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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别

林丞保留着最后一丝神志, 竭力睁大双眼,一枚细小的雪花落尽他的眼瞳,这点微弱的不适被腹部的剧痛完全掩盖了过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冰冷而僵硬的臂弯接住了他, 一如往常, 没有让他摔倒冰冷的土地上。

他身上的温度低得吓人,完全不同于以往那种灼人的、充满生命力的热意, 反而透着一种与这雪天融为一体的寒意。林丞甚至能感觉到, 箍在自己腰侧和腿弯的手臂,正在难以抑制地颤抖着, 仿佛随时会力竭松开。

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林丞竟然松了一口气。

廖鸿雪垂着头,将林丞揽在怀里, 身体还是很冷, 往常那样能将林丞灼烧的热度仿佛是他的幻觉。

林丞从未这样狼狈过, 污血染红了他的胸口和脖颈,整个下巴都遭了殃,廖鸿雪垂着头, 金黄色的瞳孔中映照出满目的红。

“咳……你……”林丞想说话,可喉咙像是被血块堵住,一开口就引发更剧烈的呛咳, 更多的血沫不受控制地涌出, 染红了廖鸿雪胸前的衣襟。

少年沉默地抬起手,苍白宽大的手掌很慢很慢地抹掉林丞下巴上的血迹,世界在此刻静音。

“别说话……”廖鸿雪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碾碎的胸腔里挤出来。

林丞的意识在剧痛和失血的眩晕中浮沉,他看到了廖鸿雪眼中清晰的恐惧。

那眼神十分陌生,至少林丞从未见过廖鸿雪真正恐惧什么。

时间并未真的静止, 那些追赶的寨民和村长已经围拢过来,脸上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和一丝察觉廖鸿雪状态不对而滋生的胆气:“他不行了!一起上!杀了这个怪物!”

村长嘶声吼着林丞听不懂的苗语,狰狞着举起了手中的柴刀,将怔愣在原地的众人唤醒。

林丞越过廖鸿雪的肩头,朝着熙攘的人群望去,有种十分魔幻的抽离感。

明明……明明几个月前不是这样的……

林丞转动着迟钝的脑袋,试图理解这野蛮而原始的一幕。

原来那样和蔼可亲的村长都是装出来的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脑子里冒出了一点不合时宜的失望。

是了,从李牧熊找到他的时候开始,那种古怪的猜忌就笼罩在林丞的心头,今日才恍然惊觉,他的直觉果然没有出错。

作为寨子里最大的话事人,村长怎么会不知道李牧熊这种靠灰色产业为生的人大多穷凶极恶,可他非但没有加以管制,反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李牧熊找到林丞并加以威胁,如果当时廖鸿雪不在场,李牧熊绝对不止嘴上说说那样简单。

这些人连身份证都没有,平时都只收现金,根本不把法律放在眼里。

从一开始,村长就对他这个外来者恶意满满,只是他过于迟钝,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份违和感。

林丞费力地抬起眼,竭力想要看清廖鸿雪的脸,却发现自己眼前发黑,只是强撑着一口气罢了。

他突然想起廖鸿雪的告诫——同生蛊不能相隔太远,且必须时时刻刻用精血喂养,而廖鸿雪已经接连几日未曾给他放血了。

原来那都是真话……

林丞苦笑一声,他觉得自己好像一只吸附在廖鸿雪身上的寄生虫,是个不必要的累赘。

他张了张口,想让廖鸿雪放开自己。

他隐约猜到了廖鸿雪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样冷的天气,他有再大的本事也不能施展了。

谁知还没等林丞开口,就听到接二连三的扑通声,似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林丞惊愕地望过去,重影的视野并不影响这诡异的一幕接连上演——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暴民活像是被什么东西上了身,双目霎时变黑,脸色瞬间肿得犹如猪肝一般,不消几秒钟就倒了下去。

从第三者的视角来看,怪力乱神都不能解释这渗人的景象。

另外几个举着武器扑上来的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保持着前冲或挥砍的姿势,眼珠惊恐地转动,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挪动,仿佛陷入了看不见的泥沼。

村长脸上的狠厉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取代,他想后退,想逃跑,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如同生根,钉在了雪地里,活像个被扒了皮插上稻草看管田地的木偶人。

廖鸿雪依旧没有回头,只是脸色似乎又白了几分,连那金色的竖瞳都黯淡了一瞬。

林丞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臂的颤抖加剧了,呼吸也变得更为急促费力。

“我不能杀他们……”廖鸿雪低头,凑到林丞耳边,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疲惫和虚弱,“这鬼天气压得我难受……哥,对不起,我坚持不了太久。”

如果不是那场大火鬼使神差地令他醒了过来,此刻恐怕还要陷在梦境中不得其法。

林丞听着他不明缘由的道歉,心头一跳,这声“对不起”他确实等了很久,但不该是在这种情景这种氛围下说出来。

他看着廖鸿雪额角渗出的的冷汗混合着雪水往下淌,这一幕并不陌生,可往常混杂了情欲和旖旎的一幕在此刻变得有些陌生。

廖鸿雪不再理会身后那些被定住或击昏的暴民。

他低下头,凝视着林丞涣散的眼睛,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金色的竖瞳里,翻涌着激烈到近乎撕裂的情绪。

林丞只觉得唇瓣一凉,廖鸿雪那只刚刚擦拭过他血迹的手,缓缓地递到了他的唇边,凸起的腕骨摩挲着他的唇瓣,不容置疑。

“咬,”廖鸿雪的声音带着沙哑,金色的瞳孔紧紧锁着他,“喝我的血,哥,喝了就不难受了……”

