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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中名花 八月薇妮 13359 字 4天前

周芸转头看向她,道:“我知道有些事是不容被原谅的,但我还是要说出来……游船上那件事,跟我脱不了干系,是我……”

玉筠蹙眉不语,其实她早有所料了,毕竟自己前脚才遇到周芸,后脚陈驸马就乘船出现了。

何况周芸跟驸马巴巴地从城中赶去上林苑,只怕早存着不良之心了。

回想当时在皇城中,自己遥遥地跟赵丞言打招呼,陈驸马却凑上来……此人心术不正,可见一斑。

又或者,周芸因陷于陈家无法脱身,必定对陈驸马也说了些什么撺掇之言。

周芸道:“我嫉妒你……当初以为陈家是什么香饽饽,以为自己是从你手中抢来的……后来才知道有多可笑,于是,反而怨恨起你跟皇后娘娘,其实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罢了。或许,这也是个人的命。”

玉筠垂眸。周芸继续道:“事发后,五皇弟找到我……当时我看着他望着我的眼神,以为他要将我杀了。”

这件事,玉筠却不晓得,略有些诧异。

周芸道:“五皇弟并没有动手,反而给我了我两条路让我选……第一,就是死,第二,就是去出首,告发陈家。”她不禁笑了,道:“我小看了五皇弟,没想到他做事那样果决狠辣……我起初还怀疑他叫我去出首,是不是让我去送死的,毕竟,谁不知道陈家靠着皇上,皇上一心偏袒,岂能轻易扳倒。我没想到,竟然成了。”

想到欺辱自己的陈家婆母,想到那自命清高实则贪吝刻薄的陈驸马,想到他们的下场,周芸笑出声来,就算修行了这段时日,提起那些人,依旧有恨。

她转头看向玉筠,道:“我太过愚蠢,后知后觉,恨错了人,做错了事,不求得到你的原谅,只是想把这些阴私龌龊说出来……以后,唯有一辈子守在这里,慢慢地赎我的罪,给你跟五皇弟祈福吧。”

周芸自顾自说罢,向着玉筠垂首行了礼,不等玉筠回答,她退后两步,转身去了。

玉筠下了山,途中,遇到了宋王周销。

宋王打马靠近过来,玉筠掀开车帘,道:“二哥哥是去给大姐姐烧尾七了么?”

周销颔首:“你还记得呢?”

因为周虹殡天的时候正是年下,周康不许大办,只齐妃操持,洒泪,简简单单地送了长公主。

玉筠道:“我先前在护国寺,已经给大姐姐立了牌位,也烧过了香烛。”

周销眼神微变,望着玉筠颔首道:“大姐姐没白疼你……难怪她先前总是夸赞你。”

玉筠摇了摇头,两人相顾无言,直到城门在望,玉筠道:“二哥哥,不如找个酒楼坐一坐?”

周销有些意外,却也立刻应允了。当即进了城,在春风楼上寻了个雅座,小厮送了茶果上来,悄然退下。

宋王周销的随从都在门外,陪着玉筠的宝华姑姑,也守在门口,事先看过了两侧并无客人。

周销斟了茶,问道:“怎么,是有事?还是消遣而已?”

玉筠轻声道:“二哥哥,你觉着太子哥哥跟三哥哥……哪个更适合那个位子?”

周销的手一抖,茶水几乎洒落,笑道:“好好的,说这个做什么?不管是谁,难道是我们所能左右的?是谁都好。”

玉筠道:“当真?”

周销正若无其事地把一杯茶放在她的面前,闻言抬眸道:“怎么不真?你今儿怎么了,说话这样古怪。”

玉筠叹道:“太子哥哥背后有王家,三哥哥背后有卢家,只有二哥哥什么都没有……”

周销的手刚要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闻言一顿。

玉筠说道:“二哥哥真的甘心么?”

周销端着茶的手略略地有些发抖:“小五,怎么忽然说这个?是谁……叫你来跟我说的?是……楚王、还是李南山?”

玉筠摇头道:“都不是,是我自己。”

周销拧眉看她:“你?”

“二哥哥是松了口气,还是觉着失望?”

