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梦枕道:“所以我要说给你听,我宁愿你从今往后,再不能时时都如从前那般看我,也要你自今日起,能将我当作苏梦枕来看。”
至此,再有千言万语,他也选择停下,将话止于此处,等一个她的回答。
而谢怀灵好像就定在了那一处,真成了一尊玉像,她半晌不说话,声音也不知道藏哪里去了,但她也终归是她,想通的会想通,要接受的,也没有什么不能接受。
思考到这里,其实她大也可以直接答应苏梦枕,儿女情长,对她来说也没那么重要,不过这对苏梦枕而言,恐怕比她“提点”他还要更难以接受,于是也便没有说,一回头,漫不经心的散漫姿态,又重新挂回到了脸上。
“苏梦枕。”谢怀灵鲜少当面喊他大名,这就意味着某种转变,提前和他说,“那你要被我欺负惨了。”
她的性格苏梦枕还是清楚的,算有个准备,将这句话听在耳中,看她总算回头,更知她已经是软了下来,也是松了口气,面上竟也似有笑意:“又有何妨。”
“那我能不重写文书了吗?”
“……不能。”
将气氛毁得一干二净的谢怀灵大失所望,嘀咕着什么“我不同意,我不愿意,哪里有人追女孩这样的”。然后她紧接着就变了脸,对着苏梦枕抬起一眼,这样要做坏事前的预兆,苏梦枕再熟悉不过了。
她的确是迫不及待要让他知道有的事做起来有多难:“怎么能这样呀,楼主,苏梦枕,苏公子,你的诚意在哪里,你才说完这么多,又想让我听话了,你觉得这像话吗?而且这本来也就是些空有形式的活,是你想要我有些事做,那还不如你自己多来找找我聊公事,我又不会赶你。再说了,你随便去问,这天底下哪个姑娘会喜欢这样的上司?”
谢怀灵上前,手就敲在了苏梦枕的心口:“总之,要么我不写,要么你来帮我写,不然我就不交了,然后跟你生气。”
看着苏梦枕怔住之后,开始变化的表情,她复而又敲了两下,像直接在叩问他的心:“你就等着来哄我吧。”
第七卷 江声不尽
第165章 夏似将末
一朝绿树阴浓,一朝永日难暮,寻得帘动清风,却也非有凉意,也许炎夏走到半途,就是这般的模样。
要说夏后就是凉爽之秋,这是无人不知道的事,可要说满目的蒸腾暑气,过上一月就能变成萧瑟秋风,郁郁葱葱为落叶,又是要叫人颇有一番感慨的事了。炎天日光漫无章法,就争先恐后跳进寻常百姓家,再见得青石板的巷道、斑驳的城墙上,一年复一年晒出来的印迹,不知真到了秋日,又会是什么光景。
毕竟白驹过隙,从来都说得不错,时间是太快太快的东西,人世之事,也变得比情人的神情还快。
而那个将要来的秋日,叫人等待的秋日,其实也探出了头。
探出的头就是一个消息,在因无果而不得已结案的傅宗书之死后,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不得逞的决战之后,雷损与狄飞惊的交接之后,飞遍江湖大街小巷的一个消息。它传出,又被坐实后,就像下起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带走了燥燥不安的热气,一连串的波涛后,汴京终于安静下来,沉寂下来。
但这也只是暂时的。
这个消息便是,苏梦枕病重了。
金风细雨楼楼主,江湖白道巨擎,傲视群雄的英才豪杰,拖着一身病走到了如今,让金风细雨楼几近要坐上江湖第一的宝座,他的才华、他的意志,一切都无可置疑。
而今这个奇迹,似乎也到了要画上尾声的时候。金风细雨楼之外的所有人,都不知道究竟是他的病情加重了,还是关七留下的伤口彻底恶化了,他们只能知道,自这个消息传出来第二天后,苏梦枕便对外宣称闭关,除了谢怀灵,不见任何人,第五日后,楼中一切事务,就都交到了谢怀灵手中。
于是又有人猜,也许,江湖最高的权势,就要移交到一个女人身上了。
“我就不明白了,这苏楼主死后,要真是‘素手裁天’接任的话,她为什么不当副楼主?这样安排,那白副楼主就没有意见的吗?”
“这就不懂了吧,金风细雨楼姓什么,姓苏呀,不管怎么样肯定都要交到苏家人手上的,白副楼主还是姓白,但‘素手裁天’是苏楼主的半个亲妹子啊。肯定是一开始就说好了,估计有什么不能往外说的原因。”
“这话说的,半个亲妹子,那也不是真亲妹子啊,不管怎么样人家不还姓谢吗。按你这个说法,要一个姓的话,还不如直接嫁给苏楼主呢。”
“我也就随便说说,说话别太难听啊!”
聊着聊着,一桌的人就险些吵起来,本来就是说些江湖事,图一乐,结果却一来二去争论上了,不免也动起了手,你推我我推你。彻底打起来之前,瘦弱些的那个被推得往后一栽,就撞在了路过的人身上,这一下,就犹如磕在了一棵树上,是背一生疼,没把人撞到,自己先叫唤了。
叫唤没用,还得道歉,结果再回头,人影也没看到,只好摸不着头脑的左右张望。
而方才被撞到的倒霉鬼,已经脚尖一点,就窜上了二楼,拍拍自己被撞到的肩膀,一撇嘴。他貌不惊人,只能说是面有土色,约莫三十多岁的泛黄脸庞、略厚的嘴唇和倒吊着的一对三角眼,都能让人瞧得出,这也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路人,连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也不值得任何人多瞧。
但是过了一堵墙,这样平凡的中年人面貌,就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变成了一张很奇怪的脸。
说奇怪,是因为这张脸上,足足长着四条眉毛,第一二条是人真正的眉毛,而三四条,就是人嘴唇上两撇神气的小胡子。这样特殊的胡子,配一张英俊又极具风流气的脸,显出来不只一两分的幽默可爱,那么名字,至少这张脸的名字,便也呼之欲出了。
陆小凤,不,“陆小凤”,大摇大摆地又上了一层楼,走到了一扇木门前,客房里寂静无声,他定在门前听了一会儿,再推门而入。
屋内只有一个人,一个坐着轮椅的人,萧萧肃肃,春山骨骼冰雪态,非也尘间画中来。
这也很好认,“陆小凤”看见他,背手关上了门,喊道:“无情捕头,消息我带过来了。”
无情颔首,让他坐下再说话。
陆小凤不是会这么说话的人,所以这副皮囊下的,也不会是陆小凤,只不过是个爱顶着他脸的冤家“偷儿”罢了,但这个“偷儿”实在是技艺高超,便在江湖上也有了“偷王之王”的名声,全名唤做司空摘星,正是他。
说到这司空摘星,终归是个贼,就像楚留香再想替小燕伸张正义,也会绕过神侯府先找金风细雨楼一样,他们这群人不同于普通的江湖人,干过的事儿被抓进去关个几十年都是正常的,尤其他与楚留香又是其中最有名的,都省得官府查干过什么,别说什么一抓就能直接关一辈子,直接砍头都准没错。
他今日能敢来见无情,是因为,这一面是无情约的他。
早几年,司空摘星还没有那么有名的时候,曾经被人设计坑害,去偷了不能偷的东西。这事儿干得是活罪难免,死罪也难逃,还好接手案子的人是无情,将幕后真凶抓了出来,又见他当时实在可怜,也就没有高高拿起,让他记住教训后,便放了他一条生路。