林丞愣住了,茫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手腕,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别怕,”廖鸿雪在这种时候还以为他是惧怕人血,耐心地安抚着,“就像吃饭一样,咬破皮肉慢慢吸,不会很难喝的。”

这似乎不是难不难喝的问题,林丞面色复杂,满心乱绪无处诉说,只能化作唇边一声长长的叹息。

林丞张了张口:“你之前说的……”他不说话不知道,自己的声音竟然能难听到这个地步。

他想问你之前说的那个假设都是真的吗?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又觉得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实在没必要再问了。

很奇怪,明明之前怕得要死,现在却能很平静地躺在对方怀里。

好吧,其实是他没力气动弹了,林丞眸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苦色。

廖鸿雪看他并不张口,又强硬地将自己的手腕往他嘴里塞:“哥,听话。”

眼见林丞并不配合,廖鸿雪的动作渐渐焦躁起来。

时间流逝,林丞的状态也越来越差,这种的感觉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神经,冰冷而清晰。

不能再等了。

他没有再说话。那双金色的竖瞳里翻涌的激烈情绪,如同被强行按入冰海之下,只留下一片近乎恐怖的平静。

他低下头,动作快、准、狠,没有半分犹豫,用自己的牙齿咬破了手腕。皮肤撕裂的细微声响在寂静雪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暗红色的血液涌出,带着浓郁的药草味道和一股独特的腥甜,薄唇含住自己的伤口,直接将血液含进嘴里。

他没有看林丞的眼睛,低下头喂血,熟悉的血液味道直接流入那因痛苦和抗拒而微张的口中。

“咽下去。”他的声音有些模糊,贴着林丞的唇说话,导致不少血顺着二人的脖颈蜿蜒而下,滑腻冰凉。

他脸上的神色悲戚,声音却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种惯常的命令口吻,只是尾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另一只手稳稳扣住林丞的后脑,指尖冰凉,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让林丞挣脱,又不会弄疼他。

浓稠温热的血液被迫咽下,带来生命的暖流,也冲开了记忆的闸门——

“哥哥,你一定要去吗?”清脆稚嫩的童音带着点犹豫,说话的人有着极其漂亮稚嫩的脸庞,只是脏兮兮的头发乱七八糟地堆在他头上,显得他有几分令人心酸的落魄。

小林丞非常坚定:“一定要去,我不能再让阿妈受苦了,机会只有一次,等到后天晚上阿爸回来就晚了。”

瘦小的男孩抿了抿唇,躲闪着不敢去看林丞的眼睛,只能说:“那你们一路小心。”

小林丞背着小包袱,牵着母亲冰凉颤抖的手,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和忐忑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后山那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往外挪。

母亲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在他稚嫩的肩膀上,呼吸急促,脚步虚浮。快一点,再快一点,只要翻过这座山,到了邻镇,坐上早班车……小林丞心里反复念叨着,既是鼓励母亲,也是给自己打气。

然而,没等他们走出多远,身后就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凌乱的火把光亮,夹杂着粗鲁的叫骂。

“站住!别让那女人跑了!”

“小崽子,敢带你阿妈跑?!打断你们的腿!”

是寨子里的人!小林丞猛然一惊,他明明一路小心,难道是有人看见了他们?

小林丞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母亲更是脚下一软,几乎瘫倒。

突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旁边一人高的草丛中响起,林丞立刻紧张起来,他知道山上是很危险的,但要想把母亲送出去,就只能走这条“捷径”。

一只漆黑的脑袋冒了出来,林丞心下一惊,猛然把母亲和孟姨护在身后,小小的身躯抖如糠筛,显然也怕得不得了。

那蛇晃着三角的脑袋,锋利的鳞片在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显然很是悠闲,攻击意图并不明显。

林丞冷静下来,终于看出来,这条冷血动物似乎是在给他……带路?

是的,带路,那蛇往前爬了两步,又停下来看着她们,见他们没有跟上,立刻不耐烦地摆了摆尾巴,又往回爬了一圈,示意他们。

身后的人声越来越盛,眼看就要追上来了,林丞一咬牙,带着母亲往前去追那蛇游过的痕迹。

呼……呼……呼……

林丞已经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终于,他看到了那条蜿蜒在小镇外的柏油马路。

林丞眼中一亮,拉着妈妈和孟姨说道:“快了,穿过这条路往上走,到了白水镇,就能坐车离开这里。”

林母重重点头,额发贴在鬓角,湿湿黏黏的汗水顺着后颈不断往下淌,显然也累得不轻。

小林丞的心脏还在为方才的惊险逃亡狂跳不止,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扶着膝盖,在柏油马路边喘着粗气,汗水混合着夜露,冰凉地贴在背上。

母亲和孟姨在不远处,背对着他,头挨着头,用气音急促地交谈着。夜风将她们压得极低的话语,断断续续地送进了林丞的耳朵。

“……不行,阿姐,不能带娃子一起走。”是孟姨的声音,带着惶恐和决绝,“你这次跑了,就是彻底跟寨子、跟林老四断了。带着个半大娃子,你怎么活?拿什么养活他?走到哪里都是拖累!你忘了以前逃跑被抓回来的那几个,娃子都差点被打死……”

林母的声音带着哽咽和挣扎:“可……可这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没有他我们也出不来……”

“就是因为他帮了你!”孟姨的声音更急,“林老四能放过他?寨子里那些老东西能饶了他?你走了,他留在这里,最多挨顿打,林老四就这一个儿子,还能真打死?可要是跟你走了,带着这么一个累赘被抓回来,你们娘俩都得脱层皮!你想想清楚!”

