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两人相对默然,周锡道:“母后,就算是义女,到底没有血缘关系的,不是么?其实当初若不是太后执意恳请……玉儿,就该是……”
“太子!”皇后吓了一跳,忙打断他的话。
周锡眼中却透出几分伤感之色,轻轻摇头。皇后望着他,心头微惊:“太子……你难道……”
“我只是觉着……可惜……当初若不是太后的意思,玉儿自然会许给儿臣……不是么?”
皇后欲言又止,环顾左右,幸而先前已经屏退众人,她叹了口气,说道:“莫要胡思乱想了,倘若玉儿未被认做义女,她也未必就会是你的,毕竟,连你的位子都有人虎视眈眈,何况是玉儿?你再自己想想看,玉儿从小到大跟谁亲近些?先是魏王,又是楚王……哪里轮得到你?”
还有一层皇后没说,若不是将玉筠封为了公主,玉筠必定就会跟“太子之位”一样,被当作猎物般争夺,比如贵妃就绝不会放手,这种情形下,对玉筠有什么好处?得不到的一方,势必不会善罢甘休。
太后自然是想到了这一层,所以才主动早早地提出让帝后认玉筠为义女,便是将她从那龙争虎斗中摘了出来。
可是太后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她又哪里想到,会有一个无视礼法规矩、无法无天的周制横空出世。
周制安排了二公主周芸回京之后,便到了太液池别院,守着玉筠。
除了在船上醒来过一次后,玉筠便又陷入昏迷,当夜竟发起热来。
周制一夜不眠,跟宝华一块儿守在床边。
子时过后,玉筠竟有些惊风之态。
周制忍不住上前将她抱起,顺势握住她不住抽动的手。
怀中的人浑身如烤过火一般,汗把衣裳都湿了,这幅情形,自不便叫太医动手。宝华抽出银针,给她又刺过合谷、内关等穴位,又吩咐周制给她推拿。
忙了半晌,玉筠才安静下来,只是她若有所觉,抬眸看向周制,怔了半晌,开口道:“你是来索我的命么?”
周制屏住呼吸,毛发倒竖。
玉筠却向着他笑了笑,旋即合眸,喃喃道:“也无妨……你拿去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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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各安好 萦萦以后……只有我了…………
玉筠只在游船上缓过气的那瞬间, 有些许的清醒,旋即便又陷入昏迷中。
又加高热,先前濒死之时的那些混乱场景便又似跑到脑中来, 纷纷扬扬。
她梦见那年,自己没能救下李隐,反而目睹了他的惨死。
那个人在耳畔低语道:“这怪不得我,我本已经想好了法子救他……他一心寻死,惹怒了皇上……”
她被那惨状吓得几乎也昏死过去,想哭都无法出声,只有泪不由自主地滚滚落下。
“怎么办才好……萦萦以后……只有我了……”
那个人惆怅地说着,声音里却透着几分难以遏制的得意。
他将她抱住, 拥在怀中, 阴冷潮湿的唇印落。
玉筠仿佛看见倒在地上的李隐,一双大睁的眼睛睁盯着自己,她挣扎起来, 愤怒,绝望:“席幕之,你……”
箍在身上的手却用力, “叫夫君做什么?”
他摁住她,不由分说地动作起来。
玉筠几乎要疯了, 急急地从那犹如地狱般的场景中逃离。
昏沉之际,仿佛在苦海之中沉沦。
直到某日,一个她几乎忘记的人,出现在公主府。
当时玉筠已经半醉, 醉眼迷离中,望着那似是而非的一张脸,那看似顶天立地的身影, 她几乎认错了人:“少傅……”她在心中轻声呼唤,旋即被他一把揪住,踉跄地撞入怀中。
在那一刻起,玉筠知道这不是少傅,少傅不会这样粗暴地对待自己。
她以为所有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但大概是从李隐身死那一刻起,这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就算有人试图把糖塞在她的嘴里,玉筠都不觉着甜。
李隐死后,她就尝不出甜了,所有的一切,都是蚀骨的毒。
可是在最后的那刻,望着那少年帝王嘴角流红,他快要倒下,却满眼不甘地望着自己,问道:“为何……为何这样对我……为何相负!”
