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撩他还俗 浅浅浅可 21776 字 23小时前

她洗漱完就看到谢以珵送了早餐过来,今日是南瓜粥和烙得酥香的薄饼,晨光熹微,他面色如常,依旧似佛,与往日并无二致,叶暮忍了忍心下那点微妙的探究与羞赧。

用罢早饭,谢以珵如常送她上工。

叶暮特意多绕了点路,行至永宁侯府侧门附近。

她下车,将一封早已备好的浅绯色花笺交给了门房熟识的婆子,又低声嘱咐了几句。

帖中自是未提扶摇阁与太子,只以姊妹久未见为由,邀三姐姐四日后于城中颇负盛名的百花楼一聚,她盘算着,她在法会上得了些名声,周氏放她出来应姊妹之约,多半是会允的。

此后连着几日,叶暮竟再难寻到与谢以珵独处亲近的时机。

因着那晚隔壁院落的敲打闹人,他们去同工匠交涉时,也有邻居出来了,见他们俩一同从小院走进走出,难免有些细碎言语传出,紫荆便得了刘氏的眼色,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唯有每日上下工那段不算长的路上,清晨黄昏,两人同乘牛车,帘幔低垂,方得片刻私密,叶暮只能借着眼波流转,指尖偶尔轻触,低声说些紧要或无关紧要的话,偷得片刻依偎。

她心里憋闷了几日,吃糖的次数就多了起来,稍解心中郁结。

这日,百花楼雅间。

叶晴如约而至,姐妹二人不过叙了盏茶闲话,叶暮便轻轻按住她的手,声道:“三姐,今日邀你,实有一件要紧事,有一个人要见你。”

叶晴闻言一怔,尚未及细问,已被叶暮拉起,悄然从百花楼侧门出去,登上牛车。

叶晴见赶车人熟悉,稍辨,认出了是法会上那位辩才无碍的闻空师父。

只见和尚头戴方巾,身着直,已是俗世男子打扮,静坐执鞭的姿态,沉稳如山。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法会结束那日,叶暮遥指殿内,那句石破天惊的“他娶,我就嫁”。她当时只当是四妹妹口无遮拦的狂言,如今眼前这还了俗的俊朗男子,与那日的种种反常,瞬间串联起来,在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四妹妹,”叶晴一把攥住叶暮的衣袖,“你、你今日是要我来见他?!”

她指尖偷偷指了指车辕上的人。

叶暮抿唇一笑,凑到她耳边,“三姐姐,这就是谢以珵。法会上,我可没胡诌名字骗陛下。这下可信了?”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今日,主要不是带你来瞧他,而是另有其人要见你。”

叶晴尚在震惊中无法自拔,喃喃道:“这么说,你当日在法会上,当着陛下和那么多人的面,对一个和尚示爱了?”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烫嘴。

那殿里还有金身佛像呢,她的四妹妹,就站在那片佛光普照之下,对着一个身在佛门的和尚,坦荡荡地说出了那样的话。

这同在丈母娘眼皮子底下,公然戏耍调笑人家闺女的无赖纨绔,有何分别?

叶暮笑眯眯地点点头。

“四妹妹,你胆子也太大了!”叶晴先觉脸颊发烫,忧心忡忡地压低声音,“万一你赌错了,他心中其实并无你,你又那般张扬,他整日在佛祖面前,若是心中不快,暗暗编排你、怨怪你,那可是会有报应的!可怎么办才好?”

她蹙着眉头,在她所能想到的最坏境地里,无非是所恋非人,还要被对方在神佛面前告状。

叶暮被自家三姐这清奇担忧,逗得笑出了声,“三姐姐,若他心中真无我,又怎会费心在佛祖面前日日编排我?你这话,可自相矛盾了。”

“何况,”叶暮揽过她的胳膊,“我可不好赌,我只是自信他心里必然有我。”

叶晴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尚未从这重震惊中完全回神,待见到所要见之人,膝盖更是一软。

“太太太……太子殿下?!”

叶晴几乎当场瘫倒,惊慌失措地看向叶暮,低音颤颤,“四妹妹!你没告知我……是要来见殿下啊!”

