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2 / 2)

陈红梅却没要,“你收着吧,我和你生父早已经没了缘分,这些年留着他的怀表,也不过是因为你还小,怕你将来知道了真相,想问我要你生父的消息,我什么都没有。”

孟枝枝还有些犹豫。

她对自己那个从未谋面过,却已死去的生父不感兴趣。

但是陈红梅又说了,“你收着挺好,免得你爸看到了,老是因为这个照片又和我闹。”

他们两人虽然是半路夫妻,却也是出了真感情。

所以,孟得水是个醋坛子。

听了这话,孟枝枝这才不在推迟,而是把怀表给收了起来。

门外传来一阵动静,原来是下雪了。孟得水身上被下了一片霜白,脸也被冻的通红。

唯独,手里提着一条活蹦乱跳的草鱼。

草鱼还有些重,瞧着有四五斤那样,很大的一条。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能买到这种新鲜的活鱼?”

陈红梅立马迎了过来,替孟得水拍了拍身上的雪粒子。

孟得水不以为意,“供销社没有这鱼,我是去了河沟钓上来的。”

这话一落,陈红梅和孟枝枝都看了过来。石头胡同后面是有一条河沟,但是那河沟却结冰了,想要弄上来这鱼怕是不容易。

陈红梅说不出话,孟枝枝眨了眨眼,把眼眶的酸涩给逼了回去。

有了这一条鱼回门饭便丰盛了几分,陈红梅自己腌的有酸菜,从摊子里面掏出了一把酸菜切碎。

在把草鱼片成了片,做了一锅酸菜鱼,下了一些陈红梅自己泡的豆子长出的豆芽进去。

陈红梅也舍得,不止是摊了鸡蛋饼,还做了一锅白米饭。

没带一点杂粮。

当然,也只有小小的一锅,只够孟枝枝一个人吃的。

看着闺女用着白米饭,浇着酸菜鱼汤,一口米饭一口鱼,吃得满面通红,直说好吃。

而且光米饭,一口气吃了三碗。

陈红梅不错眼的盯着,盯着顶着眼睛都红了。

她借口起身再去给孟枝枝盛米饭,一转头,她眼泪都跟着下来了,“你这孩子在周家是虐待了你了啊?”

孟枝枝埋头苦吃,闻言,她抬头说,“那倒是没有,不过,我婆婆死抠门,一心一意攒钱,家里吃饭都是粗粮,我嫁进去三天没吃过一顿细粮。”

“好几次我和赵明珠都是出去吃。”

这话一落,孟枝枝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说露馅了。

“你和赵明珠关系好了?”

孟枝枝心头一跳,她吃了一口米饭,“没呢,只是在婆家,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我俩的共同敌人是婆婆,所以偶尔联手。”

这话说的孩子气。

陈红梅刮干净了米饭,又将将盛了小半碗,转头递给孟枝枝,“够吗?不够的话,还有一斤多的细米,我全部做了。”

孟枝枝摇头,“我吃不下了,吃饱了。”

陈红梅这才没有勉强,坐下来细细地看自家闺女,倒是没瘦,脸蛋白里透红,气色很好。

不过,在看看她这词相。

“要不,你晚上就住家里?”

孟枝枝摇头,拒绝的干脆,“不了,我晚上回去。”

她心说,她哪里能祸害家里啊。

要祸害也要去祸害婆婆。

而且她这人内里芯子换了,她还挺担心母亲看出马脚的。

所以,孟枝枝二话不说就起身,“妈,我走了啊,等得了空在回来。”

眼看着她要走,陈红梅着急忙慌的起身,去把家里半袋子的富强粉,还有一斤多细米全部都要装给孟枝枝。

孟枝枝不想要。

她回去要祸害周家呢,拿着自家东西去给周家人吃,心里不是滋味。

“拿着,大不了你自己开小灶,别亏了自己的嘴。”

说到这里,陈红梅又从盒子里面拿了一叠子粮票出来,“你爸前几天发的,你出嫁了,我和你爸吃不了这么多粮食,你把粮票收着,万一家里吃的不合适,就拿着粮票去饭店吃。”

这年头粮票比钱还重要。

这都是定量的。

孟枝枝看着替她收拢东西的母亲,她不解,“妈,既然您这般担心我出嫁以后过的不好,您为什么让我嫁人呢?”

