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10(1 / 2)

东山之志 江一水 22443 字 21小时前

第101章

竹院的焦糊味还未散尽,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莫离指尖凝起一丝微弱的灵力,悄无声息地抹去周围所有打斗痕迹。

无论是剑痕,妖火灼烧的焦土, 还是杜若溅落的血迹,都被她用灵术尽数搅碎,只余下一片看似自然的杂乱。

她俯身抱起昏迷的杜若, 动作轻得像怕碰碎易碎的瓷。

杜若后背的伤口虽已用千年冰莲汁暂止了血,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要融进晨间的薄雾裏。

莫离将一件宽大的青布外袍裹在她身上, 遮住染血的红衣,又把装着药材与少量干粮的布囊斜挎在肩上, 脚步轻快却沉稳地钻进竹林深处。

只能凭着对地形的熟悉,专挑藤蔓丛生, 鲜有人至的山径走。

脚掌踏过湿润的腐叶,连一片落叶都未曾惊动。

行至正午,终于抵达流洲南部的临江渡口。

这裏船只零散, 多是往来于小洲屿间的货船, 最不易引人注意。

莫离用碎银向一位面容憨厚的老船夫买下一艘窄小的乌篷船。

她将船撑离渡口,驶入宽阔的江水,莫离才松了口气。

她拿出傀儡人, 让它操纵船只,自己则将杜若安置在船篷内铺着干草的小榻上, 又取出一枚凝神丹, 用温水化开,一点点喂进她口中。

船身随着江水轻轻摇晃,橹声咿呀, 江风带着水汽穿过船篷的缝隙,拂在莫离微蹙的眉头上。

她坐在榻边,指尖时不时探向杜若的脉搏,感受着那微弱却逐渐平稳的跳动,眼底的担忧才稍稍褪去。

她知道,林衍既敢孤身寻来,背后或许还有师门势力牵扯。

流洲已是险地,唯有去偏远却也更易藏人的南洲边缘,或是那些远离纷争的岛屿,才能暂避风头。

这般行了两日夜,第三日清晨,杜若终于在一阵轻微的颠簸中睁开了眼。

最先闯入视线的是乌篷船的竹编顶,透着细碎的晨光,耳边是江水拍击船身的声响,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水汽与熟悉的药香。

她动了动手指,只觉浑身酸软无力,后背的伤口更是传来一阵牵扯的钝痛,让她忍不住低哼了一声。

“醒了?”

身旁立刻传来莫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紧接着,莫离抬手温热的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阻止了她想要坐起的动作:“你的伤还没有好,不要乱动,小心扯裂伤口。”

杜若侧过头,看见莫离坐在榻边。

青衫上沾着些许江雾的潮气,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想来是这两日夜都未曾好好歇息。

她张了张嘴,嗓子干涩得发疼,莫离立刻会意,端过一旁温着的水,用小勺舀起,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唇边。

“我们……在哪裏?”

咽下几口温水,杜若的声音才稍显清晰,目光扫过狭小的船篷,满是疑惑。

她记得自己最后是挡在莫离身前,被林衍一剑刺穿了身体,那般剧痛,她还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在前往南洲边缘的船上。”莫离放下水碗,伸手替她掖了掖盖在身上的薄被,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郑重,“那日……我失手杀了你的师兄林衍。”

“他既已寻来,难保背后没有其他人追查,流洲不能再待,只能先带你逃去荒无人烟些的地方避避。”

杜若闻言,瞳孔微微一缩。

她知道林衍心狠手辣,却没料到莫离竟会为了她动手杀人。

更没料到,看似只是寻常医师的莫离,竟有能斩杀金丹修士的实力。

可转念一想,若不是救了自己,莫离也不会惹来如此麻烦,心中顿时涌上一阵愧疚,轻声道:“谢谢你……救了我。”

“你是为了我才受的伤,救你本就是我该做的。”

莫离摇摇头,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散乱的发丝,动作自然又温柔:“不必谢我。”

“是我连累了你。”杜若垂下眼睫,声音裏满是自责,“若不是我带着玉符逃到流洲,若不是我引来了林衍,你本该在竹屋裏安稳度日,不必像现在这样,陪着我四处逃亡。”

“没有这回事。”莫离打断她的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乱世之中,安稳本就是侥幸。”

“眼下最重要的是你的伤,先好好疗伤,其他的事,等安顿下来再说。”

杜若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莫离眼底的坚定,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轻轻点了点头。

乌篷船在江面上又行了半月有余。

期间莫离每日都会为杜若换药,熬制疗伤的灵草汤,杜若的伤势也在这悉心照料下渐渐好转,从最初连起身都困难,到后来能靠着船舷,看江上的飞鸟与往来的船只。

这日午后,船终于驶入一片开阔的海域,远处隐约可见一座绿意盎然的岛屿。

傀儡人将船停在一处平缓的滩涂边,莫离对杜若道:“前面就是东极岛了。”

“这岛偏僻,岛上多是东极族人,还有些退隐的修士,性子都和善,先在这儿住下,等你养好伤了再说其他。”

杜若点点头,在莫离的搀扶下走下船。

踏上东极岛的那一刻,两人便被眼前的景象吸引。

岛上草木葱茏,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与草木的清香。

不远处的村落裏,穿着粗布衣裳的居民正忙着晾晒渔获,孩子们在田埂上追逐打闹,偶有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树下对弈,眉宇间满是闲适,竟丝毫没有乱世的喧嚣。

“这裏……真好。”杜若望着眼前的景象,轻声感嘆道。

自师门出事以来,她所见的不是厮杀便是逃亡,这般安宁祥和的景象,已是许久未曾见过了。

莫离也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暖意:“若是喜欢,我们便在这裏住下吧。”

此后,两人便在东极岛安了家。

莫离在村落边缘的山坡上,用竹木搭建了一间简陋却整洁的茅屋,又在屋前开辟了一小块药圃,重新支起了“莫记医馆”的木牌。

岛上居民淳朴,得知莫离医术高明,无论是谁家有个头疼脑热,或是渔民出海时受了伤,都会来寻她诊治。

她从不计较诊金,有时是一把新鲜的蔬菜,有时是几条刚捕上来的海鱼,她都欣然收下。

杜若则在伤势好转后,主动帮着莫离打理药圃、整理药材。

闲暇时便坐在院子裏,看着远处的海面发呆,或是对着师门所在的方向,久久伫立。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是五六年。

在莫离日复一日的照料下,杜若后背的剑伤已彻底愈合,体内紊乱的灵力也渐渐平复,甚至比受伤前更显浑厚。

只是她性子依旧沉静,常常坐在院子裏那棵老榕树下,手裏拿着那半块玉符,眼底的神色复杂难辨。

有对过往的伤痛,有对未来的迷茫,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

莫离看在眼裏,心中早已明了。

杜若本就不是会甘心困在一座小岛上的人,她有自己的师门要寻,有自己的道要走,如今伤势已愈,离开只是早晚的事。

可朝夕相处了五六年,那份早已超越普通朋友的情谊,让莫离心中也泛起一丝不舍,每每话到嘴边,都又咽了回去。

直到这年深秋的一个傍晚,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莫离提着两条肥美的海鱼从外面回来,鱼鳃还在微微翕动,显然是刚从渔民手裏换来的诊金。

她走进院子,见杜若正坐在榕树下,望着远方出神,便扬了扬手中的鱼,笑着道:“今日张大叔送来的诊金,说是刚从深海捕上来的石斑鱼,肉质极嫩,今晚烤了下酒如何?”

