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五味杂陈 可大可小
听过这般话, 沈蕙的心才仿佛又轻轻跳动起来,自地上艰难地站直,福身谢恩:“谢殿下宽恕。”
王皇后问:“你今年多大了?”
“回殿下,十六。”沈蕙上前几步, 垂首答道。
“比元娘还小呢, 却这般懂事。”王皇后兀自叹气。
沈蕙不多言,只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而且下官在宫中做事, 不敢不勤谨。”
王皇后瞥了她一眼:“无论是高门还是寒门, 都有要当的家,但我从没指望过元娘当家,无非是希望她听话。”
“恕下官多嘴,元娘不是一般的女子, 绝对无法容忍丈夫插言家事, 若成婚后有夫婿处处掣肘规劝着, 恐怕会闹个天翻地覆, 必然酿成大祸。”思前想后, 她终是提起胆子替元娘讲出些不该讲的话, “正如晋康长公主,当年倘若没有您及时发现并制止,保下那对母子, 真要闹出人命了。”
晋康长公主之夫好色,偷偷养着不少女人, 事情初次败露时, 公主震怒,领人杀到别院去要将那外室及其子乱棍打死,彼时王皇后还是楚王妃, 苦口婆心劝阻,才没造成杀孽。
“倒是长了一张巧嘴,怪不得元娘喜欢你,你确实会劝人。”王皇后不如之前的神情肃然,缓缓道,“你不怕我罚你?”
沈蕙一面思量一面答着:“殿下不仅贤后也是慈母,下官生母早逝,印象里,关于母亲的记忆很模糊,可下官觉得真正的慈母就该如殿下您这般,假如您真不在乎把女儿嫁给谁,又怎么拒绝薛家呢。”
“公主都明白,只是公主性子倔,说不出口。”最终,她又将话引回元娘身上。
王皇后复又沉默。
知女莫若母,可如今她也不明白元娘到底想要什么。
她爱惜名声,自然也希望女儿不背负什么恶名,倘若成婚后驸马因纳妾而失德,那元娘寻个面首也情有可原。
但如果又是终身不嫁又想交游蓝颜知已,则成了放荡和不贞,来日史书工笔,必然会把她的女儿写成十恶不赦的妖女。
这会不会波及到她呢?
她不敢赌。
还是少女时王皇后便立下决心,她以后是要名垂千古的,岂能因谁功亏一篑,即便是唯一的孩子,也不行。
闹到现在,她疲惫至极,挥挥手遣沈蕙退下。
—
纵然凤仪殿蛮得再严密,可宫中人多眼杂,元娘的事不胫而走,王皇后干脆以养病为由软禁了女儿。
二娘便在此时递了牌子入宫。
崔贤妃到底位居四妃之一,虽失宠,可延嘉殿华丽依旧,只是撤去了许多旧日里圣人赏的器具,帷幔换作素雅的月白色,上面绣着折纸玉兰花,乃赵贵妃所赠,和王皇后赐的淡淡棠梨香均是雅致的物料,极相配。
女儿进宫陪伴,崔贤妃自是高兴,可两人说过了些话,她又忧心忡忡,悄悄观察着二娘的神色,试探问道:“我听说京中有人传言,薛玉瑾在婚后也不老实,依旧流连秦楼楚馆,还把曾被他父亲宠幸过的云都知接到别院去住?”
“是阿娘专门派人出宫蹲守得来的消息吧。”二娘不和她兜圈子。
“你这死丫头,何必说蹲守,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崔贤妃也是担心女儿受气,转身握住二娘的手,“但此事究竟是真是假?”
二娘抽回手,继续气定神闲地立在小榻上的桌案前作画,笔触恣意,气息放松:“这不重要。”
“天杀的薛玉瑾,做了你的驸马还敢养外室。”崔贤妃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一想到女儿那不成器的夫婿,气得眼底泛红,随手将摘下的白玉钗丢回镜台间小匣子里,钗环相碰,登时便是阵清脆的细响,“你就是太好性子,换作你晋康姑母,定将他打个半死,一碗汤药送那不知廉耻的妓子归西。”
怎料二娘却道:“我是知道云都知的,已见过她。”
“薛玉瑾还敢领人来拜见你?”崔贤妃不可置信。
她倏地起身,直视女儿。
可就这样望了片刻后,隐约察觉出些的崔贤妃半是欣慰半是愧疚,心头五味杂陈。
之前她虽也顾及女儿,但因争宠而忽略了不少细微之处,等回过神后,想弥补,却发现二娘已在无助中练得一身本领,根本不需要母亲帮扶了。
“所以说,娘亲无需为外面的风言风语而担心。”二娘心里藏着什么谋算,不言而喻,她自知生母浅薄,无意多透露,只问起旁的事情,“长姐的病如何了?”
提起元娘,崔贤妃倒来了兴趣:“依我看倒不像是病,皇后是无可奈何了,只好以养病作借口暂时软禁元娘,省得她再偷偷跑去紫宸殿,想大闹一场。”
“到底是你姐姐,去看看吧。”她勉强劝道。
崔贤妃已向王皇后服软,否则也不会用她与赵贵妃送的东西,但到底作对多年,如今一和好,实在别扭。
“看来连娘亲也不太知晓其中内幕了。”二娘仔细品味着此事,一挑眉。
“凤仪殿的手段谁能比,紫宸殿那边更是无处探查,谁敢去撬尤顺的嘴呢。”崔贤妃轻轻冷哼。
忽而,小宫女来报:“公主,沈司正来了。”
“你传的?”崔贤妃啧啧称奇,“这小女官到底是个什么神仙般的机灵人物,不止元娘喜欢,连你也对她另眼相待。”
“沈蕙聪明又待人真诚,可这些不过是平常的长处,最难得的是她极有自知之明。”二娘有意单独见沈蕙,不能继续穿家常衫裙,遂遣鹅黄来服侍自己更衣,出降后便该作妇人打扮,可她仍梳双鬟髻、着胡服,宛如未出阁的女郎。
崔贤妃膝下只一个女儿,怎会不想,看她又要走,不禁落寞,心不在焉地附和:“那确实难得。”
她眼巴巴地瞅着女儿离去。
原先她还笑话薛德妃和三娘被赶去行宫,现今才知道那样的好处,天高皇帝远,上头不过是一群先帝妃嫔,母女俩天天在一处,清闲自在,比闷在后宫里舒心多了。
真是世上没有后悔药。
—
“见过二娘。”偏殿中,沈蕙福身见礼。
“免礼。”二娘亲自打开食盒,“我从宫外带了些小菜,你尝尝,若觉得好便让你妹妹学着做,日后进献给贵妃娘子吃。”
金银之物是赐奴婢的,而二娘当沈蕙是自己人,送的东西越寻常,意味越不寻常。
这些小菜的确是民间的样式,有酒肆里卖的甜酒酿,小碟子中装着辣脚子、姜辣萝卜与腌杏,还有一碗素鸡棋子面,面汤清淡却鲜美无比,一问才得知是自佛寺里买的。
小尝过几口后,沈蕙开门见山说:“您今日唤我来,定然不单单是为了吃东西。”
“自然。”二娘就喜欢她这直来直去的性子,“元娘依旧在抗婚吗?”