一阵沉默,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簌簌声。

小林丞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拖累……他是拖累。

留下他,最多挨顿打……原来在大人眼里,是这样的。

“云崽儿,”林母的声音忽然在他背后响起,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温柔,她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泪痕,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你……去那边,看看有没有车灯过来,好吗?妈和孟姨说两句话,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办。”

小林丞抬起头,看着母亲闪烁回避的眼睛,心里那点微弱的期望,像风中残烛,噗地熄灭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问“妈妈你不要我了吗”,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极其缓慢且僵硬地点了点头,垂下眼,转过身,朝着母亲指的方向,那片更深的黑暗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碎玻璃上,又软又痛。

耳朵里嗡嗡的,什么也听不见,只有孟姨那句“拖累”在反复回响。

他走到路边一块大石头后面,背靠着冰冷的石面,缓缓滑坐下去,将脸埋进膝盖。没有哭,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还有一片空茫茫的、无处着落的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直到后颈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眼前猛地一黑,他甚至没来得及回头看清是谁,意识便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前,似乎隐约听到母亲压抑的、近乎崩溃的哭泣,和孟姨急促的催促:“快走!别回头!”

脚步声匆匆远去,消失在柏油马路的另一端。

而他们身后,寨子方向追来的喧闹人声和火把光亮,不知何时,早已消失不见。

山林重归寂静,只有夜虫低鸣,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从未发生。

只有小林丞独自倒在冰冷的草丛里,昏迷不醒。

林丞恍恍惚惚地,隐约知道自己被送回了林家那栋吊脚楼下,天渐渐亮起来了,林父骂骂咧咧地回来,发现了他。

先是惊怒,然后是一顿夹杂着后怕的斥骂和几下粗鲁的拍打。

寨子里陆续有人围过来,七嘴八舌。最后,在“娃子估计是被那狠心女人打晕了丢回来的”、“也是个可怜见的”、“算了算了,人回来就好”的议论声中,林父拖着昏迷不醒的林丞进了屋,重重关上了门。

悠悠转醒的小林丞,面对父亲暴怒的诘问和抽在身上的竹条,只是木然地摇头,说他什么都不知道,只记得被人从后面打了一下,醒来就在家门口了。

他发着低烧,整个人都不清醒,说话也很慢,宛若五六岁的幼童,完全没了十几岁少年的清明。

父亲打骂累了,见他确实一副被吓傻了的木讷样子,又只有这一个儿子,最终也只能骂几句“没用的东西”、“跟你那跑了的妈一样晦气”,便丢下他自生自灭。

小林丞蜷缩在冰冷的床角,后颈的疼痛,身上的鞭痕,都比不上心底那片空茫冰冷的荒原。

高烧不止,记忆封存,林丞下意识忘记了那段令他痛苦不堪的记忆。

那条莫名出现的黑蛇、那条漫长而艰难的逃亡路,连同母亲最后决绝的背影和抛弃他的事实,一同被深深地、刻意地埋藏了起来,成为童年一道不敢触碰的、流着脓血的伤疤。

直到多年后的这个雪天,廖鸿雪腥甜的鲜血涌入喉咙,濒死的剧痛与童年的绝望跨越时空交叠,这道伤疤才被血淋淋地撕开,露出底下被掩埋了十几年的残酷真相。

林丞颇为痛苦地张着唇,被动地接受廖鸿雪的喂食,往事如同裱花袋中的奶油一般,无比丝滑强势地挤进了他的脑子。

“唔……呜,呃……”青年脆弱纤细的喉咙中发出痛苦的呜咽,回忆无限拉长,眼下却不过十几秒,廖鸿雪已经给他灌了足够的血,腹中剧痛渐渐缓解了,往事带来的伤痛却依旧清晰。

粗糙的拇指轻缓地抹过林丞的眼角,廖鸿雪垂着脑袋,抱着怀中脆弱又宝贝的人,想要再用力一些将他融进骨血中,却又怕真的太用力,伤到他。

林丞怔怔地望着悬在自己上方的脸,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轻轻的,像是在摸一只即将失去小鱼的流浪猫。

廖鸿雪侧了侧脸,有些不解,却也没躲,怔在原地任他抚摸。

“原来,是这样。”林丞喃喃道。

他突然苦涩地笑起来,只觉得荒谬。

背景音里,村长还在大声呼喊:“林娃子!你不要受他蒙骗,快!趁他现在动不了,杀了他!!!”

林丞充耳不闻,声音微微抬了起来:“原来我忘掉的是这个,廖鸿雪,是你让我忘掉的吗?”

廖鸿雪沉默两秒,最终还是没有骗他:“不是。”

他的唇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神情平静如死水,眸中的阴郁浓重得几近滴出墨来。

“哥,是你自己不愿意记得,无论是这件事,还是那时候的我,都是你不愿意记得。”他淡声说完,又问道,“你还想走吗?离开我,离开这里。”

林丞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问起这件事,但他的本心从未动摇过,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头。

只是点了头才反应过来,廖鸿雪刚刚才割腕救他,甚至他们的危机仍未解除,而他就要过河拆桥了。

谁知廖鸿雪深吸一口气,抱着林丞站了起来,他的身形微微摇晃两下,又猛地稳住。

他转过身,朝着与寨子相反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慢,每一步踏在雪地上,都留下一个深深的、微微发颤的脚印,但他迈步的节奏却异常稳定,没有丝毫犹豫。

风雪打在他脸上,他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只是微微垂着眼,看着怀中人惨白的脸和紧闭的、沾着血泪的眼睫。

林丞终于能和他毫无顾忌地对视立刻了,廖鸿雪的脸上分明没有一点波动,可林丞就是能看出来。

他在哭啊。

心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个小洞,呼呼地往里进冷风,林丞耳边甚至出现了难以忽视的哀嚎,呜呜的声音破碎又渗人。

廖鸿雪抱着他走,可他并不看路,只一心盯着林丞看个不停,灿金色的竖瞳可怖又冰冷,此刻的目光却贪婪而眷恋,仿佛要把他留在记忆深处。

林丞突然慌乱起来,心里挣扎再三,艰难张口:“你……你要做什么?”