声声泣血,句句诛心。
玉筠觉着自己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李隐,但从那一刻开始,她的心底又刻上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若有来世……”玉筠跪倒在地,伏身在他的血泊中:“你来找我,我还给你……”
因京城内出了“篡逆”之事,还是皇亲国戚,皇帝不得已,先行起驾回京。
只是玉筠因还在恢复中,不宜挪动。皇帝特来探望过,望着她憔悴苍白的情形,心中也更恨上了陈家。
本来想只是陈驸马贪恋美//色、一时冲动,不至于喊打喊杀的,教训一顿仍旧放过就是了,如今偏出了谋逆之事,新仇旧恨涌上来,已经难给陈家生路了。
一干公主皇子,自然随着皇帝回銮,也是在起驾之时,魏王周锦才听说了陈驸马逼害玉筠之事,气的神色大变。
贵妃知道他的心意,赶着安抚,又说了陈家出事,道:“你只管放心,小五那孩子我也心疼,此番绝对不会叫那陈家好过。”
周锦才略把心放下,又亲自去探看玉筠,见她神色恹恹,精神恍惚,心中大痛,便想留下来照看。宝华姑姑劝慰:“三殿下自己身体还要调养,若留下来,岂不是让公主担心?若再有个闪失,又是公主的罪过了,不如且先回京,等公主大好了,再在京内相见。”
周锦知道是这个理,他自然是心疼玉筠的,可若任性留下,自己再有个三长两短,便让贵妃更恨上了玉筠,自己照看之意,却成了加害了,岂能因为私心而害她?何况,他不再是能随意任性的年纪了。
于是再有不舍,也依旧跟着皇帝和贵妃一并回銮了。
众皇子之中,只有周镶跟周制两个留下了。公主之中,玉芝公主因为席风帘在京中,自然是呆不住的,玉芳倒是想留下来,只是宋小公爷也要回京,所以只客套了几句,被宝华姑姑婉拒后,就也跟着去了。
送别了御驾,周镶便跟周制说道:“这陈家合该作死,怪不得陈驸马那样癫狂、不知天高地厚,原来竟想着谋逆了,这下子父皇再也没有理由饶恕他们,这陈家算是完了。”
几个皇子里,齐王周镶是最没心计的,陈家倒台的事情,宋王周销跟魏王周锦都心里有数,自然更瞒不过太子,只有周镶,一无所知。
周制笑了笑,并不多言。
周镶陪着他往回走,道:“他差点儿害死了五姐姐,连我都想把他千刀万剐,不过这样也算是解了气了。可见冥冥中自有天意。”
周制才淡淡说道:“天意么?”
什么叫天意?
所谓的“天意”,多半也是人力而为,除非是老天立刻劈下一道雷,把陈驸马劈成灰烬,那才叫天意。
就比如这次,对不知情的人而言,陈家就是仗着皇恩,作到头了,谁知底下有人翻云覆雨,调度指挥,落子成局,种种隐秘呢。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太液池的方向走,经过湖畔,望着面前的白雪皑皑,琼枝玉叶,水墨山水般的湖面景色,周镶叹息道:“好好的游船,好好的景致,都没有来得及好好受用,都给那个混账东西给毁了。”
想到那日的情形,不由地又后怕,得亏了周制见机的快,要是再晚了一步,就算是跟随御驾的千余人都跳下湖去,只怕也救不回玉筠了。
周镶本就钦敬周制,先前亲眼看见他果断跃落湖中,如同寒塘鹤影的身姿,简直奉为天人。所以这次说什么也要留下来陪他。
这次帝后回京,皇后特意留下的自己身边的尚食赵女官,并两个嬷嬷跟宫女,另外还有三个太医留在上林苑中,轮换给玉筠诊看。
周镶跟周制两人到了别院,赵女官正在吩咐食补的材料,旁边两个太医跟着出谋划策。
宝华姑姑迎出来,面有难色,道:“两位殿下,公主刚刚才睡着,不便相见。”
周镶是个心大的人,不疑有他,便道:“这是自然,五姐姐这会儿该好好多休息休息才是。我们待会儿再来也是一样的。”
他看向周制,却见周制垂着眼帘,不做一声。
周镶微怔之际,周制对宝华姑姑道:“姑姑,皇姐可有什么话交代过么?”