她站在门口,这会外面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她的身上,细绒的头发被风吹起,一张脸好似在发光一样。

眉目如画,干净漂亮。

饶是陈红梅都有片刻恍惚,她在给网兜系绳,勒紧了以后,这才反问了一句,“哪里有不嫁人的闺女?”

“更何况,嫁到周家总比嫁给孟成才好。”

孟成才在乡下,身后还有孟家一大家子。孟家就是那藏在柴火垛里面的狼,随时都想扑上来咬上一口。

咬孟得水。

咬孟枝枝。

甭管咬到什么,到嘴里都是肉就是了。

孟枝枝听完,她轻叹一口气,确实是她想当然了。

对于她母亲来说,若是不结婚,那就是异类。

陈红梅送着孟枝枝出去,拉着她的手,目光温柔,“想办法让自己随军去。”

“随军之后,上面没有婆婆,下面没有小姑子,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是在舒服不过的了。”

这显然便是陈红梅这些年过的日子。

她把自己的经验,一一传授给了孟枝枝。

孟枝枝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她把目光放在隔壁赵家。

“怎么了?”

陈红梅看了过去。

孟枝枝想了想,“我婆婆让我和赵明珠一起回去。”

倒算是一个借口。

赵家。

赵明珠吃过饭后,已经听了赵母来来回回念叨好几次了,“明珠,你去了周家可不能这般任性了,咱们家也不同往日,如今落到石头胡同,我和你爸负责扫厕所,就连你哥原本的工作也没了。”

“家里帮不上你,你在周家就自己多照顾下自己。”

“还有,孟枝枝那边你也不要一心一意和她对着干了,她如今是你大嫂,你多少敬着点她,起码她在周家也能少刁难你。”

说来说去就是一句话。

赵家没落了,要赵明珠在外面夹着尾巴做人。

赵明珠听的心烦,她嗯了一声,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

一直到了最后。

赵母这才说了自己真正的目的,“你婆家在二环内,你帮忙问一问,那边有没有工作,看看能不能让你婆婆帮忙介绍一个给你哥。”

“再或者你能问他们要点钱也行,我

和你爸想办法找下以前的老朋友,花钱给你哥买个工作。”

赵明玉有些尴尬。

他下意识地要开口,却被赵母给打断了,“我和你爸如今起码还算是有个扫厕所扫大街的工作,虽然名声不好听点,但是起码一个月有十五块的工资。”

“你呢?你天天在家但是要吃粮,我和你爸的两人的定量粮食,根本不够吃,你饿着,我们也饿着。”

这也是赵明珠被嫁出去了,所以家里也少了一个人的口粮。

“还有你妹妹。”

赵母一口气说完,“你妹妹今年十七了,也是大姑娘了,和我们住一个屋也不好,你不是说女婿去了驻队吗?你一个人住一个屋子,你能不能把你妹妹也带过去?”

刚好还能给家里节约一个人的口粮。

赵明秋期待地看着自家姐姐赵明珠。

实在是家里日子不好过。

赵明珠心里堵的慌,她妈让她哥去接她,还没进门就被她妈一阵亲热。

她还以为赵家亲人都是好的。

却没想到好是好的,只是这些好都是带着条件的。

赵明珠深吸一口气,拒绝的干脆,“明秋我带不了。”

赵明秋脸上瞬间有些失望。

赵明珠直接说,“我嫁过去三天吃了三天的杂粮,周家的粮食柜钥匙都是捏在我婆婆手里,她每顿做饭才会舀出来一瓢粮食,全家勉强混个水饱。”

这是实话。

周家也就是当初给彩礼给的干脆,但是实际上她婆婆那个人死抠门。

节约了一辈子钱都攒着,就是为了给自家儿子娶媳妇用了。

算是一把都花在了彩礼上。

赵母不信,要知道当初苗翠花可是一口气,给了两百的彩礼。

这在整个南城都是少见的。

赵家落寞这么些年,也因为这高彩礼出去被人高看一眼。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说的就是赵家这么一个情况,早些年富贵过,后面家里出事,散尽家财来到石头胡同。