虽然司空摘星根本没记住无情说的话,还是混成了“偷王之王”,但这份恩情还是在这里的,就使得他并不太敢往汴京中来,直到半个月前,他因事路过汴京,实在忍不住去看了看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大决战的热闹,然后好巧不巧,就被无情亲自抓了包。
那一天的绝望,司空摘星此生都不想再经历。
好在无情也没有拿他怎么样,只是托他去帮自己做件事,想到过去的那份恩情,虽然这事儿就意味着他要和傅宗书之死扯上关系,司空摘星也一口答应了下来。
而今日,就是他查完回来的时候。
另一边,无情等着司空摘星回来,也等得有几日了。
蔡京、神侯府、李太傅、六扇门四方的拉扯之下,傅宗书之死并未水落石出,就像一块巨石沉进深潭中,在最初的滔天巨浪后,因为打捞不出,水面也就平静了下去,又恢复成了死水之派,结局就是李太傅死死打压了蔡京,蔡京一朝失势,神侯府和六扇门,只拿到了些完全无用的消息。
天子不想再查,诸葛正我却不这么想。真相越是被人压得深,他就越是要找出来,尤其是在铁手发现,傅宗书碎尸找到的地方,可能并不是傅宗书遇害之地的情况下。
他意图上奏,重新再查,蔡京却不知又发得什么疯,只要是触及傅宗书死前最后的去向,他就不惜代价地遮掩,就算为李太傅所借机中伤也没有停下。他说服了天子息事宁人,不少言官也在此时表示再查下去朝堂难安,恐伤社稷,李太傅似乎也有压下之意。看形势如此,诸葛正我就未将新线索上报,而是压了下来,转而私下再查。
他有一种诡异的预感,似乎除去六扇门之外的三家势力中,只有神侯府对傅宗书的死一无所知。
蔡京是因为做了什么,才被迫要遮掩,即使是作为失去心腹的第一受害人,也在傅宗书之死中被动到了极致。而李太傅,也许是知道的最多的那一个,他逼迫蔡京,掐准机会利用蔡京,也像算好了所有的时候一般,不间断地追击。
如此时机,四大名捕并不方便离京,这时自己撞到神侯府手上来的司空摘星,就变成了天选之人。
领了无情的吩咐,司空摘星就去了那个疑似傅宗书真正遇害之地的地方。其实不仅是因为欠无情的人情,另一方面,司空摘星最近又干了桩大事,他估计无情是知道的,真的担心自己被抓进去,如今的汴京四大名捕齐聚,他两眼一睁就能看见自己被关到死的人生,或者直接秋后问斩的人生,一点盼头没有,于是干活也就更卖力了。
期盼着,期盼着,他是真的期盼无情再放他第二马。
清了清喉咙,司空摘星顶着陆小凤的脸,简单和无情寒暄了两声,便开始了自己的临时雇佣述职报告:“大捕头,我按照你说的,到了那城里,查了几日,傅宗书的消息是半点没查到,那城里甚至还有不知道他是谁的人,不过我留了个心眼,别的消息,倒是查到了几个。”
他说道:“差不多就是傅宗书死的那一段时间,这城的城郊,有间大宅院忽然起了一场大火,似乎死了个几个人,但我去问,却没人知道这宅子里住着谁。更奇怪的是,傅宗书死前的那一个月,城里陆陆续续失踪了些姑娘,亲人报了官都没找到,直到那场大火烧起来,姑娘们从宅子里逃了出来,才知道是被人抓走,给宅子的主人当小妾去了。”
无情皱起了眉头,问道:“宅中主人,毫无线索?”
“一点也没有。”司空摘星提起这个也头疼,说,“我一连查了两三天,什么都没找着,跟那宅子有关的所有人都死了,宅院也成了个废墟,只能发现应当是被人收拾过了,连一块儿能稍微看清点的好地都没有。但发现也有一些,我在里面的角落找到了一个玉佩,不知是谁的。
“除了宅院的火,那城里也还有怪事。也是傅宗书死前一两月,也是城郊那边,被挖出一个墓,什么进去了就会死,闹得神神乎乎的,引得一群江湖人过去看。结果也就是个陷阱,是个丐帮那个‘见义勇为’的长老金不换搞的鬼,他当时在墓里,还想嫁祸给自己的义兄,还有几个两个无辜的人,其中一个是‘活财神’家的七小姐,不过后面被那七小姐拿丐帮帮主任慈的亲笔信拆穿了,也处死了。”
听到这里,无情再不能发现端倪,就也不是无情了,蹙起的眉头迟迟不能松开。
司空摘星到这里就也快说完了,但他真正想说的还在后面,提到这里就有一股气,道:“我回京城的路上,特意打听了朱七小姐的消息,听说她最近和朋友在汴京附近,还去看了她一趟,想着她应该对宅院的事,还有古墓的事,知道的更多些,就去问了。
“不过她就只让身边那个小情郎说话,小情郎姓沈,说他们也是被金不换害得,本来是想去探险,谁成想会碰上这样的事,我又套了套话,看不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应该说的就是真的。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我没有别的能查到,想着在那边客栈过一夜就回来,结果……”
司空摘星已咬牙切齿,恨进了骨子里,连带着陆小凤的脸,都显得吓人起来:“这些墓啊宅院啊什么的事情,绝对都有鬼,那天晚上客栈里不知道闯进了什么人,偷袭了我和朱七小姐。那人变作了店小二的脸,趁我不备,又实在武艺高强,要不是我跑得快藏了起来,还得了朱七小姐身边一位王姓友人的相助,就要死在他手里了。
“但死里逃生后,我明明逃跑都揣在怀里的玉佩,却是消失不见,估计就是那变脸的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近了我的身,被他偷走了,朱七小姐也险些被杀害,好不容易才留了命。她不愿再留,说要找人撑腰就跑了,我也马不停蹄地立刻回来,生怕还有意外。”
司空摘星彻底说完后,镇静如无情,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也是渐渐握紧了。
他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在司空摘星面前,将惊涛骇浪都压了下去,似乎还是风平浪静,问他:“那玉佩的样式,你还记得吗?”
司空摘星想了想,见无情已经拿出了笔墨纸砚,底气并不是很足:“我记得是块女子的玉佩,样式看起来还挺贵重的,但具体长什么样,可就不一定画得准确了。”
第166章 赠花之人
不大记得也不所谓,至少是比完全不记得了要好,无情也就还是让司空摘星画了。
司空摘星推辞不了,也不敢推辞,硬着头皮回忆了一会儿玉佩的形状,便心一横,在纸上画了起来。他的画技不算好,在江湖游荡这么多年,他又不是楚留香那种“盗中元帅、盗中公子”的调调,不会每次行盗还留信写诗,自然在这方面的造诣就只求够用了——这个够用一般是指,他和陆小凤斗气的时候,能够在地上画出来一只丑陋的鸡攻击他。
因此虽然他也努力了,但是浮现在纸上的玉佩图案,仍然充斥着潇洒不羁、狂放桀骜的气概,真是笔走龙蛇,下笔如书法,又变幻莫测,每一笔都落在了无情意想不到的地方。这是没办法的,回忆里那玉佩的款式,着实是太过复杂,要凭着记忆画,实在是太难为司空摘星了。
画完后,看着沉默的无情,司空摘星自己也心虚了,出于对蹲大牢的恐惧,他出言补充道:“玉佩上的花纹实在是太繁琐了,我也就只能画成这样……不过我模糊记得,都是雕得些什么花的,看起来也不是方方正正的,就跟个花丛一样。另外还有就是,那玉佩的中心,我记得是镂空的,有指节粗的小银球,上面雕着纹路,里面还放了点什么,但也被烧成灰了。”
“玉佩上和银球上雕得是什么花,可还记得?”
