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早就和臣女夸赞公主表姐天资聪颖,文能通读四书五经,武可骑射舞剑,当真令臣女钦佩。”薛锦宁伺机而动,又开口来扰元娘分心,“臣女见识短浅,自幼长在深闺中只知吟诗绣花,没瞧过太多好东西,不知表姐愿不愿意领臣女去兽园看看您养的几匹他国贡马。”
元娘对薛家人一向没好脸色:“三娘也会骑马,坐骑亦是名种宝马,日后你当她的伴读,时常跟随在她身边,自然不缺机会去开开眼。”
“妹妹的骑术不及长姐,还是让锦宁表姐陪你到兽园逛一逛吧。”三娘战战兢兢道。
“前些日子才和二妹三弟到兽园玩过,却是腻味了。”元娘最烦三娘逆来顺受的懦弱模样,可她乐于看薛太后隐忍怒火,便故意道,“不如,三妹妹同我结伴到素馨阁拜见薛昭仪,昭仪娘子是你生母、乃我庶母,理应多多关心。”
自打三娘来寿宁殿忽,薛昭仪怕薛太后怀疑她心存怨怼,不仅不再见女儿一面,连送些衣物吃食也不敢。
元娘不喜三娘,但更瞧不起薛昭仪。
三娘脸色一白,频频向薛太后望去:“这”
“你长姐说得不错,和她去吧。”薛太后挥挥手,“锦宁,你跟两位公主同去,正好也向你姑母请安。”
薛锦宁从善如流,挽上三娘的手,随元娘告退:“是,太后。”
沈蕙便侯在殿外。
一出去,元娘快走几步,与沈蕙咬耳朵,难掩兴奋:“你说得我全背下来了。”
沈蕙含笑恭维道:“公主聪慧,下官就知道小小两三段话罢了,岂能难倒公主。”
“不过这事也提醒我了。”元娘略有不舍地看着沈蕙,“你到底是宫正司的正经女官,我若一直把你拘在北院,不让你回掖庭履职,时间久了,反倒容易授人以柄,给你惹麻烦。”
“多谢公主体谅。”沈蕙心中微动,这正是她等待的时机,“假如您不嫌弃,下官可举荐其余合适的人选来当您的玩伴。”
她觑着元娘,缓缓道:“宫正司女史黄玉珠,家世清白,为人风趣幽默,是女尚书黄娘子的侄孙女,精通双陆投壶,还会弹箜篌。”
之前沈蕙尚未摸清元娘的性情,现今观其本性不坏,遂放心地提起黄玉珠。
“你是不是早想举荐她了?”元娘哼了一声,“好,让她来吧,而且你的双陆和投壶玩得实在太差了,的确该换个人选。”
宫里女官习字俱是学簪花小楷,速成不难,何况要求也低,勉强端正就行,沈蕙在段珺的魔鬼训练下,自是能应付,并隐隐高出同龄人些。
然而投壶这等流行于贵族间的风雅玩乐不同。
并且长久待在元娘这太过惹眼,三郎君也渐大了,北院将成是非之地,少来为妙。
相比得公主重用,沈蕙还是更愿意窝在宫正司里混吃混喝。
—
王皇后得知元娘在寿宁殿小小闹过一场后,并未如春桃想象得那般动怒,而是怔怔地愣在那,她以为她是女儿的天,但当元娘离了这片天亦能活得顺顺当当,她便自觉无所适从了。
从小到大,王皇后被大长公主寄予厚望,是圣人所离不开的妻子,当着元娘世界里巍峨屹立的靠山,她享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如今元娘初显独立,王皇后心里空落落的,她怔愣多时,便又自顾自拿起簿册来看,思索宫妃间有哪些要她来调解的不和,掖庭里有哪些等她定夺的事宜
思及这些,她的心逐渐安定。
幸好,她还在被需要。
三郎君素来心思缜密细腻,偶然请安时发现王皇后眼里的落寞,便猜测是因元娘而起,背地里当即寻来二娘,商量着如何替母后排忧解难。
姐弟俩想主动递给元娘一个台阶下。
是日,北院众人去凤仪殿请安,只二郎君因被圣人叫去检查策文,故而不在。
二皇子妃殷勤,最早到,元娘随后,三郎君和二娘却晚了些。
待两人神神秘秘地来了,异口同声道:“儿臣拜见母后。”
“二妹三弟又是结伴而来。”二皇子妃笑语嫣然,貌似是打趣,实则暗指二娘联合三郎君孤立元娘,“在北院里这对姐弟便是形影不离的,感情亲厚,真真是令人羡慕。”
可二娘滴水不漏地把话还回去:“嫂嫂言重了,我与三郎年龄相仿,且兄弟姐妹里,二哥读书勤谨,且不耻下问,屡次请教朝中重臣只为解惑,我纵然思念兄长,却总是找不到人。
而三娘养在寿宁殿,余下的弟妹们年纪小,我毛手毛脚的,怕嬉闹时伤了他们。
至于长姐,她极爱骑马,即使是不出宫也要在兽园的马场里跑上几圈,可奈何我骑术拙劣,莫说骑着马射垛子,多走几步就将被颠下马了。”
“假如儿臣真像长姐那般时常练习骑射,恐怕就会招来垛子神报恩了。”她不给二皇子妃反驳的机会,直望向王皇后。
王皇后当作没发觉儿媳和女儿的暗中较量,好奇道:“垛子神报恩?”
元娘瞥了二娘一眼,所幸心性沉稳了些,二娘又提前告知过她,便说:“那是阿蕙前些日子给女儿讲过的一则笑言,当时儿臣正与二妹三弟在玩投壶。”
一起玩闹一起说笑,自然不显得谁孤立谁了。
她难得对待庶出的弟妹们和颜悦色的,连王皇后这母亲也诧异。
“下官幼时长在田庄里,遇见过不少借宿的商旅,曾有一商旅说过他家乡的趣事。”沈蕙略走出两步,福身拜后,垂首道,“话说有一武官出征即将战败,忽然有神兵助阵,反败为胜。武官叩头问神兵尊号,神兵乃自曰是垛子神,武官大惊,答说何德何能可以请到垛子神相救。”
“那垛子神则说,当然感谢你平常在校场练射箭时,从未射中过一箭来伤我啊。”她说得抑扬顿挫,绘声绘色,讲到最后,还挤眉弄眼些,令人忍俊不禁。
殿中先是一静,随即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
王皇后也稍稍莞尔,多看她一眼:“难怪元娘会喜欢你。”
沈蕙姿态恭谨:“下官卖弄了,此等乡间野事粗俗,本不应令皇后殿下听到。”
“无妨,逗人一笑罢了。”王皇后怎能瞧不出女儿元娘的改变,给了沈蕙这面子,记她一功。
三郎君离了座,上前些拱手道:“既然母后已笑过,不妨再笑笑。”
语罢,他朝殿外拍了拍手。
只见两名内侍小心翼翼地引着一头
一头穿着件古怪小马甲的豹子走进殿。
豹子自然是金云,马甲由沈蕙亲自设计,正中绣着它最爱的大骨头,更衬其憨态可掬。
王皇后凝望那头直想迫不及待凑到自己身边的胖豹子,不禁轻呼道:“金云?”