衣食住行各方面都比以前差了不少。

以至于现在日子越发难过起来。

见母亲不信。

赵明珠也不多言,她只是淡淡道,“你可以去问孟枝枝,看看她有没有在周家吃过细粮。”

赵明秋下意识道,“姐,我不在乎粗粮细粮,我只想要有个落脚的地方。”

赵家以前算是半个大户人家,现在全家都挤在十平方的单间里面过日子。

哪怕是打了隔间,睡了折叠床,家里还是有些挪不开。

赵明珠听到这话,她站在赵明秋面前,目光平视着她,“明秋,你之前想让我结婚,好把我的那个钢丝床让给你,现在我结婚了,你又不喜欢那个钢丝床了吗?”

赵明秋脸色刷的一下子白了,她紧张地捏着衣角不说话。

赵明珠强压着脾气,“你现在又看上我在周家的那一个单独的小房间是吗?”

“明秋,你别忘记了,那张床是我卖身才换来的。”

“如果你想要,你也可以让妈把你卖掉,卖一个高价的彩礼,换一个单独的小房间。”

这话一落。

空气中瞬间安静了下来,赵母浑身发抖,扬起手来,“明珠,你怎么说话的?她是你妹妹。”

“是啊。”

赵明珠,“因为我是姐姐,所以你先卖我,拿着我的卖身钱转头还要要求我,再来帮扶兄弟姐妹。”

“妈,我回来这么久,你可有问过一句,我在周家过的好不好?”

赵母没说话。

“你看你不会问的,或者说你知道,你却不在乎我在那边过的好不好,你只想我想办法来在周家吸血,转头在在来输送给你们。”

骤然被拆穿了心思。

赵母下意识道,“明珠,你不要犟了,哪个女人不是这样过来的?哪个女人不是结婚后,都是贴补娘家的?”

她当年是这样。

她希望她的女儿是这样。

甚至,到时候如果赵明秋结婚,她也希望赵明秋这样。

这就是她的可悲。

但是赵明珠却不想成为自己的可悲。

“明秋这边我帮不了。”

赵明珠拒绝的干脆,“同样的,大哥这边我也帮不了。”

“你别忘记了,我小叔子小姑子也都没有工作,如果真有工作,周家也会优先自己人,而不是把工作让给我大哥。”

这是把话说绝了。

赵母心里难受,“你帮了娘家,你娘家好了,婆家也会高看你一眼,这样的话你在婆家也能立的住脚跟。”

“明珠!我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赵明珠猛地拉开帘子,她指着那不过两平方的地方,里面放着一张钢丝床。

“我的东西呢?”

“妈,既然我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我才出嫁三天,我的东西呢?这里面还有我的任何东西吗?”

出嫁三天。

她便没有家,也没有房了。

甚至连一张床都容不下。

赵母喃喃道,“你出嫁了住不上,位置和东西自然就腾出来了。”

赵明珠走了,家里还有四个人,要住在这个十平方的地方。

赵明珠倏地抬头,“那明秋呢?以后明秋出嫁,这个家是不是也不会有她的任何痕迹?”

赵明秋的脸色瞬间苍白了下去,她晃了下身体,摇摇欲坠地看向赵母。

赵母没说话,却是默认了。

原本好好的回门,在此刻瞬间分崩离析。

那些被藏在水下的阴暗,瞬间都被暴露出来。

不管是赵明珠也好,还是赵明秋也好。

她们到最后都会成为男丁赵明玉的养分。

赵母想解释些什么,却被赵明玉给打断了,“够了妈,明珠难得回来一次,不说这些话了。”

赵母张了张嘴,眼圈通红。

她爱赵明珠,但是这个爱里面却是有掺杂着其他利益的。

爱是真爱。

但是利益也是真的利益。

“我送你回婆家吧。”

赵明玉主动站出来,冲着赵明珠说道。

赵明珠摇头,“不了,我自己回。”

她转头想提着包离开,却发现自己这次回来带来的回门礼,都被母亲收了起来。

赵明珠摸了个空,转头便一个人走出了门。

赵明玉去相送,赵明秋追了出去。

只留下赵母和赵父两人站在狭窄的屋内,过了好一会,赵母才流泪说,“明珠自小就是这样性子要强。”

“他们几个是亲生的兄弟姐妹,她过的好了,不去帮衬下兄弟姐妹,这不是自私吗?”

