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初遇(2 / 2)

延和十五年,有关人鱼的悬赏令应运而生。

举国哗然。

有关人鱼的传说一直存在。

但既然是传说,便自然带着传说那点暧昧幽微的特点,越含糊、越不可言说,越多人追捧。

当然会有人说见过,毕竟只要拿着足够漂亮的鱼鳞,嘴皮子够扯、信念够坚定,那么管他是鲫鱼鳞草鱼鳞,通通变成鲛人鳞。

此间,也不断有人拿着“证据”入宫领赏,但皇宫内好像有一套辨认的流程,因此砍头的被连诛三族的有,但荣华富贵三辈子的更有。

于是更多有关献礼之人飞黄腾达的故事流传民间,流传茶馆神色各异的众人间,有人不屑一顾的同时自然也有人趋之若鹜。

此番被急召入宫,众臣子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裴止弃熟练地把自己塞到角落里,找了个看热闹的地方。

延和帝端坐上方,神情愈发亢奋,见人都来了,迫不可待地身子前倾,垂旒珠玉响成一片:“朕的天目昨日奏报,曲临泉州桃江县内有活鲛——非死鲛,乃是罕世活鲛!朕御极二十有八载,夙夜兢兢,唯恐有负天恩。今上天垂怜,祥瑞显现,岂非天欲朕江山永固、万寿无疆!?

“朕欲私服亲临,亦以示朕正道之举,众爱卿以为如何?”

正道,又是正道。

听见陛下要微服私访,还是去到底下一个不知名小县,有几位股肱大臣的脸色立即变了。

门下侍郎严礼峥立刻提高了声调:“不可。陛下龙体乃天下根本。山野之地,刁民尽出,陛下万不可亲身涉险,再者鲛人根本是子虚乌有,陛下……”

“严侍郎一番话真叫人心寒,”吏部尚书温执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太医皆言鲛人乃仙丹灵药,自古就存在活鲛一说,你倒好,再三驳斥,所为何?陛下,若有此事,臣愿遣人前往,必将其完整带回。”

此言一出,裴止弃叹了口气,隐晦翻了个白眼,知道又要开始吵了。

他完全不相信什么“鱼人”“鸟人”,神话故事那不都讲给小孩的。北宛族还在流离失所,为什么朝廷上要拉着所有人聊“山海经”?

鲛人……

星移斗转数年,前人的妄话居然成了后人的妄想……如今引得天子布衣接连发疯,疯得如此真情实感,鱼人鸟人来了也要觉得真是好笑。

无聊至极。

裴止弃又阖了眼:但若论到实处,这确实是份好差使。

皇帝对鲛人的渴望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也许是年纪渐长,他愈发感觉到自己的力不从心,任何与鲛人有关的字眼都会叫他双眼发红,癫狂暴躁不已。

此事一出,管他真的假的,早不知有多少人正蠢蠢欲动。

方才开口的温执属于温党,另一方严礼峥则为清流代表。

世家与清流不合已久。温党作为世家之首,受皇帝恩宠数年,与清流党百般不对付,凡事却还要受其掣肘,早就想找个机会把清流一脚踩死了。

清流不消说,多是科举上来的清贫书生官员,都有一套自圆其说的固执与迂腐,向来不支持皇帝一心寻鲛的举动。但眼下活鲛疑似存在,即使再认为鲛人是无稽之谈,也不知是否会有所行动。

玉佩在裴止弃指节间灵活隐没,男人的视线从脸红脖子粗的大臣们移到皇帝沉下来的表情,发现了帝座下方雕了几只栩栩如生的灵鱼,压在皇帝的手掌之下,眼下被微微扣紧了。

他事不关己地移开目光,很快又聚焦在一个人身上,眼眸微微狭起。

作壁上观的似乎不止自己一个,他捕捉到了另一个游离于人群之外的身影。

又是那位风头正盛的状元郎。

尚未封官就叫他来旁听,也能彰显出陛下独一份的偏爱。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插嘴的心思,就那么伶伶地站在一旁,露出的半边侧脸苍白如瓷,薄唇紧紧抿着,看得出在咬着唇。

还真是好姿色。裴止弃心道,只是他在紧张什么?

延和帝听倦了无意义的拌嘴,注意力转向沈文誉:“文誉?你来说说。”

“是。”

沈文誉抬头,被突然叫到名字也不慌乱,上前一步见礼,“六合之内莫非王土,陛下又何须亲至?……陛下亲巡是为示天恩,可鲛人出没一事尚未有实据,万一……”

他适时顿了顿,裴止弃却微微挑了眉。

这倒是陛下死穴,延和帝满心天恩、正道,以至于忘了若是没有寻到活鲛,这件事会变了什么味道。

沈文誉点到为止,继续道:“不如先敕桃江县令严加看守,再差使前往,将活鲛囚住。待确有其事,陛下再要亲临不迟。”

“对了,”他话题一转,“有关温大人的提议……”

他说到这里,似乎在认真思索。

温执的目光果然被引着投向了沈文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带着怀疑和警惕。

沈文誉一点头:“臣以为良策。桃江县地处泉州,据臣所知泉州知州谢微由温大人举荐,理应由温大人差人查明原委。”

温执呼吸一松,登时舒坦极了,看向沈文誉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欣赏。

而严礼峥表情却依旧凝重。

他与背后几位同僚对了一下视线,心中浮起瓢囊似的念头:温党心急,这位沈家小儿子当场迎合温执心意,不知算不算投诚。

只是万一……结果落空……

严礼争忧心忡忡地想,好差事办不利便为断头刀,这到底是真奉承,还是把人架在了火上?况且他怎么会如此清楚一个小县的官员由谁举荐、屁股又往哪歪?

但他很快又觉得是自己多虑了。

也许是巧合吧,沈家远离官场太久,估摸着就是看中了温家的权势,随手卖个乖。

“嗯,也好。”

延和帝冷静下来。

长期以来精神不宁叫他会露出几分混乱与癫狂,被劝了几句又有些倦了,摆摆手示意众臣退下,“那便如文誉所言。”

听到这,黄公公连忙毕恭毕敬地托住了延和帝的手,等到延和帝离开,才渐渐有讨论之声。

清流那边早看不惯温党的谄媚,几人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一场闹剧就这么结束了,裴止弃松了松站累的颈骨,打算回府好好歇息。

就在此时,他察觉到有人正靠近自己。

刹那回身,狠厉掌风破开空气,又急遽停在一张漂亮到有些惊艳的面孔旁。

他看见自己的偷窥对象停在自己身后,背着手,身子微微前倾,是一个好奇的姿势。

沈文誉略一歪头,单手拨开他的手掌:“你方才,一直盯着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