“儿臣和三弟去兽园游玩时偶遇金云不思饮食,才知内侍省缩减了那的开支,金云虽没饿着冻着,但论日常照顾,却不如沈掌正之前看护得精细。”二娘牵了金云走近些,“而后又一问沈掌正,她却说野兽似人,亦是有情,金云思念您,所以成日沉郁。”
“长姐搬到北院既是为了此事,她心系金云,更怕您得知金云情况不佳后忧虑。”三郎君不忘拉上元娘。
金云在沈蕙的引导下慢步到王皇后脚边,懒洋洋的它终于表露出罕见地精神,喉咙里发出委屈又依恋的呜咽,随即竟不顾年迈体胖,像幼时撒娇般笨拙地就地打了个滚,露出柔软的肚皮。
大胖豹子不明白为什么没人再带它出去狩猎玩了,也不懂小主人为什么不去看它,只知道小主人不开心,自己同样不开心。
王皇后摸摸金云毛茸茸的耳朵,目光复杂:“宫务繁忙,我许久未见金云了。”
“嗷”金云使劲蹭着王皇后小腿。
奈何金云是头老豹子了,片刻就气喘吁吁,哪里有半点当年随王皇后狩猎时的威武。
元娘坐到母亲身侧:“金云思念娘亲,娘亲也很想再看看它吧。”
“它是你外祖母送我的生辰礼,怎会不想。”也许王皇后心里闪过无数旧事回忆,然而终归只动容那一瞬,眨眼间又变为十全十美到毫无私欲的贤后,“你们这姐弟三人当真细心。”
“您母仪天下,贤德之心能教化野兽,使其通人性,若不然,儿臣怎敢把凶悍的豹子带到您的寝殿来。”三郎君摸准养母的心思。
面上虽不显,可其实王皇后对这话很是受用,摸摸他发顶:“好孩子,贵妃温厚和善,把你养得纯孝体贴。”
一派祥和融洽。
沈蕙以袖口掩面,朝元娘努努嘴。
好吧
元娘轻咳一声,随之说:“多谢三弟阿娘,金云的事既然解决,我便回凤仪殿住了。”
王皇后心头微软:“好,那便快搬回来吧。”
白日里凤仪殿的事瞒不过二郎君,但他得知后不悲不怒,宛若这只是平常事。
可一入夜,他则到了二皇子妃房里宿下。
夫妻两人和衣而眠,正当二皇子妃刚生来些朦胧睡意时,却听二郎君低低道:“兽园在前朝,离北院那样近,你号称每日谨小慎微、事无巨细,却丝毫没发觉金云因思念母后而怏怏不乐。
如今好了,反倒是令三弟占尽先机,又编出一堆什么中宫贤德的话来阿谀奉承,把母后哄得简直快笑到合不拢嘴。”
“崔氏,你这皇子妃当得可不称职啊。”二郎君声音平和,仍是白日里那谦和的温润皇子,然而二皇子妃则听出一丝渗人的冰凉。
黑暗中,崔氏的心猛然一沉,睡意全无。
她顾不得困倦,强行撑起精神:“是妾身的错。”
“并非是妾身不为您谋划,而是分身乏术。”初成婚时丈夫的冷落、婆母的凉薄早令二皇子妃磨平了性子,自是温柔小意,“太后在替三娘挑伴读,已经召了薛家女郎进宫,妾身家中恰好有堂妹、表妹正适龄,想推举人选,近水楼台先得月,无论那些妹妹的归处是哪里,都能为您所用。”
“你想在三弟身边放人?”二郎君越听,面上的阴狠愤恨越浓,“是啊,他也十三了,若非守孝,早该相看婚事。”
十三不小了,再过几年,便可成婚、入朝,能承载父皇的殷切希望了。
“二郎?”二皇子妃被他这阴冷的语气吓得微微一惊。
良久,二郎君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重新恢复平和的语调,甚至轻轻拍了拍崔氏的手背,动作带着安抚:“罢了,伴读之事,你暂且不必操心了。”,随即他话锋一转,不容置疑道,“去挑个机灵些且模样也周正的宫女,我自有妙用。”
二皇子妃心头惴惴,应了声“是”。
初夏雨浓,月色被厚重绵延的云层遮蔽,屋内一灯如豆,昏黄幽暗,纵然是同床共枕,二皇子妃也看不清枕边人此刻的面色,更无法猜透这位她所倚靠的喜怒无常的夫君,究竟在谋划着什么惊涛骇浪。
第87章 王典正的暗示 杀父之仇
蝉鸣又起, 鸟雀的叽叽喳喳声由远至近,二皇子妃恍惚地望了眼花窗,才发觉又熬了一整夜也没安稳入眠。
她索性早起,唤宫人来侍奉, 换衣绾发, 待松松垮垮地梳了个家常发髻,没提前传膳, 叫了心腹宫女到跟前, 附耳私语。
那宫女听罢, 微微皱眉:“您当真要这么做?”