杜若回过神,看向莫离手中的鱼,眼底泛起一丝笑意,点了点头:“好。”

莫离将鱼处理干净,在院子裏支起一个简易的烤架,又从屋中取出一小坛米酒。

炭火噼啪作响,鱼皮渐渐烤得金黄,油脂滴落进炭火裏,溅起细小的火星,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香气。

两人坐在烤架旁,各执一个粗瓷酒杯,杯中倒着琥珀色的米酒。

莫离咬了一口烤鱼,鲜嫩的鱼肉在口中化开,带着淡淡的海盐味,她却轻轻皱了皱眉,道:“鱼是极好的,可惜这酒差了点意思。”

杜若端着酒杯,闻言好奇地问:“莫医师去过很多地方吗?我还以为你一直在流洲定居。”

莫离手中的酒杯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的海平面,像是在回忆过往,轻声道:“并非如此。”

“离开师门之后,便在十洲游历,不过短短百年,去过不少城市。”

“东洲的京都繁华,北洲的草原辽阔,西洲的雪山终年不化……后来天下大乱,战火四起,才想着在流洲找个清静地方定居,没成想还是遇上了纷争。”

她说着,便随口说起了游历途中的见闻。

东洲街头巷尾的糖画,入口即化;北洲牧民烤的羊肉,撒上野孜然,香得能让人流口水;西洲雪山上的雪莲蜜,用来泡水,清甜回甘能留半日。

她讲得细致,仿佛那些景象就在眼前。

杜若静静地听着,眼底满是羡慕。

她自小在师门长大,每日除了修炼便是接受任务,下山也多是为了除魔或寻药,从未有过这般悠闲游历的时光。

“我以前……除了在山中修炼,便是跟着师兄们出去执行任务,从来没有好好游玩过。”她轻声说道,语气裏带着一丝遗憾。

莫离闻言,转头看向她,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轻声道:“你现在就可以开始啊。”

杜若一怔,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今天就可以开始。”莫离放下酒杯,目光认真地落在她脸上,“离开东极岛,去别的地方看看。”

“这世上有那么多你没去过的地方,有那么多你没见过的风景,不应该搁浅在这裏。”

杜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看着莫离,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赶我走?”

“我不是赶你走。”莫离摇摇头,语气温柔却坚定,“我只是想你自由。”

“你本就该像鹰一样,翱翔在广阔的天地间,而不是被困在这座小小的岛屿上。”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舍,却还是继续道:“总有一天,你想起我的时候,再回来找我就好。”

夕阳渐渐沉入海面,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杜若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杯中的米酒晃出细小的涟漪。

她望着莫离温和的眉眼,心中五味杂陈。

有不舍,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丝被点醒后的清明。

她知道,莫离说得对,她不能一直躲在这裏,可真要离开这个陪了自己五六年,数次救自己于危难的人,心中又实在难以割舍。

良久,杜若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好。”

莫离见她答应,眼底泛起一丝欣慰,伸手替她添满酒杯,笑道:“来,再喝一杯。”

“明日我送你去渡口,船上的干粮与伤药,我都已备好。”

杜若端起酒杯,与莫离的杯子轻轻一碰,米酒的清甜滑入喉中,却带着一丝淡淡的涩意。

她望着眼前的篝火,望着身边的莫离,心想这一走,不知何时能在相逢。

第102章

晨雾还未散尽时, 东极岛的渡口已没了杜若的身影。

莫离站在滩涂边,望着那艘载着故人的乌篷船渐渐融进江天相接处,指尖还残留着昨夜烤鱼时炭火的余温。

风卷着海腥味掠过, 她下意识抬手,却没再触到那个总爱站在身侧,安静听她讲游历见闻的人。

茅屋的木门吱呀一声合上, 屋内的陈设还维持着两人同住时的模样。

杜若曾用来整理药材的矮桌,桌角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刻痕 。

那是某年深秋,两人为了烘干雪莲蜜, 不小心打翻了陶罐,杜若用匕首刻下标记, 笑说“下次再犯,罚你多烤一条石斑鱼”。

莫离走过去,指尖轻轻抚过那道刻痕, 冰凉的木质感裏,仿佛还能摸到杜若当时带着笑意的指尖温度。

日子还是按部就班地过。

清晨去药圃除草,露水沾湿了青衫, 莫离弯腰时, 总会想起杜若初学辨识草药的模样。

那时杜若刚养好伤,拿着一株蒲公英问她“这草毛茸茸的,也能入药?”, 说着就想吹走白色的绒球,被她笑着拍掉手, 叮嘱“药圃裏的花草, 可不能当玩意儿”。

如今药圃裏的蒲公英又开了,白色的绒球在风裏轻轻晃,却再没人会伸手去碰, 只留她一个人,对着满园草药,轻声念出那些早已刻在心裏的药性。

正午的阳光最烈时,她会在榕树下支起小桌,泡一壶雪莲蜜茶。

茶盏是两个一样的粗瓷杯,当初杜若说“这样才像一起喝茶”,如今另一个杯子倒扣在桌上,杯底落了薄薄一层灰。

莫离端着自己的杯子,望着远处的海面发呆,耳边总像有杜若的声音传来。

有时是抱怨“今日的鱼烤得太咸了”,有时是轻声问“莫医师,你说外面的世界,真的有北洲那么辽阔的草原吗?”。

她转头去看,身后只有老榕树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

傍晚收诊回来,渔民送来的新鲜海鱼还在竹篮裏蹦跳。

莫离提着鱼走进厨房,习惯性地拿出两把刀。一把用来刮鳞,一把用来开膛。

这是杜若以前总抢着做的活,说“莫医师你负责烤,我负责处理,分工明确”。

可如今刀握在手裏,看着鱼鳃裏不断溢出的血水,她忽然没了力气。

最后那鱼还是放进了陶罐,煮成了清汤,没有放杜若爱吃的姜片,也没有撒她喜欢的野葱花,尝一口,寡淡得像这二十多年裏,每一个没有故人在侧的黄昏。

她也曾试着像从前那样,四处游历。

去了西洲的雪山,看到终年不化的积雪时,想起杜若曾说“若有机会,真想看看雪山上的雪莲是什么样子”;去了东洲的京都,街头巷尾的糖画摊前,孩童围着摊主欢呼,她站在人群外,手裏捏着一枚铜钱,却再没买过那入口即化的糖画。

从前总想着,等杜若伤好了,带她来尝,如今糖画还在,想分享的人却不在了。

二十多年的时光,像东极岛的潮水,来了又去,却没冲散杜若留在她生命裏的影子。

她渐渐明白,有些陪伴不是走了就会消失的。

而是会变成吃饭时多摆的一副碗筷,喝茶时倒扣的一个杯子,是药圃裏永远留着的那片蒲公英,是每一次抬头看海时,都会想起的那句“这裏真好”。

终于在一个深秋的清晨,莫离锁上了茅屋的门,将“莫记医馆”的木牌收进布囊。

她想,或许走得远些,能让那些绕着心头的影子,淡上几分。

乘船行至瀛洲时,正赶上岛上的市集。

沿街的酒旗招展,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与东极岛的宁静截然不同。

莫离循着人流往前走,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喧闹,抬头望去,只见一处高臺上挂着红绸,臺下挤满了人,竟是有人在抛绣球招亲。

