覆上去时,皮肤有多细腻柔软。
他抱着小羊,透过玻璃窗往外看,和沈祈眠一起离开的还有几个同龄人,应该是都被做了实验,那扇门被关上时,他仿佛可以看到外面的车以怎样的速度离去。
他有些感伤,仿佛自己的心也被带走了,相识至今明明不算太久,可他们一直都是在一起的,从来没有分开过,而且还是这么远的距离。
虽然知道沈祈眠会回来,但就是忍不住忧心。
世界这么大,万一以后再也见不到了该怎么办?
毕竟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如此浅泊,可能稍有差错,这辈子的缘分就彻底尽了。
时屿意识到,好像不只是沈祈眠依赖自己,他好像也离不开那个少年。
他对心理学了解不多,但有听过一种心理现象,似乎是叫什么“创伤联结”。
指的是个体在极端危险、剥削或创伤环境中,与同样遭受创伤的同伴、甚至是施害者之间形成的异常紧密的情感联结。它不属于“同病相怜”,而是极端生存压力下的“功能性依赖”。
他想,或许他与沈祈眠之间就是这样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