沈蕙面露无奈:“是,皇后殿下将她禁足,她便动不动就绝食甚至是要自残,昨夜还想偷偷翻墙逃跑,见被人抓回,情急之中昏厥了头脑,竟要拿烛火点屋子,幸好被嬷嬷发现,才未闹出人命。”
“陛下作何反应?”二娘问。
“紫宸殿那边来人呵斥过两次,但一听女儿要自焚,陛下立即亲自前来,也不知说了什么,元娘依旧是不肯成婚,情绪却稳定许多了。”沈蕙是愈发摸不清圣人的想法。
纵然已对圣人的打算猜出两三分,可同为皇女,见这般差距,二娘也难免感叹道:“果真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皇女成婚可大可小,大是国事,圣人登基后奉行休养生息,推崇礼教,成婚年龄定为“男十五,女十三”,还曾多次下旨允准寡妇二嫁,守孝即可,不必守节,如此自该以身作则,早早把女儿嫁出去,并教导其收敛言行,尊行三从四德。
可往小了讲,不过是家事,民间自也有宠女儿的,替孩子修间道观,送其入道,终身不嫁。
二娘猜,她的好父皇大约是想借元娘为诱饵,看看朝中还有没有借机生事之人。
“对了阿蕙,我曾听你说过一句话,叫什么来着,人大多喜欢折中”但她没过多沉溺于不公中。
沈蕙忙接话道:“是下官无意间从学的俗语,原句已记不住,只记得大意,约莫是说人爱折中,若谁嫌房屋太暗,想开天窗,人们必然不许,可遇上谁提出拆屋子,大家便又来调和,愿意开天窗了。”
“这话说得真不错,元娘毕竟是我长姐,总不好看着她日益消瘦,既然已经帮了她一次,不如帮到底。”二娘心思缜密,今日行这一步,是为来日行那一步,未雨绸缪,“你陪我去北院。”
却是不巧,至北院堂屋中,竟遇见叶昭鸾与薛锦宁、柳良娣,三人身边还有个默默不语的周月清。
床帐垂落,看不清元娘是睡着还是醒着,榻前一地狼藉,药汁倾洒在碎瓷片中,小宫人正手忙脚乱地收拾。
见众人之间显得有些僵,叶昭鸾赶紧不动声色地走至二娘身旁,笑道:“二姐姐与薛良娣乃表姐妹,自是熟悉,却不曾见过这位妹妹吧,她是殿下的柳良娣。”
“良娣好。”二娘遂望了柳良娣一眼。
“人人都说公主是难得一见的沉稳圆滑,如今一见,确实是名不虚传。”然而,柳良娣似乎是心中憋着股气。
这气不是对二娘,是讽刺元娘的娇纵,她随叶昭鸾来探望一直插不上话,便从周月清手中抢了汤药送去,出出风头,谁知竟被对方一把掀翻。
有道是不知者无罪,柳良娣哪里知元娘是被迫养病,喝的药不过是安神汤,元娘何必怪罪她。
可元娘一见那汤药便火气难消,自然没好脸色。
“你不愿来就滚,我的地方,由不得你阴阳怪气的。”元娘不惯着她,话音刚落,一只软枕被抛出床帐,直直向她砸去,“三郎来了尚且要对我和颜悦色,你算什么东西。”
榻前人多,有陪伴二娘探病的沈蕙,又兼跟着东宫一妃二良娣来的周月清,还围着侍奉的宫女嬷嬷,柳良娣哪里能躲闪得开,繁复的发髻被撞歪:实在是委屈:“您是殿下的长姐,是魏国公主,可妾身亦是受过册封的东宫良娣。”
“柳良娣,您慎言。”不待谁呵斥,周月清先打断还想说些什么的柳良娣。
“这哪里轮得到你说话。”柳良娣一瞪她,“而且就该你去送药,还是本良娣替你挡了呢。”
宫女将药端进屋时,本是由周月清接过的,谁知被她抢去。
沈蕙在角落里默默注视着这边,目光扫过周月清温顺沉静的脸,看破不说破。
第112章 得寸进尺 纠结
周月清面上不卑不亢的, 倒是秉公办事,可太过严肃,总归是显了些不恭敬:“今日良娣之言,下官会一字不落地回禀殿下。”
“你威胁我?”柳良娣哪里受得了这般刺激, 抬手便要掌她的嘴, 被北院的嬷嬷一把抓住,推到旁边去。
出身著族是柳良娣的底气, 柳氏乃河东大姓, 尚看不起行伍发迹的叶昭鸾母家, 何况是小小周月清。
元娘本就是心烦意乱,见柳良娣随地撒泼,更是恼怒:“够了,要吵滚回你们的东宫吵。”
叶昭鸾身为太子妃, 妃妾有错, 是她教导不周, 立即请罪:“姐姐息怒。”
“我的气不是对你, 也不是对三郎。”元娘知她是老好人, 勉强圆一句。
“妾身明白, 是妾身没思虑周全,带了不该带的人来。”如此,她的姿态放得愈发低。
沈蕙无意再看一屋子莺莺燕燕乱闹, 上前走几步,“请”柳良娣退下:“良娣, 公主尚且在病中, 人多不宜养病,还请您退到偏阁,若您嫌没意思, 下官来陪您。”
当着这么多人的,总不好升堂断案,非要去点破周月清的小心思,且柳良娣轻狂,有理也变没理。
柳良娣观惹了众怒,悻悻随沈蕙离开正堂,移去偏阁品茶。
“许久不见姐姐了。”周月清便也跟着退了出来,走在沈蕙之后。
“我听六儿说司衣司里在做新衣服,乃太子奉仪规制,是给你做的吧。”沈蕙皮笑肉不笑地假意寒暄,“原来是好事将近,怪不得你很是光彩照人。”
可周月清待她仍一片真诚,生怕其误会:“姐姐切莫笑话我,殿下愿抬举我,可往后的路绝不是一帆风顺的,恐怕还要仰仗姐姐。”
“总之,你也算熬出头了。”沈蕙不看轻她,却也不为所动。
“阿蕙姐姐,我”她有些急切。
“我理解你,你无依无靠,若想救下家人,只能走这条路。”沈蕙握住周月清的手,眼神复杂,“可东宫后院危机四伏,你好自珍重吧。”
当妾室最不容易,而她明白,周月清绝非任人宰割的弱者,她不想其受害,却也无心投诚对方借此弄权。
就这样不远不近地相处着,君子之交淡如水,亦是上策。
“还请沈娘子留步。”
但实在巧,今日谁都在找沈蕙,还不待周月清又说什么,竟是不知何时出来的叶昭鸾叫住了沈蕙。
无奈之下,沈蕙与周月清稍稍对视,只得停留脚步,笑吟吟道:“下官怎担得起太子妃您的一声娘子。”
这位太子妃走得这般急,是真巧了,还是见周月清来寻她,有意为之呢?