她本想绕开,却被身后的人群推搡着,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几步。

“绣球来啦!”高臺上的丫鬟一声喊,只见一个绣着并蒂莲的红绣球从空中落下,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莫离的怀裏。

她一怔,下意识想把绣球扔回去,却被周围的人按住了胳膊。

“恭喜这位姑娘!接住绣球啦!”人群裏响起起哄声,几个穿着喜服的家丁立刻围上来,架着她就往高臺上走。

莫离皱着眉,语气冷静:“诸位误会了,我并非男子,更无意求亲。”

“女子又如何?”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高臺上传来,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莫离抬头,只见高臺上站着一位身着锦裙的女子,发髻上插着金步摇,眉眼间却透着一股熟悉的灵动。

不等她细想,那女子已走下臺阶,走到她面前,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本小姐一诺千金,绣球既已抛出,别说是女人,就算是猪是狗,我也嫁。”

莫离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看着眼前女子的眼睛,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眸子,眨眼时的弧度,分明就是她念了二十多年的模样。

她猛地扭头,看向身后的高臺,又转回来盯着眼前的人,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姑娘……”

“怎么?莫医师不认识我了?”锦裙女子抬手,摘下了头上的金步摇,露出一头乌黑的长发,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

不是杜若,又是谁?

莫离脸上的惊讶几乎要溢出来,手裏的绣球“咚”地掉在地上。

她上前一步,又停下,仿佛怕眼前的人是幻觉:“你……你怎么会在这裏?”

杜若笑着弯腰,捡起地上的绣球,塞回她怀裏:“这裏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穿过喧闹的前院,两人走进一间雅致的后院。

杜若倒了杯茶,推到莫离面前,水汽氤氲裏,她的眉眼比二十多年前更显干练,却依旧带着从前的鲜活。

“我离开东极岛后,四处寻访,后来拜入了太一门下。”她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这次来瀛洲,是为了除魔。”

“最近岛上出了个妖魔,专挑新婚之夜掳走新娘子,我和师姐商量了半天,才想出抛绣球这个法子,引它出来。”

莫离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所以,你是故意把绣球抛给我的?”

“哼哼,谁让你当初赶我走的时候那么决绝。”杜若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眼底满是促狭,“我离开后,给你传过三封书信,告诉你我拜入太一门的事,还问你要不要来瀛洲看看,结果你一封都没回我。”

“书信?”莫离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惊讶,“我从未收到过你的信。”

她想起二十多年裏,东极岛的邮差每次来,都只给她带来一些药材商的单据,从未有过署名杜若的信件。

杜若脸上的促狭也淡了些,随即失笑:“看来是中间出了差错。”

“罢了,反正现在见到你了,之前的事就算了,我原谅你了。”

她说着,又端起茶杯,眼底的笑意藏不住。

二十多年的牵挂,在见到莫离的那一刻,所有的埋怨都变成了“还好你在这裏”。

就在这时,后院的木门被推开,一个身着青衫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束着简单的发髻,腰间挂着一柄长剑,步履干练,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

莫离抬眼望去,目光落在对方的青衫上时,忽然愣了。

那青衫的料子、领口的剪裁,竟和自己身上的这件有几分相似。

更奇的是,女子束发的玉簪,样式也与她一直戴着的那支相差无几。

“佩兰师姐。”杜若立刻起身,语气恭敬。

张佩兰点点头,目光落在莫离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熟悉感:“这位是……”

莫离也站起身,微微颔首行礼,声音平静:“在下莫离,一介闲散医修。”

她看着张佩兰的眼睛,总觉得对方身上的装扮,相似得让她有些不悦。

张佩兰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青衫和玉簪上停顿了片刻,才转头看向杜若,语气带着几分好奇:“这就是你常说的,那位在东极岛救过你的好友?”

杜若点点头:“嗯嗯嗯。”

杜若转过头,笑着跟张佩兰介绍:“佩兰师姐,这就是我的好友,莫离莫医师。”

她笑笑,看向莫离对她说道:“这是我的小师姐,张佩兰。”

莫离又行了一礼:“见过张道友。”

张佩兰颔首,目光落在杜若脸上,柔和了几分:“降魔阵已经布下,你的绣球招亲弄得怎么样了?”

“有合适的人吗?如果没有,不如还是你我……”

“有了有了……”杜若连忙走到莫离身上,挽着她的手臂。笑吟吟道,“莫医师就是我找来的新郎官,师姐你看怎么样?”

张佩兰的目光落在莫离身上,将她打量了几分:“这位医师……是女子吧。”

“女主之间……那妖魔会信吗?”

杜若拍着胸脯,振声道:“师姐你就放心吧。”

“要论易容僞装之术,莫医师称第二,天下无人敢说第一。”

“别说区区新郎官了,就是僞装成咱们师父,她也不在话下。”

第103章

夜色如墨, 泼洒在瀛洲的富商宅院。

红绸高挂,灯笼摇曳,将庭院照得一片暖意融融, 空气中还残留着婚宴的酒香与喜饼的甜腻。

宾客散尽后,只剩刻意营造的“新婚”静谧,暗藏着三人心照不宣的警惕。

莫离一身大红喜服, 墨发高束,易容术勾勒出的英气让她瞧着像位温润新郎。

她立在新房门槛边,指尖摩挲着袖口暗藏的银针, 目光掠过院中暗处。

张佩兰正隐于槐树后,周身灵力与降魔阵相融, 气息收敛得毫无痕迹。

杜若端坐屋内,凤冠霞帔衬得眉眼明艳,红盖头下的眸子却紧盯着窗缝, 握着剑柄的手指泛白。

听到脚步声,她低笑出声:“莫新郎倒是沉稳,就不怕妖魔今晚不来?”

莫离推门而入, 压低声音撤去部分易容, 眼底藏着顾虑:“张道友说此妖气息波动不过元婴后期,可我总觉得心神不宁。”

她刻意收敛了九成灵力,只留金丹期的修为外放。

当年流洲杀林衍已惹麻烦, 太一门势力庞大,她不愿暴露分神期的真实实力, 免得引来更多追查。

“师姐的感知不会错的。”杜若取下凤冠, 语气笃定,“等它入了新房,我们三人前后夹击, 定能一举拿下。”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刮起一阵阴风,灯笼剧烈摇晃,烛火“噗”地熄灭,屋内温度骤降,一股腥臭气息钻进门缝,带着远超元婴期的恐怖威压。

“不好!”槐树后传来张佩兰的惊喝,她身形疾掠而出,双手结印催动降魔阵,金光瞬间铺满庭院,“是分神期!它之前一直在隐藏修为!”