“呃……”要是陆小凤本人在这里,兴许还能说出一二来,奈何司空摘星在这方面真是一窍不通,只是徒有一张陆小凤的脸,“大捕头,这我真不知道了,那些个花儿什么的,就是放我眼前我都分不出来。
是这个道理,说得也没错,再问司空摘星也不会有结果。无情颔首,而后便陷入了思索中去。
玉佩中的银球,约莫是用来放香料的,无情见过不少的珍宝首饰,也算略有了解,再加上雕得花丛般的玉佩本身,听起来便能知道价值不菲,不会是被抓走做姬妾的姑娘们能带的,只会与幕后之人有关系。
而这样的玉佩,主人定然不会是个男子,能做得如此精巧,身家也定然不低,对于仪容,也会有自己的要求。世上之人爱玉佩的也不少,但大多不会将玉佩雕琢到此般地步,过繁则适得其反,除非它的主人身上除了这么一块玉佩之外,再不做其它妆点。
这样漫无线索的想着,无端的,无情脑海中立刻就有了一个名字。
他在汴京认得的姑娘里,刚好有那么一个,是每次见面,身上的玉佩都会换,身上的香气也都会改的,她也的确不爱修饰自己,常常是一身的富贵和气派,只压在一小支簪子上,一块儿玉佩上。
无情明白这时想起谢怀灵是有些对不住的,不能平白无故的怀疑人,将这思绪撇去,转而再去想朱七七的事。
聊完后,无情便与司空摘星分别了。司空摘星走时惴惴不安,听到无情说还会有事找他,叫他这几日就呆在汴京时,顿时懊恼得恨不得掐死一个月前想来汴京看热闹的自己,这下好了,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了。
可是也没有办法,司空摘星和无情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就换了张脸从窗户那儿溜出去了。
无情坐在屋内,看着司空摘星消失在窗外的屋檐上,抿直的嘴唇未有和缓之意,似默似静。
要将此事再查下去,得先从朱七七入手,墓必然和宅院的火脱不了干系。她手中任慈的信,恐怕也有一番文章,“活财神”与丐帮素无交集,她手中为何会有任慈的亲笔信,任慈又为何在金不换冤枉朱七七一行人后,正好决定处理金不换?
这么想着,无情又想到了司空摘星与朱七七遇刺一事。司空摘星手上有玉佩,被盯上近乎理所当然,但朱七七已经离开那么久了,为何又会被一并刺杀?
他对傅宗书之死背后有更深的秘密早有预料,因而心愈沉,心愈寂,犹如泡到了冰水中去。
无情再想到那雕花的玉佩。
其实他会想起谢怀灵,也不能说是平白无故怀疑人家,一来她的确是无情见过的人中,有那样的一块玉佩也不意外的;二来,提到花,无情偶尔就是会想起她来。
谢怀灵送过他一束花,没有道理的送过他一束花,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以一个要忘记也有些难的出场,他带回去之后才从知道花束的名贵与罕见,在秋日将那样一束花抱在怀中,和抱着一堆的黄金也无甚区别。
那么按理来说,他不与她回礼,也是要与她说声谢谢的。但后来的每一次见面,都是那样的不合适,不断的正事与尴尬的意外,让一声“谢谢”都变得那样的难以说出口,以至于到了如今,要特意去道谢,也像是一种尴尬,“谢谢”便已经变成了一段记忆,提到花,他就会偶尔想到她。
但只是一瞬间,无情又想到了要查查朱七七的事.
一封刚被展开的信,被人随手放在案几的一角,摇摇欲坠,像是半片轻盈的纱,让人不会怀疑的相信,只要有些许的风,只是人经过的风,它也会被吹落到地上。
苏梦枕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封信。他不爱关注别人的私事,所以也不会去看,第一眼扫过密密麻麻的文字后,就开始喊谢怀灵:“你的信放在这儿不合适,该收个地方。”
“那你收吧,我懒得动了,你要看也行,也就是些朱七七写的东西,待会儿给她回信还要你帮我写。”谢怀灵半躺在苏梦枕常坐的位置上,斜着身子似若游云,姿态也不大成体统,有些浅浅颜色的熏香,袅袅升起在她面前,隔着这些看她,就像隔着云端看花。
这里是他的房间,这是他对外宣称“重病”,闭门再不见人的第十日。
谢怀灵带来的药与熏香,只有她自己知道怎么用,疗程又要怎么换。这些事她不放心交到别人手中,所以她一日三次的来,甚至为了能对上苏梦枕的作息,还要早起,不仅回笼觉睡不了,晚上也得盯着苏梦枕,直到他睡着。
一来二去,平日还要关注他的病况,为了后面的事,现在也要教苏梦枕些东西,谢怀灵就干脆整天待在了他的卧房里,除了睡觉,两人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有那么几次,看着清晨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谢怀灵,苏梦枕隐约感觉到,她是恨不得把他从床上拖起来,自己躺上去的,假设他不是真的虚弱,她绝对会这么干。
但治疗中的苏梦枕,又确实虚弱到了某个份上,处理点公务都能算思虑太甚,有伤病情,能干的活仅限于跟她聊聊天、帮她写写字,晚上再做做她的学生,学点东西,她也就没有为难病人。
谢怀灵没有一点变化,有变化的只是他。苏梦枕并不能一直看着她,人清闲下来,就容易想东想西,何况是这样的气氛,日夜也几乎只见她一个人,她总在自己房内,即使是他也难免会收不住心绪,只能管束自己,听见她回了话,他就移开了眼。
朱七七的信,苏梦枕并不打算看,找出了笔墨,将袖袍挽起,便做起了磨墨的动作,墨香混进甜蜜的熏香里去。
他问:“回信如何写?”
“就写些我一切都好的话,不用她担心,你虽然病了,但也没到整个金风细雨楼都压到我肩膀上来的地步,不用她为我提心吊胆,她顾着自己,不惹出什么祸把所有人都搭进去,我就谢天谢地了。”谢怀灵边看着沙曼送过来的公务,边说,“然后记得开头要写,这封信是你代笔,要是不写明每封信都是谁代我的,会有她跟我生气的风险。”
苏梦枕必不可能就按着谢怀灵直白的大白话写上去,稍一思索,还是用了些亲切的措辞,这么写了一句,停顿在了提到自己的语句上,又问:“你平日如何称呼我的?”
谢怀灵看得心烦,她就处理不来这些事,看了没两眼厌蠢症就犯了,只想把这群人全拖出去砍了,天知道到底长没长脑子,看来还是平日里几乎只接触沙曼杨无邪把她养得太好了。她回道:“就叫表兄,或者你写不来,写你大名也行。”
她再指挥:“这都什么东西,这楼里带着脑子过日子的人能凑够两只手吗——这么写完之后,翻一页再写,她给我写过来的我看到了,会处理的,她不用急,玩自己的就可以。再告诉她,遇到的家伙是在帮神侯府做事,不过神侯府要查,也只管让神侯府查,我心里都有数。”
听到这儿,苏梦枕抬起了头。
但他也知道谢怀灵要做什么,便也没有问,看见她终于受不了了,将一沓公文扔在了地上,脑袋埋进自己的臂弯中,只留了一个脑勺给他。
“正好让神侯府陪我玩玩,聪明人好啊,聪明人比蠢货强太多了,这楼里真的还有人类吗,求同款让猪代班教程——这句不用写上去。”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说完谢怀灵还没忘记踢了一脚椅边的文书。
看到她这副样子,替他干活替得莫名抑郁,像挨了他的委屈,苏梦枕还是忍不住了,盘算着自己的身体情况,当真也不至于一丁点也不能管,出言:“给我吧,你先去休息,略微看几页,我的身体也撑得住。”
谢怀灵埋起来的脑袋一动,露出了一双眼睛,幽幽地看过来:“撑得住?这不是你说了算的,这是我说了算的。你还不如告诉我你为什么每天要起那么早,睡那么晚,难不成就是想要我一天到晚陪着你?”