“你乃六品女官,极为得母后与贵妃娘子器重,你姨母又是侍奉殿下的老人,担得起。”叶昭鸾自然而然地挥退周月清,端得是平易近人,面上一团和气的,“元娘是殿下的长姐,姐姐有病,殿下与我亦是担心,你与其交好,可否告知一二,我也方便搜罗些姐姐喜欢的物件。”
“太子妃当真是贤德。”这般话说出来,沈蕙除了赞赏便必须还是赞赏。
叶昭鸾自谦道:“不敢当。”
而沈蕙不希望她多插手:“可惜元娘犯得是心病。”
“那就难了。”成婚有一段时日了,叶昭鸾大约已发现三郎君不喜她的性子,遂着意从别处争得夫君的赞许,力求尽善尽美、无微不至,“我入宫不久,对许多事生疏得很,若有不妥之处,还望司正告知。”
交浅言深,沈蕙自知不该多嘴,然而她的言语堪称恳切,又是太子妃,岂能糊弄,眼眸一垂,思索片刻后委婉地说:“三郎君许是偏爱有主见的女子,可这种主见并非聪敏也非贤惠,而是合他的心意。”
“心意?”叶昭鸾好似若有所思,但一眼看透沈蕙是敷衍了事,继续反问,想引她多讲讲。
“您与三郎君是夫妻,相敬如宾,心有灵犀,而下官不过是根据三郎君的脾性所猜测,不见得多么准。”多说多错,沈蕙开始装傻,“太子妃不如多同您的夫君倾诉。”
叶昭鸾看她嘴严,不再做无用功,浅笑着轻轻颔首:“司正说得是。”
—
太子妃的神情不对劲……
临近傍晚,用过晚膳后,沈蕙仍在回忆着白日里叶昭鸾的面色。
那目光,依旧是无可挑剔的温柔与端肃,奈何太完美了,一个着急到要向询问别人丈夫的喜恶的妻子,会是如此平和吗?
“太子妃在东宫过得不开心?”小厢房里,沈蕙闭紧门窗,叫来坐在矮榻边练字的六儿。
“应该不会吧,据说太子殿下每月有一半时间都宿在太子妃房中,每日还与其共同用午膳,妾室们入东宫后,薛良娣得宠些,其次是高良媛与穆承徽,柳良娣一般般,可惜张承徽了,最不得宠,至今尚未侍寝。”六儿消息灵通,借着沈蕙与安喜、安寿两人也算交好,现今也已算耳听八方了,“我还打听到一件事。”
她低声道:“据说如今东宫里的派系是,太子妃与张承徽一派,柳良娣同穆承徽关系不错,薛良娣不争不抢,高良媛和薛良娣的性子差不多,没有拜入谁门下。”
“很平衡呢。”沈蕙心道不奇怪,这确实是三郎君的手段。
“是,除却太子妃,倒看不出谁最出挑。”六儿显然不只知道这些,“姐姐还想知道什么?”