轰隆一声巨响,屋顶被硬生生破开大洞,碎石瓦片倾泻而下。

一道黑影裹挟着滔天水汽俯冲而来,人身蛟尾的妖魔现出身形,青灰色鳞片泛着冷光,猩红双眼扫过屋内,粗嘎的声音满是暴戾:“小小元婴修士,也敢设局骗我?当我分神期的修为是摆设吗!”

张佩兰的降魔阵金光撞上妖魔周身的黑水,竟被瞬间击溃。

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显然阵法反噬受伤。

“你们快走!”

她挥剑阻拦,长剑绽放的灵光却被妖魔随手一挥的蛟尾打散。

莫离心头一紧,此刻出手便能救下杜若,可一旦暴露分神期实力,不仅会引起太一门的深究,还可能被当年林衍师门的残余势力察觉。

她正犹豫间,妖魔已看穿她的迟疑,桀桀冷笑:“装模作样的小子,既然敢设局,便一起受死!”

蛟尾带着磅礴妖力横扫而来,莫离来不及多想,纵身将杜若推开,自己却被妖力波及,撞在墙上喷出一口鲜血。

杜若刚稳住身形,见妖魔利爪抓向莫离,当即挥剑刺向妖魔眼睛,怒吼道:“放开她!”

“不知死活!”妖魔被彻底激怒,侧身避开长剑,另一只利爪抓住杜若的衣领,同时伸出藤蔓般的水草缠住莫离的手腕,“两个小娃娃,都给我陪葬去!”

张佩兰拼尽全力挥剑砍向妖魔,却被它用黑水屏障挡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妖魔裹挟着两人,冲破屋顶缺口,朝着城外寒江的方向遁去。

“杜若!莫离!”

她嘶吼着追赶,可分神期妖魔的遁速太快,转眼便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漫天水汽与浓烈的腥臭。

冰冷的江水瞬间淹没口鼻,带着刺骨的寒意钻进四肢百骸。

莫离被水草死死缠住手腕,灵力被妖力压制,只能勉强屏住呼吸。

她侧头望去,杜若就在身旁,同样被水草捆绑,脸色因呛水而涨得通红,却仍挣扎着想要靠近她。

妖魔带着两人沉入江底又骤然升起,将她们拖拽到一片宽阔水域。

它抬手一挥,一根粗壮的浮木缓缓浮出水面,水草如活物般涌动,竟直接将两人一上一下绑在了这根浮木之上。

莫离被缚在上方,脚尖堪堪能触到下方杜若的肩头。

杜若则被固定在浮木下半段,大半个身子浸在江水中,仅留头颅露出水面。

“分神期的力量,不是你们能抗衡的。”妖魔悬浮在水面上,猩红的眼睛透着戏谑,“这寒江水中藏有我修炼多年的寒毒,浸在下方的人,半个时辰内经脉便会被冻裂,一个时辰必死无疑。”

它指尖把玩着一缕黑水,语气阴恻:“倒是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

“这浮木两段,构成一个生死阵法。”

“谁能脱离江面,就有机会挣脱阵法。不过代价是,浮木另一端会彻底坠入寒江,另一人生死。”

“你们谁死谁活,全靠各人本事了。”

话音刚落,妖魔便催动妖力,一股更凛冽的寒气顺着江水蔓延开来。

杜若浸在水中的肌肤瞬间泛起青白色,刺骨的寒意顺着血管往心脏钻,像是有无数根冰针在啃噬经脉,疼得她牙关紧咬,额角渗出冷汗,脸色苍白如纸。

“杜若!”莫离看得心头剧紧,当即催动仅存的灵力翻转浮木。

妖力反噬让她胸口一阵闷痛,喉头涌上腥甜,却依旧咬牙坚持,“你撑住,我这就换你上来!”

“别……”杜若艰难地抬起头,目光落在莫离苍白的脸上,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你灵力不如我深厚,寒气入体更危险,我能撑住。”

话音未落,她猛地咳嗽起来,嘴角竟溢出一丝冰碴,显然寒毒已开始侵入内腑。

莫离瞳孔骤缩,哪裏还顾得上她的劝阻,灵力运转到极致,猛地将浮木一翻。

“听话!上去!”莫离低吼着,坠入了冰冷的江水裏,将水裏杜若翻上岸。

杜若挣扎着不肯,两人用灵力狭窄的浮木上拉扯,都想把安全的上方位置让给对方。

江水不断拍打在浮木上,溅起的水花带着寒毒,落在皮肤上便是一片刺痛的红斑。

“你再这样,我就……”杜若话未说完,便被一阵剧烈的寒意席卷,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莫离眼疾手快,再次翻转浮木,将自己坠入寒江中。

寒毒瞬间如潮水般涌来,莫离只觉四肢百骸都被冻住了,丹田内的灵力运转都变得滞涩。

她咬着牙抬头,看向上方的杜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没事,你……你别乱动。”

杜若趴在浮木上,看着下方浸泡在水中的莫离,眼眶瞬间泛红。

她清楚地看到莫离的发丝已结起细小的冰碴,脸色比刚才的自己还要难看,却依旧强撑着看向她。

“莫离!你上来!”杜若嘶声喊道,当即就要挣开水草,“我不准你待在下面!”

“别闹。”莫离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音,寒毒顺着经脉游走,让她浑身剧痛,“我修为比你深,能多撑些时候……等会儿……等会儿我撑不住了,你再换我。”

可不过半柱香的时间,莫离的意识便开始模糊,嘴唇冻得发紫,身体忍不住颤抖。

杜若再也无法忍受,猛地催动灵力挣开水草,俯身一把抓住莫离的手臂,拼尽全力将她往上拉:“跟我上来!我们一起撑!”

莫离想拒绝,却连开口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杜若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拖到浮木上方,自己则坠入水中。

冰冷的寒毒瞬间包裹了她,比刚才更甚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却在看到莫离缓过一口气后,露出了一丝安心的笑容。

两人就这般挣扎着不断轮换,每次交换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苦,却没有一人有过半分迟疑。

浮木在江面上沉沉浮浮,承载着两份彼此牵挂的心意,浓得化不开的情意顺着水波蔓延开来,刺得那妖魔双眼愈发猩红。

“好!好得很!”妖魔被这两人的情深义重彻底激怒,猩红的眼睛裏满是暴戾,“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们这么想死在一起,那我便成全你们!”

它猛地抬手,周身黑水暴涨,化作一柄巨大的妖刃,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浮木劈去。

妖刃划破夜空,带着刺耳的呼啸,眼看就要将两人连同浮木一起劈成两半。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璀璨的银芒突然从天际坠落,如同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瞬间便抵达江面之上。

那银芒化作一道修长的身影,周身萦绕着磅礴的灵力,竟直接张开嘴,对着那劈来的妖刃与身后的妖魔一口吞了下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妖物惊恐的惨叫转瞬即逝。

莫离缓过一口气,看清那道身影的模样后,瞳孔骤缩,满脸惊骇地脱口而出:“师父!”

苍瞳缓缓转过身,一身素白劲装,银发随意束在脑后,那双标志性的银色眼眸扫过莫离,带着几分明显的疑惑:“你怎么在这裏?”