宝华一顿,终于道:“公主先前醒来,交代奴婢转告五殿下一句话……”
周制本是有所猜测,听宝华果真如此说,心头一紧,几乎呼吸都停滞了,怔怔地看着宝华。
宝华道:“公主说,请五殿下……好生保重,以自己为要……彼此都得安好。”
眼见的,周制的脸色一点点白了起来,仿佛血色被一只无形的手给带走了。
周镶却听得莫名,看看两人,笑说道:“五姐姐如何说这话?倒像是要跟我们不相见了一样。”
宝华垂首不语,心头恻恻然。
周制嘴唇翕然,却未曾发声,喉结滚动,终于还是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去。
周镶莫名,待要再问,又见周制去了,只又忙赶紧追上。
宝华一直送到别苑门口,见周制丧魂落魄般拾级而下,脚下一滑,竟向下摔去,宝华见他身形趔趄,吓得几乎失声,幸亏周镶在旁边,急忙将他拽住。
齐王也吓得不轻,紧紧地挽住周制的胳膊,惊道:“五弟你怎么了?平时没有比你身手更好的,怎么就差点儿摔了?你可知这不是玩笑的?”
周制不言语,周镶细看他脸色,只见他双目漆黑,脸色却白的吓人,握住他的手,更是冰凉:“好冰冷!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不会也害病了吧?”突然想起他跳下冰冷的湖水相救玉筠,当时他身上可还有伤,却硬挺了两天……当下忙叫道:“太医,太医!”
宝华回头便叫院中的太医,谁知周制却推开周镶的手,道:“不必了,有什么可叫太医的……不如让我……”他尚未说完,眼中已经见了泪光。
周镶吓得重又抓住他的手臂:“五弟,你怎么了?别是魔怔了?”
周制怔怔地看向远处白茫茫的湖面,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喃喃道:“原来我还是……白用了心了。”
这一句,竟有几分万念俱灰之意。
等太医从苑中奔出来,却见两位殿下早就远去了。
宝华红着双眼,垂首入内。
到了里间,却见玉筠靠坐在床栏上,见她进来,便道:“他们走了?”
宝华姑姑点头。
玉筠并未看她,只轻声地又问道:“方才为何听见喊叫太医?”
宝华扭开头,实在不想再这时侯提起周制差点失足,只怕又会让她难过。
但自己一颗心却也极沉重,无法隐瞒。
“方才五殿下……差点失足摔落。”宝华低低地,说道:“就在我转告了他公主的那些话后。公主,我看五殿下的情形,不很好。”
玉筠才转过头来看向她:“他……”问的过于着急,又咳嗽起来。
宝华急忙上前,给她轻轻地捶背。玉筠道:“他没事么?”
“多亏四殿下扶住了,可表面没事,我看他心里恐怕……他是个聪明人,难道听不出公主话中那些疏远?”宝华靠近玉筠,低低道:“公主为何要如此呢?可知这一次若不是五殿下发现的早,又二话不说跳入湖中将殿下救回,那可是……万事皆休了。”
玉筠红了眼圈,闭上双眼,眼泪却从眼底下涌了出来:“是我、对不住他。”
“到底是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宝华百思不解。
从玉筠醒来后,对于周制的态度便大变,总透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隔阂跟疏离。
宝华察觉后,有些心惊,几乎以为是玉筠在船上被那陈驸马给玷辱了……所以才这样想不开。
但先前给玉筠换衣裳的时候,宝华曾细细地查看过,除了脚腕手腕上有些许淤青外,并不曾见到什么可疑的伤痕。
所以竟猜不透她是为何要疏远周制。
“您有什么对不住五殿下的?”宝华实在忍不住:“早先若不是公主,谁会理会还在冷宫的五殿下?他自然是知道您对他好,才也一心向着您的……”
原本她是最先看透周制“居心不良”的,也是对周制最“不满”的,但事到如今,就算是铁石人,面对周制的所作所为,也该融化了。
尤其想到先前周制那失魂落魄离开的身影,若非亲眼所见,怎能想象,这位殿下竟也有如此“不堪一击”的一面呢。
而导致周制这般的,只是玉筠简单交代的几句话。
玉筠道:“你不懂……”
当玉筠陆陆续续想起“前世”种种后,她意识到,周制是跟自己一样“重活了一世”,当然,他比自己要早很多,也许……就在小时候他出现在瑶华宫的时候,更或者……是在御书房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
是了,必定是那个时候,当初还疑心过,自己调侃的一句话,就惹得他暴怒,就一副想要置她于死地的架势?