沈蕙则不多听,十年如一日的谨慎:“没有了,日后若是东宫后院里的人私自来寻我,都不见,包括周月清。”
“嗯,我记下了。”六儿使劲点头。
为陪伴元娘,沈蕙一连多日都宿在她堂屋后的小厢房里,即便尽力静心,也能时不时听到那边传来的争吵声,不由得频频觉得烦闷。
她没叫六儿跟着,想到园子里走走。
圣人较先帝子嗣不算多,北院里稍显冷清,小园的某些角落处芳草葳蕤,绿荫森森,沈蕙将略杂乱些的地方记下,想于第二日告知小宫人们多留心打理,否则被管事的嬷嬷看见了,必要到宫正司去领罚。
“郎君好。”走着走着,沈蕙却是鬼使神差地就走到了萧元麟的院门处,幸好此地偏僻,没什么来往的宫人。
“沈司正快坐。”廊下,萧元麟正在以泥炉煮茶,小桌上的策文墨迹尚未干,忙里偷闲,“你要的书我找到了。”
掖庭里的藏书终究有限,某些书还不允许女官随意借阅,比不得萧元麟的私藏,沈蕙想多学学古文,只能向他借。
沈蕙不多推辞,收下书卷:“多谢郎君。”
萧元麟自堂屋内又取出一只茶盏,放到她面前:“不打紧,但那里面有我的批注,不知会不会耽误你。”
“怎么是耽误,分明叫帮助。”她连忙摆手。
“你最近去见元娘时小心些,她不肯养病,上次我派小内侍去药材,她差点打晕了那人换上对方的衣袍偷偷出逃,幸好被嬷嬷们发现。”萧元麟观她眉宇间夹杂着疲惫,先将茶汤添满,从桌案间的木匣内拿来安神的草药填入陶罐里重新烹煮。
齐人饮茶并不讲究只品味清茶,有时甚至放七、八种佐料,似煮汤,但萧元麟不爱喝那样的大杂烩,至多弄些安神或去火的茶饮喝。
“再这样把元娘关下去,她才真要病了。”沈蕙靠在凭栏上,闻着淡淡清苦药香,竟觉得无比安心。
“皇后殿下外柔内刚,除非陛下开口同意元娘终身不婚,否则即便再拖上一年,元娘也要乖乖出嫁。”萧元麟慢条斯理的,一面煮茶一面收起策文,再重新燃起小博山炉中的沉水香,亲力亲为,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二娘有一个法子,她想让元娘以为大齐祈福的借口入道,做了女冠,自然便与尘世种种无缘了。”
可眼睛明亮的沈蕙一语道破其中关键:“但事到如今,元娘的心病已经不是嫁不嫁人的问题了,她是故意在与皇后殿下赌气。”
“所以,我准备请母亲入宫劝元娘。”萧元麟说。
“宜真长公主?”沈蕙有些惊讶。
“也不知能否请动,我已有许久未见她了。”相比几年前提到母亲时还会动容,如今的萧元麟却显得颇为淡然,语气平常地诉说着自己的谋划,“我这里有一封即将遣人送去母亲那的信笺,还请司正帮我看看。”
原来他写的不是策文,而是要送与母亲的书信。
沈蕙下意识拒绝他:“不不不,我不该看。”
他永远是一副君子模样,清俊温润,可总能敏锐地去探知对方的底线,不知不觉间得寸进尺着,久而久之,两人间的生分变作似有若无的亲近,是连沈蕙都察觉不出的自然,“没事,只当替我出些主意,看哪里还需修改。”
“郎君写得自然没问题,但若能把用词换得平实一点,效果应该会更好吧。”沈蕙见他极力要求,就也无所谓了,干干脆脆道。
萧元麟借看信而坐近些,但不过分,中间仍相隔着桌案,可衣袖宽大,蹭到了沈蕙的手背,稍稍收回点,奈何方桌太小,略动一动,指尖会碰到她腕间的青玉镯。
“也是。”萧元麟骤然变得有些不善言辞。
他唯恐一不小心说错话,便直接不说,故作深沉,实则心跳如打鼓,怕沈蕙真守着礼数不帮忙,然而见她只表现地像是在帮朋友,又不免失落。
“而且,你不如写写最近都做了什么事,别太死板嘛。”沈蕙像木头,可木头也有木头的好处,应下什么忙定会帮到底,因答应了萧元麟,遂全心全意地替他出谋划策,忽略了那人眼底的笑意与纠结。
第113章 神秘的耳语 周奉仪
宜真长公主毕竟是圣人与晋康长公主的亲妹妹, 同样生得细眉淡薄、凤眸上挑,不苟言笑时只觉威仪无限,可身上素净的打扮减弱几分凌厉,没选时兴的绫罗而是寻常的青纱制衣, 配同色下裙, 乌发绾作双刀髻,不饰钗环, 满头惟有一对檀木梳篦。
萧元麟的书信倒不甚重要, 圣人下令后她才施施然入了宫。
凤仪殿内, 她极尽礼数,朝王皇后深深一叩:“妾身拜见皇后殿下。”
“妹妹快起来。”王皇后亲自扶住她,“你入道清修多年,不问俗事, 你阿兄从不许我多打扰你, 可如今实在是我有难处。”
“殿下言重了, 而且妾身进宫也是陛下的意思。”而她则不冷不热的。
“你多年不曾进京, 陛下很是想你。”王皇后知晓这位妹妹的性子, 并未多计较, “陛下没有兄弟,一母同胞的不过你与晋康皇姐,母后又病重, 若你愿意,不如留在长安小住些时日, 你的公主府我一直着人留心打理, 未曾见丝毫破败之相。”
“劳殿下费心了。”宜真长公主仍端得淡漠的模样,清修没能磨平她的心性,反而愈发冷傲出尘, “何时去见元娘?”
见此,王皇后轻轻弯眸,干脆说:“既然你不觉得舟车劳顿疲惫,现在便去,如何?”
因担心元娘又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王皇后把女儿再次挪到自己殿中,也不留圣人宿下或用膳,摆出全心全意照料孩子的模样。
相比皇嫂的百般和善,宜真长公主显得颇为不耐:“甚好,假如能开解元娘的心结,我算是不负所托,如若不能,我自也该早日打道回府,总没有已开府的公主长住宫中的规矩。”
偏殿宽敞,一张嵌白玉浮雕山水大围屏拦在帷幕前,元娘称病不愿见人,以此隔绝内外。
因王皇后独留姑侄俩讲体己话,众宫人慢慢告退。
“元娘,你要留下她吗?”可及至众人退下,沈蕙也欲离开,宜真长公主却忽然这样问,瞥向躲在围屏后不现身的侄女。
她遂拦下沈蕙,挥退守门的宫人:“那这位女官便无需走,关门吧。”
“姑姑为什么要问这个?”元娘终于开口。
不知为何,宜真长公主的态度反而软下来:“未出降的公主身边通常是不配女官的,她如此年轻却身居六品,又能在你身边安然端坐,显然是你的亲近之人,我们虽是姑侄,可许久未见,留个亲信在这,不会使你太过拘谨。”
沈蕙一愣。
这位冷冰冰的长公主竟是个心思细腻的。
“您就不想说些别的?”元娘稍稍露出半个脑袋,打量着也曾闹得宫内大乱的姑母。
“你恐怕不爱听,我又何必白费口舌。”宜真长公主自顾自端坐品茶,好不悠闲,“这茶真不错,应是外州进贡的阳羡紫笋。”
元娘问:“姑姑怎么不穿道袍?”