她指尖微动,两道柔和的灵力便飘向莫离与杜若,缠绕在她们手腕上的水草瞬间化为飞灰,侵入体内的寒毒也被灵力包裹着缓缓逼出。

莫离只觉浑身一暖,原本冻僵的身体瞬间恢复了知觉。

她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纵身扑向苍瞳,紧紧抓住她的手臂,语气裏满是雀跃与思念:“师父,好久没见你了,徒儿好想你!”

此刻的莫离,眉眼弯弯,眼神裏满是依赖与乖巧,与平日裏那个沉稳果决,甚至带着几分疏离的模样判若两人。

杜若站在一旁,心下咯噔一下,看着这样的莫离,竟生出了几分陌生感。

她定了定神,缓步走到两人身边,对着苍瞳拱手行礼:“晚辈杜若,见过前辈。”

苍瞳的目光落在杜若身上,淡淡扫了一眼,语气平静地问道:“你是太一门的弟子?”

“是。”杜若恭敬应答。

苍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目光重新转向江面,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佩兰带着几位太一门的弟子踏水而来。

看到浮木旁安然无恙的杜若与莫离,她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长长松了口气,快步走上前来。

见到苍瞳周身不凡的气度,又想到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幕,张佩兰连忙带着弟子们拱手道谢:“多谢前辈出手相救,诛杀此妖,救了我等性命。”

其他弟子也纷纷附和,满脸感激与敬畏。

苍瞳却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此事还未了结。”

话音刚落,原本还算平静的寒江突然风起云涌,乌云瞬间遮蔽了夜空,江面上掀起数丈高的巨浪,呼啸的风声中夹杂着沉闷的咆哮。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江面中央的水流剧烈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一个满身布满骷髅头的怪物从漩涡中缓缓升起。

那怪物身形庞大,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片,每一块鳞片上都镶嵌着一颗惨白的骷髅头,空洞的眼窝中燃烧着幽绿的鬼火。

它甫一出现,便对着夜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何人敢扰我清修!”

巨浪滔天,恐怖的威压席卷开来,张佩兰与几位太一门弟子脸色骤变,纷纷后退半步,满脸惊骇地看向苍瞳:“前辈,这……这是什么怪物?”

苍瞳眼神一凛,缓缓开口解释:“这是寒江河伯,靠吸食人类祭祀的精血与魂魄催生而成的怪物。”

“刚才那只掳走你们的小妖怪,不过是它豢养的伥鬼罢了。”

话音未落,苍瞳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柄巨大的斧头,斧身寒光凛冽,周身萦绕着凌厉的灵力。

她脚尖一点江面,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纵身跃起,对着那寒江河伯怒喝一声:“老妖怪,受死吧!”

斧头带着劈山裂海的气势,朝着寒江河伯的头颅狠狠劈去。

第104章

寒江之上, 巨浪尚未平息,寒江河伯庞大的身躯还在江水中抽搐,苍瞳已收斧而立。

她周身萦绕的凛冽灵力未曾完全散去, 素白劲装沾染的妖血顺着衣摆滴落,砸在水面上泛起细小的涟漪。

可那双银眸依旧冷冽如霜,仿佛刚才抬手间劈杀百年河伯的举动, 不过是碾死一只蝼蚁。

河伯的尸身重重坠入江底,激起的水花转瞬平息,连带着那片翻涌的漩涡也瞬间消散。

江面竟快得惊人地恢复了平静, 只剩淡淡的血腥味在夜风裏弥漫。

众人僵立在原地,半晌无人言语。

太一门弟子们瞠目结舌, 方才还凶威赫赫,能召唤冤魂骷髅的河伯,在这位前辈手下竟连一合之敌都算不上?

那惊天动地的一斧, 劈开江水,斩断妖躯的威势,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眼底, 只剩下满心的震撼与敬畏。

张佩兰的反应尤为剧烈, 她紧握长剑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后背竟惊出一层冷汗。

起初只当苍瞳是某位隐世高人,可方才那一斧蕴含的力量, 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拥有。

那股带着蛮荒与暴戾的威压,明明是妖魔才有的气息, 却又精纯得令人胆寒。

惊艳之余,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顺着脊椎攀升,让她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苍瞳对周遭的目光毫不在意,目光扫过众人, 最终落在莫离身上。

当瞥见她身上尚未换下的大红喜服时,眉头微挑,语气直白得没有半分铺垫:“你成婚了?”

莫离闻言一怔,连忙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喜服,脸颊微红,连忙摆手:“没有,师父,这只是为了诱捕那伥鬼穿的戏服。”

苍瞳轻轻点头,目光掠过她的周身,银眸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审视,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的修为退了。方才那只分神期的伥鬼,竟也能将你伤成这样。”

一句话戳中要害,莫离的头瞬间低了下去,满脸惭愧。

当年为了躲避两族纷争,她强行压制修为。

又因师门旧事心绪不宁,这些年修为不仅没有精进,反而隐隐倒退,方才面对那蛟尾妖物时的狼狈,便是最好的证明。

“是弟子懈怠了。”

“算不上懈怠,是心境乱了。”

苍瞳收回目光,转身朝着岸边走去。

她的步伐从容,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我本是去南边办事,索性顺路。你跟我走,就当是重新修行,稳固境界。”

莫离心头一紧,脚步下意识顿住。

她抬头看向身旁的杜若,眼底满是为难。

重逢的喜悦还未消散,两人刚经历过生死,如今就要再次分离,她实在有些不舍。

苍瞳察觉到她的迟疑,脚步微停,缓缓扭头看她,银眸中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淡淡问了一句:“你走不走?”

那语气算不上严厉,却带着一种天生的威慑力,让莫离不敢有半分犹豫。

她咬了咬牙,对着杜若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连忙应声:“走!弟子跟师父走!”

说完便快步跟上苍瞳的脚步。

杜若看着莫离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一急,几乎没有思索便追了上去,对着苍瞳的背影深深拱手,语气恳切:“前辈,求您也带上我吧!晚辈修为尚浅,也想跟着前辈请教一二,磨砺自身。”

苍瞳脚步未停,只是侧过脸,用余光扫了她一眼。

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看穿人心,杜若只觉得浑身一僵,却依旧倔强地挺直了脊背,没有丝毫退缩。

片刻后,苍瞳收回目光,吐出一个字:“走。”

简单的一个字,却让杜若瞬间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连忙跟上两人的步伐。

三人的身影渐渐远去,踏着月光朝着城外的山林方向行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张佩兰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平静无波的江面,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苍瞳那一斧劈落的画面。

惊天动地的威势,举重若轻的姿态,还有那双标志性的银色眼眸,以及那柄巨大的斧头……

一个尘封在江湖传说中的名号,突然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这个念头一出,张佩兰只觉得浑身冰凉,连指尖都开始颤抖。

银月之君,那是百年前便闻名三界的大妖魔,实力深不可测,传闻她曾一己之力屠灭过三个修仙小派,性情乖戾,喜怒无常。

后来不知为何销声匿迹,江湖上只留下她的传说,无人知晓其踪迹。

若真是她……那莫离竟然是这位大妖魔的弟子?

而自己方才,竟还敢对这位存在拱手行礼,甚至请求她出手相助?

