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2 / 2)

赵明珠利落的脱掉身上的衣服,“这温度不比黑省好多了?”

在黑省穿的贼多却还是冷。

孟枝枝笑了笑,“如果拿冬天来看,羊城确实更适合人居住一些。”

她们到长红制造厂的时候,厂子门口都是开车排队等领货的人,孟枝枝还有些意外,“我们走之前没有这样吧?”

怎么现在排队领货的人,都排这么远啊。

她还有些不解,一直到了办公室,瞧着周闯在办公室和刘建忙的脚不沾地,她这才问了出来,“厂子门口怎么那么多人排队?”

周闯一边开单子,一边让下一个人进来,一边还不忘抬头冲着孟枝枝说,“嫂子,你还不知道吗?”

“羊城现在允许开放市场经济了,不光供销社和国营商店能卖东西,现在就连摆摊的人也都是正大光明了。”

一九七九年春市场经济彻底开放,已经有了征兆。

其实去年一九七八年就已经有了,但是当时大家伙儿都还是羞羞答答,属于过度阶段,小摊贩们不敢,红袖箍们四处巡逻但不抓人。

一直到了今年,当小摊贩们去卖东西的时候,发现红袖箍对他们视而不见,这才放心大胆地做生意。

羊城一直都走在全国的最前端。

而市场经济的萌芽也是从这里开始的。

孟枝枝喃喃道,“这么快啊。”

她还以为要八零年以后了,却没想到七九年就已经开始了。

周闯嗯了一声,“大嫂,二嫂,你们两个去旁边的桌子,一起给他们开单,不然这怕是一上午都弄不完。”

排队都排到了厂门口去了,可想而知这次来了多少人。

“他们进的什么货?”

孟枝枝丢下行李撸起袖子,坐在办公桌后面拿起单子一看就知道了。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周闯说,“电子手表,**。镜,口风琴,铁皮青蛙,这些小物件是进货最多的。”

他们厂子自从重心转移到大物件以后,这些小玩意的库存就慢慢的有挤压了,生产的多,卖的少。

可不就是库存的多?

哪里料到改革开放,允许市场经济直接就彻底放开了。再加上长红制造厂的这个名头在羊城,几乎是根深蒂固了。

这就导致在大家进货成本差不多的情况下,这些小摊贩们都愿意来长红制造厂进货。

无他,大牌子,产品质量有保证,万一真要是遇到点质量问题,这么大的厂子也不会像是小作坊一样跑不见了。

这才导致大家一窝蜂地都来长红制造厂进货。

孟枝枝心里瞬间有数,她坐下来就开始帮忙开单,她一边开单,一边脑子里面在盘算还有什么新的小产品可以开发。

这一开单就从上午十点多,开到了下午两点,足足四百多个单子全部都开了出去。

孟枝枝还有些纳闷,“那么多的单子开出去了,仓库那边的货够吗?”

周闯,“够。”

“我们之前的重心都在收音机和电视机上,小商品这一类也没有刻意去推销,所以积压了不少库存。”

“而且,这类产品生产得快、数量也多,很快就能把这批订单补齐。”

孟枝枝点头,“那就行。”

“除此之外,再增加几种小商品。”

周闯和刘建都跟着看了过来,他们下意识道,“什么?”

孟枝枝,“玻璃弹珠,陀螺,还有皮筋这些。”

她每提一个,周闯就更茫然一分,到最后他和刘建都都不知所措:“这是什么?”

他们都没听过。

唯独,跟在身后的赵明珠,却知道孟枝枝说的这些是什么,这些都是后世会风靡一时的儿童玩具,和铁皮青蛙是一类,但是却比铁皮青蛙销量更好的东西。

看着不起眼,实际上却能赚得盆满钵满。

孟枝枝拿着笔一阵涂涂写写,“就是玻璃弹珠,按理说市面上现在已经有了,刘建,你派人去查一查,最好找到样品线观摩下,再决定下一步。”

刘建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便出去寻找起来,他一走,办公室只剩下了周闯,连带着顾明远都不在。

孟枝枝还问了一句,“顾明远呢?”

“生产线上。”周闯说,“自从司徒老师和玉树走了以后,我们厂子的所有技术都压在他身上了,顾明远压力很大。”

电视机不像是收音机,这是顾明远完全陌生的地方,他的天赋不如孟玉树,他的能力不如司徒怀。

在司徒怀和孟玉树走了以后,整个长虹制造厂所有的技术问题,都压在了顾明远身上。

顾明远总觉得自己做的不好,尤其是电视机不像是收音机,一旦出了任何问题那可就麻烦了。

所以连带着整个过年,他都没怎么过,一头扎在了生产线,那电视机都被他反复拆了好多次了,再装上,在来找问题。

孟枝枝听完,她喃喃道,“当初挖顾明远过来,是我们做的最正确的选择。”

顾明远这种人天然的责任心强,而且热爱钻研,为人也厚道重感情,他这种人真的太适合长红制造厂了。

周闯嗯了一声,“反正那些技术问题,让我和刘建来我俩都不行。”