周销笑起来:“你这丫头,开始跟我打哑谜了。等等……你怎么有这种想法,该不会是皇后娘娘……”脸上的笑有些发僵。

“也不是皇后,二哥哥放心,此事无人知晓。”

周销吁了口气,苦笑道:“若是皇后猜忌我,那可不知如何是好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轻松,茶室内的气氛却逐渐凝重。

隔着窗户,外头街上行人商贩的熙熙攘攘之声,隐隐透了进来。

玉筠将他放在面前的那杯茶端起来,闻着淡淡的香气,道:“上回,在上林苑里,二哥哥伤了腿……虽只猎了一只兔,却也似因祸得福,避开了那无妄之灾。”

周销的喉结吞动了一下:“又提起这件来了,那上林苑虽是个好地方,却似乎跟你我犯冲……亏你还心大地想着。”

玉筠道:“那只虎逃出囚笼,所追查的结果,说是那锁链松了,可是……上林苑的官吏知道皇上驾临,怎么会在这种重要关键的东西上疏忽大意?二哥哥觉着是不是这样?”

周销垂眸道:“虽是如此,但也有’百密一疏’的说法。呵呵。廷尉那边不是已经结案了么。”

玉筠道:“是啊,已经结案了。但我忍不住会想,假如当时不是小五子及时劝止了太子,又救下了三哥哥……结果会是怎样呢?我……想不出来,二哥哥一向聪明,可能想象得到?”

周销嘴唇一抽,忍不住变了脸色,涩声道:“小五,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玉筠道:“只是想跟二哥哥说几句推心置腹的话。”

“是么?”周销转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不动声色地细听隔间是否有声响。

“二哥哥放心,隔墙无耳,你的人跟我的人,都盯着呢。”她又晃了晃手中的茶杯,道:“二哥哥不相信我么?”

周销沉默。

过了片刻,宋王才哑声说道:“你怎么会想到我身上的?”

那件事情,分明天衣无缝,事先甚至连宋王自己都没想到。他是在事后才得知。

玉筠道:“我只是觉着事情太过蹊跷,更没有人想到,小五子会以一人之力,拦住那头虎。所以我想假如无人拦阻,那老虎一番横冲直撞,肆虐之下,难保太子哥哥跟三哥哥会如何,如果他两个有什么意外,那……”

周销举手示意她打住。

玉筠道:“那真的是你所为?”

周销的笑容里多了几分苦涩,道:“我说不是我,你可会相信?叫你说的,连我自己都不信自己了。”

玉筠道:“我信。至少现在的二哥哥,应该不至于狠辣到那种地步。”

周销觉着她的语气有些奇异,什么叫“现在的”自己,难道她还知道“以后的”?——

作者有话说:二皇子:存在感极低的我…终于…咳!

虎摸宝子们,留言都收到,用力抱抱吧~~[红心][抱抱]

第55章 二更君 幕后之人,面首之一

玉筠确实见过“将来的”宋王周销。

那会儿的周销, 可跟此刻的二皇子大为不同。

所以玉筠会问,上林苑老虎出闸的事,是否是他所为。

因为, 玉筠实在不想看到,周销从这会儿就已经变了。

她宁肯相信,周销也是被大势所逼,一步步走到了最后那样。

就如同她自己一般。

前一世,上林苑中也出过事。

只不过那会儿,周制可没有“资格”跟着皇帝游幸。

所以没有人劝阻过太子,也没有人相救周锦。

被猛虎所扑,周锦首当其冲, 被重伤, 太子殿下惊了马,虽无性命之忧,但因为从马上坠下, 伤了腿,导致以后行走之时,常常需要拄着竹杖。

原本两个不相上下的皇子, 面目全非。

在这种情况下,一向韬光养晦的二皇子周销, 忽然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当时长公主已经病逝了。

上一世的长公主周虹,比今生还要默默无闻,她甚至没跟李隐碰过面,她的那份喜欢, 是最纯粹的单相思。

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过低调的缘故,周康甚至都没有多留意自己的这个长女,周虹郁郁而死, 默默而死,也没有人在她临死的时候,假扮李隐,完成她的心愿,她的秘密,无人可知。

玉筠拿不准,周销是从何时开始改变的。

茶楼中,玉筠问道:“那二哥哥可能想到,动手脚的人是谁?”

周销眼神闪烁,面上突然浮现一丝奇异之色。

玉筠看了出来:“二哥哥有猜想的人?”