廖鸿雪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很丑陋的笑,这是他第一次在林丞面前没法维持住那种完美的表象。

“哥不爱我,”廖鸿雪声音低低的,甚至差点被揉碎在冷风中,“我没办法了。”

少年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灰扑扑的天,雪花旋转落下,落在他薄薄的眼皮之上。

林丞随着他的动作抬头,一阵恍惚,破碎的精神终于撑不住了,眼皮沉重,昏死过去——

作者有话说:廖鸿雪:哥不爱我,我放弃了

呵,骗你的,你不会真信了吧?

虽然完结倒计时,但我预计还有个几万字左右,以我的速度估计一月初完结吧,但是我发现结局比我想象中更难写,为了保证完整度,后面的更新速度可能会稍稍慢一些,所以不要怕!

第52章 重逢

“滴……滴……滴……”

私人医院在大众视角中总是昂贵而精致的, 不仅私密性极佳,医生护士也格外和蔼。

拿钱买服务的地方,医疗水平暂且不提, 环境一定是极好的。

陆元琅烦躁地在楼下的花园里抽烟, 他不是老烟枪,现在手上拿的却已经是今天的第四根了。

尼古丁的苦涩辛辣也压不下他心底翻腾的后怕, 他正通过这种方式纾解心愁。

“陆哥, ”轻柔的女声从他背后响起,陆元琅下意识将手中的烟按灭在一旁的垃圾桶上, “休息一下吧,你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何蝉望着他,神情很是担忧。

陆元琅眼睛上双眼皮的褶皱深得像是科莫多巨蜥, 头发两天没打理, 精英人士的意气风发一去不复返。

没办法, 林丞已经躺在床上十天了,到现在还没有清醒的意思。

十天前,强烈到无法忽视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心底响起:林丞还活着。

那个瞬间, 他脑海深处有个地方如同被敲碎的镜子,片片剥落,那一瞬间的感受, 就好似昏睡很久的人恍然惊醒, 花了几分钟回忆现状,紧接着就是恐惧。

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地抛下一切,公司的事情匆匆委托给副总, 不顾一切地赶了过去。

一路上,他给林丞打了无数个电话,一直提示对方处于关机状态, 他的心也渐渐沉到谷底,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记忆中的地方。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寨子一片狼藉,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

好几座吊脚楼有被火烧过的焦黑痕迹,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腐败气味。

寨子里几乎不见青壮年,只有一些老弱妇孺瑟缩在屋内,用惊恐不安的眼神偷偷打量他这个不速之客。

他四处打听,终于在寨子边缘发现了林丞,他被藏在最深处的房间,衣着干净,脸色苍白毫无血色,气若游丝,心脏却跳动有力,矛盾而古怪。

他立刻报警,动用私人飞机将林丞送回B市治疗。

警方介入后,这个偏远寨子隐藏的黑暗被迅速揭开,以村长为首的数人,涉嫌长期拐卖妇女、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等多项罪名,被当场控制。

更古怪的是,这些人明明知道警察来了,却丝毫没有逃跑的意思,就待在自己家里等着警察上门抓他们。

就好像……门外有什么比警察更可怕的东西一样。

而且不知道是谁将完整的证据链提交到了警察局,事件上升到了团伙作案和黑色产业链时间,连林丞的父亲,林老四,也因涉嫌参与非法拘禁和虐待,被列入通缉名单,但此人极为狡猾,在警方到来前已不知所踪,目前仍在追捕中。

陆元琅将林丞转到了条件最好的私立医院,寸步不离地守着。

医生检查后,确认林丞身体有多处冻伤和软组织挫伤,脑部有轻微脑震荡,但奇怪的是,除此之外,并没有发现其他严重器质性病变。

可他就是昏迷不醒,生命体征平稳,却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对外界毫无反应。

陆元琅闭上眼,就是林丞心脏一度停跳、满脸病容地被推进抢救室的模样,根本没法安心睡去。

他无数次追问自己,当初为什么会相信林丞已死的荒谬消息,为什么会把他一个人留在那样危险的寨子里?

可只要深想,脑袋里就会剧痛无比,阻止他探究那所谓的真相过往。

无数的疑问和沉重的负罪感,如同巨石压在他心头。

“何蝉,谢谢你能来看他。”陆元琅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声音沙哑。

“林丞哥是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何蝉轻声说,目光望向楼上病房的窗户,“他会醒过来的,陆哥,你要保重自己,不能倒在林丞哥前面。”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时,病房里的监护仪器,发出了与往常节奏略有不同的、一声轻微的“嘀”声。

紧接着,病床上,林丞那十日内毫无动静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陆元琅和何蝉交谈着,互相打气,陆元琅心情稍稍回温,稍微活动了一下,又上了楼。

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鲜花的淡淡香气。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洁白的床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丞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恍若隔世。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白色的天花板,点滴架,仪器屏幕的光……陌生的环境。

他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然后,看到了扑到床边的、两张写满惊喜和担忧的脸。

“林丞!你醒了?!”陆元琅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他想伸手去碰他,又怕吓到他,手悬在半空。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何蝉的声音更柔和些,眼圈却悄悄红了。

林丞看着他们,眼神空洞而迷茫,仿佛不认识他们,又仿佛在努力从一片混沌中打捞记忆。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陆元琅连忙给他端来温水,那是个带吸管的杯子,“别急,慢慢来,你睡了十多天,现在是在医院,别怕。”

医院?林丞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记得……记得自己好像得了很重很重的病,癌症,晚期,要死了。对了,他回了老家,想……想最后看看自己出生的地方。

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

记忆像是被浓雾笼罩,只有一望无际的白,还有……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悲伤和绝望。

“癌……癌症……”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陆元琅和何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和担忧。

陆元琅握住林丞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尽量让声音平稳:“林丞,你听我说,我们已经给你做了最全面的检查,你的身体除了冻伤、挫伤和轻微脑震荡,没有其他问题。”

没有……癌症?