她淡淡答着:“只要心中有道,不拘小节。”
“母后命我见见姑姑,恐怕是想令我明白皇家公主尊贵,即便驸马出事也不会被波及,何必恐惧成婚,倘若再不愿嫁人,自可入道,如果又看上谁,更可以二嫁三嫁。”元娘略微鼓起勇气控诉,言语间无所顾忌,微微戳到了宜真长公主的痛处,“但有这般强势专权的母后在,纵使二嫁三嫁,都由不得我做主吧。”
宜真长公主仍静静品茶,看向元娘的目光感慨而叹息,最后剩下两三分怜悯。
“您无话可说了吗?”元娘见她不语,还以为自己竟略胜一筹。
沈蕙急忙拉回元娘:“长公主到底是您的姑母。”
元娘气鼓鼓地瞪向沈蕙,却没计较什么。
她再刁难也能感受到如今的处境,独木难支,与妹妹们不亲近,又无相交好的宗室贵女,稍微能聊上几句的人,也只剩沈蕙了。
忽然帷幕轻动,人影透来,脚步声渐渐近。
“您干什么?”两人哪里会料到宜真长公主会越过围屏,吓了一跳,沈蕙下意识挡在元娘身前。
宜真长公主似笑非笑,朝元娘招手:“附耳来。”
元娘甚是好奇,她怕宜真长公主向母后告状,又不想失了面子,壮着胆子走到对方身边。
神秘的耳语中,宜真长公主大概仅仅说了几句话,却令元娘仿若傻掉了一般,瞠目结舌。
“我看你院里没有小内侍伺候着,是不是怕你打晕了谁换上衣服逃走,灯烛也看得紧,估计是殿下担心你要以自焚相逼迫。”语罢,宜真长公主又如若无事般坐回去,“和我那时差不多,当年太后甚至把披帛、床帐与帷幔都收起来了,唯恐我偷偷上吊。”
她冰冷的目光里好似带有一丝恨意:“可现在想想那些小打小闹算什么,我入道后,并非我不愿见太后,而是太后不敢见我。”
宜真长公主的婚事由薛太后一手促成,当年先帝也觉得镇安侯不错,虽死过一任妻子,但年仅三十几许便封侯,功勋卓著,屡次击退北疆外族,是随他出生入死的保皇派。
谁也没料到后来会发生那种事。
待庶长子豫王死后,镇安侯削爵,去大将军之职,先帝的愤怒与猜忌遂蔓延到薛太后身上。
薛太后当机立断,送了女儿去入道,永不再相见,划清界限。
“但我母后不是太后那种人。”元娘直摇头。
“皇嫂疼爱你,的确比太后好,可我们的处境却一模一样。”宜真长公主的眼底晦暗不明,言语之间貌似规劝,可沈蕙思及她与元娘方才的耳语,只觉里话里有话,“事在人为,你想不想比我做得更完美?”
她不多费口舌,话音落下,起身便走。
“元娘,长公主和你讲了什么?”沈蕙推推发呆的元娘。
然而元娘抬眸望向她,神情复杂,竟现出无助、思索以及跃跃欲试的兴奋:“你让我静静,我脑子好乱。”
无奈之下,沈蕙只得也随宜真长公主出去,而王皇后竟一直守在门外廊下,唤沈蕙速速来回话。
沈蕙尽力打圆场:“禀殿下,元娘说长公主的劝告不无道理,她要仔细想想,慎重斟酌一番。”
“这孩子也真是,还当着长辈的面装上乖巧了。”王皇后才不信女儿会因只言片语醒悟,“对了,皇妹要去元麟的院中小坐片刻吗?”
她支开宜真长公主,也似刻意让母子俩相见。
“那且容妾身与他说几句话吧。”即便听旁人提及唯一的孩子,宜真长公主也未面露多少愉悦。
北院。
“母亲。”萧元麟闻言来与母亲见礼,动作一丝不苟,完全不见亲近。
宜真长公主稍稍颔首,示意他不必多礼。
“您要暂时留在长安吗?”但萧元麟照旧身姿端正地立在下首,向她奉茶。
她默默一瞥儿子,没去接,只道:“你叔父那武安侯家都是些不成器的,少见他们,至于你的两三位义兄和你父亲的旧部,有我照拂,用不着你操心。”
圣人登基后追封了镇安侯爵位,可追赠之位无法承袭,仅仅算他开恩,而非翻案,萧父之义子、旧部仍零落四散,不在朝的穷困潦倒,在朝的远在边疆。
好不容易与儿子见上一面,她口中却无关怀,尽是些琐事,言语间不满萧元麟接触萧家人。
“总归是旧日亲族,不可太生分了,而且陛下仁厚,对父亲的事既往不咎,追封爵位,又再三夸赞儿子的策文,并不会因此怪罪的。”他表现得一如平常,仍是北院里沉默寡言的萧郎君、朝堂上温吞木讷的小小九品官。
“那也该小心为上,省得惹出风波来,辜负了陛下和太子殿下对你的期望,还是安心准备制举吧。”宜真长公主遂不再多言。
言多必失,即便是演给别人看,点到为止就好了。
—
东宫。
“许娘子来了,快请坐。”叶昭鸾素来起得早,小暑将至,她趁清晨时去采了露水与竹叶,想为三郎君烹茶,竹叶茶里再加些荷叶、薄荷,生津止渴、散热解毒,如今喝正合适。
许娘子却不坐,笑道:“太子妃体恤奴婢,奴婢本不应推辞,只是殿下那边事多,离不开人,奴婢传个话便走。”
叶昭鸾听罢,便知是三郎君有事吩咐,忙道:“那娘子快说,我不耽误你。”
“殿下要抬一人为奉仪,住处已选好,在瑶芳阁。”后宅的安排由许娘子这位乳母来传达,而非自己的贴身内侍张福,以三郎君来看,足以显得他对妻子的敬重。
“抬?”叶昭鸾立马意识到许娘子用词的特别之处,“不知是哪里的宫人?”