现在才知道,原来他是因为前世之恨。
所以……曾经在瑶华宫朝夕相处的日子,有多少是真心,又有多少是虚与委蛇。
玉筠不愿意把周制想的太坏,毕竟,行为可以伪装,但生死关头的本能,又岂是能够伪装的。
而且就算周制是假意骗她,那……至少在他的相助之下,李隐脱了险,少傅至今尚且好端端地。
这是玉筠最为欣慰的事。若别的不论,只看在这一点上,她就对周制感恩戴德。
只要救了李隐,哪怕周制从此什么也不做,没有一而再地相救她,甚至要取她的性命,玉筠都无怨。
毕竟,曾经是她相负。
玉筠恨陈驸马,恨二公主周芸,若不是他们,她就不会落水,也许,永远不会想起那些苦痛,那些不堪。
但同时她又清楚,也许不是因为他们……终究有一日自己也会想起来,毕竟曾经席风帘就警告过她。
当时玉筠不懂的话,现在已经通明了。为何席风帘会知道她隐秘之处的朱砂记,为何他看着自己的时候,总是那种让她极为不适的眼神。
假如没有记起来,也许……想到马车中周制的那些话,想到那天晚上他的冒犯……
怎么偏偏就在这时候,想起来了呢。
玉筠没法儿把这些事情告诉宝华。一颗心仿佛泡在了苦水之中。
晚间,宝华端了汤药,玉筠勉强喝了半碗,想问问宝华周制怎么样,可总也开不了口。
她昏昏沉沉地睡着,虽闭着双眼,眼中的泪渍却始终未干。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中,身边儿一点寒气袭来,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玉筠并未睁眼。
朦胧中,略粗粝的长指带一点冷,将她眼角噙着的泪珠擦了去——
作者有话说:这章为小制,流下小珍珠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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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二更君 你想我再死一次
白日时候, 周镶追着周制离开,实在放心不下,到底唤了太医来给他诊看。
太医只说是寒邪入体, 加上心脉有些伤损,不能大意,需要好生调养。
周镶吓得不轻。正赶上宝华姑姑派了人来询问,周镶也无隐瞒,尽数告知了。
宝华听闻后,不敢跟玉筠说起,只暗暗后悔自己先前不该把玉筠的话如实传给周制,恐怕是伤了他的心了。
从最初的抵触周制, 到如今的无限怜惜。
宝华想不透玉筠那句“对不住他”到底是从何而来。
因为周制跳入湖中救回玉筠这一节, 宝华姑姑连那夜周制对玉筠的无礼都原谅了,玉筠又怎会说什么“对不住”。
更何况,周制如何警告周芸, 吩咐她如何出首对付陈家的事,宝华也是知情的,若说这世上还有第二人能为玉筠做到这种地步……或许就连李隐都达不到吧。
皇帝虽说疼爱玉筠, 却不肯为她伤害自己的母族,皇后跟太子, 当然也有他们的考量,贵妃以及魏王,跟皇后太子一样。
只有周制,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干净利落地为她报仇。
宝华觉着两人之间必定有什么误会。
这夜,宝华守在玉筠床边的一张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听见有细微的动静, 正欲起身,便听见很轻的声音响起,道:“皇姐别怕,我只是想再看看你。”
宝华握紧了手,不敢出声,更加不敢动。
玉筠并无反应,不知是醒是睡。
周制继续说道:“你叫宝华姑姑传的话我都知道了,只是我不懂你的意思,所以才贸然前来,或许,你可以当面告诉我。”他沉默片刻:“你想我怎么样?”
令人窒息的沉默。
“是不愿意理我么?”周制的声音很低,似乎还带些许轻颤,让宝华想起白日看见他摇摇晃晃,几乎摔下台阶的背影,那瞬间,简直如同一个幽魂一般。
玉筠依旧不语。
宝华心如油煎,几乎按捺不住要翻身坐起来,替两人开解。
耳畔只听周制道:“好吧……”
窸窸窣窣,是他站起。
宝华无法按捺,蓦地翻身而起。
正欲开口,却见周制走出两步,却又猛然转身回到了玉筠床边。
只见周制伏身探臂,竟将玉筠合着被子一把抱起。
玉筠终于忍不住,哑声唤道:“周制……”
周制道:“你终于愿意理我了么?”这一声低笑,却满是自嘲之意。
宝华愣愣地坐在床边,不由自主站起身来,鞋子都没有穿。她不知道周制想做什么,本能地想要拦阻,周制目光转动,瞥向她道:“姑姑放心,我不会对皇姐不利……你该清楚。”
宝华唇角动了动,看向他怀中的玉筠,却见她眼中带泪,咬着唇不语。
原来她自始至终也都没有睡着,没开口,只怕也是强忍哽咽。
宝华静了一刹,见玉筠不曾开口,便垂眸道:“五殿下,公主的身子正调养中,何况你自己也是……还须彼此保重才是。”
周制笑笑:“知道。”扔下两字,抱着玉筠往外而去。
正门外值夜的赵女官跟太医有些察觉,起身之时,就见周制抱着玉筠,头也不回地出门而去。
“楚王殿下!”赵女官吃了一惊,刚要叫住她,就见宝华姑姑从屋内走了出来,道:“不必拦了。”
“这是怎么回事?”赵女官惊魂未定:“楚王殿下带公主去何处?”