“二郎吩咐,我又能如何?”二皇子妃神色淡淡,“且交给孙姑姑去办,你别沾手。”
夫君铁了心要以女色构陷弟弟, 夫唱妇随, 她照办就是。
“是, 皇子妃器重她, 她也争气, 素来是勤谨侍上, 绝对会完成得事半功倍。”这宫女是从西平伯府里跟出来的陪嫁,名为紫竹,瞧不起孙姑姑媚上欺下的做派, 更恨二郎君轻视怠慢自家女郎。
二皇子妃拨弄着手边青釉瓶中的几株茉莉,一把折断, 面无表情:“不值得你生气。”
也不值得她生气。
紫竹直叹气:“奴婢是替您委屈, 孙婆子见您亲自预备的腊梅与忍冬不得宠,便想抬举她的人,据说是掖庭尚宫局里的一等宫女, 会识文断字,绝非等闲的小丫头。”
“既然是尚宫局里的人,想必不是那等脑袋空空的,比腊梅合适。”而二皇子妃却摆出一副贤惠姿态,“二郎喜欢有文采的女子,孙姑姑倒会挑。”
腊梅虽美,可实在蠢笨,二郎清高,八成是偏爱颇通诗书之人。
如此,不如拿腊梅去陷害三郎君,换了孙姑姑举荐的宫女讨二郎欢心。
她看清前路后,心也死了,除去按照丈夫所期待的那般效仿婆母王皇后,不再做他想:“我毕竟是二皇子妃,无需与未来的妾室计较,你把庆乐平郡王家嫡女满月的贺礼送到二郎那,再命孙姑姑进屋来伺候。”
圣人要守孝,以身作则,但并未约束其余皇亲贵胄,乐平郡王李朗得了女儿后操办满月宴,他遂遣膝下唯一成婚的次子代自己去。
然而,这只是二郎君私下所猜测的。
其实圣人不过随意提上一句罢了,可二郎君却因此倍感深受信重,愈发自得。
“二郎,快来。”王府正堂前,李朗亲自来迎二郎君,他身着月白圆领罗袍,没戴幞头,以玉冠束发,乍一看人如其名,温润俊朗。
“堂兄。”二郎君幼时与这堂兄算是玩伴,后来虽疏远了,但还存些表面亲近,没因为赴宴之人寥寥而敷衍。
一朝天子一朝臣,圣人登基后,李朗就从人人崇敬的皇长孙成了闲散宗室,又因薛太后厌恶他的亲祖母先帝容贵妃,王公贵族对其避之不及。
“先帝膝下共有八子,与我年龄相仿的孙辈更有将近十人,却只剩下你念些旧情。”李朗面露动容,“二郎,谢谢。”
二郎君轻轻拱手:“堂兄客气了。”
“想我们幼时还曾一起在宫里读过书,可惜后来先帝龙体欠安,皇祖母嫌孙儿太多吵闹,命诸皇孙离宫回府,可唯独留了元娘在身边。”李朗请他入座,席间并无旁人,兄弟俩随意,只当是家宴,“元娘当真命好。”
他颔首道:“对,祖母宠爱孙女,女大当嫁,就趁着她出嫁前多多照拂。”
“这是自然。”李朗亲自倒上一盏酒,“幸好元娘妹妹是女儿,否则若是皇后殿下唯一的嫡子,不知要被宠成什么样,中宫所出的皇子假如性情过于骄纵,实在是不像话。”
“皇后贤德,元娘如果真是皇子,她便能变作个严母,把其教得勤于课业、恪谨知礼。”二郎君纵然心里百转千回,面上也不显,可他终归是被李朗刺到了不痛快之处,仰头引尽杯中酒。
幸好皇后的长子夭折了。
可没有亲子,皇后还有个养子。
“这倒也是。”李朗陪他又浮一大白,“没有嫡子就好好教养子,三郎就不错,待再年长些,可担大任。”
二郎君心中的苦闷积攒已久,借酒消愁,随其一杯接一杯地喝:“是,父皇极看好三郎。”
两人碰杯,喝得痛快。
推杯换盏中,李朗忽轻声道:“有三郎那样一个弟弟,辛苦你了。”
“他的养母是皇后、生母的贵妃,我的养母不过是早已失宠的崔贤妃、生母连个追封也没捞到,我怎能和他比。”二郎君不胜酒力,“难怪二娘会放着我这养兄不亲近,反去讨好他。”
“切莫妄自菲薄。”李朗拍拍他的肩膀。
二郎君一时失言,开口便道:“大哥,我”
先帝疼爱长孙,曾让余下的孙辈都唤李朗为大哥。
“醉酒伤身,喝点茶醒醒酒吧。”李朗拦下目光已略微涣散的二郎君,命人上茶,“这是我从南边得来的一些茶叶,算不上珍品,自家茶庄里剩下的。”
他自嘲一笑:“我如今也就靠着茶庄能得些进项了。”
茶庄的进项?
二郎君有意听他继续说。
但李朗仿佛醉意昏沉,摆摆手,二郎君见状,只得按捺下好奇,静静品茶醒酒。
不急。
他筹划得缜密,必须一步步来。
李朗有的是时间等二郎君入圈套。
毕竟,他想报的是杀父之仇。
圣人害死他父王,他便要父债子偿。
皇位上的那人想当明君贤君,可若遇亲子谋反,成了,他痛快,不成,那杀二郎不是,不杀也不是,进退两难,且看后日史书工笔,他的好叔叔还能留下多少贤名。
—
有黄玉珠陪伴元娘,元娘开心,沈蕙亦是深感轻松,搬回掖庭当晚,便领上六儿到尚食局去寻沈薇。
“玉珠姐姐去了元娘那里,宫正司就少了一个帮姐姐誊抄文册的人,平常做事却是不方便了,姐姐不妨趁此机会多多培养六儿,待今年女官考试,看她能否考中,当个女史。”沈薇猜到姐姐会来,特意留了酸梅果子饮,冰块不易得,分量少,早化了,可大瓷碗上犹带冰凉的水汽。
沈蕙喝了口清润解暑的饮子:“我与段宫正提过,但预备让六儿明年再考,毕竟前些日子才惹过那姓康的,怕其借故报复,伤及无辜。”
再者,六儿岁数小,宫正司里年幼的女官不宜太多,否则不光康尚宫会发难,旁人也眼红。
“康尚宫行事毫无章法,全凭喜恶,在小事上,掖庭里基本都在她那吃过亏。”沈薇拣出多余的点心装盘,一部分留给上夜的宫人,一部分叫六儿来吃,“所幸元娘问责后,尚宫局倒是收敛了些。”
她担忧地望向沈蕙:“康尚宫睚眦必报,我怕”
“你不受委屈就好。”但沈蕙却要防备康尚宫来捏妹妹这个软柿子。
“我怎会受委屈。”沈薇今晚不守夜,清闲些,点过一遍食材器具后,坐下来慢条斯理地磨菜刀,方便半夜当值的大厨娘用,“怪不得当初姨母要我一定跟随张司膳进尚食局,有本领在身,某些活计离不得你,上边的女官再明争暗斗的,也不敢波及手握真本事的人。”
六儿开开心心地奉命消灭不能隔夜的酥点,左手是乳酥卷,右手是浸了蔗浆的粔籹:“胡尚食算一个,韩尚服也算一个,俱是靠真本事吃饭的人。”
她显然话里有话。
沈蕙一瞥她:“你又打探到什么有趣的消息了?”