若新人是正经官宦人家的女郎,当以“封”字来礼待。
“并非宫人,而是司闺女官周月清。”许娘子低垂眼眸,不去直视她。
一则,奴婢不能直视主子;二则,许娘子打心底里觉得三郎君此事做得欠妥当。
纵使只能探听到一丝半点的前朝的风言风语,许娘子也深知圣人的掌控欲堪称强硬,三郎君虽是储君,但在政务上丝毫不敢随意插言,每每从紫宸殿回东宫后,眉宇间尽是疲惫和烦闷。
她不懂得什么大道理,讲不出之乎者也的话,只觉得宜疏不宜堵,若这一处堵得厉害了,必须会在另一处加倍。
前朝的事,三郎君掌控不得,可后院不同,故而变本加厉,毫无忌惮。
当着外人的面,叶昭鸾的端庄贤惠永远滴水不漏,饶是心里一震,也没作半分迟疑,缓缓地温和说道:“周司闺确实是个细心的,辅佐我料理东宫庶务时又尽职尽责,我待其犹如妹妹一般,现今真做了姐妹,才叫有缘分呢。”
第114章 初现离心 掌嘴罚跪
叶昭鸾看起来温柔似水, 内里实际是个逞强的,不仅在当着许娘子的面时装淡然,一直到熬过这一天入了夜,仍心平气和, 照常处理琐事, 叮嘱宫女命东宫膳房做些汤羹送到三郎君那去。
“瑶芳阁布置好了吗?”但等彻底夜深人静了,叶昭鸾翻过几页书, 却只觉有些心烦意乱的, 无奈放下, 唤贴身宫女侍墨到近前。
三郎君特意指了瑶芳阁给新宠住,爱护之意不言而喻,那处殿阁比她所居的宜春堂离储君的寝殿还近,虽小可五脏俱全, 前有养锦鲤的池子后有两三块小花圃, 景色雅致。
她不喜留人守夜, 侍墨素来鲜少宿在内堂, 自门边越过外厅走来:“奴婢请许司闺按照您的吩咐去办了, 床榻、妆台、书案、灯架等器具一应俱全, 均从库房中直接挑选,胭脂水粉和钗环首饰也都不少,还选了两副金头面当您的赏赐, 但太子殿下说衫裙要尚服局做的,早已下过令, 无需东宫绣房赶制。”
“早已经下过令”叶昭鸾闻言不由得坐起身, 神色稍显落寞,“我竟然半点不知,安插在掖庭内的人也似聋子一般, 什么都没上报。”
“几个小丫头能知道什么,依奴婢看,您入宫也有段时日了,总要稳固根基、发展势力,那些重要的您不敢碰,便试试清闲的司籍司、司灯司、司宝司之类的地方,重金之下,必能收拢到些可靠的人。”侍墨替她抱不平,“否则,迟早要被谁爬到头顶上了。”
叶昭鸾不理会侍墨的话,微微一冷脸,反问回去:“被谁爬到头顶上?”
“七娘,实在是苦了你了。”侍墨叫起从前她未出阁时的称呼。
“哪里算苦,勋贵之家的郎君房里都会有个三妻四妾的,某些没礼数的人家,还未等求娶正妻,便稀里糊涂地让暖床女使怀孕了,何况是东宫太子。”侍墨到底是叶昭鸾的陪嫁,她也明白对方是为自己好,软下声音,“不近女色如陛下,后宫也纳了十余个妃子,当今正得宠的苏婕妤比殿下还小一岁。”
圣宠无常,起初是郑昭仪独占鳌头,再又是陆昭容,新人入宫后,换作出身平平的小户女苏婕妤、刘美人。
前者还好,后者却不安生,眼见自己能由最末等的采女连升两级到美人,遂慢慢轻狂了,敢乘着轿辇招摇过市,选的衫裙也俱是布料上乘、纹饰繁复,风头比苏婕妤还盛些。
可王皇后并未因此露出半分恼怒。
叶昭鸾时常琢磨着这件事,对婆母的手段深以为然。
她自有骄傲,饶是夫君捧起新宠,都绝不低头:“我虽不是五姓七望出身,但亦是伯府的女郎、县主的女儿,陛下亲自赐给殿下的太子妃,一个周月清而已,不值得我如临大敌似的去费心。”
刘美人能一路盛宠下去吗,不见得。
而这周月清或许便是东宫里的刘美人。
“奴婢目光短浅,谢太子妃教诲。”见她心性坚定,侍墨只得认错。
“你是关心则乱了,也是替我担忧烦恼。”叶昭鸾扶侍墨坐下,短短一句话里饱含深意,“可该因此烦闷的不是我。”
到底是年轻,成婚不久便碰上这样一桩事,她怎会毫无芥蒂,与三郎君不离心,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想躲在后面观望周月清的城府。
侍墨瞬间会意,正色道:“是,奴婢明白,立即差人去办。”
—
昭阳殿。
纵然是已过立秋,可天气仍暖意融融的,日光热烈,在下面小站片刻就觉得头晕眼花,何况是跑跳,故而赵贵妃遥遥望着要宫人们追他玩的小五郎,实在担忧儿子会中了暑气。
皇子中,二郎君生母早逝、四郎君与六郎君养在行宫,而公主里,元娘和王皇后闹着别扭、二娘已出嫁、三娘亦偏居行宫,纵观这群孩子,又留在宫里又与母亲和和睦睦相处的,也就赵贵妃与她所生的两子一女了。
她苦心经营这么久,就为了如此。
“别乱跑,小心把你阿蕙姐姐累坏了,快坐下歇一歇,吃些点心。”赵贵妃观五郎调皮,见他竟想往树上躲藏,吓得高声喊嬷嬷们去追人,“赶紧让五郎回来,不许爬树。”
闲坐吃点心的四娘遂想去捉弟弟。
“四娘,你是公主,成何体统。”她想拉回要跑过去的女儿。
若按虚岁算,四娘已十一岁了,大齐成婚早,她这年岁可不小,也该注意些言行举止。
“女儿是在帮您抓皮猴儿。”但四娘洒脱惯了,飞一般似的冲出去,三两下追上弟弟,将其从树枝间抓住,“让你再跑,信不信我向教你开蒙的师父们揭发你威胁宫人代替你写大字。”“竟然还有这等事。”急匆匆跟来的沈蕙扶着大树直喘气,心道这小五郎跟他哥也太像了,全是熊孩子。
沈蕙发现自己简直是带熊孩子的命。
元娘略安生几日后,沈蕙便回了宫正司,结果偏偏遇上四娘来寻她玩,玩就玩,左右四娘虽活泼,却比其姐姐好糊弄多了,她请沈薇做出几样点心,欢欢喜喜带上吃食和小公主走了,谁知竟碰上五郎这混世魔王。
“阿蕙姐姐别信我姐姐胡说。”五郎怕被沈蕙向生母告状,开口辩解。
但四娘故意要揭他短,滔滔不绝:“我没有胡说,他不仅威胁宫人帮他写大字,还偷偷弄丢师父的书、把师父批注好的文章丢进炭盆、还”