完全应付不来这种话,还不等想点什么,咳嗽就涌了上来,随着血气,溢出在了卧房之内,苏梦枕用手背掩住嘴唇,接着就被谢怀灵预判了下一步。
她又埋了回去,夸张地轻叹一口气,再轻轻一念,苏梦枕的动作就停住了。
她说的是:“开不起玩笑的人又要不敢看我了。”
第167章 剥丝抽茧
这十天里,这样的场景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也没有办法,谢怀灵太无聊了,她没有别的娱乐活动,天天就跟着苏梦枕,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还要替他干活,白飞飞更是不方便进苏梦枕的房间,她连个胡扯的人都没有,就更别说找乐子了。
这样的情况下,又要整天面对着清闲的苏梦枕,看着这个人无所事事,晚上还要给他上课,天知道他哪里来的精神那么好,她却要面对一堆蠢货写的东西,恨不得自戳双目……如此以来,谢怀灵的怨气高涨到了一定的程度,而她身边唯一的、能够调节情绪的方式,显而易见也就只有逗逗苏梦枕,要是逗都不能逗,那她真没招了。
再说到共处这点上,苏梦枕的性子实在算不上风趣,如果是和陆小凤待在一块儿还好说,谢怀灵跟他两个人嘴一张,半个江湖的事儿就这么过去了,说的内容能直接让他们被拉走砍头,陆小凤还能即兴给她编上一段,但苏梦枕……唉,这点上还是让让他算了。
苏梦枕本人其实也尝试过想些办法,比如念些谢怀灵带过来的话本,但都翻开一页后就立刻合上了;不信邪的想挑一本能念的,十分“惊喜”的挑中了有配图的那本,二十六年人生第一遭体验的排行榜瞬间刷新了;和谢怀灵聊些江湖上的趣事,但是他知道的要不陆小凤在信里写过了,要不金灵芝在信里写过了。
每个人的性子都有每个人自己的好处,不能强求,有些事做不来,就是做不来。谢怀灵在这方面不双标,不要求他。
反正她还觉得挺好玩,不过要让她自己来说,那她也只会狡辩,说是她善于发现生活的美,那能一样吗。
而且,这怎么不算一种帮助苏梦枕呢。
有的人呀,明明是自己选择挑明的,自己将故事摆到明面上来的,也是自己寻求的她的转变,却反而大倒退,招架不住她了。谢怀灵可还清清楚楚的记得,还在丐帮的时候,苏梦枕是明明白白的还能反将她一军的,他就好像是忽然开了窍,到她病着的那段时间,知道自己心意的情况下,也没有一次在她面前落了下风。
所以她是好心,好心来帮帮他。她知道是他在两人俱是心知肚明的如今,担心要是像从前一般来对付她,后面会有的发展是在太像在占她便宜,因此束手束脚。什么,说也有她也变得更过分了些的原因?那是他自己要的呀,总得习惯的,难不成要叫她改吗,做梦还快些。
薄红云云,苏梦枕咽下了自己的咳意。被说中的不自在固然还在心头,但也没有侧开头没有回避,他被她揶揄到了这个份上,再沉默下去,还显得心虚。
他必须要回话了,还是没有去绕开她暧昧的笑话,其实以他对她的了解,他知道怎样回最有用,但没有那么说,换了一种方式:“我本意并非如此,只是你作息紊乱,也该调上一调,再就是如若要我照着你来,于病恐也不好。”
谢怀灵的声音冒了出来:“我就知道。”
这就有些幽怨了,苏梦枕又咳了一声:“你既然想,我今日会早些睡,至于公务,我再去替你安排一回,现在楼中应当清闲了些,总会有人有空。”
谢怀灵“哼哼”了两下,大概是勉强满意了,脸蹭着手臂,唱起了不知名的小调,是从哪里学来的,她自己都忘了.
自与司空摘星会面过一次后,无情便禀报了诸葛正我,神侯府从玉佩与朱七七近几个月的动向开始入手,再重新调查此事。
所有的动作都只能在暗地里进行,因此自然也还要用到司空摘星。对此司空摘星当然是一点怨言也不敢有,替无情再跑了一趟汴京城中大大小小的玉匠家,不管是那名声不显的小玉匠,还是一次出手就要数百白银的大匠人,是全都找过了一遍。
本来该是贼不走空的,但他再不走空,无情的业绩也就不用走空了,所以司空摘星是规规矩矩地挨个上门拜访,实在见不到的再爬墙飞檐,偷偷地打探。这般忙活了几天,他也算是查到了点消息,才写了邀约递给了神侯府的门房,还颇有些想苦笑,笑他“偷王之王”,怎么就混成了这副模样,要让陆小凤看见了,就要嘲足一年了。
不管他心中怎么想,活还是干得不错的,邀约中写明了他挨个看过了大匠人的手艺,虽然已经记不得玉佩的模样,但还是凭感觉挑出来了三位手艺相似的,到时候会抄了他们的账本一起带了过来,终究司空摘星也是富贵窝里来来去去的人,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除此之外,司空摘星还去找了他丐帮的朋友喝酒,提及了有些发现,也一并写在了邀约中。
于是又回到那间客栈来,依旧是陆小凤的脸,吵吵嚷嚷的人群也没有变过,声音还是一浪高过一浪,将些江湖事说烂了也不肯停嘴,还要继续揣测下去。司空摘星瞥了一眼,避开了这群人的耳目,又窜上了二楼,在几根柱子后一闪而过,就到了客房的门前。
“大捕头。”照例是他先打招呼,司空摘星严实地合上门,将手往怀中一伸,就掏出了他抄的账本。
要将三家的账本都抄一遍,就自然不能指望他的字迹有多好,只求一个勉强看清便好。无情还是坐在窗旁,将账本接过,从第一页开始,先大致一翻。
见他的动作,司空摘星又说道:“这上面写的都是近一年来,他们给哪些帮派、哪些大人物家里打了玉饰干了活,但是更具体的,这些平头老百姓也不敢写,只能大致猜猜。不过这些也只是汴京城中的,天下手艺好的玉匠多了去了,也不一定那玉佩就是在汴京中打的。”
无情也明白这个道理,不会钻牛角尖,问他道:“听你在信中写,你还去了丐帮分舵?”
司空摘星便说了,一挑眉毛,那股猴精一般的神气,就腾空而起了:“反正都要查的,正好经常跟我喝酒的友人也在,就顺路去了一趟。可不是我自夸,大捕头,在这些方面,说不定你们官府的路子,还没有我的路子好走。”
如此得意,就必然是有些发现,无情抬手,示意司空摘星先说。
在能显摆的时候,司空摘星绝不会含糊,一清嗓子,就开了口。
原来是他有个朋友,就在丐帮总舵任慈手底下做事,在金不换死后正好升了长老,又因为丐帮与金风细雨楼的盟约,被派到了汴京来做事。司空摘星提着酒就去找了他,和他胡吃海塞一个晚上,吹了不少牛,等到了后半夜,看差不多了,就开始和他打听事。
朋友一巴掌呼在司空摘星背上,说就知道你小子不安好心,但他也吃高兴了,就随便问吧,他看着心情答。司空摘星顺着杆子就爬,将要问的话,都变做了壶里的酒,一倒一倾,便全部说了出来。
“我先问了他朱七小姐的事。他跟我说,‘活财神’跟丐帮一向没什么交集,丐帮做的那些生意‘活财神’看不上,所以朱七小姐跟丐帮,更是八杆子都打不着。不过我问得也巧,就几个月前,朱七小姐的确来过丐帮。”
司空摘星说到这里,声调一下就上去了,拉足了期待,再急转直下:“但朱七小姐不是来找丐帮的,她只是来找客居在丐帮里的客人,找着人之后没住几天就走了,跟任帮主是面都没见上,别说熟识了。他当时就在那边,亲眼就看见了,朱七小姐那架势真是轰轰烈烈,跟一把火似的就烧过去了,金风细雨楼那个谢小姐,也是真能容她。”
“谁?”
无情抬起眼来,忽而电光一过,脑中嗡鸣。
司空摘星道:“金风细雨楼的谢小姐啊,‘素手裁天’谢怀灵,听说跟朱七小姐的关系好着呢。不过她后面养伤,朱七小姐没陪她,自己走了,倒是奇怪。”
说完后无情却迟迟未回话,司空摘星心中一奇,再看他,他却似乎出了神,目中光彩也沉了下去,已是在深思之象。
如此,司空摘星还想不出来无情在想什么,那他也就真是徒有其誉了。
仔细想来,朱七七身为“活财神”之女的身份,不足以让任慈亲自为她写信出头,这的确就是个十成十的疑点,是墓中之事里,最说不通的地方。但是假如任慈的亲笔信,并不是为朱七七写的,是为谢怀灵写的呢?
这便能将此事原过去了,丐帮与金风细雨楼已结盟,任慈同谢怀灵亲近些,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是如此一来,又有一个疑点:以任慈的为人,会在信中直接下令处死金不换,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确信这位“见义勇为”的长老,已经犯下大罪,但按照任慈的性格,他第一日确定,不到晚上就会下令,那又为何要到信中才写出来?