“是韩尚服自己摇摆不定、首鼠两端的态度日渐明显,用不着刻意打探。”六儿摇摇头,“韩尚服得太后重用,当然以同为一派的康尚宫马首是瞻,可她眼瞧着在康尚宫那捞不到实在的利益后,又转而悄悄与田尚宫示好,甚至还送了黄娘子一件浣花锦的衫子当寿礼。”
“她能搭上黄娘子,走得还是咱们宫正司王典正的门路。”六儿用手撕开一片猪肉脯,配上糖酥饼吃,她嗜甜,这样搭配极对她胃口。
猪肉脯是沈蕙曾写过大概食谱命人琢磨出来献给元娘的,彼时她还在北院,那的膳食多由奉膳局负责,元娘虽只觉猪肉是贱食,可偶尔尝尝,倒不介意,加之天热没食欲,吃点这种小零嘴再配些渍姜梅子、甜米糕、凉蔗浆,就当是一顿饭了。
这做法也传到了掖庭来,郑修容不知为何事又开始成日郁郁,食不下咽,挑一两片猪肉脯送粥,勉强吃。
沈蕙嚼着劲道的猪肉脯,上面洒的炒熟的白芝麻在嘴里爆开油香,甜咸交加的调味复合且有层次:“真厉害,哪里都有这位王典正。”
说什么来什么。
打尚食局回宫正司后,沈蕙从廊下穿过,途径王典正居所的轩窗时,脚步不由放轻了些,窗内,隐约传来王典正故意拔高的、带着几分自言自语意味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真是胆大包天,二郎竟敢谋害到弟弟头上,一旦事发,三郎”
谋害
沈蕙心头一惊,踟蹰不前,可思及王典正模糊的派系立场,仍脚步飞快,无意打草惊蛇。
“沈掌正。”然而,王典正倏地叫住正欲疾步掠过装不存在的她。
“典正娘子。”她一福身。
王典正缓缓走到门边,环视左右,微眯眼眸问:“外面看守的宫女呢?”
“下官不知。”沈蕙乖乖回话。
“我是你的上官,你明目张胆地在我这听壁角,于理礼不合吧。”王典正虽是言语严肃,可面上竟流出几分奇异的笑盈盈,分明是没真动气,“念在你老是段宫正的份上,下不为例。”
沈蕙不动声色道:“多谢王典正宽恕。”
戏唱到这,沈蕙怎能看不透她的暗示
王典正是故意为之——
作者有话说:怕大家记不住人物,写一下
乐平郡王李朗:
先帝最喜欢的儿子豫王的长子、先帝长孙
豫王的生母是容贵妃
先帝中晚年时,豫王因被偷袭而战死沙场了
先帝大怒,以此夺了护佑豫王出征的镇安侯的爵位,镇安侯既是男主父亲
王典正:
原先的宫正司掌正,升官了,什么活都接,势利且爱攀附权贵
第88章 郎君你人真好 薛锦宁的偶遇
王典正本不姓王, 幼时本为万氏女,谁知道到五岁那年,她祖父忽然认了一个从宫里出来的大内侍当干爹,那王内侍原是没姓名的, 但侍奉太原王氏旁支出身的婕妤娘子勤谨, 得娘子赐姓,体己丰厚, 归乡后买宅置地, 手握数个田庄, 王祖父是故连祖宗都不要了,带上家中的十二口人全改姓王。
有道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头上有个那样的祖父,王典正遂尽数习得左右逢源、八面玲珑的手段, 除了认银子, 便只认权势。
其祖父靠宫里来的人发家, 便日思夜想地期盼能将富贵按此路延续, 养了小孙女到十五岁, 不求她嫁得好郎君, 反而大力造势,捧出才女、孝女的贤名,等采选女官的诏书一下, 立刻打点县衙往州府报名字。
可惜掖庭里最不缺什么才女、孝女,这一个是宠妃心腹的妹妹, 那一个与御前的嬷嬷认了干亲, 除去背后有靠山的小丫头,更不乏小门小户里的官宦女郎,王典正泯然众人, 勤勤恳恳多年,才爬到七品典正。
可苦心经营了这些年岁,王典正自有倚仗,莫说区区掖庭,整个宫城里的大小密辛,她几乎都无所不知,上到薛太后又悄悄送了几封家书给薛瑞,下到北院的小内侍见过哪些人,尽能流传到她耳中。
二皇子妃身边孙姑姑的动向并不隐秘。
王典正心思活泛,打起小算盘,一壁命人适当地帮扶孙姑姑,一壁却备下后手准备卖三郎君一个好,两头下注。
埋头书案间,突然听楼上传来细细脚步声,疑是沈蕙欲要出门,埋头书案间的王典正越听那脚步往下走越舒心,缓缓勾起唇角。
事情要成了。
她想。
北院。
“萧郎君。”沈蕙故意挑了用膳的时候去三郎君的明镜轩,午间主子们一歇息,宫人也跟着偷懒,宫道上人少,谁知才进院门,便瞧见聚在廊下的众人,萧元麟与张福对坐几案边,边上围着两三个小内侍,貌似是张福的徒弟,却没有许娘子,“张阿兄,你这是”
张福浅笑着引她入座:“掌正妹妹先坐到旁边喝盏茶吧,解解暑,你来得不巧,三郎从贵妃那回来后便一直冷着个脸,正发脾气呢。”
沈蕙一扫几案上的午膳,碗碟均是温润光洁的白瓷,托着时令鲜果的是琉璃盘,小竹筒里插了预备试毒的银签子,明显是三郎君膳食的份例,却不知为何摆到了廊下:“三郎怎会同贵妃娘子置气,恐怕是因为某些人某些事吧。”
“可不。”张福从不轻易动三郎君的东西,这时却兀自盛了碗甜汤喝,“太后召了自家的侄孙女锦宁女郎给三娘做伴读,与三娘同吃同住,亲密得很,三娘喜爱这表姐,时常带她到千步廊附近玩乐,一来二去,‘偶遇’上了领着妹妹去摘花的三郎。”
“偶遇了几次?”他敢说,便代表能问,沈蕙遂直接开口。
“足有四、五次。”张福扬扬嗓子,比个手势,“更有一次,是二皇子妃领了薛家女郎来见北园见三郎。”
如此便绝非偶然相遇了,难怪三郎君气得连饭都吃不下。
沈蕙略抱有几分吃瓜心思。
三郎君属于顶级熊孩子,聪明但破坏力强,若想报复薛太后,不知会做出什么事。
“三郎还要闹会脾气,沈掌正不妨歇息片刻。”萧元麟遣人端来碗筷,温声道,“这是奉膳局新做的点心小菜与甜汤,那边当差的人是从民间选召来的,手艺独特,自成一派,你尝尝与尚食局里的可有不同?”