这给五郎急得忙去扯姐姐衣袖:“可这些都是姐姐教我的。”
“我是教你了,谁知道你真敢学啊。”四娘抱起他塞到嬷嬷怀中。
“这么大的事我可做不了主,恐怕要告诉贵妃娘子了。”沈蕙假装看不见五郎求情的可怜巴巴的眼神。
“不许说!”五郎快急哭了。
“好,那郎君就乖乖去吃点心。”沈蕙见他终于不再嚷嚷着要玩,才应答道,“也让下官松口气,下官在潜邸兽房陪金云玩时都没这般累过。”
五郎不快地鼓起双颊,但终究是妥协了:“好吧,阿娘说过我们要体谅阿蕙姐姐。”
他跳下地自己走,拉着沈蕙到殿内吃点心。
赵贵妃不喜奢靡复杂的吃食,四娘口味偏咸,沈蕙所带的点心多是咸口的。
碧绿清爽的是翡翠烧麦,以当季时蔬做馅料,顶上点缀些火腿碎,还有味道更醇厚些的煎萝卜糕,色泽金黄,外皮酥脆,软糯的内里中泛着腊肠、瑶柱与萝卜丝的咸鲜油香。
“姐姐吃。”他夹起翡翠烧麦给沈蕙。
沈蕙谢道:“多谢五郎。”
“还是你能管住他们。”赵贵妃摸摸五郎的发顶,不好意思地朝沈蕙温和一笑,“三郎太过少年老成,结果他的妹妹弟弟一个比一个顽皮,也不知随了谁。”
“同龄的小孩太少,四娘与五郎缺乏玩伴,自然是无聊。”沈蕙倒是能理解。
“四娘已十岁,找两三个伴读倒也不算早,元娘外祖母家里就有适龄的女郎,可五郎才五岁,太小了。”赵贵妃忽而问她道,“你表弟今年进了监门卫,对不对?”
监门卫是十六卫之一,乃禁军,负责守卫宫城、皇城。
“是。”沈蕙心里一震。
赵贵妃也召见苗谨一两次,略知他的脾性,又因是许娘子之子而多生出几分信任:“那孩子不错,让他来带带五郎,正巧五郎总嚷嚷着要学骑马,该有个细心的人陪着。”
“真好,我喜欢谨哥哥。”五郎一听有人陪他玩,连连称好。
“那下官替姨母与表弟谢过贵妃娘子了。”纵然沈蕙虽担忧福祸相依,可贵妃娘子发话,她只好谢恩。
“谢什么,五郎一贯爱胡闹,我娘亲明明是给阿谨找了个苦差事。”一道微凉的声音在众人背后响起。
是三郎君气冲冲地走进殿。
“下官领四娘五郎出去玩。”沈蕙极有眼色,见状便要告退。
“没事,你留下。”但三郎君叫住她,“太子妃领人探望元娘时,柳良娣大闹了一通,对不对?”
待其余人退下后,沈蕙才答话道:“那是许久之前的事,她确实无礼,可错不完全在她,而且听说太子妃已遣人训斥过了。”
三郎君面色冰冷,毫不遮掩情绪:“训斥过,可毫无效果,柳氏不仅没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是谁出什么事了?”赵贵妃思及近来听到的消息,心头略沉,却明知故问。
作为一个母亲,赵贵妃不可能一个人不往儿子身边放,但她深知三郎君的喜恶,从来不过多展现自己的控制欲与无所不知,凡事只等对方主动来倾诉。
事到如今,三郎君也不继续掩饰,克制的薄怒变作盛怒:“我才得知,柳氏见我近几日总宿在紫宸殿、听从陛下的教导学习朝堂政务,分身乏术,不常回东宫。
竟然偷偷以失窃之名污蔑月清,罚她掌嘴二十、跪在小园子里鹅卵石上一天,得知其晕倒后还收买宫人将浇花的水假装泼在她身上,导致其风寒昏迷,如今已烧得不省人事了。”
周月清被抬作奉仪已快月余,这段时间内东宫后院依旧风平浪静,三郎君还夸赞过叶昭鸾治理有方,谁知竟弄出这么大的一场闹剧。
第115章 为你赐婚 苦肉计
“此举的确太过分了, 万一出了人命,被陛下知晓,肯定会问责你后院不睦。”赵贵妃微微蹙起眉头,“你二哥的妻妾之间现今可正是姐妹情深, 听闻有一侍妾怀有身孕, 你二嫂亲自指了人去侍奉她,关怀备至, 还扬言希望她早日为你二哥诞下长子。”
赵贵妃不声不响的, 可如今什么也逃不过她的耳朵。
二皇子妃自生育嫡女福娘后多有分心, 女儿体弱,她自无暇顾及丈夫,二郎君偏宠谁她也懒得管,等回过神后, 才听说后院的侍妾黎小梨已怀有月余身孕。
怒也好、恼也罢, 她总不能动了歪心思出手害人, 何况二郎君心心念念早弟弟们一步育有皇长孙, 急切得很, 那黎小梨便宛若怀着个金元宝般, 被寄予厚望。
在二郎君的小后院中,许多宫女都尊称黎小梨一声“黎夫人”,其盛宠, 可见一斑。
三郎君从不是懂得忍让的人,直言道:“儿子想把柳氏降为良媛。”
赵贵妃不置可否, 一半是规劝, 可那另一边又带有些无所谓:“这处罚却是有些重,柳氏毕竟是柳相的侄孙女,父亲虽政绩平平, 但已升任为一方刺史。”
规劝是面子上必须说得话,可她内心明白,儿子听不进去,说了也白说。
“若不重罚,只怕后院里有不长眼的人会效仿,而且柳氏还素来喜欢拉帮结派,收买了不少昏头昏脑的。”可三郎君心意已决,“主子罚了,奴婢又岂能不罚,将柳氏的两个贴身宫女关入浣衣局,其余参与的宫人罚俸半月,至于那那奉命泼水之人,直接杖责五十、逐出宫去。”
他望向沈蕙,斩钉截铁道:“阿蕙姐姐,把这些都记进你宫正司的簿册里,顺便再告诉太子妃,把柳氏移到凝翠楼,离我远点。”
“是,下官立即去办。”沈蕙领命后快步离殿。
“阿娘不劝劝我?”见再无外人,三郎君冰冷的神色终于略软下些。
“你是已经成婚的人,并非从前依附于我的孩童。”赵贵妃从不左右三郎君的私事,柔柔笑道,“但你该知些分寸,早年陛下宠爱崔氏可不懂得节制,养大了她的野心,闹出不少麻烦,直到最近才学会收敛。你后院里出现个也许会恃宠而骄的女人不打紧,就怕她的争宠波及到你。”
赵贵妃永远也想不到,崔贤妃竟也有穿上她送的衣裙的一天。
自打二娘成婚后,崔贤妃便知万事将成定局,学乖了,偶尔会来与赵贵妃闲聊,所着的衫裙和她更越来越相似,只挑素净的月白、浅青和碧色,纹饰多是常见的宝相花,不用金银线,也不镶珠玉,头上的梳篦换作檀木乌木所造,镯子亦变为淡雅的玉镯。
崔贤妃能学乖,某些人能不能呢?