除非他在此之前,都对金不换真实的为人并不清楚,金不换也的确很少回总舵,他是为谢怀灵写信时,才知道。
那么,要让任慈相信,谢怀灵必须得拿出证据,可是如果她手中有证据,又何必还让任慈写信,拆穿金不换用得是任慈的信,本身就是一种别无证据的体现。
难道说,在谢怀灵没有出示证据的情况下,任慈也信了她的话?可这又是从何处来的情谊,她在丐帮不过待了两个月,后一个月还在养伤。
不,可能还没有两个月——谢怀灵,真的受伤了吗?
朱七七真的不管她的伤就走了吗;那辆离开丐帮的马车上,真的只有一个人吗;作为傅宗书遇害之地的那座城,她真的没有去过吗?
还有突然传出来的婚约,谢怀灵回汴京的时机……无情明白自己没有证据,可是只要将谢怀灵的名字放入思绪中,那么多的谜团,就自己解开了。
当然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但无情明白。
谢怀灵。
他恐怕非去见她一面不可了。
第168章 千般疑窦
然而好事多磨,然而事多违愿,并不是人想去见另一个人,就能够见到她,案子的进展,也永远都不会顺水行舟,一帆风顺。
又是金风细雨楼。芳菲舞去原应恨,夏气荫荫正可人。
“真是对不住大捕头,叫大捕头白来了一趟。”沙曼略有歉意的一笑,因她不大做这个表情,所以笑意也是淡淡的,刚浮出水面的花朵,只有花尖还在河外,她说道,“小姐还在处理公务,今日怕是没有时间了,大捕头如果实在有急事,我可以去通报副楼主一声,副楼主也许能帮帮您。”
无情去看耸立的金风细雨楼,直刺日色,似乎全无阴霾,又有天光,似飞横而立。自苏梦枕重病后,谢怀灵便位同代理楼主,忙起来也是理所应当,但他听见沙曼的话,却没有去接受她给出来的方案,对那应是苏梦枕卧房的地方深深一眼,转而别回头:“不必了,我此行是专程来找谢小姐了,还请沙曼姑娘再去问问谢小姐,什么时候有时间。”
顿了顿,他再问道:“苏楼主的病,不知如何了,可还好?”
神侯府与金风细雨楼的关系实在不算差,虽然不至于像别的朝堂势力与江湖帮派一般,利益牵扯得你我难分,但至少也是面上绝对说得过去的关系,而无情又与苏梦枕私交不错,他问这一句,是没有任何不对的。
但是问归问,沙曼还真不知道。
就算是去问树大夫,树大夫也不知道苏梦枕的病情,整个金风细雨楼中,就只有谢怀灵一个人,清楚苏梦枕的病情如何了。不过好在沙曼虽然不知道具体的病情,但她知道苏梦枕重病只是个对外的借口,他实际上就是在治病,心中估摸了一会儿,回话道:“近几日好了些,但还是卧床不起,劳大捕头挂念了。”
无情又问:“我可否探望一番?”
沙曼摇了摇头,道:“还请大捕头不要难为我了,楼主身体如此,除了小姐和大夫,是谁也不见的。”
她将这话说出口了,无情再问,就未免太不近人情,这也算一种说话的艺术,果真无情一沉吟后,也不强求,似是因为他性情也不会勉强人,也就放弃了,只说:“那还请替我向苏楼主说一声,祝他早日康复。此外再请沙曼姑娘去问问谢小姐,是否方便另寻时间,与我见上一面。”
沙曼就如猫儿般警觉,问了:“好说。不过不知大捕头要寻小姐是有何事,我也得先一并告诉小姐,小姐才好答复。”
现成的借口,无情还真有,回道:“去年在金风细雨楼中,承了谢小姐恩惠,得了谢小姐的花,却总是因事耽搁,迟迟未曾还礼,心中有愧。今年再看百花开遍,便想再还谢小姐一束,请谢小姐赏花。”
这就又是沙曼不知道的事情了,她不想知道谢怀灵的私生活,也不想谢怀灵跟她说她的私生活。
但以无情的为人,又不会用如此拙劣的谎言来骗她,十有八九就是真的,这么来看,还真不是能请白飞飞代劳的事,只能去问谢怀灵本人。
她便说:“我知道了,待会儿就去知会小姐,请大捕头放心,只管回神侯府中等回信便是。”
无情却道:“我今日也没有公务,就先等着也无妨,不必金风细雨楼的弟兄再跑一趟。”
沙曼就也拿不准无情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了,多看了他两眼,最后想着也用不着她来动脑子,终归谢怀灵又出不了错,还是交给谢怀灵去做决定,她也就传个声:“那就请大捕头稍等片刻。”话罢转身而去,走下了黄楼。
无情远远而望,沙曼的身影,不一会儿又到了窗外,径直走向了代表楼主的金风细雨楼,她应是要去找谢怀灵的,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在忙公务的谢怀灵,也在那里。
象征楼主权威的,真正的“金风细雨楼”。
苏梦枕尚且只起居在此,发号施令皆在青楼之中,她又为何能待在那儿,无情暗思。他自知对谢怀灵根本算不上了解,几面之缘什么都算不上,可到了如今才发觉何止不了解,他似是疏忽得太厉害了。
无论是他,还是诸葛正我,都已经给出了谢怀灵极高的评价,尤其是诸葛正我对谢怀灵的言辞,在无情听他提起过的人中,得他如此评价之人,不足一掌之数。
但如若他们看见的都只是她美丽面貌的一部分,还不是她全部的才智,他的猜测成真,那么这些评价,也将要显得保守了,就如同长河的河堤,自丈量之日起便不合格,在洪水真正来临的时候,顷刻之间就被冲没。
对于谢怀灵,无情也曾心生庆幸,庆幸她是苏梦枕的妹妹,立于正道之中,其心未有不轨。而到了如今,他也不愿将她往负面的方向去想,他仍然记得,她是一个能说出“这天下近三十年来的所有事,统统都是苦的百姓”的人。
无情谈不上是个多乐观的人。
假设这天底下,有人有如他一般的身世,如他一般的心灵,如他一般的细腻,那他也不会是个多乐观的人。
但有时,他也宁愿去想想更好的发展。
今日出门前,追命带回来的消息又出现在了脑海中,留在汴京中,要查什么都不太方便,他也是现在才查到,告诉无情,说要回去找人撑腰的朱七七,仍然还在汴京一带尚未离去。即使如此,她要找来撑腰的人,是谁也很明显了。
此外还有白飞飞,和谢怀灵一起回来的白飞飞。此前的江湖上没有半点她的消息,可在得知了她的样貌特征后,无情却想起来,他是见过她的——在李寻欢一案中,谢怀灵的身边。
他并不是怀疑她,怀疑她做错了什么,只是疑点太多,他需要一个切入口。
谢怀灵,在傅宗书之死中究竟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在春日的末尾,她遇到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苏梦枕的病,是否有所隐情,如今的金风细雨楼,究竟是什么模样,这样的改变这样的发展,又意味着什么。
蔡京为何要百般遮掩傅宗书死前的去向,甚至不惜为李太傅所利用,这个问题的答案,谢怀灵又是否知道。
这三者叠加在一起,已经是无情非破不可的案子,他一日不能拿到真相,一日便不得心安,连带着谢怀灵的脸,也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了。
再等了一会儿,去告知谢怀灵的沙曼走了回来。她的神情比起离去时,有了些变化,眉毛刚皱下去,又立刻舒展开来,似是古怪了些许,就好像是遇到了什么她并不能理解的事,她也无从揣测,但到后头又选择了释然,不作深思,于是这一切就好像只是无情的错觉。
用着这样的表情,她走到了无情面前:“大捕头,小姐说她近来实在是太忙,心系楼主与楼中事务,没有闲情雅致,出门赏花就还是免了,但大捕头真心想回礼,她也不好拂了大捕头的心意。要是您不介意的话,可以随时再抱一束花来给她,她请您喝茶,小叙一场,便也算是赏花了。
“小姐还说……”
这个还说就有些勉强,应该就是沙曼神情变化的来源,尽管她掩饰得很好,无情也还是观察得出来端倪。她道:“小姐还说,要是冷血捕头不忙的话,可以和大捕头一起来吗?”