他不疾不徐地拿起公筷替沈蕙夹菜:“不用管三郎,他不饿。”
沈蕙从善如流,细细品尝:“好鲜辣的味道。”
萧元麟夹来的是焦脆多汁的炒肉块,酱料里的葱香与辛辣直冲鼻腔。
“这叫葱泼兔,那是麻饮细粉,配上姜辣萝卜吃,味道更醇厚。”萧元麟怕饭后困乏,是故午膳只吃五分饱,几乎没动过,“还有加了许多茱萸的血羹,不知你敢不敢吃。”
“当然,论吃我没什么不敢的。”沈蕙笑得欢欣,绝不放过这机会。
这位萧郎君素来沉默寡言,内敛得很,现今却恨不得说话声大到直接钻进屋中,必然是在馋三郎。
那她何不也加入。
张福亦是一改往日谨慎,放松闲聊:“原来沈掌正偏爱辛辣,我却独喜欢甜,刚刚一口气吃了四个玉露团。”
玉露团是不知自哪家高门世族里流传出的点心,外边炸制的酥皮上雕花,内陷奶香清甜,松软无比。
更漏滴滴答答,萧元麟估摸着又过了快两刻钟,观沈蕙也吃饱了,命人撤下膳食,换解腻的山楂饮子来喝:“掌正今日来是想向三郎禀报何事?”
“应当是十分重要的事情,但我觉得他听过后会愈发动怒。”沈蕙十分上道地学萧元麟那般提高些音量,“要不我别说了,夏末秋初最该收敛燥气,否则必定上火。”
“是呢,你是没瞧见三郎今早又遇见薛家的锦宁女郎时的神情,甚是骇人,气到连送三娘的生辰礼都让许娘子代送,根本不想再到寿宁殿露一次面,吓得我跟着郎君回北院后连忙遣走了那群小宫人,只留我这三个还算成器的徒弟,否则毛手毛脚的,怕是要白白被罚。”张福连连点头。
他话音刚落,就听屋内传出阵阵响动,片刻后,是三郎君一脚踢开门,面色阴沉:“张福,我是那种为了发泄而牵连无辜的人吗?”
张福连连求饶,去抱三郎君的大腿,哭天喊地。
“快起来,成何体统。”他使劲推开这抱紧自己腿不松手的狗皮膏药,几乎快被气笑了,愈发没脾气,“你和表哥吃得倒是开心。”
他看谁也不顺眼,双手环胸,又朝萧元麟与沈蕙冷哼道:“你俩什么时候这般熟了?”
沈蕙忙回道:“在潜邸时,萧郎君曾托下官救过一只狸奴,那狸奴名唤糖糕。”
“就是生得极其肥壮的那个。”他仿佛极嫌弃糖糕。
“也没有那么胖吧。”沈蕙善察言观色,估摸着三郎君消气了,大胆反驳。
“我说它胖就是胖,胖得要死。”三郎君日日紧绷,恨不得将少年老成四个字刻在脸上,被沈蕙一顶撞,倒生出些小孩子脾气,“饿了,去传膳。”
躺在地上装死的张福闻言一骨碌爬起身:“是,许娘子就猜到您会饿,去寿宁殿前早给您备好了。”
奉膳局供膳,是尽数挑着新奇可口的菜来,但许娘子备的均是家常小菜,煎鹌子、苜蓿羹、金针菜炒鸡子、野蕈烧豆腐三郎君还是爱吃这些。
三郎君命众人随他进屋,摆摆手:“阿蕙姐姐,有事等我用过饭再说,我不想堵着一肚子气吃东西。”
待他用饭毕,沈蕙长话短说,复述偷听到的内容与王典正的奇异态度。
“不过,下官仅仅是路过偶然听到一句罢了。”沈蕙不将话说死。
“你怎么想?”三郎君的神情冰冷如初,深深运过两口气,把怒意压在心底,没再发作。
这回,沈蕙全挑实话说:“下官以为,王典正或许是故意透露了这消息,想对您示好,可她素来是个墙头草,此举说不上是彻底投诚,无非是想借助这事在您跟前露个脸。”
“她算是个厉害的人物,连阿娘也差遣过她。”三郎君饮下大半盏茶,茶水是尚且没来得及换的,凉意侵袭,浇灭他胸中的熊熊怒火,“你权当把王典正的话忘了,继续同那些切莫打草惊蛇。”
他才十三、四,又未成婚,以女色构陷他,亏老二想得出来。
三郎君时常弄不懂二郎君要干什么。
老二简直是患有脑疾!
“郎君度量大,这都不动气。”张福怕他喝凉茶伤胃,借说话的工夫撤走那茶盏。
“张福,你不说话没人将你当哑巴,快到寿宁殿那看看许妈妈何时回来?”三郎君瞪他一眼,随后且命沈蕙退下,“阿蕙姐姐,你回掖庭吧。”
沈蕙谨慎,真让其做些隐秘的事,对方怕是会瞻前顾后,反不如去吩咐阿喜、谷雨。
各人有各人的用处,而沈蕙眼光好,结交来的朋友皆可用,此乃优点,他何必舍弃这一优点而奢求她完美。
成大事者,一定要会识人用人,不该斤斤计较。
沈蕙本欲悄悄退下,结果却见萧元麟缓步先退出屋门,准备来送她。
“后日是中元,帝后会领上众人放河灯,我不去,要到宫外探望母亲。”萧元麟与沈蕙走到院门旁,忽问,“可用帮沈掌正放上两个?”
沈蕙才想起来自己还对逝去的双亲,却说:“劳郎君挂念,一个就行。”
给疑似被害死的许氏送一盏,算是替原身了却思念母亲的心思。
萧元麟温和颔首:“好,听你的。”
“对了,这是绣有糖糕的巾帕,送与郎君。”沈蕙不喜欠人情,且她本就想送张猫猫帕子给身为糖糕原主人的他,“两面都绣了,一个是糖糕睡大觉,一个是糖糕吃小鱼干。”
“你所想出来的纹饰总与众不同。”面对喜爱却难以接近的小猫,他终于微露真心的笑意,驱散眉宇间的冷淡寂寥。
“多可爱呀。”沈蕙语罢,怕他听不明白,赶紧说,“就是夸糖糕憨态可掬,招人喜欢。”
“嗯,可爱。”萧元麟低声重复这陌生的词。
沈蕙言辞匮乏,只能一个劲夸人:“郎君你人真好。”
但萧元麟颇带了丝丝缕缕的认真,直视她清澈的双眸:“那年除夕夜,我求过不少人,但惟有沈掌正愿意救下糖糕,论品行,自然是你好。”
“谁会对小猫见死不救呀。”沈蕙不好意思,避开萧元麟的目光,眼神滑落到一半,凝在他手腕上,“之前五月五时郎君没换新的长命缕吗?”
为啥不换,被宫人们忽视了?