林丞愣住了。

这个认知与他残存的记忆碎片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可他看着陆元琅肯定而担忧的眼神,看着何蝉点头附和,再看看这间干净明亮的病房……难道,那些关于病痛、死亡、绝望的记忆,真的只是一场漫长而逼真的噩梦?

可是,为什么心口会这么闷?

为什么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遗忘的角落里,不安地躁动着。

“我怎么会在医院?我记得我回了老家……找了间民宿……”他试图理清思路,可一深入去想,头就开始隐隐作痛,那片记忆的浓雾后面,仿佛藏着什么令他本能恐惧和抗拒的东西。

“别想了,林丞,先别想那些。”陆元琅连忙制止他,眼中满是愧疚,“都过去了,你放心,那些伤害你的人,大部分已经抓起来了,你就当是做了一场很长、很可怕的噩梦,现在梦醒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噩梦吗?

林丞看着陆元琅通红的眼眶和憔悴的面容,能感觉到他话语里真切的关怀和懊悔。

陆元琅……真的是很好的朋友。

此刻他看起来比自己更需要休息和安慰,林丞沉默下来,不再追问。

或许真的是噩梦吧。

一场过于真实,以至于混淆了现实的噩梦。

他轻轻回握了一下陆元琅的手,极其微弱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不想他担心。

这个简单的动作做完,一阵怪异的排斥感突然涌上心头,林丞后知后觉地放开手,讶异于自己此刻的自然。

他向来不喜欢和别人产生肢体接触的,刚才这种下意识的讨好和安慰从来不曾有过。

林丞竭力压下心中的古怪念头,疲惫地闭上眼。

接下来的几天,在护工无微不至的照顾下,林丞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身体营养恢复,挫伤消肿,脑震荡的后遗症也逐渐减轻。

只是他依旧想不起“昏迷”前具体发生了什么,关于苗寨的最后记忆,停留在一种模糊悲伤的情绪里。

每次试图深究都会引发头痛和心慌,以及那莫名而诡异的身体燥热。

医生检查后,认为可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和脑震荡导致的记忆暂时性缺失及躯体化症状,建议静养,避免刺激。

何蝉得知后,给他带了一套手账水彩本,非常小巧方便,让他无聊的时候可以随便画点什么,比听音乐更解压。

等他的情况稳定下来,陆元琅动用他雄厚的财力几乎包办了一切。

他帮林丞办理了出院手续,没有回林丞原来那间狭小的出租屋,而是在一个环境清幽、安保严密的高档小区,重新为林丞租了一套宽敞明亮的公寓。

家具用品一应俱全,全是按照林丞以前的喜好添置的,甚至还给他准备了新的电脑和手机。

“你先在这里安心住着,把身体彻底养好。工作的事情不急,我这边总监的位置随时可以给你,钱不够就跟我说,兄弟我别的没有,就是有钱。”陆元琅带着林丞去了新家,絮絮叨叨地说着安排,“缺什么就跟我说,这段时间,什么都别想,放空自己。”

他本来不想说这么多的,可是不做点什么,心底那不知所谓的愧疚感就会如影随形地攀附上来,令他难受不已。

林丞站在洒满阳光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绿树成荫的花园和远处城市的轮廓,有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窗明几净,温暖安全,噩梦似乎真的远离了。

陆元琅的照顾周到得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可一想到他这室友大学时就是出了名的热心肠,又觉得合情合理。

“谢谢你,元琅。”林丞转过身,对陆元琅露出一个苏醒后第一个真正算得上轻松的笑容,唇角僵硬,“还有何蝉,等我请你们吃饭。”

“说什么傻话。”陆元琅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是朋友啊,朋友就是在最困难的时候为你托底的,不然还算什么朋友。”

林丞点了点头,心里那点不安和身体莫名的异样感被他暂时压了下去。

他告诉自己,要向前看,噩梦醒了,生活就还要继续下去。

至于那些让人难过又心悸的碎片,或许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去。

他走进明亮干净的浴室,准备洗去一身病气。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带来舒适的暖意,他闭上眼,任由水流滑过脸颊身体。

恍惚间,似乎有什么冰冷滑腻的东西,极快地从他腰间皮肤上一掠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他猛地睁开眼,低头看去。

腰间皮肤光洁,只有之前冻伤留下的淡淡红痕,以他的视角看到的肌肤,都是白皙干净的,附着一层薄薄的肌肉。

他甩了甩头,关掉花洒,

镜子里映出一张依旧有些苍白的脸,鼻梁上空荡荡的,好像少了什么。

林丞眯了眯眼,凑近那面巨大的镜子,抹掉上面朦胧的水汽,细细端详。

他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过了年就是二十九,奔三的人,脸上却一点褶皱都没有,皮肤细腻唇瓣饱满,眼睫纤长,不看不知道,林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竟然觉得有几分陌生。

他这张脸看得他自己心慌极了,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也有了细微的变化,腰线更窄,臀线隆起,胸前两点也变得嫣红,只能匆匆擦干头发爬上了床,强迫自己入睡。

深色的床单干净整洁,一整套床品都是黑灰色系的,骨肉匀称身体修长的青年躺在上面,皮肤白得仿佛在发光,看着只有二十出头,完全不像是即将而立的男人。

林丞完全没发现自己选择了以前从来不会考虑的裸睡,只觉得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钻进被褥里的时候还觉得空荡荡的,有点冷。