终究还是心理素质过硬,也早就对谢怀灵的精神状态没招了,沙曼居然面无表情的、连贯而完整的说出来谢怀灵的最后一句话:“‘自上次一别后,私以为冷血捕头性情有趣,甚为想念,想要交个朋友,还请大捕头代为转告’,这是小姐的原话。”
无情眼皮一跳:“……”
他竟然有些不大听得懂了,先不去探讨冷血的性情和女子眼中的有趣到底有个什么关系,她这个“有趣”,到底指的是什么?
如果无情没记错的话,他记得冷血说过,同谢怀灵的见面只是普通的案情交流,连客套话的存在空间都没有,冷血只知道谢怀灵的簪子长什么样,对她的脸是一眼都没有看。
等等,联想起一些尴尬的回忆,谢怀灵的性格的确不同于一般女子,无情好像知道这个“有趣”,是哪一方面的了。
那么新的问题就出现了。
“我会转告,但是师弟公务繁忙,怕是没有时间。”无情先做了个铺垫,没有将话说死,淡淡说道,“总之,我会尽快选好花,三日之内定会来上门拜访,不会让谢小姐久等。”.
“神侯府定然已经查出来了东西。”
金风细雨楼高处的另一角,飞檐之下红柱之后,白飞飞扭过头,去向着身旁的谢怀灵。
“查就查,我又没做什么错事。而且那才好,查出来了,我才能安心。”谢怀灵这么说了,对着天空打了个哈欠,一点困倦的泪光在眼里,很快就干涸了,“查出来了,我的准备才不会落空。”
那时做什么都来不及,时间太短,收尾也难,她就干脆留下了这一局。反正这些,早晚也都要到台面上来。
“哦,你给神侯府准备了什么?”
“惊喜哦。”
“只是惊喜?”
“要交朋友,当然要送的是惊喜。”
白飞飞笑了一声,只觉得有些意思,将眉毛一挑,又说了:“准备好了,你今日却不见他,也是怪事。”
谢怀灵匆匆瞥去,无情已经离开,徒留背影,做天地间的一个墨点:“因为我准备好了,神侯府还没有,今日就见他不算合适,巧妙的时机,是很宝贵的。”
白飞飞识破了她的谜语,直接道:“你直说欲擒故纵,就好了。”
热风滚过,谢怀灵并不以被揭穿而耻,她悠悠叹息:“瞧你这说的,哪有那么直白,我只不过是想,等到一切正好的时候,再让人来陪我玩儿。我真的太无聊了。”
第169章 待相戏耳
无情说好了三日之内,那就绝不会超过三日。但也不会是第一日,第二日。
来得太早,易有心急之意,尤其是在谢怀灵拒绝过一次之后。更何况是愈其近,使其远,在这一点上,她的招数也并没有使错,无情选择为自己留足时间,更加慎重的面对这一次“还礼”。
而这慎重的两日工夫,消息的来源似乎步入了泥潭之中,无论是司空摘星费心费力的动作,还是神侯府的追查,都无法再带来更进一步的线索。他们原有的线头,都已顺线摸索殆尽,线尽头共同的指向,就是谢怀灵的名字。
无情心知,如果这一面仍然无法寻到切入口,那么傅宗书之死,恐也将再度步入僵局,除非神侯府不顾时机,花上数倍的力气和心血。
因为他也对这一面寄予了极大的希冀,首先就体现在了,他对花束的选择上。
艳丽富贵的花朵,无情并不觉得谢怀灵会喜爱。俗话说人如其面,就单看她的外貌,便是绝非尘中金银,再看她的气度,也知视凡尘如泥沙,虽然她真实的为人大抵很有出入,但无论如何,从相衬上来说,无情都不会选择这一类的花。
珍奇稀少的花朵,无情也不觉得有多合适。一来是在三日之内,他要去寻到一束还有些难度,神侯府在享乐的方面,也是从来没有开过窍,二来他不认为还有什么珍贵的花朵,是谢怀灵没有赏过的,他曾不慎听见过谢怀灵与苏梦枕的对话,她房里日日都是有花的,她身上也日日都有花香。
于是最后,无情选择去了汴京的花市。
花之意趣,并不是能一味以金钱来衡量的,不一样的人养得花,就有不一样的味道,市井间承载了民生百象,而欣然开放的花朵,在他眼中也从不输宫廷御花。
无情在第二日,花了半日的时间,走遍了汴京的所有花市,细细地问了买花客与卖花郎,精挑细选后,订下几个卖花郎明日开得最好的那几朵花,又在明日到来之时,将花取走,下了一番工夫,自己将花插成花束。
这便是第三日。他带着这束别有意趣也精妙的花,作为迟到了将近一年的还礼,再一次约见了谢怀灵。
沙曼取了个玉质的花瓶,往里面倒了些清水,再将花束置入其中,花枝犹带从清晨中来的露水,是玉人新妆出浴洗,还有些欲说还休的羞怯之意,浅而淡的颜色不与浓墨重彩同,另是轻肌弱骨;又闻得幽葩暗散,还像是懒懒地伸了个腰,花瓶载着它也似是怕花先雪,将它的清妙绝伦,都捧给了整间屋子。
看到这花时,沙曼便在心中暗自称赞了,不曾得知无情还有这样好的审美,放好花后对无情说道:“侍女已经去请小姐了,还请大捕头稍等。”
她为无情倒上茶,就退了出去,留无情一人在屋中等候。
无情扫视了一遍屋中的环境,第一眼就看见了桌案上的一个乌木盒子,是沙曼来时带过来的,放在茶壶旁,约莫足有人头大小,不知里面究竟放着什么。但他知道这是谢怀灵要给他看的,不然它绝不会出现在此地,仔细地凝视一遭,发现这乌木盒子并没有锁,原有的锁头部分,为一个机关所取代了。
也算得精通机关术之人,可这机关的样式,却是无情前所未见的。他正要思考,谢怀灵就在这时到了。
说来也巧,无情在挑花与插花时,更多是凭着自己的感觉,并没有特意地往谢怀灵身上靠过。但等谢怀灵站在了花前,他才恍然意识到,已然难以分清是花像她,还是她像花。
天下丽绝色,秀气吹云歇,使得周遭的万物,只要到了她的身边来,便都成了草莽俗流,明明也从市情人态里开,怎得却似天上飞来。
他这时也不能不叹,未免像得太惊人了。
谢怀灵不太在意无情在想什么。她先俯身看了花,也不急着,知道摸了摸娇嫩的花瓣,才同无情打了招呼,道:“劳大捕头久等了。前几日我实在是抽不开身,才叫大捕头等到了现在。”
而后她的手指在花瓣上一挑,施施然坐下,乌木盒子隔在他们二人之间,无情看见她的手,搁在了乌木盒子上。
“公务繁忙,也是难免的。”无情回道,瞥见谢怀灵的脸色,似是算不上健康,她应是真真忙碌了好一段时间,“这迟来的还礼,谢小姐可还喜欢?”