提前告知她,也不能不来,只会让她提前惊惧,还不如不说。

叶暮与她一同恭敬跪下行礼,随即抬头,“殿下,苏州府一事,民女愿全力以赴,还望殿下今日勿要刁难三姐姐。”

太子萧禛转过身,目光淡淡扫过地上跪着的姐妹俩,在吓得魂不附体的叶晴身上停留了一瞬,转而对叶暮道,“好。孤果然未看错人。”

“都起来吧,”萧禛道,“叶暮,你先出去。孤有几句话,要单独与你三姐姐说。”

叶暮心头一紧,抬眼飞快地看了看太子,又担忧地瞥向瑟瑟发抖的叶晴。

她暗暗用力,从叶晴那死死攥着自己裙角的手中抽回衣料,低声道:“三姐姐,殿下并非坏人,他问话,如实答便是。”

说罢,只得依言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不过叶暮并未走远,就守在揽月台附近一丛修竹之后,屏息静听。

她几番与太子接触下来,觉他品性不坏,不至于真对三姐姐如何,但三姐那胆小如鼠的性子……万一被吓出个好歹,或是说错了话?

叶暮不敢大意,全身紧绷,要里面稍有异常动静,便准备立刻冲进去。

揽月台内。

萧禛看着跪在地上抖瑟的叶晴,等了片刻,见她仍伏在地上毫无起身的意思,皱了皱眉,“你怎么还不起?”

“殿、殿下……”叶晴真吓坏了,声音闷闷地从地面传来,“我腿软了……站、站不起来。”

“……还要孤来扶你不成?”

叶晴闻言,竟然真的小心翼翼地抬起了一点点脑袋,“可以么?”

她飞快地偷觑了一圈室内,像是认真权衡了下,小声商量道:“最好……能帮我扶到那边去,蜷在这里……更、更缓不过来。”

太子顺着她的手指睐了一眼,“放肆!”

萧禛脸色一沉,低喝出声,她放着圈椅不坐,指到了一旁铺设着锦褥的贵妃榻上。

简直是胆大包天!

叶晴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缩回脖子,“我吓得有点抽筋……”

话音未落,她只觉身子一轻,竟被人从地上打横抱起。

萧禛的动作算不上温柔,有些公事公办的利落,可这突如其来的接触,让叶晴的脸瞬间红透,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就这么僵着被太子几步走到贵妃榻前,不甚轻柔地丢了上去。

到了榻上,叶晴试着慢慢伸直发软的腿,感觉那股麻劲和抽筋感缓缓褪去,才惊魂稍定。

她不敢看太子,声音细若蚊蚋,“殿、殿下唤我来,所为何事?”

“你觉得,你我之间,还有别的事可谈么?”

他的语气太冷,扎得叶晴又是一颤。

叶晴立刻举起三根手指,指向头顶,差点戳到太子身上又慌忙缩回,语无伦次地起誓,“宝、宝相寺一事!我绝无告知第二人!

……不对!

她突然想起叶暮,急得都快哭了,“告知过我的四妹妹!抱歉太子殿下!我重新起誓!”

萧禛,“……”

叶晴闭了闭眼,依旧郑重其事,“宝相寺一事,我叶晴对天发誓,绝无告知过第三人!连、连夜间睡觉,我都怕自己迷糊时说梦话泄露出去,每晚睡前都在嘴唇上贴了湿纱布才敢合眼!绝对、绝对不会再有旁人知晓,殿下是那个黑衣人,并且右臂受伤一事!”

萧禛听着她的严防死守之法,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按了按额角,“……你声音再大点,整个扶摇阁,都要听见了。”

“我、我……”她看着太子喜怒难辨的脸,心一横,豁出去了,“殿下今日召我来,就是要算这笔账的吗?要做牛做马,殿下尽管吩咐!只求殿下莫要责罚我四妹妹,她自力更生,很辛苦。”

她不知妹妹同太子殿下完成了何交易,只听得苏州一事,心下自然担心。

做牛做马……寻常人不都说“要杀要剐”么?

她倒好,不想死,直接跳到劳役偿还了。

“你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你四妹妹?”