周销一笑,低低地吐出两个字。

玉筠脸色立变:“不、不可能……”

周销道:“我所能想到的,有这般手段,并且能神不知鬼不觉调人动手脚的……或者再加上一个’动机’,想来想去,都是他最合适。”

玉筠无意识喝了口茶,齿颊微苦。

两人说完了要说的话,略坐片刻,便欲起身离开。

谁知才开房门,就见楼下上来一个人,面如冠玉,文质彬彬,竟正是玉筠在南边认得的江南士子领//袖,赵丞言。

他先前被自牢中救出后,被太子周锡放在了御史台,如鱼得水,之前弹劾陈家,以及卢国公府,都有他的助力。

赵丞言猛然看见玉筠,面露惊喜之色,忙上前行礼。

周销倒也罢了,玉筠却也有些惊喜,问道:“赵大人如何在此?”

其实,赵丞言是因为得知今日玉筠去往护国寺,有意同玉筠一见,只是在路上到底错过了,谁知兜兜转转,竟又在这里遇到。

周销跟赵丞言交情寻常,加上心里有事,看玉筠同他相熟,便说了声,先走一步。

玉筠只得请赵丞言落座,询问他从何而来。

赵丞言面上含笑,温声道:“今日休沐,原本跟同僚出城透风……约在此处饮茶,不想殿下竟也在此。”

玉筠自然不晓得他是有意来寻自己的,笑道:“赵大人在京中一向可还习惯?先前事忙,竟不曾照面。”

“一切都好,”赵丞言道:“当初落难,还未曾多谢殿下援手施救。”

玉筠笑道:“我原本并没做什么……不必记挂,何况赵大人满腹才学,正当为国效力,岂能被构陷于囹圄之中,所幸得蒙天恩,自有造化。”

赵丞言微微犹豫,道:“殿下为何不似之前在南边,以“赵兄”相称?又或者直接唤我的字……”

玉筠微怔。

赵丞言忙起身拱手道:“是我一时造次,原本是惦念往日……若冲撞殿下,还请见谅。”

玉筠方笑说:“何至于?且坐了说话。”

赵丞言这才重又落座,抬眸看向玉筠,眼底光芒闪烁,终于道:“先前听闻上林苑之事,不知究竟,所以我心里存了一个……念想,只怕说出来惹殿下不快。”

玉筠点头道:“你想说什么?只当我们平辈论交,有话直说就是了。”

之前陈驸马在上林苑非礼玉筠,虽则皇帝严命外传,可到底没有不透风的墙。

赵丞言身为御史,最是耳聪目明,自然也风闻了。先前玉筠在上林苑不曾回京,他提心吊胆,这月余来,更是心如油煎。

只不过他到底是外臣,极少机会见到玉筠。

今日寻觅了大半天,不曾见人,本来要上茶楼歇息片刻,谁知竟偏见着,可见还是有缘分的。

终于同玉筠面对面,赵丞言深深吸气,缓声道:“若、公主不弃,我愿意……为殿下的入幕……”

玉筠终于反应,没等他说完便打断道:“少辅兄,慎言。”

赵丞言止住,抬眸看向她,鼓足勇气:“殿下,我是真心的,当初江南一见,便已经为殿下所倾……”

“少辅兄。”

赵丞言屏息。

玉筠已经站起身来,本要离开,回头道:“并非因为别的,只因我、已经有了心仪之人,且同他约定终身了。少辅兄,可还记得——‘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说完之后,她微微颔首,转身带人下楼去了。

背后,赵丞言怔怔地目送玉筠身形离开,喃喃道:“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这一首是苏轼的《蝶恋花》,当初他们相识之初,赵丞言念过的。

最后一句则是“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只是,赵丞言的心里,却是连恼都不能恼她。

只不知玉筠所说“心仪之人”是何许人,又到底是真的,或者是编出来叫他死心的。

不管如何,他都没有机会了。

也罢,虽然这答案非他所想,但横竖他是试过了,也就没有了遗憾。

赵丞言肩头一沉,长长地吁了口气。

等回了瑶华宫,玉筠早把赵丞言这一节忘了。

她的心底,只顾回想周销的那两句话。

——“上林苑中,难保也有旧梁细作。就连宫中也难说。”

——“放出猛虎,不拘伤了哪个皇子,横竖都会引发不测之乱。”

——“若真的大启乱起来,得利的是谁?”