沈蕙似木头,心中所想呆愣愣的。
“我愿意用旧的。”他却道。
“可爱。”萧元麟担心此举引起误会,急忙补上说辞。
沈蕙无意纠正初次接触后世词语的古人,弯唇笑笑,一福身后迈出门槛。
她背后,萧元麟却没立刻回去,远远目送,负手而立许久。
第89章 郑家被弹劾 自顾不暇
七月十五, 城外水渠边行人摩肩接踵,千万盏河灯灿烂宛若星河,萧元麟挑了个清静的地方独立岸边凝望景色,任志向与愁绪顺水东流。
人易变, 景色亦是, 浅白的河灯璀璨,愈□□远后, 横成一道素色清浅的小路, 凛冬时, 换浓霜薄冰来铺就。
萧元麟去郊外处看望母亲宜真长公主后,立即顶着风雪骑马回宫,路过水渠边停歇片刻,满眼银装素裹, 与同作修整的商旅擦肩而过。
一进宫城, 他遣人支会了三郎君一声, 便直奔掖庭。
“如今该唤女郎一声沈典正了。”夹道上庆贺年节所挂的宫灯还未撤, 红彤彤, 色彩喜庆, 映得萧元麟也染上些明快的少年气,不再似平日里的沉稳自持,清隽俊朗的面容全埋没在淡如白水的木讷下。
新任七品女官的沈蕙不骄不躁:“郎君少取笑我, 宫正司里缺人,上面比我资历老的不过段宫正与王司正, 晋升不知比别处的女官容易多少。”
过了洪昌二年的上元节后, 王皇后又晋封了一批女官,高位女官已满,倒不再动, 只升迁了些五品以下的,王典正变作王司正,空出来的位置,自然是沈蕙顶上,而掌正之位一缺,元娘就求了恩典,提拔陪伴她多日的黄玉珠。
黄玉珠总算能毫无负担地升官了。
“这盏花灯就当是赠与典正的贺礼。”萧元麟递出藏在身后的六角琉璃灯,和一块猫猫头模样的金锞子,“而此物是生辰礼。”
“是郎君按照巾帕上的糖糕形状打造的吗?”相比精致的花灯,沈蕙对金色猫猫头更感兴趣。
“对。”萧元麟同她解释道,“不难做,寻常的富贵人家打金锞子都会打出一些花样,比如锦鲤、狼毫笔、腊梅,正面是花纹,背面刻字,我也命人在这背面刻了字。”
她轻轻读,顿时哭笑不得:“糖糕可爱?”
萧元麟怕弄巧成拙,忙说:“我猜你应当是不喜欢那等常见的吉祥话,故而只要这四个字。”
“谢谢郎君,我会细心保存的。”沈蕙只觉她真会送礼物,“你人特别好。”
人真好、非常好、特别好、特别特别好
沈蕙夸人的词早被萧元麟摸清。
“典正的夸赞倒是一如既往的直白。”不知为何,萧元麟微微心生愉悦的同时,又莫名其妙地略感挫败。
“因为我不会别的话呀。”沈蕙嬉皮笑脸地挠挠头。
不然还要怎么夸啊?
非常特别好?
怕她为难,萧元麟随着她的习惯讲道:“直白很好,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
年节里掖庭宫务多,沈蕙需快快回宫正司,萧元麟没强留。
只因他也自有事忙。
“这药真那么厉害?”北院里,三郎君一直在等萧元麟,仔细端详他从宫外偷偷带来的小油纸包。
萧元麟遣张福再拿得远些:“虎狼之药,据胡商所说,他专门卖于秦楼楚馆里的女子,用作给客人助兴。”
三郎君面露嫌恶:“当真肮脏”
那好。
肮脏的药就用给肮脏的人。
不闹大,只算是弄个教训,否则老二快飘到天上去了。
—
趁年节喜庆,女官们得了一场晋升,妃嫔自然也能得封。
圣人先晋了新宠陆婕妤当充仪,又颇念旧地升陶美人做婕妤,最后才终于松口,顺应太后的意思封薛昭仪为德妃、郑修容为昭仪。
贵淑德贤,这下薛德妃位在崔贤妃之上,后面又有九嫔之首的郑昭仪紧挨着她,可把贤妃娘子气个半死,铆足了劲要闹出个天翻地覆,但大过节的,圣人倒不忍心下旨呵斥,王皇后见状,也不当恶人,任由其争风吃醋。
鸳鸾殿的宫人们原以为郑昭仪从修容晋升了,能多舒心点,谁知她依旧病病殃殃的,王皇后遂让四郎君去瞧瞧这位姨母。
“在这没意思,我要去找三哥哥玩。”四郎君被王皇后娇生惯养成了小霸王,生性好动,受不了呆坐在这陪弟弟,放肆地用力推身旁的嬷嬷,“小六也太小了,我说话他听不懂,只会哭,身上更不像小五那般香香的,全是药味。”
五郎君身体康健,跟个小牛犊一般,精力旺盛,自会走后满地跑,赵贵妃怕他出汗起疹子,身上痒,遂叮嘱奶母多带他沐浴,照顾得干净。
宫人只得婉言相劝:“六郎体弱,哪里能和赵贵妃的五皇子比。”
四郎君一噘嘴:“既然体弱便精细养着,少见外人。”
“小四郎,你的生母是我姐姐,我乃你姨母,你与小六又系同父兄弟,亲上加亲,你并非外人,是你六弟最亲近的哥哥。”郑昭仪勉强挂起一副温温柔柔的假面,搂过这不甚相熟的外甥。
“姐妹们嫁给一个人,不奇怪吗?”然而,四郎君的话直戳她痛处,“假如父皇要让大姐二姐共侍一夫,会被全天下人耻笑的吧。”
“郎君,您的两位姐姐是公主,公主金枝玉叶、天生尊贵,怎会共侍一夫。”照看四郎君的嬷嬷是王皇后的人,言语上规劝,却满嘴“共侍一夫”,明里暗里尽显轻视。
“反正我不想再陪小六了。”四郎君见嬷嬷向着自己,毫不掩饰烦躁,提起养母王皇后,“姨母,母后说你难展笑颜,命我来探望你,我已探望了,你过得极好,是深受父皇宠爱的修容娘子,吃穿用度只比赵贵妃稍逊色些,太医与医女日夜轮值侍奉你和六弟,你为何总闷闷不乐?”
他张口既是后宫之事:“是讨厌陆充仪分去父皇的圣宠吗?”