想到这裏,张佩兰的心脏狂跳不止,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有难以言喻的震撼。

她低头看向江面,仿佛还能看到那道劈裂江河的斧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此事,绝不能轻易外传,否则,恐怕会掀起整个瀛洲乃至周边洲域的轩然大波。

身旁的太一门弟子见她神色变幻不定,大气不敢出,只能小心翼翼地侍立在旁。

夜色渐浓,寒江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得众人浑身发冷,却远不及张佩兰心中的惊涛骇浪来得汹涌。

前方的路途渐渐隐入迷雾之中,苍瞳脚步未停,径直踏入雾中。莫离和杜若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

雾气微凉,却无法阻隔苍瞳留下的气息,莫离感受着体内缓缓流转的灵力,心中暗定:无论前路如何,有杜若相伴,有师父指引,她总得找回自己丢失的修为,不再做那个需要旁人庇护的弱者。

杜若紧紧跟在莫离身后,掌心微微出汗。

她不怕前路艰险,只怕自己能力不足,无法再像这次一样,坚定地陪在莫离身边。

她悄悄握紧拳头,目光落在苍瞳的背影上,心中默默念道:若能得到这位大能的指点,哪怕再苦再难,她也能坚持。

苍瞳似是察觉到了两人的心思,脚步微顿,淡淡道:“前方有一处灵泉,暂且休整,莫离,我教你一套吐纳法,可助你稳固境界。”

莫离闻言一怔,随即眼中泛起光亮,连忙躬身道谢:“多谢前辈。”

杜若也跟着露出欣喜的笑容,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有苍瞳的指点,莫离姐姐的修为定能很快恢复。

灵泉藏在迷雾深处,泉水澄澈见底,泛着淡淡的莹光,周遭草木都带着沁人的灵气。

苍瞳寻了块平整的青石坐下,示意莫离近前:“凝神静气,跟着我的口诀运转灵力,记住气息要沉于丹田,而非滞于经脉。”

她声音清冽,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莫离屏气凝神,依着口诀催动体内灵力。

起初气息还些微浮躁,苍瞳指尖轻弹,一缕清光落在她眉心,那股浮躁瞬间消散,灵力竟顺着口诀指引,平稳地流转起来。

“无需刻意强求速度,重在稳固。”

苍瞳淡淡提点,目光扫过一旁屏息观察的杜若,又补了句:“你也可旁听,虽这套吐纳法对你未必最适配,但能养气凝神。”

杜若惊喜不已,连忙躬身道谢,随即也在莫离身旁盘膝坐下,认真记诵口诀,指尖跟着默默比划。

约莫一个时辰后,苍瞳抬手止住两人:“暂且到这裏,久坐易滞。”

她望向林间:“去打只山鸡来,今日暂且用凡火烤肉。”

这话让莫离微怔,随即反应过来,应了声“是”便起身往林中走去。

杜若连忙跟上:“莫离姐姐,我帮你!”

两人并肩踏入树林,留下苍瞳独自坐在泉边,目光淡淡追随着她们的身影。

林中草木繁茂,莫离修为虽有倒退,但底子尚在,很快便发现了一只五彩山鸡。

她屏住呼吸,随手拾起一块石子,精准掷出,正中山鸡翅膀。

杜若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山鸡按住,眼中满是雀跃:“莫离姐姐好厉害!”

莫离被她夸得脸颊微红,接过山鸡处理干净,又寻了些干燥的枯枝。

回到灵泉边时,苍瞳依旧静坐着,仿佛从未动过。

杜若主动生火,莫离则用树枝串起山鸡,在火上慢慢翻动。

火焰跳动,将两人的脸庞映得暖意融融,杜若不时伸手帮着添柴,偶尔抬头看向莫离,眼神明亮又带着几分羞涩。

苍瞳静静看着这一幕,待山鸡烤得金黄流油,忽然开口,语气依 旧淡漠无波,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直白:“莫离,你喜欢这女子吗?”

杜若也惊得猛地抬头,目光直直落在莫离身上,耳根瞬间染上绯色,手足无措地低下了头,连添柴的动作都停住了。

不等莫离想出如何回应,苍瞳的第二句话已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块巨石砸在两人心头:“她知道你是妖魔吗?”

“轰”的一声,莫离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心惊肉跳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隐藏了这么多年的身份,竟被苍瞳如此轻易地戳破,更要命的是,还当着杜若的面。

杜若更是目瞪口呆,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怔怔地望着莫离。

妖魔?

莫离姐姐是妖魔?

她脑海中瞬间一片凌乱,过往那些与莫离相处的温暖片段,此刻竟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阴影。

她那么多年心心念念,无比信赖的人,竟然是传说中会残害人类的妖魔?

可……

可莫离姐姐明明帮过那么多村民,也曾一次次护着自己,妖魔也会帮助人类吗?

无数个疑问在她心头交织,让她浑身都有些发僵。

林间的柴火依旧噼啪作响,却再也暖不透两人此刻的窘迫与惊惶。

苍瞳看着莫离惨白的脸色,又扫过杜若茫然无措的神情,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掀动了更惊涛骇浪的信息:“我并非人类,乃是大妖。”

这话让本就混乱的杜若更是如遭雷击,她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苍瞳却似毫不在意们的反应,继续说道:“不过我活了千年,习得的道术不在少数。”

“你若不怕与妖为伍,不嫌麻烦,我倒是可以指点你一二,助你恢复修为,甚至更上一层。”

话音落下,灵泉边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莫离望着苍瞳淡漠的侧脸,又看向身旁脸色同样苍白的杜若,心中又慌又乱。

苍瞳揭穿了她的身份,杜若会怕她,会离她而去吗?

第105章

灵泉边的寂静像化不开的浓雾, 将三人裹在其中。

柴火渐渐弱了下去,火星偶尔噼啪跳起,映得杜若苍白的侧脸忽明忽暗。

她攥着衣角的手指泛白,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脑海中翻涌的思绪乱如麻线。

师父说过妖魔皆凶残,可莫离姐姐为她挡过落石, 为她熬过冬夜的姜汤,为那些流离失所的凡人寻过生路。

山门说过道门皆正道,可大师兄曾私吞赈灾的丹药, 三师叔为夺法器暗害过同门修士。

这些画面交织着撞进心头,让她原本根深蒂固的正邪观, 彻底裂出了一道缝隙。

莫离看着她茫然无措的模样,心一点点沉下去,喉间发紧, 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杜若,我……我确实是妖。可我从来没有害过人,从来没有……”

她急切地想去拉杜若的手, 又怕惊扰了她, 指尖伸到半空,终究还是怯懦地缩了回去,眼眶泛红:“当年南疆霍乱, 我家人也被恶妖所杀,是师父救了我, 教我向善。”

“我遇见你时, 已在这尘世中独行了许久,我……”

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羁绊。

我从未想过,会因为害怕失去, 而不断地隐瞒。

她说得语无伦次,每一个字都带着惶急与不安,像是怕极了眼前人转身离去。

杜若抬眸看她,撞进那双盛满了慌乱与恳求的眼眸裏。

那裏面的真挚与纯粹,是她相处多年再熟悉不过的模样。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在东极岛,她们偶然遇妖袭,莫离为了护她,硬生生挨了妖兽一爪,背上的伤口血肉模糊,却还笑着说“我没事,你别怕”。

那样的人,怎么会是传说中食人害命的妖魔?