玉筠倒在榻上,闭上双眼。

今日她跟周销相谈,并不仅仅是因为上林苑的事让她起了疑心。更因为……周销……

玉筠没跟周制提起的,她为什么会敬他一杯毒酒,背后的原因,便是周销。

当时皇帝驾崩,太子因为腿上的残疾,日渐颓靡,周销距离那个位子,只有一步之遥。

就差一步,周制横空出世,让本来唾手可得的帝位,换了人。

宋王如何会甘心。

周制并没有为难他,因为相比较周锦跟周锡,宋王从来都是最低调的一个,当初对于周制,甚至透出几分关护。

当时的周制也无心朝政,他甚至放心地让周锡跟周销两个帮着料理政务。

他的心思都在玉筠身上,这显然让周销看到了另一层的希望。

当时的周锡虽然还活着,但已经没了锐气,更对那位子没有任何指望,只有周销不肯放弃。

他觉着自己会做的比周制更好。

不过,他不敢主动对周制做什么,因为知道周制有一班誓死效忠的军伍将领。

所以周销从玉筠下手。

他算是成功了。

虽然此后……玉筠没有机会再看到周销是否如愿以偿登上那个他梦寐以求的位子,是否会如他所说的做了一个明君。

因为那时候,对玉筠而言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玉筠不知道,李隐是不是算到了以后发生的种种。

但确实,大启真的乱了起来。

假如真是他所为,那李隐就算不能亲眼看到大启的动乱跟覆灭,他却还是亲手埋下了导致大启动乱的种子。

玉筠闭目沉思之时,周制来到了瑶华宫。

宝华姑姑迎着,问道:“殿下从哪里来?”

周制回答:“乾元殿。”往里看了眼,道:“皇姐回来的这样晚,是路上有事?”

宝华姑姑就说了玉筠跟宋王周销遇见一事。只是并没提起细节,又问周销道:“过两日,便是各位王爷启程去封地的日子,殿下可也准备好了么?”

周制笑道:“正准备着呢。”

宝华姑姑要问的显然不是这个,只却知道眼前人的心思,不是别人能测度的,有些事大抵他心中早有算计,只是不会告诉别人罢了。

周制说着迈步进内,见玉筠侧身躺着,他便放轻脚步上前,端详她面上。

见她闭着双眼,仿佛睡着,周制便凑近,要在她的脸上亲一下。

玉筠早听见他们在外头说的话,只是装睡,只觉着那呼吸声越来越近,玉筠抬手挡住,笑道:“别胡闹。”

周制吻在她的手心处,一股幽香透来:“原来萦萦是在装睡……这不就给我试出来了。”

玉筠慢慢坐起身来,道:“不是说皇上留你有事么?这么快就放你出来了?”

周制道:“你知道我的封地在楚国……那你可知道楚国有极大一片地方,是大梁故地?”

玉筠点头,轻叹了声。

周制握住她的手道:“这次,跟我一起去,好么?”

玉筠双眼微睁,却又轻轻地摇了摇头,说:“皇上不会允许的。”

“那就是说,你心里也是愿意跟我一起去的了?”

“你又想干什么?可别胡闹。”玉筠想到方才自己所想的那些事,这一生,很多事都变了,至少太子跟周锦都还在,都还好端端地,大启应该……不会乱。

玉筠不想因为自己让周制再做出什么来,毕竟,太子周锡性情仁和,若没有经过坠马伤腿的变故,未必不能成为明君。

而一旦兵变,天子更迭,不管结局如何,天下各地只怕也因而生变,时局动荡,受苦的,还是百姓。

如今太平盛世,倒也不必再生事端。

“我才不胡闹呢。”周制笑了笑,也没有再提这件事,只道:“你今日出去,都见了什么人?”

玉筠道:“回来的时候遇到了二哥哥。”

“是么?”周制细看她脸上,“你刚才想的莫非是二皇兄?不是别人?”

“什么别人?”玉筠疑惑,早把自己遇到赵丞言的事忘了——

作者有话说:写到头都大了啊,加油![爆哭]

第56章 东宫变 意犹未尽地点了点自己的嘴唇……

周制很在意前世跟玉筠亲近的几个人。

反倒是对于席风帘, 他不那么上心,就算前世席风帘跟玉筠成过亲又如何,周制才不在乎那些, 他只知道玉筠心里没有席风帘,这已经足够。

可是,比如赵丞言,以及早早被自己收在身边的武官冯博而言,就不一样了……因为他拿不准玉筠对他们到底用没用心,但就算不是男女之情,也必定是比对席风帘要高上一层的。

所以听闻玉筠跟赵丞言碰过面,心里到底是起了几分醋意。

不过, 周制却也看出玉筠确实不是隐瞒自己, 而是真的“忘了”,这个发现反而让周制喜欢。

若她跟赵丞言有点什么,自然会有心虚之色, 也不会轻易地忘得一干二净,如今浑然不记得,自然是跟他并无什么难以言说。

周制心头一松, 笑道:“恍惚听说还有别的什么人在场……”