萧禛轻哼,拂袖,走到窗边的紫檀木椅上坐下,与她相隔一段距离,“要你做牛马,孤得做多少恶。”

叶晴被噎。

萧禛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孤要你做一事,此事做成,宝相寺一事,便算两清,孤不再追究。”

“殿下请讲!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尽力!”

萧禛顿了顿,“那日,孤扯下你裙布包扎,回东宫换药时,母后恰好过来探望,看见了。”

他省略了皇后当时惊愕、探究、继而露出微妙笑容的复杂神情,也省略了自己当时难得的窘迫,“孤同她,略提了提你。”

“什么?”叶晴心如死灰,“太子殿下难道不知女子贞节在这世道何等重要?何况我还有婚约在身……”

她一想到自己恐怕一辈子嫁不出去不说,还有可能要被周氏唾弃,随便打发到偏远的庄子上孤苦一生,她也没四妹妹的谋生本事,忍不住悲从中来。

“婚约?”萧禛眼神微眯,“哪家?”

“是南安郡王府家的二公子。”

“他?”萧禛挑了下眉,“他去岁年尾还在大营因狎妓争风,被御史参了一本,闹得颇为难堪,此事虽未大肆宣扬,但官中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官场中的人都知道了,这么说,她的父亲,她的哥哥,很可能都知晓未来的女婿、妹夫是这等品行?

可他们从未想过要为她周旋,退掉这门不妥的婚事,她在他们眼中,只要到了年纪,按部就班嫁出去,无论是好是歹,只要表面光鲜,不损侯府颜面便罢了。

直到有机会攀附太子,父亲才像是突然记起了她这个女儿。

让她热孝在身,都要靠运气去宝相寺偶遇太子一番,若不中,于他们也无损,她依然可以嫁入南安郡王府,完成一桩门当户对的联姻,若是真能得太子一丝半点的青眼,那便是撞了天大的运气,一本万利的买卖。

只不过她也没想到会和太子在宝相寺有此番凶险相遇。

外界只道,那天皇太后谁都没召见,太子殿下哪个贵女都没见,所以娘亲周氏已经帮她在准备南安郡府入嫁的东西了。

叶晴心下难免泛起苦涩,“……多谢您告知我这么劲爆且不顺的消息,太子殿下。”

“这婚约孤可帮你撤了。”萧禛看着她道,“不过,今岁的东宫甄选,母后要见到你。”

皇后娘娘要见她?叶晴脑子里“嗡”的一声,上回法会已是她参与过的最高圣事,那也只是远远地,哪能直视天颜?

待她脑中转过弯来,他要帮她退婚,并且要她参加东宫甄选?那不是为太子遴选妃嫔的宫闱大事吗?

叶晴惊叫一声。

“砰!”

同一瞬间,紧闭的房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一直守在门外紧绷的叶暮,听到姐姐那声尖叫,再也按捺不住,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

然后,她就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自家三姐姐那句惊世骇俗的问,“……您不会是想让我做太子妃吧?!”

叶暮愣怔,这……这话是从她那素来胆怯慎微的三姐姐嘴里说出来的?对象还是太子?而且她还明晃晃地躺在贵妃榻上。

叶暮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直到下工回榆钱巷,她依然有些回不过神来。

不甚明白太子临走前对三姐姐说得是何意,“你来参选就是了。”

这么说太子还真存了让三姐姐入选东宫的心思?

那前世的永昌伯府的三姑娘呢,她又嫁给了谁?

这一世,命运的轨迹在悄然偏转,从三姐姐遇到太子开始,从谢以珵还俗开始,好像与前世不大一样了。

叶暮无意识地伸手探入袖袋,摸出一颗饴糖,剥开,含入口中。

谢以珵赶着车,早已察觉到她今日的沉默,比平日里吃了更多的糖。

牛车停稳在榆钱巷口,他率先下车,转身伸手去扶她。

“今日上工,可是遇到了难处?”他温声问道。

叶暮借着他的力道跳下车,闻言摇了摇头,思绪还沉浸在太子与三姐姐那令人费解的对话里,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是阁里的事……是在想一个人。”

话一出口,她便觉腕上一紧。

“哦?想谁?”