不过,赵贵妃思及儿子心爱的周月清,却是以观望的态度。
那女子非凡物,只怕是该太子妃等人来学乖了。
“太子妃是个好孩子,你何不放手命她去掌管后院呢。”她的语气里含有些不可觉察的可惜。
可惜了太子妃那贤惠温顺的性子,但三郎自幼是不喜拘束的,注定不会与那样脾性的正妻交心。
果然,三郎君没有应下此事:“太子妃很好,但心性与手段不成熟。”
赵贵妃不反对,尽量挑拣着他能接受的话说:“皇后处事周全,可十几岁那会也只比太子妃好上几分罢了,夫妻一体,你多教教她。”
“儿子会记得阿娘的教诲。”三郎君也知应敬重妻子,颔首道。
“这不是教诲,这只是阿娘的心愿,阿娘不希望你因后院的事情心烦。”赵贵妃面上的笑意愈发轻柔。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三郎君对叶昭鸾的不耐,连沈蕙都能看透。
宫道上,沈蕙向六儿长叹口气:“杖责五十可不轻,真实打实地罚下去,不说丢了性命也要落下重伤残疾。”
她这叹气,既是因被责罚的宫女,也因叶昭鸾。
三郎君与叶昭鸾一个随性一个不愿服软,现今有陛下压着,勉强能维持相敬如宾的假象,可日后却不见得了。
某些人是外冷内热、外刚内柔,可她却觉得叶昭鸾这位太子妃是表里如一的心志坚定。
日后有的闹了。
至于周月清受罚一事,沈蕙不多想。
柳氏愚蠢,怎会成功设计对方,八成是反中了人家的苦肉计。
六儿怕她心生怜悯,说:“姐姐,这是太子殿下的命令。”
沈蕙知晓分寸,便道:“你先回一趟宫正司,命总管此事的宫女留些情面,既然已重罚了,就要那宫人安安生生地出宫,不许克扣她的体己。”
“是,我会叮嘱她们的。”六儿点点头。
东宫。
叶昭鸾的寝殿里永远飘着一丝沉静雅致的香,清馨绵长的味道令人安心,却也不免觉得有些厚重。
这便是另一种不和了。
三郎君素来不太喜焚香,他受生母与养母的影响只喜瓜果的自然,幼时爱把柑子的皮丢到炭盆边,闻那酸涩的淡香。
沈蕙恭敬福身:“下官拜见太子妃。”
叶昭鸾观她神色肃然,便猜测是三郎君因柳氏一事要降下责罚,也端正了姿态问询:“宫正司的人前来东宫,是有什么事吗?”
“下官来传三郎君的命令,将良媛柳氏的贴身宫女没入浣衣局,参与欺凌周奉仪一事的奴婢俱罚俸半月,奉命泼水之人杖责五十、逐出宫廷。”沈蕙走近些,轻声说道。
“殿下降了柳氏的位份?”叶昭鸾将每一条责罚都听在耳中,最令她震惊的自然是柳氏被降位。
她稍扬声了些,微微有点失态,沈蕙垂眸避开不看:“是,而且三郎君还请您把柳良媛移到凝翠楼。”
凝翠楼是后院里距离三郎君寝居最远的一处殿阁,清冷破败,宫室完好,但透着一抹孤寂,青石砖缝里的杂草总难以根除,十分荒芜。
到底自持着太子妃的身份,叶昭鸾又摆出贤惠的模样,满面担忧:“那太远了,况且凝翠楼从高宗的废太子居住过后便再无人住过了,柳氏是犯下大错,可不至于让她到那种地方住,她是河东柳氏女,祖父和柳相是亲兄弟,难免会娇惯了些。
这一条令沈司正能否先别传,待我见过殿下后再说。”
高宗之废太子被囚禁了整整二十年,最终吊死在凝翠楼里,又加之后面的宣宗与先帝两朝没有储君,东宫虚无,那地方简直比冷宫还可怕。
按理说沈蕙不该多嘴,可若这对夫妻俩真起了争执,她恐怕会被夹在中间,遂沉声提醒叶昭鸾道:“三郎君是想杜绝后院中出身高门的妃妾恃强凌弱之事,当然要重罚柳良媛,以儆效尤。”
入宫这么久,沈蕙也能琢磨出一些密辛,王皇后能立于不败之地,并非因贤惠的虚名,而是因夫唱妇随这四个字。
但叶昭鸾尚未参透。
“也罢,我即刻遣人去寻柳氏。”叶昭鸾敬着沈蕙是夫君的心腹,纵容心底不快,也没表现出来,“司正要见见周奉仪吗?”
沈蕙无意多留:“下官还要办事。”
叶昭鸾又扯起滴水不漏的贤惠说辞:“那我改日再替周妹妹请司正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