玉筠被提醒,这才恍然:“你说赵御史……”想到赵丞言那突然而来的几句话, 玉筠哑然失笑,颔首道:“他也算是有心了。”

“有心?什么心?”周制双眼微睁,警惕。

玉筠道:“我是说……他必定是听闻了之前上林苑的种种,怕我有事……你难道不知道?先前弹劾陈家, 他不惜得罪皇上也要直言进谏。”

周制努了努嘴,不以为然:“哦,果然是很’有心’了。”

玉筠直到此刻才察觉他不对劲儿, 隐约闻到了些许醋味,便笑道:“你想什么呢?”

周制转身哼道:“没想什么,只是觉着有些羡慕,怎么没有人对我这样用心呢,到底比不上皇姐吃的开,到处都有’知己’。”

玉筠含笑凝视着他,轻轻地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你如果想要什么知己,也是容易的,想必先前皇后娘娘挑的那些影貌图还在……不对,那些你都拒了,又何必白白再耽误人家,或者,我亲自给你挑几个真的‘知己’,如何?”

周制明知道她是戏谑,却还是不愿意听这些,转身道:“不许胡说!”

玉筠莞尔笑道:“不是想要知己么?怎么又胡说了?你可别想歪了。”

“管他什么,横竖我都不要,我有了皇姐就足够了。”周制见无人在内,便俯身,在她的唇上重重亲了一下:“我只是讨厌你身边的那些人……贼心不死的,你分明清楚,还来打趣我?”

玉筠道:“我身边除了你,还有什么人?赵御史是念旧,怕我此刻艰难,才想伸出援手。自他上京,连同今日只见了两面,你就打翻了醋坛子了?哪里值当。”

周制震惊道:“两面?还有哪一次?”

玉筠叹道:“倒不是醋坛,竟是醋缸了,还有一次是他们退朝……远远地打了个照面,话都没说一句,算一次么?”

周制松了口气,还以为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隐秘呢,转忧为喜:“那倒也罢了。”

玉筠笑而不语。就在这时,宝华入内道:“钟庆在外头来说,皇上那边儿急传五殿下过去。”

两个人都诧异,周制不悦道:“我才出来,怎么又叫?老头子就是事多。”

玉筠道:“想必是临时有急事,且不用多说,快去吧。不要急躁,见机行事。”

周制点头,心里有一件事想跟她说,却只觉着时间太仓促了,便道:“回头我再来。”

玉筠抿嘴笑说:“你干脆住这里算了。”

周制笑道:“你当我不想呢?你要敢答应,我便立刻住下。”

玉筠白了他一眼:“赶紧去吧,只管磨牙。”

周制听见她说“磨牙”,便意犹未尽地点了点自己的嘴唇,见玉筠嗔怪地瞪他,才笑着转身。

宝华姑姑亲自送了周制出门,周制下台阶之时,回头看向宝华道:“是了,有件事一直想问姑姑……”

“不知何事?五殿下请说。”宝华含笑说道。

周制思忖着说道:“先前在上林苑里……紧要关头,多亏了姑姑用银针相救……我原先不知道,姑姑哪里学来的那神乎其技的针法?”

宝华姑姑面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继而道:“原本是以前,跟个老太医学过,只是生疏的很,所以一直不敢轻易动用,只是当时情形紧急,又是为了公主,就顾不得了,幸而无碍,也是老天庇佑。”

周制一笑,并没再问下去,只微笑道:“果然皇姐是个有福之人,也多亏了姑姑有这针法,有姑姑在她身旁,我也放心。”说罢后一点头,这才去了。

宝华凝视他离开的身影,眉头微蹙,转身自回了殿中。

屋内,玉筠问道:“怎么才回来,莫不是他又说什么了?”