可地暖烧得很热,室内温度达到了二十五摄氏度,不应该觉得冷才对。

林丞翻了个身,亲肤材质的被子像一个巨大的怀抱,将他牢牢遮盖起来,林丞深吸几口气,慢慢沉睡过去。

一夜无梦。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林丞的身体以惊人的速度恢复,连医生都啧啧称奇。轻微脑震荡的后遗症很快消失无踪,身上的红痕也褪得只剩下几乎看不见的淡影。

存款数字不断减少的焦虑,以及对长久以来依赖陆元琅的强烈不安,驱使着林丞迫不及待地想要重新掌控自己的生活。

他婉拒了陆元琅让他“再多休息几个月”的好意,坚定地接受了技术总监的职位,搬进了陆元琅公司那栋位于CBD核心区的、窗明几净的办公室。

空降的“关系户”,还是个看起来苍白文弱的老实人,现在却要执掌整个技术部门的核心架构和开发方向,实在很难让人信服。

尤其是原本负责开发和搭建框架的员工,看向林丞的目光几乎要射出两把刀子。

然而不消两个月,林丞用实力和态度,迅速平息了所有杂音。

怎么说也是在一线大厂工作了六七年的天选打工人,林丞对自己的实力还是有几分自信的。

何况他脾气好,没什么架子,碰到自己能解决的事情都是亲自下场,很少指使员工做什么,是典型的十好上司。

不过两个月,技术部上下提起“林总监”,再无半分轻视,只有由衷的敬佩和信赖。

项目进度突飞猛进,几个原本停滞不前的核心产品也重新焕发生机,接连获得了重要的投资和市场的积极反馈。

公司蒸蒸日上,连陆元琅都半开玩笑地说,林丞这一来,衬得他这个创始人都有点废物了。

工作填满了林丞所有的时间。

从清晨踏入办公室,到深夜最后一个离开,他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这种高强度的工作,有效地屏蔽了心底深处那点始终未曾消散的不安,只是偶尔在深夜独处时,身体内部总会泛起莫名的燥热,转瞬即逝,却令人烦躁不已。

一日,林丞去茶水间泡茶,两个财务部门的女孩在门口悄悄打量他。

林丞身形依旧偏瘦,但并非孱弱,线条流畅柔韧,穿着合身的衬衫西裤时,自有一股干净清隽的气息。

“果然男人能穿的最性感的衣服就是衬衫和高领毛衣,啧啧。”

“配着林总监这张脸,工牌都成了大牌配饰了。”

“听说他还没女朋友?这么优质的男人,肯定很多人追吧?”

“追什么呀,我看市场部那个Aima,上回借着讨论工作的名义去了他办公室快一小时,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红的,可林总监呢,转头就开会去了,完全没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行政的Sang不是还约他周末去看新上的艺术展吗,你猜林总监怎么说。”

“怎么说?”

“谢谢,不过我没什么艺术细胞,恐怕看不太懂,你们玩得开心。’我的天,他是不是根本没听懂那是约会邀请?”

“我觉得不是没听懂,是根本没往那方面想,这种男人最难追了。”

“我觉得就得扯着他的领子把他压在角落里,什么都不说,直接啃。”

“你好变态,不过我喜欢嘿嘿嘿……”

“林总监一看就是人夫款,肯定不会骂你,只会支支吾吾地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别说了,谁不是有贼心没贼胆,要不是不舍得这个工作,我早就上了。”

女孩们的议论,林丞浑然不知。

他偶尔也会觉得有些女同事似乎过于热情,但转念一想,大概是自己刚来,大家比较照顾,或者陆元琅特意叮嘱过。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三月,立春后天气回暖,他向往常一样去茶水间泡茶。

项目刚刚顺利度过一个关键节点,团队气氛轻松。

茶水间里飘散着拿铁和烘焙点心的香气,几个其他部门的同事正在闲聊。林丞微笑着点头打过招呼,走到茶柜前,挑了个最简单的绿茶。

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卡其色休闲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清瘦的小臂,侧脸在午后暖阳下,沉静得如同一幅水墨画。

就在他端着刚接好的茶出门时——

“小心!”

略显仓促的身影从走廊转角出现,似乎没注意到前面有人,低着头看手里的文件,直直朝着林丞撞了过来!

林丞反应极快,下意识地侧身想避,同时手腕一转,将滚烫的茶杯险险移开,以免泼到对方。

与此同时,对方也注意到了他手上的茶杯,立刻伸出手帮他拿起水面晃荡不止的杯子,泼出来的滚烫茶水全都浇在了对方手指上。

林丞瞳孔一缩,急声说道:“快放下,那是开水!”

对方依言将杯子安放在一旁的桌子上,顺手抽了两张纸擦拭手指上的水迹,他的手指瘦长,皮肤冷白,显得那红肿的烫伤尤为明显。

人在疼痛时,会本能地放开令自己难以忍受的痛源,可这人刚刚抓着杯子的手却稳得吓人,好似完全感觉不到痛一般。

林丞恍惚的目光在他的手上停留了两秒,这才往上移。

来人穿着最普通不过的黑色薄款高领毛衣,宽肩窄腰,鼓鼓囊囊的胸肌将毛衣撑得很饱满,腰部有不甚明显的褶皱,短发修剪得很整齐,软发柔顺地搭在后颈,额发看得出来是精心抓过的,往后梳起,露出精致漂亮的眉眼。

他脖子上挂着一枚银镶玉,再简单不过的毛衣链,可还是有种难以忽视的光彩夺目之感,林丞怔愣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讷讷道:“谢谢。”