孟枝枝,“术业有专攻。”

她让会计把今天的单子都统计出来给她一个结果,她则是去了一趟生产线,顾明远就如同一头兢兢业业的老黄牛一样。

明明才二月的天气,他一个人待在车间里拿着工具拆解电视机,却已是满头大汗。

孟枝枝没打扰他,而是选择在车间内四处转了下,车间里面正常上班是三班倒,每个人都是忙的头都抬不起来。

她转了一圈后,心里有了数,转头就去找了顾明远,顾明远这边到了尾声,孟枝枝也没打扰他,而是和赵明珠一起出去抬了三件北冰洋汽水进来,车间内有些热,还有些让人昏昏欲睡。

冰镇的北冰洋汽水,刚好能给人解乏。

孟枝枝让人发下去的时候,顾明远这边也到了尾声,他装上了最后一个零件,又给电视机接入电源,调整了天线。

下一瞬,整个电视机的屏幕跟着一闪,接着便出现了画面。

顾明远手舞足蹈,“成了。”

“成了!”

他们厂子原先生产的十多台电视机,都是司徒怀和孟玉树组装出来的,但是他们走了以后,顾明远也曾组装过无数台电视机出来,但是每一次都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

直到这一次才成功。

电视剧有画面,有声音,而不是枯燥的雪花屏。

孟枝枝在身后,“恭喜你啊,顾工。”

在这一刻,顾明远是真真切切的顾工。

顾明远回头,这才发现孟枝枝站在他身后,“枝枝,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对孟枝枝的印象,还是对方回去过年。

孟枝枝,“就今天回来的。”她往前走了一步,去摸了摸电视机,“能组装出来成品电视机了?”

顾明远点头,“能了,不过这是第一台能正常播放的电视机,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孟枝枝很有耐心,她就陪在旁边,顾明远很快再次找到了材料,又组装了一台电视机出来。

这一次的电视机还是能全程播放,有图像有声音。

孟枝枝突然问了一句,“你之前组装的时候,为什么会没有图像和声音?”

这还真把顾明远给问住了,他站在原地呆了许久,仔细地复盘自己组装过程的每一个步骤,最后他如梦初醒,“电路板和天线。”

“最重要的是电路板和天线,这两个的位置十分重要。”

差一厘就无法出现正常的屏幕。

孟枝枝想了想,“那你能把电视机的组装拆分吗?比方说,一个工人装电路板,一个工人装屏幕,一个工人装外壳,最后到你手上的时候,你来负责组装最重要的部分可以吗?”

孟枝枝的这话,给了顾明远一个新思路,“我想想。”

他没说话,孟枝枝也没打扰,她则是安静地等着。

“可以。”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明远突然说了一句,“枝枝,你的这个办法很好完全可以。”

“这样的话,最重要的部分就掌握在我们的手里。”

技术在手,就不担心被人偷走。

孟枝枝,“那就按照这个来,你先从我们现有的工人里面,挑选一组脑子活、学东西快的人,可以三五个,也可以八九个,先按照这种小队来挑人。”

“挑了以后,这几个人你就亲自去教他们组装电视机,当然最关键的一部分要在你手里。”

顾明远点头,“我晓得,最开始就六个人一组,到了后面再由在六个人去当组长,再去带新人。”

孟枝枝嗯了一声,说,“先按照这个走,慢慢发展。”

现在才一九七九年一切都来得及。

哪怕是开始的速度很慢,但是以后也会发展起来。

在孟枝枝要离开的时候,顾明远突然问了一句,“枝枝,你这次带回去的电视,在看的过程中,可有出现问题?”

孟枝枝还真把这件事给忘记了,她拍了拍脑袋,从身上拿出一个本子递给他,“上面都写的有。”

“电视机开机时间太久,天线每次都要调整很麻烦,再加上看一会电视就容易雪花屏,看久了电视机会很热,我怀疑到了后面可能还会有电路板烧了的问题。”

这真是一箩筐的问题了。

顾明远听得头疼,却还是认认真真全部记录下来,等看完后,他喃喃道,“孟同志。”

也不喊枝枝了。

喊了枝枝会要人命的。

孟枝枝,“嗯?”

“要不还是把我老师请过来吧。”

就他这个废物,真的解决不了这么多问题啊。

孟枝枝想了想,“我回头问问司徒老师,能不能抽时间过来一趟。”

顾明远鬼鬼祟祟,“别说是我让你喊的。”

孟枝枝,“……”

不是,她都因为技术问题找到了司徒怀了,还不是因为顾明远搞不定啊。

不然,她也不会去找司徒怀啊。

偏偏,顾明远还在掩耳盗铃,孟枝枝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司徒怀说,顾明远是他教过的最蠢的学生了。

见孟枝枝不说话,顾明远拽着袖子,扭捏道,“你要说是我找的,老师到时候又要骂我。”

孟枝枝心说算了,这人厚道啊。

“成,就说我找的。”

可是,真当孟枝枝当着顾明远的面,给司徒怀打电话说完情况后,那边司徒怀很平静,“把电话给顾明远。”

孟枝枝嗳了一声,把电话递过去。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电话那头在咆哮,“顾明远,你是蠢吗?刚小孟说的那几个问题,我没和你讲过吗?”