宝华笑道:“不过是叮嘱了几句罢了。叫照看好殿下。”

“却是爱操心。”玉筠笑着摇头,又道:“不知道皇上这么着急叫他去,是为了何事,叫小顺子去探听探听。”

宝华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方才早吩咐他去了。”

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小顺子才跑了回来。

“乾元殿外好些禁卫,不许靠前……”小顺子被冻的鼻子发红,冷的搓搓手。

玉筠一抬手:“倒些热茶。”

宝华急忙到外头,用他们的茶壶倒了一杯滚滚的热茶,给他递了过去。

小顺子急忙道谢,接在手中握着,道:“后来有相识的公公出来,可也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只说是先前皇上要命楚王殿下去做一件事,殿下似乎不知说了什么惹得皇上不快,又要打要杀的……”

玉筠听的色变。

小顺子喘了口气,也顾不得喝茶,继续说道:“幸而被人劝说,皇上并未真的如何,后来……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倒像是和颜悦色起来,大概是事情解决了。奴婢听了这些,才敢回来告诉,不然只说半截的话,又白白地让殿下担心了。”

玉筠道:“探听不到也不必非得等在那里,白冻坏了……罢了,你且喝口茶吧。”

小顺子笑道:“奴婢知道殿下记挂五皇子,自然要探听明白才敢回来。”

宝华看向玉筠道:“好歹有惊无险,只不知道究竟商议什么,如此机密。必定是大事。”

玉筠道:“你可看见有什么人在乾元殿了?”

小顺子吹了吹,一口气喝了半杯,忙道:“吏部、兵部、户部的三位尚书,还有席学士,对了……李教授也在。”

玉筠面色陡然变了,失声道:“天,要打仗了……”

宝华惊道:“这……这是怎么说的?”

玉筠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道:“吏部兵部,要调兵遣将,户部负责粮草军械等,再加上少傅出谋划策,若非是为了战事,绝不会惊动这些人,更何况又特意把小五子叫了去,必定是要派遣他去……领兵打仗……”

玉筠越说越是惊心,虽然小顺子带回来的只不过是只言片语,但玉筠已经在极快之间推演出事情的脉络,一来让这几位朝臣齐聚乾元殿,已然不同寻常,十有八九跟战事相关,再加上周制,就十足十了。

皇帝必定是要周制去做什么……兴许还是必须他去的、危险之事。周制定然是趁机又提了什么条件。

周康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性子,当着那许多大臣的面,若是被周制忤逆了,他势必不会甘休,之所以能够平息怒气,必定是得了好处……甚至比周制提出的让他无法接受的条件还要大的好处,这就是说那战事也许……比想象中更紧急、迫在眉睫,或许凶险超乎想象。

果真让玉筠猜对了。

周制离开的十分匆忙,甚至没有来跟她道别。

玉筠得知消息的时候,他已经风驰电掣地出宫了。

旋即消息便在宫内散播开来,原来是先前在南地平息下去的“明宗”死灰复燃,已经又攻下了楚地的一处重镇,就在明宗起事之后,北边的蛮夷也纠集兵力,冲击边军重镇,一南一北,竟然两边都起了战事。

周制是去往北地的。

宝华有些不解,私下里说道:“再怎么着急,也该过来跟公主说一声才是,竟就这么走了。”

玉筠道:“以他的性子,但凡能够过来一趟,他一定会来的,必定有个缘故,却也不能强求。毕竟国朝大事为要。”

虽然两地战事闹的纷纷扬扬,宫里却也没受多大影响,尤其是后宫,依旧一片祥和。

之前卢贵妃受宠,她又爱争宠,常常希图霸占皇帝,因而许多新进妃嫔都被压制着,先前因为卢国公府的事,牵连了贵妃,如今病中,那些新进的美人淑人之类,各自称心,毕竟外头再怎么大闹,却跟她们不相干,正好施展手段争宠。

而玉芝玉芳两位公主,因为玉芝已经定了席风帘,三月里就要大婚,而玉芳公主这边,先前宋国公府的老太君进宫,亲自提起了此事,因而她跟宋小公爷的事,也是板上钉钉,已经由钦天监选日子去了,两个人自然心满意足,各自待嫁。

因为这个,两位公主对于玉筠先前的那点天然仇视也荡然无存,而且乐得以“过来人”的身份指点江山,很愿意给玉筠也选一个如意郎君,让她也“终身有托”,而且各自还具体地从朝臣以及豪门世家中筛选了几位适龄男子,来给玉筠挑选。

玉筠啼笑皆非,只能越发少跟他们碰面就算了。

眼见周制离开,有近两个月,已然开春,地气复苏。

这日玉筠照例去给皇后请安,从过年后,皇后便凤体违和,一直有些缠绵病榻之态。

玉筠看出她仍有些心病,只怕还是为了王氏一族而操心。毕竟皇帝连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家都能下手,何况是皇后,且又关乎以后太子继位之事,自然不能让外戚坐大。

玉筠虽也宽慰过皇后,但彼此心里明白,王氏一族,必定要有几个被皇帝拿来祭天的。

皇后正因为如此,一直难以释怀。

不过,因为两地战事的缘故,周康一时半会儿不能分心对内下手,且也不是好时机。

谁知,皇帝不曾动手,却有人按捺不住了。

玉筠正伺候皇后喝汤药,就见赵女官匆匆而来,极为慌张:“娘娘……出事了!”