“是我撞了你,”清冽如玉珠撞盘的声音令整个办公室都明亮了起来,“应该是我道歉,对不起,我走得太急了。”

林丞呆呆地看着他的脸,脑袋已经快不转了:“没事,没事。”

对方挑了挑眉尾,锋利的眉峰没有任何遮挡,语气却很平和,甚至几近温柔:“我是新来的实习生,不熟悉这里,抱歉,林总监。”

不知怎的,最后三个字被他念得古怪极了。

好像有人用羽毛扫过林丞的耳廓,痒意顺着耳道一路蔓延到了心口。

酥酥麻麻的感觉如同过电,实在算不上寻常。

“啊,你好你好……”林丞略感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下意识想要推一推眼镜,却突然反应过来他并不近视。

丢人,怎么像个从来没见过人的毛头小子,林丞自嘲地笑了笑。

实习生轻笑一声,自然而然地自我介绍道:“我叫李海,是市场部的,主要负责线下活动组织和宣发,日后请多关照。”

他说着,往前一步,伸出手,似乎是要和林丞握手。

两只肤色相近的手交握,林丞本想握住他手指的部分,对方却好像没意识到社交距离,大手直接包住林丞整个手掌,拇指扣在他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两下。

林丞心口一跳,想要说什么,对方却已经松开了手。

算了,不过是个实习生,毛手毛脚的,也很正常。

林丞终于恢复了正常,工作态度回笼,正色道:“请多关照。”——

作者有话说:心会骗人,嘴会骗人,身体却不会

接下来就是我最期待的都市篇了,哇咔咔咔咔咔咔,即将解锁更多场景和姿势

第53章 渴求

林丞从茶水间回了办公室。

现在公司处于刚起步的状态, 每个部门人数都不算多,刚才遇到实习生才让他想起来,原来已经到了春招的时候了。

名牌大学的学生们通常会在大一大二的寒暑假阶段进入大厂实习, 虽然能获得的薪资有限, 但也要比去餐饮业当服务员来的有价值。

但是陆元琅的公司……现在应该只能算是初创,他们的产品还未大面积上线, 怎么能吸引到……等等, 他并没有见过那位实习生的简历,为什么会默认他是名牌大学毕业的?

林丞怔愣一瞬, 想了想,还是去了一趟人事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只是有点在意, 如果不弄清楚的话, 恐怕接下来的工作也没法全身心投入。

人事部主管是个资深HR, 接近四十岁的年纪脸上一条皱纹都没有,每次看到林丞都是笑眯眯的:“小林来了,有什么事吗?”

林丞客气地笑了笑:“陈姐, 有点事想问问,咱们市场部是不是新来了个实习生叫李海?”

“哦,你说那孩子。”陈主管眼睛一亮, 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 绕过办公桌,动作利索地从旁边文件柜里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 递给林丞,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得意,“昨天刚办完入职。看看, X大金融系,大一新生,虽然实习经历少了点,但架不住人聪明,面试的时候对市场趋势和活动策划的理解,一点都不像新生,反应快,点子也多,关键是——”

她凑近一点,压低了声音,眼里闪着精明的光:“小林,咱们公司现在正是需要对外展示形象、拓展线下活动的时候,市场部那边缺的就是这么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门面!用实习生的工资,请到一个能直接去拍电影当明星的苗子,还能干活,这买卖,太划算了!”

她用了划算两个字,看来是真的满意。

林丞低头看着手里的简历。纸张上,证件照里的少年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头发清爽,眉眼精致得无可挑剔,即使是最死板的证件照,也掩不住那股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独特光彩。

X大的校徽清晰醒目,确实是大一新生,上学期刚结束。

成绩一栏几乎全优。简历内容简洁有力,虽然实习经历只有短短两行,但描述的校园活动组织经历却颇有亮点。

他刚才那种此人必定出身名校的直觉,竟然应验了。

是因为对方那种过于出众,甚至带着点侵略性的气质,让他产生了这样的联想吗?

“确实很出色。”林丞将简历合上,递还给陈主管,语气平静地附和了一句。

“是吧!”陈主管接过简历,小心地放回文件夹,又看向林丞,笑眯眯地补充道,“不过小林你也别妄自菲薄,你也很帅啊,咱们公司女同事私下可没少讨论你。你们技术部是内核,他们市场部是门面,各有千秋嘛!”

林丞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礼貌地笑了笑:“陈姐说笑了。那我不打扰您工作了。”

他心里那点莫名的探究欲,在得到合理解释后,似乎消散了一些。

果然,在职场,尤其是需要对外形象的市场部门,一张足够出色的脸,有时候就是最硬的通行证之一。

他摇摇头,将实习生那张过于醒目的脸暂时从脑海中挥开,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刚坐下没多久,内线电话就响了。

是陆元琅。

“忙完了没?到饭店了,一起去?”陆元琅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熟悉的随意。

“好,我收拾一下,马上来。”林丞看了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确实到午休点了。

他保存好手头的文档,关掉显示器,拿起工卡和手机,起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同事朝着电梯间走去。林丞刚带上自己办公室的门,一转身,差点又撞上一个人。

早上刚想过的人此刻就站在眼前。

他似乎是刚从市场部那边的办公区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和笔,看到林丞,眼睛微微一亮,那过于漂亮的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林总监,这么巧,又遇到了。”

“嗯,去吃饭?”林丞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脚步未停,朝着电梯间走去。

“是啊,第一天来,还不熟食堂在哪儿。”高他一头的实习生很自然地跟了上来,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距离不远不近。

既不过分亲近,又不会显得生疏。

他身上有股很淡的、清冽的皂角香气,混合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清爽味道,很好闻。

“在B1,跟大厦其他公司共用,种类还算丰富。”林丞随口答道,按了下行的电梯按钮。

“那太好了,”李海笑得更灿烂了些,侧头看着林丞,眼神清澈,“林总监不介意的话,我能跟你一起吗?听说您也是X大毕业的,想趁着吃饭的时候请教一下,不耽误您休息吧?”