叶暮立刻闻到他话中酸意,心中那点烦闷顿时被冲散不少,有些想笑。

她正欲抬头解释,便被巷子另一端传来的一道清婉女声蓦然打断。

那声音带着雀跃,“闻空师父?”

叶暮与谢以珵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巷中暮色里,站着一位身姿窈窕的年轻女子,身着水绿色织锦襦裙,外罩月白披风,发髻精巧,面容秀美,正微微睁大了眼睛,望向他们。

她身旁跟着两个垂首的丫鬟,排场不大,却自成清贵。

叶暮眉头微蹙。

正是她方才所想的人——

永昌伯府三姑娘,吴知意。

不过,她见到谢以珵怎么这么高兴?

作者有话说:这章在草稿箱就被锁了8次,删了许多,我恨[爆哭]

第59章 好事近(九) 啮啃。

在第二声清甜的“闻空师父”抵达耳边时, 叶暮不动声色地松开了谢以珵的手。

吴知意款款走近,在两人面前停下。

她的目光在谢以珵身上细细流连,语气温婉关切, “师父, 您身体如今可大安了?我昨日听父亲说在街上遇到了您,得知您住在此地, 便带了些上好的活血化瘀膏,是家中常用的, 药性温和。”

她示意身后的丫鬟递上手中精致锦盒。

叶暮听着,想到谢以珵说过, 他当初离开谢府后那段不知所踪的日子,是被永昌伯府收留救下了, 换言之, 谢以珵与眼前的这位三姑娘朝夕相对了一个月, 不对, 是整整三十五日。

“有劳三姑娘挂念。”谢以珵微微颔首, 拒绝了那份好意,“些许小恙, 早已无碍。如今我在前街保和堂暂做帮衬,堂内药材齐全, 不便再收姑娘馈赠。”

保和堂?他何时去了赵掌柜那里?叶暮眼波微转,淡淡睨了他一眼。

这借口找得倒快,不过这份急着划清界限的觉悟,还算不错。

吴知意并不意外他的拒绝,脸上笑意未减,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叶暮,语气真诚, “叶姑娘也住在此处?看来这榆钱巷真是藏龙卧虎呢。宝相寺那日,叶姑娘为女子发声的一番言论,振聋发聩,知意听后,亦是深受触动,钦佩不已。”

她与苏瑶那种绵里藏针的挑衅不同,话语客气磊落,姿态大方,眸中的欣赏之情看起来真切无伪。

吴知意道:“说来惭愧,听叶姑娘一席话后,我思量许久,同父亲商议,想在城外寻一处清静院落,试着办一所小小的女学。请的皆是品行端方,有真才实学的女先生,招收的也皆是愿意识字的女孩儿或妇人,不拘出身,先教她们识文断字,明些事理。虽知前路漫漫,但总想试着做点什么。”

“三姑娘心善,更有胆识。”叶暮的赞叹真心实意,甚至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自己那日一番激愤之言,第一个听进去并真正着手去做的,竟是这位看似该养尊处优的侯门贵女。

这份行动力与胸怀,令人刮目相看。

然而,赞叹之余,她想到眼前这位眼神清亮的永昌伯府三姑娘,在前世,入了东宫后不过短短五年,便香消玉殒,徒留一个红颜薄命的喟叹。

那深宫高墙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叶暮转念一思,许是婚姻消耗与宫廷倾轧,消耗了她这份济世情怀?

听她此刻言语,其父永昌伯并非顽固不化之辈,能支持女儿这般在现今世道看来颇为出格的念头。

若这一世,三姑娘不曾踏入东宫那潭深水,以她的家世、才智与这份难得的行动力,或许真能在女子教化的路上走出些名堂,成就另一番天地?

叶暮不由想到了自己的三姐姐,不免担忧,连眼前玲珑心窍的三姑娘都活不过五年,她那心思单纯的三姐姐若真得了太子青眼,扯入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境地,又能活多久?