她缓缓松开了攥紧的衣角,目光转向一旁静坐的苍瞳。

银衣女子依旧神色淡漠,墨蓝色的瞳孔在渐暗的天光中泛着清冷的光,仿佛眼前这场关乎“正邪”与“信任”的纠葛,与她毫无干系。

“你说你是大妖,”杜若的声音还有些发颤,却比刚才沉稳了许多,“那你……会吃我吗?”

苍瞳抬眸看她,目光平静无波,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不吃人。”

简单的五个字,像是一阵清风,吹散了杜若心头最后一丝阴霾。

她重新看向莫离,青衫女子还在忐忑地望着她,眼裏的泪水几乎要滚落下来。

杜若忽然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裏有释然,也有笃定。

“既然如此,”她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那我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莫离猛地愣住了,泪水瞬间滑落,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极致的惊喜与不敢置信。

她怔怔地看着杜若,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骨子裏。

“师父总说,妖是恶的,人是善的。”杜若轻声说道,目光扫过林间飘落的枯叶,像是在对莫离说,又像是在自语,“可我见过作恶的修士,也见过向善的妖。原来不是所有的妖都是坏的,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好的。”

她站起身,走到莫离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自然而亲昵,一如往昔:“莫离姐姐,不管你是人是妖,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莫离再也忍不住,伸手紧紧抱住了她,哽咽道:“杜若……谢谢你……”

苍瞳看着相拥的两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淡漠,只是缓缓开口:“既然想通了,便收拾一下,明日启程吧。前路漫长,多的是风浪。”

杜若点头应下,心中已然做了决定。

她要跟着莫离,跟着苍瞳,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一条不问人妖,只问本心的路。

此后的五年,她们真的走过了万水千山。

苍瞳的行事依旧我行我素,所到之处,但凡遇到食人害命的妖物,她从不会手下留情,剑光所至,妖魂俱灭。

若是碰到那些仗着修为欺压凡人,掠夺资源的修士,她也从不手软。

管你是名门正派还是散修野道,只要恶行昭彰,便难逃一死。

她杀过南疆作恶多端的巨魔,斩过北域吸食人血的妖尊,也除过太一门,青云宗等名门正派中的败类。

久而久之,修真界人人闻其名而色变,正道修士恨她杀了同门,邪道妖魔怕她索命,无数人将她列为头号仇敌,悬赏她头颅的榜单贴满了各大城镇的告示栏。

这五年裏,杜若的修为在苍瞳的指点下日渐精进。

她融合了道门心法与苍瞳所授的妖道吐纳之术,走出了一条独特的修行之路。

而她与莫离的感情,也在日复一日的相伴中,愈发深厚绵长。

莫离依旧温柔体贴,会在杜若修炼遇阻时默默陪伴,会在她疲惫时煮好温热的汤药,会在她看到凡人苦难而心绪不平时,轻轻安抚她的后背。

杜若也渐渐习惯了身边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习惯了她的陪伴,习惯了她的温柔,习惯了看向她时,眼底不自觉流露的笑意。

她总会想起那年在灵泉边,苍瞳忽然问她“你是不是喜欢这个女子”时,自己脸颊发烫,心跳如鼓的模样。

从那时起,她便常常忍不住好奇,莫离对她的心意,是否也和自己一样,早已超越了姐妹之情。

这个疑问,像一颗埋在心底的种子,在岁月的浇灌下,渐渐生根发芽,却始终未曾开花结果。

直到那一日,她们行至东洲海岸,远远便看到了一艘停泊在港口的画舫。

船头站着的女子,一身太一门的青色道袍,风姿依旧,正是杜若当年的师姐,张佩兰。

时隔五年重逢,杜若很开心。

跟着张佩兰在城中游玩了大半个月。

期间,师姐妹二人,无比亲热,看得莫离的一颗心酸胀不已。

也是,她师姐是人,是同类,自然能光明正大陪在她身边。

如今她和她师父,正在被妖魔和正道两边通缉。

这样的身份……

和她们多待一分钟,就是多一份危险。

要不……

让杜若回师门吧。

这个念头一升起,莫离就显出无尽的颓唐。

幸好离别的时间,很快到来。

这日清晨,杜若将张佩兰送到了渡口?

张佩兰的脸上带着复杂的神色,快步走上前,拉住杜若的手:“小若,跟我回太一门吧。师父她……很想你。”

“师父……”

杜若还是很敬重自己这位师父的。

只是这五年……

她沉默了许久,看着张佩兰期盼的眼神,又看向身旁神色紧张的莫离,终究缓缓点了点头:“好,我也该回去了。”

也是时候,为这段不清不楚的情感,做个了断了。

莫离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她望着杜若,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这一走,我们……还能见面吗?”

杜若的目光落在莫离苍白的脸上,心中一阵刺痛。

她知道,自己一旦回到太一门,便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与身为妖的莫离同行。

苍瞳是银月妖王,仇敌遍地,莫离跟着她,本就危机四伏,若是再与自己这个太一门弟子牵扯不清,只会更危险。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理由。

杜若狠了狠心,移开目光,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最好是不见了。”

莫离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怔怔地看着她。

“因为你是大妖,”杜若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和我在一起,会很危险。”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割在莫离心上,也割在她自己心上。

莫离沉默了许久,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吧。”

没有过多的挽留,没有不舍的纠缠,只有一句轻飘飘的“好吧”,却藏着无尽的失落与绝望。

杜若跟着张佩兰转身登上画舫,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便会忍不住改变主意,怕自己会冲回去,再也不离开莫离身边。

船桨划动,水波荡漾,画舫缓缓驶离港口,将那个穿着浅绿衣裙的身影,远远抛在了身后。

杜若靠在船舷上,望着越来越小的身影,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进冰冷的海水裏。

而岸边的莫离,望着远去的画舫,直到它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海平面尽头,才缓缓蹲下身子,将脸埋进膝盖裏,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接下来的日子,莫离像是丢了魂一般,无精打采,整日沉默寡言,连修炼都提不起兴致。

往日裏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与茫然,不管苍瞳说什么,她都只是敷衍地应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这日,两人行至一座山巅,苍瞳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忽然开口,语气依旧淡漠:“你去找那个人类女子吧。”

莫离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师父,您……您说什么?”

“我说,去找她。”苍瞳转过头,墨蓝色的瞳孔裏映着山巅的霞光,“人生不过短短数百年,以她的天赋,最多修到元婴,也不过八百年寿命。于你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于她而言,却是一生。”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了些许:“喜欢便去追,错过了,便是永恒。找到之后,带她来见我,我为你们证婚。”

莫离怔怔地看着苍瞳,眼眶瞬间红了。

她从未想过,向来淡漠疏离的苍瞳,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巨大的惊喜砸在心头,让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反应过来后,立刻对着苍瞳深深行了一礼,声音哽咽却充满力量:“多谢师父!”