“没有,我自诞下小六后体弱多病,根本撑不起精神伴驾,有陆充仪陪伴陛下,我很替陛下高兴。”郑昭仪想再搂他,可他直往后退。
“那你怎得还不开心?”四郎君实在不解。
四郎君听过嬷嬷们私下议论郑昭仪,说她好好的日子不过,净找不痛快。
或许是压抑过久,郑昭仪竟无奈地眼眸一垂,轻轻吐露心声:“姨母是大人,大人想得多,期盼得到的东西更多,故而不开心。”
四郎君恍然大悟:“大人都贪心,比如崔贤妃,她性情刁蛮,对母后多有不敬,宫里都传她不满于只是贤妃,希望当四妃之首的贵妃,甚至是皇后,我讨厌她。”
“你果真十分敬爱皇后殿下。”郑昭仪瞧出他对自己这姨母、对郑家毫无感情,便懒得继续装慈爱。
“母后待我宛若亲子,我自然视她为生母。”四郎君面上仍是无知孩童神情,稚气、天真夹杂些平淡。
但光是平淡,便已很可怕了。
他仿佛不记得生母是谁。
郑昭仪已看出他的心思,深感嘲讽:“你的生母是郑氏女,就如三皇子的生母是赵贵妃一般,你生母去世时你已经六岁了,早该记事,你忘了她?”
四郎君默默无言。
侍立一旁的嬷嬷们来拉他,只推脱小四郎累了,当即带人告退,郑昭仪无意挽留。
“宫里养出的小孩,一个比一个冷血,祖母的心思必定会落空的,莫说郑氏,四皇子连生母都不认了。”她担忧亲人,却实在无能为力,见了四郎君这副模样,愈发害怕若被圣人厌弃,亲子被抱给其余妃嫔抚养,也变得如此,“茯苓,你如实给祖母回信吧。”
郑家被御史台弹劾了,私吞饷银、侵占田地、杖毙奴婢、纵容族中子弟纳良家女为妾等罪行桩桩件件铁证如山,确实做不得假。
茯苓抱来披风罩在她肩上:“那老夫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恐怕会递牌子进宫来见您。”
“见就见,等郑家落败后,也见不了几面了。”郑昭仪靠着她,一滴泪流淌进领口,“我是真得没办法”
“太后不帮您,您去问问二郎夫妇呢,那位高御史是个硬骨头,今日敢弹劾郑家,明日哪家能逃得过,世家大族明面上干干净净,可背地里从来经不起查,二郎的岳丈是崔家人,怎会坐视不理?”茯苓尽力为主子出主意。
高御史刚正不阿,师承柳相,年近而立之年尚未娶妻,家中只得一祖母,了无牵挂,故而是圣人最锋利的一把刀,指哪砍哪。
郑昭仪眼底戚戚。
求到最后,求无可求。
二郎君多听命于太后,太后冷眼旁观,作为孝顺的孙儿孙媳,二郎君与二皇子妃怎会帮他?
然而,即便是郑修容真去相求,二郎君也爱莫能助。
他已是自顾不暇。
头痛欲裂、四肢疲软中,二郎君努力睁开眼,却只见一片模糊朦胧,还未彻底彻底看清时,忽回神,感到臂弯中温软滑腻。
枕边是两个不着寸缕的女子——
二皇子妃预备给他的宫女,腊梅与忍冬。
昏昏沉沉里,他尚没撑起力气发怒,先听到一声尖叫,猛然踉跄起身走几步,才看到大开的屋门。
门外,是砰砰跪地叩头的宫女和不断抱住四郎君安慰的二娘,两人身后,来迟的三郎君轻轻一抬眸,眸底尽含挑衅。
第90章 替死鬼红罗 背后之人
自从韩尚服眼见从康尚宫那边捞不到好处后, 便没继续处处与云尚仪、段珺等黄娘子教出来的女官作对,意图缓和关系,尚服局难得迎来了些平静安然的日子。
但红罗依旧备受冷落,被谷雨死死压在手下, 不得翻身。
谷雨经受过的排挤磋磨, 全还到了她身上,她虽不忿, 也只能承受, 每日歇息两三个时辰, 吃的是残羹冷饭,旧时保养得宜的手生了冻疮,更是要任人使唤,随叫随到。
是日清晨, 红罗早早生过泥炉烧茶, 而后打上桶水提到厢房里预备侍奉谷雨梳洗, 她垂首敛目, 姿态恭顺地福身行礼:“拜见掌衣娘子。”
“你看一眼司衣司绣房的簿册, 瞧瞧要送到北院的罗袍做没做好, 若是已做好且熨烫过了,便取过来,随我走。”谷雨端坐于上首, 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亲近的傲然。
上元节时的女官晋升谷雨也有份,从女史变作八品掌衣。
“您要到北院?”红罗微微讶然。
“怎么, 我方才没说清楚吗?”谷雨自顾自绾发, 眸光淡淡地扫过她,“北院乃诸位皇子公主所居的院落,你随我送罗袍时切记不许东张西望、姿态粗俗, 冲撞了主子,否则我可保不下你。”
红罗连忙应道:“是,奴婢省得了。”
待退出小厢房后,她回到庑舍外去泼脏水,脸上那点恭顺立时化为恨意,压低嗓子骂道:“什么掌衣娘子,我呸,若不是凭借巴结这个巴结那个,她何德何能爬到我头上?”
“少说几句吧,谁让人家背后的靠山硬呢。”同居一处的小宫女扯了扯她的衣袖:
她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不甘与算计:“当我背后没靠山吗?”
红罗本是有靠山的,她听命于韩尚服、韩尚服乃薛太后一派,她从前也能跟着沾光得点寿宁殿的赏银。
但如今,红罗早被韩尚服抛弃。
要不去求求二郎或二皇子妃,他们与太后亲近,必然知道韩尚服,若自己报出韩尚服心腹的名头,应该会被帮扶一把。
思及被谷雨命令送衣袍到北院,红罗不禁觉得此乃好机会,应当抓紧。
北院。
又快至一年初春,四郎君受不了成日待在屋中,偶然见天气稍暖些,赶紧拿来纸鸢到院子里放,谁知却挂到围墙边的大松树上,立即鼓起嘴,一脸不快。
陪弟弟玩的二娘正温言软语地哄着他,观谷雨一行人进来,微微抬眸:“你是谁?”