心思百转千回,眼底忧色一闪而过,也不过是几息之间的事。

叶暮面带浅笑,目光扫过吴知意那总是不经意看向谢以珵的目色,倒也大度,“二位旧友难得相逢,想必有许多话要叙,民女家中还有些琐事需处理,便不打扰师父与三姑娘了。”

她适时地往巷子深处自家小院的方向退了一步,姿态自然。

谢以珵却在她转身的刹那,手臂动了一下,似乎想伸手拦她,薄唇微抿,目光沉沉。

叶暮恰好回头,不禁有些讶异,冲他绽开笑容,她多识趣。

然而,她这笑容非但没让他释然,反而见他眉头更蹙紧了一瞬,那双总是冷寂无波的眼眸里,飞快掠过一丝……不悦?

不悦?

叶暮脚步微顿,心下纳罕,留他在这儿跟位明媚大方的姑娘,且显然对他关怀备至,他还不高兴上了?这男人,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叶暮心里也莫名不痛快,她好意,他还不领情。

她没再停留,转身继续往里走,晚风将她身后渐起的对话,送到耳边。

“师父,可还记得,您暂居府中时,我院里那只总爱偷溜出去的绿鹦哥?您那时常在回廊檐下静坐,它便总爱飞来,歪着小脑袋立在您肩头,整日‘知意、知意’地唤,调皮得很……”

那话里的字像一颗颗圆润的珠子,滚落在叶暮离去的青石板路上。

他的肩头。

绿鹦哥。

知意。

每一个词,都将原本模糊的三十五日,勾勒出一幅她从未见过的画面,静谧庭院,养伤僧人,立在肩头唤着闺名的灵禽,以及含笑看着这一幕的少女。

他确实是个男人了。

自然也会有对他心仪的女子。

叶暮将糖抵着齿间,一口一口,咬碎了。

还未推开院门,她就先瞧见紫荆正踩着一个矮凳,双手扒着墙头,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了,聚精会神地望着巷口。

叶暮没好气地问,“怎么不趴在门缝边看?非得站这么高?”

“趴那多明显啊。”紫荆摇摇晃晃,险些从凳子上栽下来,慌忙稳住身形,“而且墙上视野好。”

……趴墙上不是更明显?

叶暮懒得再多说,推开院门径直往里走,可偏偏紫荆像条小尾巴似的跟了上来,“姑娘,那是永昌伯府的三姑娘吧?方才在师父院门口,敲了好一会儿的门,之前在侯府宴上远远瞧见过,那时看着还稚气未脱呢,这才几个月不见,出落得越发水灵标致了,她怎么认识闻空师父的呀?瞧着说话的样子,还挺熟络亲近的嘞!”

“旧识。”

叶暮本就心绪不佳,听她叽叽喳喳,更是不愿多谈,走到自己房门前,“我有些累,先歇会儿,晚饭不必叫我。”

说罢,不等紫荆反应,便推门进去,反手将门轻轻关拢,也将那烦人的追问隔在了门外。

“姑娘这是怎了?”紫荆碰了个软钉子,有些摸不着头脑,往常姑娘最爱听她闲聊巷中八卦,今日倒是兴致缺缺。

她走到东厢房窗下,将簸箕里晒着的南瓜子收拢起来,隔着窗户对里头正低头拨弄算盘的刘氏小声嘀咕,“夫人,姑娘今日回来,脸色不大对,怕是上工不顺,心里憋着气呢。”

刘氏如今接手了谢以珵交托的私产,日日忙碌,倒比从前更有精神了。

方才外头的动静,她也隐约听到一些。

此刻闻言,她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走出屋子,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巷口,那位永昌伯府三姑娘脸上明媚舒展的笑意,看在了眼里。

是藏不住的欢喜,同四娘一般,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只要是心动,就会让人不听使唤,放下矜持。

刘氏收回目光,了然地抿了抿唇,抬手轻轻拍了拍紫荆的肩膀,“你家姑娘啊,不是被铺子里的账本气的。”

“啊?”紫荆更困惑了,拧着眉头。

她做大丫鬟,伺候人,打理内务是一把好手,可毕竟常年拘在内宅,接触的不是丫鬟就是婆子,于男女情事上实在单纯懵懂得紧。

看她这副不开窍的模样,刘氏轻轻叹了口气,“罢了,这几日,你不用再那般紧跟着四娘了,再过些时日,她就要启程去苏州了。这一走,山高水长,再见不知是几月之后了,有些事便随他们自己去吧。”