谢怀灵一眼就看破了花的来历,说:“大捕头精挑细选,自是无有不喜。”
二人都没有提并未到场的冷血,谢怀灵也不是非要他来,自然就不必提,她只是略有些遗憾,毕竟冷血的性子实在有意思。
她又说:“大捕头的话,我已经带给表兄了,有大捕头这样的好友,实乃表兄之幸事。”
无情望着她谈不上有什么表情的脸,沉静而言:“不过是三言两语的关怀,谈不上什么幸事,苏楼主有谢小姐这样的妹妹,在他病重之时仍能主持大局,才是真正的幸事。”
他不是会客套的性子,谢怀灵也就直说了:“大捕头话中有话,今日除了还礼,还有它事在身吧。”
“瞒不过谢小姐的眼睛。”无情道。
他来时就没想过要和谢怀灵兜圈子,和诸葛正我还有其他师弟商量时,也都不建议他与谢怀灵绕圈,先不提绕不绕得过这一说,以谢怀灵的才智,反而更容易让她瞧出东西来。和聪明人说话,最好的方式就是直说。
无情再道:“我听闻谢小姐与朱七小姐,还有丐帮任帮主,都情谊深厚,所以有些问题,想来问谢小姐。”
“确有其事。”谢怀灵无有不承认,无情的余光看见她摸过了乌木盒子上的机关,但很快又抬起,“不过,我与七七是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对任帮主,却是钦佩更多,真要说起来,我同任夫人关系更好。”
她接着说,好像在回忆,无端的说起来些不相干的、根本没必要展开来说的事:“任夫人温柔贤淑,虽然经历过些很不愉快的事,但也仍然是分外大度而良善之人,还心系与自己同病相怜之人,若不能与任夫人交好,才是人生一大憾事。而任帮主,又不能不叫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与任夫人,真是再叫人羡慕不过的一对佳偶。”
无情心中一跳,忍不住猜起她的用意,为何要提这么一下,刚要开口,谢怀灵又说话了。
她这一回是问无情,他看去,竟觉得她似笑非笑,就像在他眼前一般,两颗红痣也在他视线里荡漾开,红涟余波,又像是眼波,人的皮相太好了,有时就是会给人这种错觉:“不过在回答大捕头的问题前,我有些话想和大捕头说。”
错觉实在不好,但她又实在漂亮,实在聪明:“我没入京前,也曾听人说起大捕头,‘无腿行千里,千手不能防’之名,算是尽扬四海,威震八方,宵小之辈凡有听得‘无情’之号者,更是无一人不心生俱意,正是青年才俊,‘四大名捕之首’,也是当之无愧。”
无情来之前怎么也想不到,还会挨谢怀灵一顿夸,这完全不能称作是奉承,她就是拥有一种能将所有话都说得诚恳的能力,即使知道她大概是什么样的人,听她夸起人来也和听谁说话都不一样,这就叫演技高超,已然是冠绝江湖的级别。连无情想说实在过誉了,都没有找到时机,谢怀灵的话,还远远没有说完。
“而我入了汴京后,听大捕头的事迹,听得也是越来越多。”她徐徐道来,像溪水潺潺,“似乎没有能瞒得过大捕头的案情,也没有大捕头缉不到的凶手,更没有大捕头破不了的案。如此听得越多,我心中也越好奇,想着大捕头的能耐,莫非真是这般了不得,也曾想去问问表兄,又想到,终究是百闻不如一见,再恰逢今日正好,天时地利人和,便想与大捕头玩一个游戏。”
“游戏?”无情问。
他与谢怀灵对上了目光,原来不是她似笑非笑,是她真的笑了。
但这笑只在她眼睛里,花飞而去,满地清香,也不是要笑给他看的,只是于目光的流转中,直接穿进了他眼里去,让他在一瞬间就被读透,还是说,对她而言他一直都是透明如雪的。
她说:“我知道大捕头为了什么来,神侯府为了什么来,我知道大捕头心中的所有问题,而我也可以直接为大捕头解答。”
她说:“就是我做的。你心中的所有疑问,在想着的事情,答案有且只有我。”
无情陡然握紧了轮椅的扶手,已然顾忌不了掩饰,神魂都要为这突然袭来的坦诚冻住,为这想都没有想过的发展、料想也料想不到的真相,全身血液都近乎倒流。
谢怀灵见到他的反应,只悠哉地往后一靠,双手都搭在了乌木盒子上:“可是答案虽在这里,却不是有了答案,就能解开所有的谜题,这就是我要与大捕头玩的游戏,现在坐在你眼前的,就是你要勘破的案子本身。”
她轻轻地敲,并不是在展示自己,更像是纯粹的恃才而傲,手指动得像湖底的游鱼,姿如浑玉,浑玉在前。
“这个游戏里,只有你是唯一的参与者,案子也只能由你来揭开面纱,你可以借助其他人的力量,但是拉其他人进游戏,案子也是会不高兴的。
“而当这个游戏走到结局的时候,你将得到的奖励,就是再无疑惑,也再无威胁,再无顾虑。”
无情听着一声一声的敲击声,好像也是敲在他的脑袋上,把她的布局刻入他的深思,见她起身:“不过在这之前,我还是想着要来考一考大捕头,等大捕头证明了自己,再来同我玩儿吧。”
谢怀灵将乌木盒子推到了无情面前,交给了他,轻声细语说道:“这第一道题,还请大捕头听好了——千门百户未言少,门下豕肥即吾乡。牛行独木复春现,人弗能及陀弥彰。”
再然后,谢怀灵绕过桌案,走过了他的身侧,略微地俯了一点点身。她打算离去了,所以没有靠近他,更没有贴着他的耳朵,只是缩短了距离,甚至还能说是还隔着一段安全距离,但如兰气息的存在感,还是紧跟着花香划过了无情的耳廓。
他脑海中温度的幻觉一闪而过,就知道是她说话了,他的名字在她的口中过了一轮,仿佛也变做了珠玉,花色朦胧,从花蕊里倾倒而出,犹带露水,犹带她的嗓音,明明她吐字清晰,也像还沾染着什么。
但她的确也非刻意,这也是幻觉。
“可不要让我失望啊,盛崖余。”
第170章 金蝉脱壳
等无情再反应过来时,一切都已来不及,谢怀灵说完了她的话,就要抽身而去。
他明白她不会再给他一句话,在他解开她留下的谜题前,她不会再有任何一句话要给他,但他绝不能到此为止。可是谁知,她甚至预判了他要伸出的手,赶在他彻底抬起之前,赶在他说话之前,不轻不重的一拍。
她说教他:“不可以犯规。”
然后谢怀灵就消失在了门外,房间的门合上了。
无情一人留在屋内,就像被凭头浇了一树的清寒露水,再被泡进了一池谜团里。他对着被推到他身前的乌木盒子,一时间听不见自己呼吸的声音,是长年累月的经验将他的神识拉回,他才再迅速反应过来,天地已经倒转,局势也再不是他认得的局势。
在神侯府看不见的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谢怀灵又到底做了什么,“所有的疑问”指得又是什么,明明他心中,怀抱着的疑问虽然有三个,但算在一起,也不过是傅宗书之死一案的衍生品。还是说,随着游戏的进行,他还会有更多的疑问?
无情没有任何能拒绝她的理由,远离了谢怀灵,就再也没有能接近真相的机会。
但是步入这个游戏,他也更清楚没有回头路。
谢怀灵。也许,他就从来没有认识过她,也许汴京的任何人,都从来没有认识过她.