“我走之前和你上课上的是什么?”

顾明远被骂的抬不起头,他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把电话筒,拿远了几分,“老师,你走的时候和我讲过这些吗?”

司徒怀,“……”

他走的时候就怕自己的学生,无法独当一面,他还特意千叮咛万嘱咐,把所有可能遇到的问题,全部都出了一个假设。

并且还告诉他,怎么去解决。

“要不,你还是叛出师门吧。”

上一个陆卫明,心狠手辣归心狠手辣,但是他一点就透啊,也聪明啊。

再看顾明远,真的蠢的挂相!

顾明远大惊失色,“老师,你不要我了?”

“我现在就回去翻你的笔记。”说到这里,他顿了下,“可是老师啊,笔记是死的啊,现实中遇到的问题是活的,我怎么才能把死笔记变成活的解决办法?”

好问题。

司徒怀掐了掐眉心,“我看你才是那个死的!”

当年他教顾明远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学生是个榆木疙瘩,好了,十几年后,他还是那个榆木疙瘩。

真不知道这么多年来,顾明远一个人在天津收音机厂是怎么混的?

这要是让顾明远知道了,他还不得回答啊。

就是混的不好,才来指望老师介绍工作的啊。

那边沉默。

顾明远心跳加速,“老师老师,我自己先琢磨,琢磨不到我再来找小师弟。”

他再也不敢来找老师了。

司徒怀,“你还敢找你小师弟?以后出去别说我是你的老师。”

有了顾明远这个学生,他真的会在教育圈里身败名裂的。

顾明远都快哭出来了,“老师,你不要我了啊。”

听着那边传来的哭腔,司徒怀揉了揉眉心,他深吸一口气,无奈地呵斥道,“哭什么哭?这么大的一个男人就知道哭。”

“有问题就解决问题,解决不了等我这周末调个假,亲自跑一趟羊城。”

顾明远心惊肉跳地挂了电话,一回头就对上孟枝枝那八卦的眼神,他有些无奈,“枝枝,你想笑就笑吧,我就是老师最蠢的那个学生。”

孟枝枝却没笑话他,她很认真道,“你也是司徒老师最喜欢的那个学生。”

很多时候聪明不聪明无所谓,最重要的是人心向善,厚道,重情,很不巧这几项顾明远都有。

顾明远听到这话,他怔了一下,“不会吧?我怎么可能是老师最喜欢的学生?”

他自己都给否认了,苦笑又自嘲道,“我的存在给我老师不知道丢了多大的脸,他怎么会喜欢我?”

别的学生都会为老师增加名誉和威望,唯独他从上学的时候,就给老师丢人。

后来老师出事,他想帮忙,却帮了倒忙,转头不止被踢出了学校,还被踢出了沪市,只能远走他乡去了天津窝着。

原以为在天津制造厂,他能安稳待一辈子,却没能如愿。

就是老师不给他介绍,孟枝枝不来挖他,顾明远知道自己的性格,在天津收音机厂也待不了多久。

孟枝枝摇头,“相反,顾工,司徒老师最担心,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当初我找他帮忙,他第一件事提的是你,说你在天津制造厂处境不好,想让我把你挖过来。”

“顾工,若不是把你放在心上,他怎么可能第一时间想到你呢?”

顾明远没说话。

孟枝枝继续,“就连这次也是,知道你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司徒老师在开学那么忙的情况下,二话不说就请假调休过来帮忙。”

“顾工,你觉得司徒老师,真的只是为了我和周闯他们吗?”

这下,顾明远也不说话了,他蹲下来抱着头。

孟枝枝温柔道,“他是因为你啊,顾工。”

“司徒老师最喜欢的学生,从来都是你。”

只是司徒怀太聪明了,司徒怀的周围也都是聪明的学生。

而顾明远就是一个普通人,所以才会显得格格不入。

听到孟枝枝这话,顾明远瞬间忍不住了,豆大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就是我不争气,老是给我老师丢脸。”

孟枝枝笑着摇头,“没有,顾明远,如果不是你,司徒老师那几年不会坚持下来的。”

更不会坚持到遇到她。

说白了,顾明远就是那一颗善因,他在司徒怀落难的时候,明明自己也过的不好的情况下,却偷偷地多次来帮司徒怀。

让司徒怀也不至于心死,原来不是所有的学生,都如同赵卫明那样狼心狗肺。

顾明远喃喃道,“我没做什么。”

他做的那点又算什么呢?

孟枝枝看着他的眼睛,“顾工,这个世界上需要的也不止是聪明人,也需要你这样的人。”

顾明远下意识地接了一句,“也需要我这样蠢得挂相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