宝华姑姑长吁了声,轻声道:“心病还须心药医。也许这样……对两位殿下都好。”又看看两人,恢复了素日的淡定从容,微笑道:“还请两位权且保密,不要将此事声张出去。”
因先前游船出事,上林苑的管事,将各船工都调离了。
毕竟帝后也已经回銮,如今只剩下两位皇子跟一位公主,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几位自然绝对不会再有乘船的心思。
周制抱着玉筠,跳到一艘船上。
当画船缓缓地向着湖中荡漾开去,玉筠才慢慢睁开双眼。
起初被周制抱起之时,她心中确实是有些惊慌无措的,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她怕什么?该来的终究要来,就算周制当真要来取她的性命,她只双手奉上就是了。
所以索性闭上了双眼,任凭他要去往何方,要做何事。
只是万万没想到,周制会带她到了船上。
毕竟才在这船上吃了大亏,船身摇晃的瞬间,玉筠眼中略有些骇然,慢慢起身,靠在船壁上,心神激荡,又忍不住轻轻地咳嗽。
周制在外听见动静,扔下长篙折了进来,见她只穿着中衣,单薄地靠着板壁,忙上前把被子给她拉了起来。
玉筠抬眸。
船中并没有点灯。
只是湖泊周围灯光闪烁,水光漾漾,外加上雪色映照,冷月悬空,几处光辉交织出一种奇异的光芒。
玉筠看见周制如同寒星的双眸,近在咫尺。
“你……想做什么?”她低声询问。
周制道:“你怕我?”
玉筠摇了摇头。
湖中的波浪涌动,画船微微摇晃,玉筠不由自主向后撞去,周制抄手将她揽住,把手掌放在她的脑后垫着。
“那你告诉我,白日你叫宝华姑姑转告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水声中,周制问道。
玉筠不答。
周制道:“莫非是……想跟我老死不相往来?原来我在你眼中心里,始终都是那种随手可丢弃的人么?你忘了先前跟我的承诺?你这个……”
“我没有……”玉筠仰头,眼神交错,终于艰涩地开了口,道:“不管你是真心,还是想要报复我……”
周制本是半跪,方才船身一晃,他便靠了上来,两个人之间几乎呼吸相闻。
他垂眸问道:“那你觉着我是真心,还是来报仇的?”
玉筠的唇动了动:“我不知道。”
他们两个的纠葛,很难说谁欠谁多些。
前世周制未起事之前,玉筠已经声名狼藉。
只不过那些流言蜚语,有几分真假,只有当事人心知肚明。
周制将她从公主府带到了后宫,最初,玉筠以为这个横空出世的篡逆新帝,只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猎物、或者想用她来安抚人心,又或者是用她来满足私欲,如此而已。
她惊怒,憎恨,甚至想过动手除掉他,或者干脆同归于尽。
但是……朝夕相处之中,玉筠渐渐改观。
很难启齿,但不得不承认,周制仿佛是……真心爱宠她的。
就算已经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亦可以拥有六宫佳丽,他却不近任何女子,唯独在她面前,像是个永不知餍足的少年一般。
情到深处,他说起当初跟她的相遇,一见倾心,终生无悔。
说实话,那些事玉筠都不太记得了。
日复一日,他的宠爱毫不褪色。
明明已经身为九五之尊,却力排众议,六宫无人,只她一个,万千宠爱在一身。
有人把她比做褒姒,妲己,他一概不为所动,但若有人敢对她不利,他也绝不会容情,因为她,甚至暗暗有“暴君”的传言。
她似乎没有做过什么好事,至少对他,似乎只有坏处。
更遑论最后还将他推入深渊。
这么想来,当初周制在御书房前将她扑倒,恨不得一口咬死她的状态,才是正确的。
而不是仍旧对她献出真心,更不是几次三番为了救她而自己身处险境。
有了这些,还问他是真心或者是报复,不是可笑么?谁家好人为了报复对方,甚至要以命相救的。
周制问她的答案,玉筠其实是猜到了几分的,但她不敢奢望。
别的是非对错且不说,假如自己是在前世周制的角色上,她是绝不会原谅的。
所以玉筠不肯回答,只是觉着……不配。
“你不知道?”周制仿佛笑了起来,一眼不眨地望着玉筠道:“好姐姐,你告诉我……你怎么才能知道?”