回到神侯府后,无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去找了诸葛正我。此事已然超出了他能够处理的范围,只有找诸葛正我,才是最合适的举措。
然而谢怀灵这一棋,突如其来得将诸葛正我也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不曾面对过这样的对手,也为谢怀灵言语中的信息量而长久地沉默,心知在信息量的绝对失衡下,无论谢怀灵说的是真是假,神侯府与无情,都得陪她玩到结尾,也唯有陪她玩到结尾,才能知道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而她既然选了无情,点名道姓了只要无情,就意味着无情必须一次次只身犯险,神侯府固然可以帮助无情,却也无人可以陪伴他,无人能去替代他。
但到了此时,无情反而庆幸自己没有带冷血去,四位师兄弟里,冷血是最不适合的人,如若真顺了谢怀灵的意,开局也许还会更糟,对冷血也最坏。
既然已经做好决定,无情也不会懊悔,他心态一转,便提起了眼前最重要的事,先将乌木盒子递到了诸葛正我面前。在回来的路上,无情已经将这盒子仔仔细细地瞧过了好几遍,观察得连一片木头也不肯放过,于盒子上的机关锁,也已是看出了些门道来。
这机关锁,是由两个机关拼合而成,一上一下,彼此咬合,形为一体,要想解开,只得一并开弓。在上的机关无情认得,破解之法也烂熟于心,但是在下的机关,却对他来说也是分外陌生,见所未见,令他不敢稍做尝试,只怕在不清不楚的情况下一时不甚,就再无打开盒子的机会。
无情不认得,诸葛正我却是认得的。他见多识广,也担得起一句博学多才,略一沉吟后,便向无情说来:“此乃是关外金国的机关,叫做‘狼锁’,顾名思义,自然还有‘钥匙’,解锁时需按动表面的木格,借以催动内部的机关,再将‘钥匙’从下方的凹槽中插入,应机关之变化而变化,方可解锁。
“她既盒子给了你,‘狼锁’在此,‘钥匙’也不会远,没有‘钥匙’,‘狼锁’是万万解不开了,这盒子,自然也就无从谈起打开了。不过也有别的可能,这机关锁毕竟有两部分,也许她改过了,为你留了别的路。”
谢怀灵想要无情来同他玩,就绝不会在考验的这一步将他堵死。
但诸葛正我话锋一转,进而慎重了些:“但是她成心要考考你,就定会在这其中还藏了什么谜题,就比如她将盒子给你,给你一首无头无尾的诗,却也没有告诉你,她到底要你交上一个怎样的答案。”
“正是。”无情心如明镜,这也是谢怀灵为难他的地方,“可她要我猜,就不会是刻意为难、刻意晦涩,这般的举措,反而折了她的风度。只要我顺着她的考验解下去,她真正的意思,一定也就藏在其中。”
他整肃了神情,已然是有了思绪,便向诸葛正我告退,请他不必多忧。
此时没有别的办法,也无它路可走,那么谢怀灵说这是一场游戏,一件案子,那他也就将这,先当作一场游戏,一件案子。破案,本就是无情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都在做的事。
回到自己的卧房之后,无情将乌木盒子摆放在案上,取出了笔墨。他并未选择先从乌木盒子着手,而是将谢怀灵所吟出的诗抄写了下来,她没有说明每个发音对应的是什么字,所以他必须不断地猜测,不断地尝试,这本身就是一个需要多次探索的过程。
而后,他又要挑出最有可能的版本,再去想这一首诗、这一道题,又是什么意思。
千门百户未言少,门下豕肥即吾乡。牛行独木复春现,人弗能及陀弥彰。
藏头是不可能的,谢怀灵不会用如此简单的谜题,句意上又是牛头不对马嘴,难成诗文,在机关锁与乌木盒子也找不到对应的部分,无情便尝试将这一首诗拆开来看,每一句话单独思考。
如同将灯笼缠绕在一起穗子,细心地解开,才能取出灯笼中挂着的谜题,咀嚼着单独的行句,无情马上就通晓了其间关窍。
的确就是字谜,千门百户,又要强调不能算少,那就是一个“万”字;同理,门下豕,又是吾乡,乃是一个“家”字;牛行独木,春日再来,则是一个“生”字;人弗相依,配以陀弥,即是一个“佛”字。连在一块儿,“万家生佛”,谜底就浮出了水面。
可是新的疑问,接重而至。无情是知道“万家生佛”柴玉关的,他在七年前就死在了衡山之祸中,杀人者“云梦仙子”王云梦,谢怀灵为何要提起他,他和她交给他的盒子,又有什么关系?
只得再想,无情将目光投向了乌木盒子。
为了能让他将注意力都集中在机关锁上,盒身没有别的花纹,整只盒子,都只有机关锁引人注目。无情将其查看再三,慎之又慎,最后才得以确认,的确就如诸葛正我介绍“狼锁”时所说,没有置入凹槽中的“钥匙”,“狼锁”绝无处谈起解开,但上方的半个机关锁却可以先动,恐怕解锁,还得先从上面着手。
拿定主意后,无情就专注地研究起了上面的锁。
“九宫算锁”,源于道家的奇门遁甲与周易算数之学,考验的是人的心算与应变。锁的上表面有九个可按下的算珠,成宫格状,故有此名,按下时就会激发内部机关,响出清越之音,音高各不相同,解锁者需依循特定的数序与节奏按下算珠,才能开锁。
只从外形来看,无情并没有发现“九宫算锁”又被改过的痕迹,不再多犹豫,他敲了敲机关锁的表面,就心算着算珠上刻的数序,按下第一个算珠。
下面的破解,就近乎一气呵成了。在几年前,无情就能将这一类的机关锁当作玩具来把玩,就算是不用眼睛去看,也能将其解开,约莫二十来息过去后,随着清脆的“咔嗒”一声响,“九宫算锁”中间一行的算珠陷了下去,露出一个三指长、一指宽的暗格来,又再是细微的一声脆响,左旁的木块脱落了,掉在了桌案上。
这本是极其正常的结尾,“九宫算锁”被解开时,就是这样的。但无情是何等人物,精准地从最后的两道响声中听出了不对劲,便已经发现,“九宫算锁”到底被改动了何处,才得以与“狼锁”串联。
然而,他将掉下来的木块捏起,想将其置入“狼锁”的凹槽中,却忽觉怎么也放不进去。
木块比凹槽略大一圈,也许强按是按得进去的,但这在机关术中,就已是不可容忍的误差。见此,无情的动作顿住了,他移动目光,看向了“九宫算锁”上出现的暗格,心中皱眉,暗想着难道是……
再想也不如一试,眼见得大小实在合适,无情小心翼翼地将木块放进了暗格中,再轻轻一摁。
他的手指离开后,上下的两行算珠忽然动了起来,就像是整个“九宫算锁”都活过来了一般,他再听得一连串的响声,被他按下去的六颗算珠一个接一个的重新弹起,催促他走上第二个回合。
少了三颗算珠,解法却与之相反的越来越难察,但这第二个回合,对无情来说也不是难事。
又是二十几息过后,他按下了最后一颗算珠,于是最后的响声,也响起了,却不是来自“九宫算锁”。
“狼锁”颤动了一瞬,就像是将死之人被人一刀捅进了命脉,没有挣扎的力气,便率先走向了结局。在它的颤动之后,从暗格放入的木块,自它的凹槽中掉了出来,继而它四分五裂,散做了一堆零件,“九宫算锁”失去了支撑,也分作了两半,齐齐砸在了无情的桌案上。
无情这时才看明白机关锁的设计,“狼锁”被谢怀灵改动了大半,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机关特性,为“九宫算锁”所牵动,只要解开了“九宫算锁”,也就一齐解开了“狼锁”。
但他也有看不明白的地方,将机关零件一一翻看。
两个机关锁之间有璇玑算柱相连,因此“九宫算锁”动,“狼锁”动,这与他嵌进去的木块无关,木块在此之中,只起到一个开启璇玑算柱的作用,那么又为何,要多添一笔设计,让木块通过璇玑算柱的运转,传到“狼锁”之中,再掉出来?
它大可以就埋在“九宫算锁”内部,这样机关锁解开之后,也不至于四分五裂,犹如假象的崩塌,犹如——
一道火花窜过了无情的脑海。
他将写着“万家生佛”的宣纸拉到身前,再在机关锁的零件中翻找,他似乎摸到了谢怀灵的用意。盒子里有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盒子本身,谢怀灵是在告诉他。
告诉他一件九年前的旧事,尘封多年的秘密。
无情找到他要的部分,一块是“九宫算锁”锁身上的小木块,为了树立干扰项,“九宫算锁”的锁身都会刻很多字,具体刻什么全看做它之人的喜欢,例如这一块,刻的就是“金蝉”。
而他要找的另一部分,由于他并不懂金人的文字,无从找起,但是他已经知道,在“狼锁”上刻着花纹的木块里,一定有那么一块,刻的是字,其意为“脱壳”。
无情吐出了一口长气,定下心来,打开了盒子。
就仿佛真是为了验证他的发现,盒内没有半点有价值的东西,只有一张纸,纸上也只有一句话。
这是苏梦枕的字迹,无情一眼就认得出,话却是谢怀灵要说的,也只有谢怀灵说的出口,只有短短的一个字,傲慢至极的一个字,她在设计这道谜题时,就已然洞悉所有的发展,算清楚了无情的聪慧,留下一个评分:
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