紫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然不明白夫人为何突然改了主意,但不用再时刻盯梢,她心里倒是松快了不少,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自去灶房忙碌。

然而,没了紫荆在后头跟着,叶暮反倒不再像前几日那般,寻着空隙便往对门小院里钻了。

她坐在自己屋内临窗的凳上,手里拿着一卷账册,目光却久久没有落在字上。

窗户支开一道缝,恰好能望见对院的情形,那扇熟悉的木门,今夜一直大敞着,未曾合拢。

天色刚擦黑,屋里便早早亮起了灯,昏黄温暖的光晕透过窗纸,静静流泻到小院泥地上。

她还瞧见谢以珵的身影在窗后晃过,不多时,他端着一个烧得正旺的红泥炭盆走了出来,稳稳放在堂屋中央,炭火的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窗上,明明灭灭。

他甚至将靠窗的那张旧藤椅稍稍挪正了些,旁边小几上,似乎还摆上了糕点。

他忙完这些,不经意地朝她这边窗口望了一眼。

叶暮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刚想躲开视线,却见自家院门“吱呀”一声,被出来泼水的紫荆顺手给带上了,严严实实隔断了两院之间那道原本无遮无拦的视线。

叶暮淡淡地瞥了紫荆一眼。

紫荆浑然不觉,泼完水便回了屋,不多时,又想起什么似的,从屋里出来把院门从里头锁上了。

叶暮望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唇微微抿起,终究没动。

夜色渐深,榆钱巷沉入一片寂静。

叶暮躺在榻上,辗转难眠,他们在一个月里就有这么深的羁绊。

她转过来想,谢以珵都没在她家中住过,她转过去想,她家团团也没趴过他的肩头,她气闷,她家团团也不会叫“四娘,四娘。”

这只猫,太不懂事了!

刚念及此,就听到一阵猫叫。

“喵——喵呜——”

叫得有些凄清,断断续续。

不太像自家那只胖狸花平日懒洋洋的调子,可这附近,也只有团团这一只家养猫。

莫不是团团溜出去,受了伤,或是病了?

她终究放心不下,披了件外衫,轻轻推开房门走到院中。

墙角猫窝里,团团正蜷成一团毛球,肚皮随着呼吸均匀起伏,睡得正香,还打着细细的小呼噜。

不是它。

叶暮站在清冷月色下,蓦然想到那年她还小,为了寻蓝底册子,悄悄潜入三姐姐叶晴的屋子,还没到手,便听得外间脚步声和婆子交谈声逼近,眼看就要被发现,正是惊慌失措之际,窗外忽然传来猫叫,成功引走了婆子的注意,她得以趁机脱身。

谢以珵就是那只猫。

方才那几声惟妙惟肖的“喵呜”,孤零零的,仿佛还在耳畔轻挠。

叶暮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先前心头的滞闷与酸涩,像被这带着孩子气的“猫叫”轻轻戳破了一个小口。

可院门已经关了,钥匙在紫荆那里,东西厢房皆已灭了烛火。

叶暮往院里一扫,落在墙角那个紫荆忘记收走的小凳上。

她拎起裙角,踩上那略显摇晃的矮凳,双手扒住墙头,微微用力,便将上半身探了出去。

晚风拂面,带着夜露的微凉。

视线甫一落下,便直直撞入一双仰望着她的深邃眼眸里。

谢以珵就那样闲闲地倚靠在自己家院门边,身形融在夜色里。

四目相对,墙头墙下,隔着几步之遥。

叶暮眼底漾开清浅笑意,伸出食指,对着他勾了勾,声音放轻,像在呼唤一只真正的小野猫,“过来呀。”

他依言向前走了两步,仰头看着她,依旧沉默,只是那双总是静眸,在月色里映着微光,让人心头发软。

比真正无家可归的小猫,看起来还要惹人怜惜几分。

“小猫,”她声音更软了,带着几分宠溺,“小野猫。”

她再次示意他再靠近些,直到他走到墙根下,近得她能清晰看见他浓密的睫毛。她伸出手,指尖越过墙头,轻轻落在他的下颌处,带着温存的戏/弄/蹂/挲,低声问:“现在怎么不叫了?”