玉筠有些喘不过气来。
周制却逼近,他猛然一把将自己的袍子扯开,道:“或者,你想我再死一次……把这颗心剖出来,放在你跟前让你看明白?”
玉筠屏住呼吸:“不、不是……”她不想看,不想听,却无处可逃。
周制握住她的手,道:“你心里清楚,我对你的心意……”他说不下去,玉筠却觉着有什么打在自己的手上,冰冷而又滚烫。
她抬眸看向周制,望着他眼中的闪烁,满心震撼。
“一开始,我确实想过……要报复你,”周制吸了吸鼻子,道:“但是……我恨我自己,我恨我无法狠下心肠……恨我为什么又无可救药地重蹈覆辙,竟然很容易地说服了自己放下前世的事情,好好地怜取眼前人……萦萦,你同我说一句实话,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玉筠听着他说“怜取眼前人”,自然想起了他借《莺莺传》那件事,原来当时他念那四句诗,是这个意思。
周制闭了闭双眼,泪悄然地滑落,他道:“我恨我没有出息,一看到你、就忘了所有……我不为难你,只问你这一句……你到底心里有没有我,你若说没有,我从此再也不会提一个字……任凭你海阔天空……绝不会再叫你为我生一丝一毫的困扰。”
玉筠心头震动,终于问道:“若我说没有,你会怎么样?”
周制道:“至少我不会再如前世一般……叫你恨我恨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玉筠道:“谁说我恨你了。”
周制本来已经有些绝望了,闻言重又回过头来。
玉筠道:“你之前说,心里只有我,可是真的?”
周制的心似乎重又活了过来,声音沙哑地回答:“我甚至一直觉着,老天爷让我重活一世,也是为了你。”
玉筠抬手抚住他的脸,慢慢地靠近,轻轻地在他的唇上亲了亲:“那你方才怎么就想离我而去呢?”
周制的泪汹涌落下,喉头微动,颤声道:“我没想离你而去,你若是不要我,那我便从这船上跳下去,叫你再也找不到我。”——
作者有话说:啊啊我的泪~在这里自我感动着,貌似也没几个宝子在看,更伤心了[爆哭]
第50章 在船上 我怕我太粗鲁,让皇姐不舒服……
玉筠起先还不解为何周制会带自己到画船上来, 此刻听了他的话,才陡然心惊。
“你这个……”她只觉着心头又酸又痛,后怕不已。
原来他竟然存了这个毁玉断金的念头, 倘若方才自己一时嘴硬说了些赌气的话,那岂不是万事皆休了?
只是望着周制面上亮晶晶的泪渍,责怪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了,只抬起手臂搂住他的脖颈,生恐他真的离自己而去一般:“我到底算得了什么……值当你这样……”
周制见她主动如此,这才胆敢靠近,张手将她抱住:“你或许不算什么,但我也只是天地之间一个可怜之人, 你于我而言便就是天了。我求的从来不多, 自始至终都只有我的这片“天”而已。”
玉筠靠在他的肩头,贴着他的颈项,泪纷纷地坠落下来, 打湿了周制的衣领。
夜已深沉,时不时地有禽鸟发出鸣叫声响,伴随着微微地水声, 显得格外幽静。
玉筠靠在周制肩头,周制环抱着她, 两心相许,彼此欢悦,一时之间谁也不曾出声。
仿佛偌大的上林苑,只有这一片湖, 只有这一艘船,只有他们两个人。
良久,周制才反应过来, 道:“你冷不冷?”
玉筠道:“我还可以,你呢?”