皇后一惊,跟玉筠对视一眼:“怎么?!”

此刻两人都以为,必定是先前担忧的那件……皇帝对王氏动刀了。

谁知赵女官说出的话,比这个更厉害十倍。

“东宫传来消息,太子殿下不知为何,竟昏迷不醒!”

皇后脸色煞白,只觉着晴天霹雳,声音都变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子原先好端端的,同一干幕僚聊些眼下战事的话,经过东宫花园中的小桥,突然间就大叫头疼,竟自桥上跌落。

虽说那桥并不高,但到底摔的不轻,当场便抽搐昏迷了。

太医已经赶了去,廷尉的人行动迅速,把东宫团团包围。

一通翻找,竟自太子妃的侍女房中,搜出了布做的人偶,上面扎着细细的针,人偶胸口写着的正是太子殿下的生辰八字。

原来竟是有人在东宫行巫蛊之术!

皇帝雷霆震怒,喝命把相关之人尽数拿下,细细拷问。

廷尉酷刑之下,很快水落石出,原来是先前王皇后申饬族人,其中有一个因酒醉戕害民女、被廷尉拿下鞭笞过的,怀恨在心,觉着太子明明也是背靠王家,却如此不讲情面,因此竟买通那婢女,想要给太子一个教训。

倒反天罡如此。皇后听闻,不由地吐了一口血……自己整治王氏本是为了合族将来着想,自然也是为了太子之位稳固,而太子顺利登基之后,难道对于王氏没有好处么?没想到族中会有这样蠢出生天的败类,不思己过不说,竟然还以如此阴毒的手段噬主。

简直不用皇帝动手,自己人就先杀了起来。之前还担心周康举刀,现在倒好,自人人举刀向着太子,又把现成的把柄送给了皇帝。

这下皇帝连找对付王家的理由都不必找了,闭着眼睛杀就行了,毕竟谋害太子,这不是简单的罪名。也不能当做普通的家事来料理。

想到当初跟贵妃争高低的时候,玉筠说让不要轻举妄动,等对方出错就是,如今看来……却像是两败俱伤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因下手的是太子妃的婢女,太子妃又惊又气,又是惧怕,竟然动了胎气,好好地竟小产了。

皇后本要亲自前往东宫,怎奈受此事打击,也无法起身。玉筠急忙安抚,代替皇后前往东宫查看端倪。

先前传信的内侍并没有说太子的详细,玉筠到了才发现,周锡虽然已经醒来,但腿却受了伤,精神也极不好。

看到玉筠来到,太子的眼眶发红,叫她到了跟前,询问皇后如何。

玉筠只能捡好的说,不肯让周锡越发焦心。

太子也已经知道了下手之人是谁,此刻提起,道:“我只恨先前还是心软了……当时廷尉奏报,那人强逼民女,致对方家破人亡,原本是要将他处死的,我因觉着已经杀了两个了,再闹多了,对王家不好,所以才特命放了……现在想来,竟是咎由自取。”

玉筠才知这内情,道:“太子哥哥你是一片好心,奈何那人畜生不如,根本不知人心为何。你莫要自责。”

周锡垂泪道:“太子妃因而小产,小五你看……这竟似报应一般。”

玉筠握住他的手:“千万别这样想,太子哥哥,你们都还年轻,以后自还会有孩子的,何况母后也担心着您呢,别的且不管,只先把身子养好了再说,至少别叫母后操心啊。”

太子闻言,才勉强点头答应。

玉筠退出来后,又去见太子妃。太子妃因小产,身体亏损,加上心力交瘁,几度晕厥,太医们忙的团团转。

整个东宫上下,仿佛都乱作一团,竟没了做主的人,又加上廷尉的人还在虎视眈眈地看管着,东宫里的人束手束脚,行事不便,就连太医开方拿药,厨房采买等等日常琐碎,都阻滞不便。