话音未落,她便化作一道青芒,朝着东洲海岸的方向疾驰而去,速度快得惊人,像是怕慢了一步,便会错失此生。

苍瞳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淡漠,转身隐入了云海之中。

莫离追星赶月,日夜兼程,终于在三日后,追上了那艘驶向太一门方向的远洋航船。

彼时,正是月圆之夜。

一轮皎洁的明月悬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清辉洒满海面,波光粼粼,像是铺了一层碎银。

杜若独自站在甲板上,凭栏远眺,望着那轮圆月,眼底满是思念与落寞。

她想起了从前的无数个月夜,莫离总会陪在她身边,指着月亮给她讲妖族的传说,语气温柔,眼神明亮。

如今,只剩她一人,睹月思人。

杜若心中一动,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月光之下,一道青色的身影踏月而来,衣袂翻飞,长发飘逸,宛如月下仙子,缓缓落在甲板上。

那熟悉的眉眼,熟悉的笑容,熟悉的身影,正是她日思夜想的人。

莫离站在月光裏,望着凭栏而立的杜若,眼中盛满了思念与深情,还有一丝忐忑与期盼。

她深吸一口气,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朝着杜若的方向,高声喊道:

声音穿过海风,清晰地传入杜若耳中,带着无尽的缱绻与坚定。

杜若浑身一震,怔怔地看着她,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莫离一步步走向她,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再次高声喊道,声音响彻在静谧的月夜与翻腾的海浪之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我来寻你成亲!”:

第106章

月色如练, 倾泻在昆仑墟之巅的云海之上。

莫离牵着杜若的手,一步步踏上那片悬浮于云端的石臺,指尖微微发颤, 眼底却盛满了坚定。

苍瞳一袭银衣立于石臺中央,墨蓝色的瞳孔映着漫天星河,神色依旧淡漠, 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师父。”莫离深吸一口气,拉着杜若微微躬身,声音带着难掩的郑重, “我与杜若,愿结为道侣, 相伴一生,恳请师父为我们证婚。”

杜若抬眸,望了一眼身旁的莫离, 又看向苍瞳,脸颊微红,却也坚定地颔首:“恳请苍瞳大人成全。”

苍瞳的目光扫过两人相握的手, 那双手紧紧交缠, 仿佛无论历经多少风雨,都不会放开。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 回荡在云海之间:“天地为鉴,星河为证。”

“你二人跨越人妖界限, 心意相通, 今日我便为你二人证婚。”

“从今往后,祸福相依,生死与共, 不离不弃,可记否?”

“记!”莫离与杜若异口同声,眼中满是动容。

苍瞳微微颔首,抬手一挥,两道柔和的灵光落在两人肩头,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

“既已立誓,便是此生道侣。”她顿了顿,墨蓝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锐利,“另外,有一事告知你二人。”

“我已与修罗之王赢勾订下二十年之约,二十年后,昆仑墟巅决战,胜者称妖王,统御妖界。”

莫离与杜若皆是一惊。

赢勾之名,她们早有耳闻,乃是妖界的霸主,凶残狠戾,实力深不可测。

“师父,这……”

莫离忍不住开口,语气中满是担忧。

“无需多言。”苍瞳打断她,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是妖界的宿命,亦是我的宿命。你们只需安好度日便好。”

她说完,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终融入云海之中,只留下一句缥缈的声音:“珍重。”

莫离与杜若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却也知晓苍瞳的性子,只得将牵挂藏于心底,携手转身,朝着山下走去。

她们要寻一处净土,远离世俗纷争,过只属于彼此的日子。

数月后,两人寻到了一处隐匿于苍莽群山深处的山谷。

谷中清泉潺潺,草木繁盛,远离尘嚣,正是隐居的绝佳之地。

她们亲手搭建了青瓦木檐的小院,种下几株桃树,开辟了一方药圃,从此过上了不理世俗的安稳生活。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数十年的时光悄然流逝。

庭院中的桃树已亭亭如盖,每年春日便繁花满枝,落英缤纷。

杜若褪去了少女时期的活泼,眉眼温婉,增添了几分为人妻子的味道。

莫离的长发依旧乌黑,只是看向杜若的眼神,愈发温柔缱绻。

这一年暮春,杜若的小腹渐渐隆起,带来了新的期盼。

她坐在竹编软榻上,指尖轻轻抚过小腹,脸上满是柔和的笑意。

莫离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为她剥着鲜果,眼中满是欢喜与珍视。

“莫离,你说我们的孩子,会像你多一点,还是像我多一点?”杜若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憧憬。

莫离放下手中的果子,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像你便好,温柔恬静。若像我,是只小鸟,也很好。”

可这份欢喜没过多久,便被一层阴霾笼罩。

杜若人本是道门修士,体质偏清寒,而莫离是毕方妖,血脉中带着妖力的阴柔,两人的孩儿在腹中竟隐隐有灵力相冲之兆,让杜若日渐虚弱。

两人愁眉不展,私下给苍瞳去了信。

不日之后,苍瞳果然前来了。

她给杜若探过脉象,沉吟半晌道:“毕方一族故地在极西炎山,深处藏有涅槃火,至阳至纯,能调和阴阳灵力,护住胎儿生机。”

“只是路途遥远,炎山外围有异兽盘踞,需得好生应对。”

说到这裏,苍瞳看了眼莫离,开口道:“按理说,取毕方火你一人前去足矣……只是如今我刚与赢勾结束一战,受了点伤。”

“如今仇家在暗处蠢蠢欲动,你若自己一人出去,恐会遇到袭击。”

“我还是暗中陪你走一趟吧。”

莫离立即拱手,躬身道:“多谢师父。”

莫离决定随苍瞳前往,杜若虽满心牵挂,却也知这是唯一的法子,只能强压下担忧,留在家中等候。

临行前夜,杜若为莫离整理行囊,忍不住叮嘱:“你此去一路艰险,定要多加小心。”

“还有,苍瞳大人前些时日与赢勾一战,她的仇家定然还在四处搜寻,你在外也需留意,莫要暴露行踪。”

莫离心中一紧,握紧她的手:“我晓得。”

“你在家也务必小心,这枚玉佩你戴着,是我用本命妖力炼化的,能护你周全。”

“我最多一月,必归来陪你。”她从颈间取下一枚青绿色的玉佩,系在杜若颈间,玉佩触手温润,隐隐有灵力流转。

第二日天还未亮,苍瞳便落在院中的老槐树上,银色的长发在晨雾中闪着微光。

她抬手,为这座小筑,布下重重阵法,这才满意收手。

莫离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杜若,替她掖好被角,才转身跟着苍瞳,化作一道青芒,消失在天际。

杜若醒来时,院中已空无一人,只有桌上温着的米粥还冒着热气,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娟秀:“粥已温,按时服食,勿念。”

她捧着纸条,指尖微微发颤,眼眶却不由自主地红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杜若每日除了打理庭院、静坐调息,便是对着莫离离去的方向发呆。

山间的时光宁静而悠长,桃花谢了,槐花开了,空气中满是清甜的香气,她腹中的孩儿也渐渐安稳了些,偶尔会轻轻踢动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思念。

她以为这样的平静会一直持续到莫离归来,却未曾想,苍瞳的仇家终究还是寻了来。

那是一个阴沉的午后,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山头,狂风卷着枯叶,在院中打着旋儿。

杜若正坐在窗边缝补莫离的旧衣,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刺骨的杀气,穿透了庭院的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