“下官是尚服局司衣司的八品掌衣周氏。”谷雨恭敬答道。
四郎君泪眼汪汪,指着高高的树梢:“你会爬树吗,给我取纸鸢。”
“四郎,你何苦为难人家,连内侍都不敢上的大树你让一个小女官爬,还是等你三哥哥与萧家表兄搬来木梯,再命谁去取吧。”二娘轻轻抚着他的背,温柔似水。
但他小嘴一撇,满是不耐:“三哥哥的动作也太慢了。”
二娘耐心劝解:“近来园子里的宫人全在趁开春前修建花枝,木梯全被占着,咱们不能因为只取纸鸢,便耽误了他们的活计,害其受罚。”
四郎君虽不情愿,却也知姐姐言之有理,闷闷低下头:“姐姐说得是。”
“二公主、四皇子,其实下官会爬树。”谷雨见状,适时上前一步,语气诚恳。
“你真会?”二娘闻言挥手让她上前,温婉的目光里内含满关切,“千万不要勉强。”
“不勉强,待下官送完衣物,就来帮”谷雨才讲到一半,便被打断。
“太麻烦了,你身后跟着那么多宫女,让她们送呗。”四郎君迫不及待地吩咐紧跟在谷雨身侧的红罗等人,“快点,我要纸鸢。”
红罗一路上都在暗自盘算着寻机溜去向二郎君或二皇子妃告状,听罢后心中一喜。
她连忙附和:“送衣物等区区小事,怎用劳烦掌衣娘子亲自监督,交由奴婢们独自去办就是。”
“对啊,北院就这么大,又不会走丢。”四郎君不耐烦地催促。
谷雨面上显出几分“无奈”,只得应允:“行,你们去吧。”
红罗窃喜,自以为得计,却不知一张无形的网已悄然收紧,她正步步走向那替死的绝路。
行至二郎君院落外,她对当值的小内侍道:“我是司衣司的红罗,从前跟在韩尚服身边的,来为郎君送衣物。”
“红罗姑娘直接进去便是,二郎正好在屋内。”那内侍面生得很,堆起谄媚的笑,“我一介负责看守传报的小黄门,怎敢代替尚服女官信任的姐姐闯到主子面前。”
红罗不疑有他,推门而入后缓步绕过屏风与帷幕:“奴婢见过二郎君。”
却无人应答。
也许是因长久受谷雨报复而产生的恨意太蓬勃,使她昏了头脑,竟装着胆子往帷幕内探去。
什么?
却见榻上的二郎君衣衫不整,身侧竟还躺着两名不着寸缕的女子,满室尽是甜腻暧昧的气息。
她颤颤巍巍收回半边身子,双目瞪大,一放衣物,转身便欲夺门而逃。
“站住,慌慌张张地跑什么。”但她甫一出了门,便当即被等候多时的谷雨截下。
“二公主奴婢奴婢忽然想起有急事要回司衣司,故而走得快了些。”红罗面如金纸,双腿发软,强自镇定道。
谷雨冷笑一声,步步逼近:“我身为司衣司的女官,怎不知你有急事?”
恰在此时,四郎君也寻声凑了过来,小脸上充满好奇:“你别是送衣服的时候犯了错,怕被人罚,才急忙逃跑吧。”
“没有,奴婢没有。”红罗急得汗流浃背,语无伦次,“奴婢近来吃坏了东西,腹泻不止,怕惊扰了主子,故而想赶紧去如厕。”
“腹泻不止还有力气跑?”二娘款步上前,目光清冷,无论红罗此刻说出何种借口,都注定难逃一劫,“周掌衣,她要往哪里送衣服?”
谷雨示意随行的宫女擒住抖若筛糠的红罗,回道:“二皇子院里。”
“那就去看看。”四郎君旋即接话,“我怕她手脚不干净,偷拿二哥的东西。”
二娘颔首,领着众人径直步入二郎君的堂屋,拨开内室帷幕一角。
“二哥?”二娘惊声发出恰到好处的错愕尖叫,慌忙放下帷幕,急声道,“不要让四弟弟进来。”
然而却是迟了一步。
好奇心旺盛的四郎君早已莽撞地跑了进来,只一眼,就吓得脸色煞白,连退数步:“好恶心,两个女人,二哥哥竟然做出这种事。”
二娘拉上他疾步退到廊下,怒斥紧随而入的嬷嬷们:“糊涂东西,怎么不拦着点四弟弟!”
“好了,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二娘将四郎君揽入怀中,低声安抚。
好戏唱到一半,主角才粉墨登场。
和萧元麟去寻木梯的三郎君姗姗来迟,一路问一路找,才走到二郎君院子里。
“三哥,刚刚”四郎君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略带哭腔地扑过去。
堂屋内室中,已然清醒正狼狈穿衣的二郎君透过窗棂缝隙看到这幕,心头恨意滔天。
他焉能不知这是遭了谁的道,那本想用来构陷三郎的毒计,竟被原封不动地反噬己身,即使有千般不甘,万般怨恨,此刻却百口莫辩。
“兄长不如先穿件衣袍吧。”三郎君安抚好小四郎后慢条斯理地步入堂屋,对匆匆系衣带的二郎君一拱手,眼底深处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可面上犹有关切,“弟弟虽未成婚,但也知即便再心爱旁的女子,亦是该敬重正妻,您如此放肆,二嫂要伤心了。”
二郎君目眦欲裂,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多谢三弟提醒。”
“二郎,这”闻讯赶来的二皇子妃目睹此间狼藉,顿时花容失色。
“我因醉酒宠幸了腊梅和忍冬,你把她们两个抬做侍妾。”二郎君疲惫不堪地挥挥手,声音嘶哑,“你照看好那两人,我去向父皇请罪。”
—
二郎君白日宣淫、于寝殿内同时宠幸二女的丑闻,宛如投入浅潭的巨石,王皇后领了圣命,以雷霆手段压下,将红罗寻个由头分去冷宫扫洒、不日便因偶感风寒病去,并迅速撤换了北院的一批宫人,圣人震怒之余,顾及皇家体面,并未明旨责罚,二郎君又惧又恨,索性以温习功课为借口自请闭门不出,摆出静心思过的模样。
可这桩本该被死死捂住的宫廷秘闻,竟如长了翅膀般悄然在掖庭深处流传开来,终究还是溅起了难以平息的涟漪。
好不容易轻松些了,沈蕙近来日日到司膳司寻妹妹吃点心,顿顿满饱,再快步走回宫正司来消食,结果行至僻静处时,竟听见假山石后传来几个小宫女压低的议论声,字字句句,直指二郎君的那桩丑事。
她脚步一顿,轻咳两三下,示意那些小宫女即刻住嘴:“几位倒是聊得尽兴,仿佛旁若无人了。”
“沈典正。”那几个宫人回头望去,登时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
“私下妄议主子,按宫规当罚俸两月,抄录宫规十遍。”六儿上前一步,冷冷道,“你们可领罚?”
“是,奴婢领罚。”小宫女们连连叩头。
待她们惶惶退下,六儿面色凝重地看向沈蕙:“姐姐,观她们的衣着与腰牌,似乎只是某个司里最低等的小宫女,但那事情竟然都传到她们耳中了。”
沈蕙明白她的意思。
除去三郎,必定还有背后之人在推波助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