玉筠少不得暂且留下,代替太子妃管束宫内,安排汤药饮食等等,她毕竟是宫中来的,又是帝后最宠爱的公主,廷尉都要看她脸色行事,东宫的人也不敢违逆,如此才稳住了局面。

如此又过了月余,东宫的风波才逐渐平息了,太子的身体日渐恢复,只是走起路来,腿还是有些不灵便。

太子妃虽无性命之忧,但据太医说,伤了根基,三五年内是不会再有身孕了。

这期间,玉筠来往东宫跟宫中,一边要安抚皇后,一边儿又要管理东宫的事,忙的不可开交,如此倒也好,她没有太多时间去为周制操心,只在夜深人静稍微安定下来,才得空想一想。

眼见立夏,东宫的事情逐渐恢复正轨,玉筠便告辞要回宫中。太子舍不得她,道:“你看太子妃还是那样,你倒是多留些日子,横竖这里有你住的地方……”

玉筠只答应隔三岔五必定来探望,周锡才罢休。

将出东宫之时,恰好二皇子周销来探望太子,对玉筠道:“我有一件事想同你说,你且先去春风楼等候。我见过了太子哥哥就来。”

玉筠见他神色凝重,只得答应。便想往春风楼上,依旧是之前那个雅间。

等不多事,周销匆匆而来,随从依旧清理了两侧包厢,便守在门外。

玉筠给他倒好了茶:“二哥哥,到底什么事这么急?”

周销深深呼吸,道:“这些日子你多半在东宫,所以不晓得……我看着三弟、不太妥当。”

玉筠心头一紧:“这是何意?”

周销皱眉道:“还记得上回你跟我在这里说的话么?太子哥哥受了伤……在这种情形下,自然有人坐不住了。我看三弟最近的行踪有些诡异,我担心他会……”

玉筠已经明白他的意思,惊道:“难不成,三哥哥想要趁机……不至于吧?”

周销道:“本来他在父皇面前就受宠,只因为受了国公府的牵连,如今太子哥哥腿疾未愈,也不知将来如何……据我所知,原本有些东宫的属臣,最近便屡屡往卢国公府走动,他们竟迫不及待要改换主子了。”

玉筠沉吟:“若如此,三哥哥只要静静等候就是了啊,他不至于该轻举妄动吧?”

周销一笑:“小五,你不晓得人在局中的心思,当你觉着你距离那个位子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你未必会有耐心慢慢去等,而只想要一把牢牢地攥在手中。为此……也许会不择手段,也许会……”

玉筠蓦地想起前世的周销,在最后……周销那样不顾一切地逼迫她做出选择,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心理么?

“那假如他真的做了……”玉筠迟疑,不敢细想。

周销叹了口气,道:“若不是先前你在这里跟我说的那些话,这会儿连我都要被迷在局中了……虽然对三弟而言这仿佛是个绝好的机会,但我总觉着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二哥哥这又是什么意思?”

周销眉头紧锁,道:“南北的战事,王家的内乱,太子哥哥出事……到现在朝中风向偏向三弟……我总觉着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双手在推动所有……也许到最终的结局,会出乎我们所有人的意料。”

玉筠双眸微睁:“什么?不……不会吧。”

“也许是我多虑了,但是……”周销叹息道:“看着那些人忙忙碌碌围着三弟,我心中总有个不祥的预感,不过有些话,由不得我说,所以我跟你说这些,要怎么做,你自己拿主意。”

周销觉着事情不简单,有心想要劝周锦谨慎行事,但他们都是皇子,而且周销排行还在周锦之前,这种仿佛是“对手”的角色,注定他不能跟周锦站在一块儿,就算他说了掏心窝子的话,周锦也未必会信。

贸然行事,只怕还会招致不必要的祸患。

本来,若没有上回玉筠在这里跟二皇子的那番开诚布公的话,此刻周销必定一语不发,坐等周锦出错,坐收渔翁之利。

但……正如玉筠所说,他到底还没有到达“将来的宋王”那般心狠手辣的地步。

他自己虽不能插手,却希望……玉筠可以做些什么。

至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周锦万劫不复。

两个人出了春风楼,进了宫门,正走间,远远地看到文渊阁的方向,有个人站在那里。

他头戴黑色纱罗四方平定巾,内着月白色的交领常服,外罩着玄色鹤氅,负手站在白玉栏杆之后,仿佛是琼楼玉阙之中的一只孤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