周制带她出来的时候,连被子一起包着的,只是到底没着外衫。
他先前凭着一股决然的意气,也没惊动任何人,自己撑着长蒿到了湖中,如今那蒿杆都不知给扔到哪里去了。
周制站在船头,不由嗤地笑了,想到自己先前听了宝华传的话,简直觉着再无生机,抱她上船,也似殊死一搏,没想到竟然死里求生了。
纵然回不到岸上,他却也不恼火着急,反而觉着好笑起来。
玉筠包在被子里,见他呆呆站着,便道:“快回来,外头寒气重。”
周制忙抽身回到船舱中,玉筠张开被子,想把他包进来,周制忙道:“你穿的太少,我身上冷,别冰着你。”
玉筠听着这话有些怪,便哼了声,忽然想起来,便道:“我记得他们说过,这画船里是备着灯笼火烛的,还有炭火之类,你且看看。”
周制被她提醒,忙去找寻,果真在旁边的箱笼里找到了存放的灯烛炭火,还有现成的炭炉。
本来是预备着帝后跟王孙公主们游船用的,只是事发突然,只抽调了船工,这些备好的东西却一概没动。
周制喜出望外,笑道:“还是皇姐聪明,连这些细微事情都记得。”
玉筠抿嘴一笑,看着他忙碌,望着他的身影,鼻子却不由地又有些发酸,恍若隔世,恍若隔世。
周制手脚麻利,先抽出火折子点了灯笼,又引燃了炭火。
炭炉里面的银炭闪闪微光,红通通地烧着,炭火光跟灯笼的光交织,照的两个人的脸都红红的。
周制心里的欢喜,比喝了蜜还要甜,凑到玉筠身旁,握住她的手,慢慢地往炉火边靠近:“这下可暖了。”
玉筠听着这一句话,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她看向周制,望着灯影中少年俊美的脸,眼眶湿湿的:“嗯,这下可暖了。”
周制原本只因高兴才说了这句,并没想别的,只专心捧着她的手,听玉筠回答才转头,四目相对,他望见眼前的明眸中流动的柔情蜜意。
“皇姐,”周制轻声,意犹未尽,又叫:“萦萦。”
玉筠“嗯”了声,脸上有些发热,便又转头看向炭炉。却任凭他握着自己的手。
周制只觉着口干舌燥,偷偷地润了润唇,心里喜欢的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只顾轻轻摩挲一双柔荑,半晌才想起来,满脸紧张地问道:“你身上觉着怎么样?我先前太过冲动了……顾不得你还没恢复……”
玉筠微微一笑,她身上确实还有些不太舒爽,毕竟在冰湖里呛了水,只是心结打开了,便觉着原先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大石也都给移开,反倒比先前窝在太液池别苑要好受许多。
“不碍事。你呢?”
周制道:“我?我不打紧,向来糙惯了的,不比皇姐娇贵。”
玉筠垂眸:“胡说,先前都没顾上细问,真的没被那虎伤着么?”
周制见她只顾说话,围着的被子都落了下来,露出楚楚可人的肩头,他便忙将被子提起来,怕再落下,便索性将她环抱住:“那只老虎先前都被关在笼子里,野性都差不多给磨没了,并且先前给它喂过吃食,因而不饿,所以激发的凶性有限,要不然……”
事实上若当时没有周锦误打误撞的那一箭惊动了老虎,那头虎未必就会暴起扑人,也庆幸这头虎被关了太久,要不然就算是身上无伤的周制,恐怕也难以抵御。
只能说是天时地利,时也命也,恰好赶上了。
玉筠松了口气,叮嘱道:“以后遇到这种情形,不要再这样莽撞了,这次是因为老虎是被驯养的,下次就未必这样幸运了。”
周制“嗯”了声:“我都听萦萦的。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玉筠靠在周制怀中,轻声道:“这次说来也是巧了,本来你阻止了三殿下猎鹿,已经得罪了贵妃,谁知偏又救了他,贵妃反而要感激你,太子哥哥那里也不消说,多亏了你示警,才也安然无恙,因此竟是两方都不得罪,反而有功,真是算计都算计不来的局面……想来也算是冥冥中自有天数。”
周制道:“要不是皇姐昨儿叮嘱我,我才懒得参与他们之间的事呢。所以……都是托了萦萦的福。”
玉筠自知道跟自己不太相干,他只是想叫她高兴而已,抿嘴笑道:“还以为你出去了几年,又建了功勋,人会沉稳些呢,不料还是这么会哄人,甜言蜜语的。”