赵父才扫完大街回来,一脸疲惫,他脸上也不如当年在家时儒雅体面了。

反而多了一丝被日子磨平的愁苦。

“咱们家当年好的时候,我要帮衬我大哥,你怎么不同意?”

赵母下意识道,“那怎么一样?”

赵父,“那怎么不一样?都不都是兄弟姐妹互相帮衬吗?”

赵母瞬间不说话了。

她是希望自己的孩子互帮互助。

而不是让自己的丈夫,去帮他的那些兄弟姐妹。

外面。

因为闹了这么一场,本来赵明玉和赵明珠关系还不错的,此刻也有些尴尬。

赵明玉送赵明珠出了门,便低声说,“你不要听妈说的,也不用管我,我的工作我自己会想办法。”

“你把自己顾好就行了。”

“我看你那婆婆不是省油的灯,你爱人也去了驻队,你要想办法把你爱人的心笼络过来,让他带你去随军,不要和你婆婆住一起了。”

和亲妈住在一块都会有吵闹,都会有被嫌弃的时候。

更别说和婆婆住一起了。

赵明珠心里不好过,她对赵明玉的感官也很复杂。

亲妈拼命的从她身上吸血,想要贴补赵明玉,但是赵明玉又不要。

原则上来说,她知道自己不该迁怒赵明玉的。

但是原则归原则,事实归事实。

赵明珠不说话,赵明玉知道她心有芥蒂。

赵明秋便是这个时候跑过来的,她才十七岁,和赵明珠生得明艳,前凸后翘不一样。

赵明秋显然是小家碧玉的类型,穿的也是一件半旧的衣服,衣服的袖子还短了一寸,露出一截细白的腕子来。

“姐。”

赵明秋跑过来喊了一声。

赵明珠没理。

赵明秋却不得不说,她咬着唇,轻声道,“你别怨妈,大哥买工作要钱,家里生活也要钱,我还要上学,这些也要钱。”

“你能不能——”补贴一些。

她话还没落完,孟枝枝就走了过来,她直接打断了赵明秋剩下的话,朝着赵明珠冷冷道,“好啊,你个赵明珠,我婆婆出门之前就交代我,让我监督你不要私底下贴补你娘家。”

“这下让我抓住了吧!”

孟枝枝的一出现,这让赵明秋本来到嘴边的话,瞬间说不出来了。

赵明珠没说话。

“还不走。”

孟枝枝一把把赵明珠拽了出去。

这让赵明秋想说都没机会了。

赵明玉则是担忧地看着赵明珠,他还朝着孟枝枝解释了一句,“我们没问她要钱。”

“你不要去你婆婆面前,告她的状。”

孟枝枝双手抱胸冷笑。

一直到出了石头胡同,向来坚强的赵明珠,此刻眼泪却一颗一颗往下掉,她抱着孟枝枝,喃喃道,“枝枝,我只有你了。”

*

驻队边境枪林弹雨。

周涉川一枪一个,周野紧随其后,兄弟两人在战场上简直像杀神。

一场终了,周野拖着疲惫的身躯,捂着肩膀上汩汩流血的伤口,一路走到战壕后方,“哥,你说我们这次的功劳,能升到营长吗?”

周涉川在擦枪。

闻言,他抬头眉眼凌厉,还有着未散尽的杀气,“一人一个二等功就升上去了。”

只是,二等功难立。

这种上战场的机会也少。

周野攥着伤口,随意地撕开布条缠绕一圈止血,他喃喃道,“升到营级,就能带家属随军了。”

——到时候他就能带爱人来随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