林丞看了他一眼。年轻人眼神诚恳,姿态放得低。

他本就不是擅长拒绝的人,尤其对方态度如此端正。

“可以。不过吃饭时间,还是专注休息吧,复杂的问题回头工作时间再细聊。”林丞语气平和地应下。

“好,谢谢林总监。”如此清冽的声音落在林丞耳中,竟有几分熟悉。

电梯到达,两人随着人流走进电梯,实习生站在他身边,存在感强得让电梯里不少人都下意识地多看了他们几眼。

尤其是看向林丞身前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和好奇。

林丞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微微有些不自在,但他身前的人却仿佛浑然不觉,依旧神态自若,甚至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替林丞挡开了一点拥挤。

电梯到达B1,门一开,食物的香气和人声便扑面而来。

食堂很大,分区明确,各个档口前已经排起了不短的队伍。林丞一眼就看到陆元琅已经占好了一张靠窗的四人桌,正朝着电梯口张望。

“元琅在那边。”林丞指了指方向,带着身后的实习生走过去。

陆元琅看到林丞,笑着招了招手,随即目光落在他身边的人身上,停顿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温和笑容。

“这位是?”陆元琅起身,看向林丞。

“新来的实习生,李海,市场部的。”林丞简单介绍,“在电梯遇到的,一起过来吃饭。李海,这是陆总,我们顶头上司。”

他的语气带了点调侃的意味,果然引来了陆元琅的一声笑骂,连带着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他的肩。

廖鸿雪眼神微暗,目光跟着陆元琅的动作黯然下去。

“陆总好。”廖鸿雪不咸不淡地打了声招呼,完全没了在了林丞面前的那种殷切,“希望没有打扰到二位。”

“没事,坐吧,人多吃饭热闹。”陆元琅笑了笑,示意他们坐下,目光在廖鸿雪脸上多停留了一秒,随即转向林丞,“想吃什么?我去帮你拿,还是老样子?”

“我自己去吧,你们先坐。”林丞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照顾,尤其现在还有外人在场。

“那一起吧,我也去看看有什么吃的。”廖鸿雪立刻接话,很自然地站在了林丞身边,一副要跟着他去的架势。

陆元琅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重新坐下:“行,那你们先去,我帮你们看位置。”

林丞选了清淡的两菜一汤,廖鸿雪多看了两眼,并不发表意见,这种时候,他倒是安静了下来,只是餐盘上多了两道水煮鱼。

两人端着餐盘回到座位时,陆元琅已经开吃了,即使当上了公司老总,但他还是维持着学生时期的样子,一举一动都没有上位者的架子。

三人落座,气氛一时有些沉默,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

林丞是习惯性食不言,陆元琅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

而廖鸿雪……

“陆总和林总监关系真好,”廖鸿雪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抬起眸,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一点年轻人特有的八卦神情,“我来之前就听公司里一些同事悄悄议论,说陆总和林总监是大学室友,感情特别铁,现在又一起创业,不愧是校园风云人物,还有人说……”

他顿了顿,眨眨眼,露出一丝状似无害的笑意,“你们该不会是一对吧?整天形影不离的。”

“噗——咳咳!”正在喝汤的林丞猛地呛了一下,脸瞬间涨得通红,连忙扯过纸巾捂住嘴,咳得惊天动地。

他完全没想到廖鸿雪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还是用这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

廖鸿雪立刻抽了两张纸巾给他,伸手轻拍他的后背,语气带了点熟悉的嗔怪:“慢点啊。”

陆元琅也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放下筷子,笑着摇头骂道:“这帮小丫头片子,整天不好好工作,脑子里都想什么呢?男人和男人,说什么一对不对的,净瞎起哄。”

他语气轻松,带着点无奈的调侃,显然没把这话当真,只觉得是下属们无聊的玩笑。

林丞好不容易顺过气,脸还是红的,也不知道是呛的还是臊的,他连连摆手,声音还有些不稳:“别、别听他们乱说,没有的事!我喜欢女孩,直的,绝对是直的!”

他急于澄清,话说得又快又急,仿佛生怕被人误会一星半点。

廖鸿雪看着他们两人的反应,尤其是林丞那慌乱否认、耳根都红透的模样,非但不觉得高兴,反而有点说不出的落寞。

“啊,这样啊,”廖鸿雪做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语气带着点假惺惺的歉意,“看来真是大家瞎传的,是我唐突了,开个玩笑,林总监别介意。”

他说着,还朝林丞抱歉地笑了笑,漆黑的瞳一点光亮都没有,看着竟有几分渗人。

“没、没事……”林丞慌忙移开视线,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总算平复下来,但脸上的热度还没完全退去。

他心里有点懊恼,自己反应是不是太大了?反而显得心虚似的。可任哪个直男被突然和同性好友凑成一对,还当着第三个人的面说出来,都会尴尬的吧?

他悄悄瞥了陆元琅一眼,见对方神色如常,还在慢条斯理地吃饭,似乎完全没把刚才的插曲放在心上,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陆元琅咽下口中的食物,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带着点长辈对晚辈的随意提点:“在公司里,还是注意点影响,这种玩笑少开。做好自己的工作最重要。”

廖鸿雪的目光还是凝在林丞脸上,一分都没偏移给陆元琅,一字一顿道:“多谢提点。”

这顿午饭的后半段在一种略显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了。

廖鸿雪没再提起任何敏感话题,只偶尔问一两个关于公司产品或技术实现的、无关痛痒的小问题,林丞也一一简单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