“我对别人才不这样,他们都怕着我呢,”周制忍不住垂头在她发鬓上轻轻地亲了一下,道:“我只见了皇姐,就忍不住。你不要嫌我烦就好了。”
玉筠心里发酸。
若说前世,最初她对于周制还是有怨念的,但那些怨恨,在最后他倒下的时候,也都灰飞湮灭了。
当时他虽然毒发,但尚且有余力,只要他愿意,可以在瞬息间轻易地拗断她的脖子,有无数种能杀死她的方法。
但他没有。
当周制口中流血,眼睛通红,盯着自己质问“为何相负”的时候,玉筠才知道,原来他对自己的真心……天日可鉴。
就算身死,他都没有动她一根手指头。
从大梁国灭,她没了父母亲人之后,整个人看似如常,实则心中凄惶,所以在看见李隐的时候,才会那样高兴。
她把李隐看做自己最亲的人,虽然太后同她血脉相关,但太后毕竟没有跟她一起在大梁生活过,只有李隐。
李隐不仅仅是少傅,还是她关于大梁的所有的“念想”,似乎看见李隐在,那些过去,就不会消失。
直到李隐也死了,玉筠觉着自己仿佛成了一棵无根的草,大海浮萍,随波逐流。
从没想过,这样的自己,会是某个人心中的不可或缺,会是某个人视若珍宝的存在。
所以就算周制对她千宠万爱,玉筠却始终心底惶惶然,不敢相信,也不敢同他敞开心扉。
何况在最初的时候,玉筠对于周制也多有误解,直到最后发现他的真心无可比拟,已经晚了。
她亲手杀死了世上最爱自己的人。
只是没有想到,上天会给他们一次重来的机会。
这次周制早早地闯入了她的世界,让本该凄惶成长的玉筠的生命中多了一抹难以抹除的亮色。
周制的恋慕,如此纯粹,让玉筠如何不动容。
在他面前,她知道自己是被需要着的,而这世上终究是有这么一个人,不贪图这世上最高高在上的权柄,也不在意世俗人的眼光跟言语,只是全心全意不顾一切地……喜欢着她。
玉筠仰头看向身后的周制,他正拨弄炉子中的炭,长长的眼睫低垂,看着十分乖巧,两道剑眉却自带几分锐气,鼻梁笔挺,唇若涂朱。
察觉玉筠在打量自己,周制莞尔看她:“怎么了?”
玉筠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几分,原来此刻,她忽地想起前世两个人之间种种亲密……可与此同时,不由地又想到一个大煞风景的人。
她赶忙把那道作祟的身影按下,有些慌张,目光闪烁地避开他的注视。
周制发现她的脸色变来变去,轻轻地一抬她的下颌道:“皇姐方才在心里想什么?”
玉筠不敢跟他对视,呼吸却急促起来,忙抬手推开他的手。
周制是隔着被子抱着她的,原本不觉着如何,此刻有所察觉,不禁怦然心动。
炉子里的银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炸出极小的火花。
耳畔是湖水微微荡漾,哗啦啦……
一波一波,好似缓缓地吟唱。
周制眼珠一转,指着半开的窗户外道:“你看那是什么?白花花的,不是个鬼吧……”
画船数丈开外,是湖心岛,原本水草丰茂,又有几棵大树,常常有水鸟栖息。
玉筠转头看了眼,笑说:“什么鬼,那应该是歇在岛上的鹇鸟,亦或者是天鹅……”
正说着,便觉着脸颊上微微湿热。
玉筠转头瞪向周制,周制喉头一动,道:“前夜,我亲了你,还以为你不理我了呢……且当着皇后娘娘的面儿跟你说话,你都对我板着脸……是真心恼我了?”
玉筠脸上更热:“过去的事,还提它做什么。”
周制道:“我自然要提,知道了答案,才能‘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你还文绉绉起来,什么叫’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周制重新将她的下颌抬起,端详着怀中玉人花颜,低声道:“我怕我太粗鲁,让皇姐不舒服,自然要……虚心求教才可行事。”
玉筠眼睛微睁:“你、别……”
才冒出两个字,便给封住了——
作者有话说:[抱抱]看到好些可爱宝子,mua~
甜甜的恋爱谈起来~不保证有二更,都早点休息哦~
新文改了名字,似乎顺眼多了有没有[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