她的指尖温热。

谢以珵往前更贴近了些,一直静默地看着她,任由她的指尖在他的下巴捻动。

直到她好似玩够了,要将手缩回,谢以珵忽然抬起双臂,绕过她探出的身子,手掌稳稳托住她的腰侧,随即,他微微用力,竟就这样将趴在墙头的她,轻而易举地捞了出来,稳稳抱入怀中。

双脚骤然离地,叶暮不敢呼出声,下意识抱紧了他的脖颈。

夜风从耳边掠过。

他抱着她,转身几步便走进了自家那扇一直虚掩的院门,用脚后跟轻轻将门带上,“找到主人了。”

还叫什么。

叶暮笑了。

屋里的炭火早已烧得极旺,吡剥吡剥,像他解襟扣的声音,应和着她失了章法的心跳。

算袋一松,一颗用油纸妥帖包好的饴糖滚落出来,掉在榻上,叶暮想伸手去捡,可他的动作更快,修长的手指先一步捻起那颗糖,去了糖纸,在她的目色下,不由分说地放进了自己的口中。

他原来不是不会。

头发短茬没在掌心,在心口毛刺刺的,他含着糖吃了一颗,又吃另一颗,糖的甜腻在她两/团浑/圆/上缓慢化开。

“谢以珵,原来你这么坏。”

他坏吗?谢以珵可没觉得,只是她看着他,他就忍不住想弄皱她。

而且他们已经好多天没有这般亲/昵过了,她不知道么。

但他目前可没心思说这些,也没多余的嘴讲话,只是如惩戒般在齿间咬了下她,不过力道收了收,轻轻的。

不过这般反而也让叶暮愈加渴/求,人烧得思绪乱蓬蓬的。

她抚上他的脑袋,将他更按/向/自/己,予他言/磨,予他嗫/啃,恨不得像他嘴里的那颗饴糖,融进他的骨血里。

只是他是什么时候做到,叶暮迷迷糊糊地想,嘴中有三颗糖的?

奥,是他那双持钵诵经之手,眼下,稳稳捧托着,毫不吝啬地将俩/湍/丰/软纳到了他自己口中。

叶暮朦胧地想,他此刻的所为,或许并非深思熟虑,他或许只是像她一样,被心底最直接的情/謿推动着,是心之所向,便成了情之使然。

可这份近乎本能的亲近,非但没让她觉得被轻慢,反倒因他那份近乎虔诚的投入,而感到被珍视。

她是他甘愿背离所有清规戒律也要靠近的温暖。

这认知让叶暮心尖发烫,忍不住嘤/咛出声。

他想去捂她的嘴,可他此刻双手正忙,唇舌亦不得闲。

也就随了她去。

少倾。

“咚咚咚!”

隔壁院落传来带着明显不满的敲墙声,重重地,一下又一下,显然是刚归家的邻居被这边的动静惊扰。

猝然浇灭一室蒸/腾的暖雾。

谢以珵浑身一僵,仿佛从一场沉/溺的迷梦中被强行拽醒。

他有些仓促地从她身前抬起头,替她拢好散/乱的衣衫,他始终低垂着眼睫,不敢看她,耳根在昏黄跳动的烛火下,红得几乎要滴血。

叶暮却偏不让他躲,目光执拗地追着他的脸瞧,这个始终还让她觉得像一座沉默山岳的男人,此刻竟露出这样近乎纯情的羞窘模样。

这反差奇异地取悦了她,叶暮轻轻笑了声。

谢以珵听到耳里,以为是在揶揄他的失态,倏地凑近,亲了亲她的唇,这时候才记起要问她的罪,“你下晌走什么。”

饴糖早已化了,带着温热的甜。

原来他是气恼她的早走,才这般急呼呼。

叶暮盯着他的唇,有些嫣红,心动十分,也别过头亲了亲他,“放着你和美人叙旧不好么?”

“没甚好叙的。”

“我看有许多哩,”叶暮闹他,“不见得她巴巴跑过来只是为了说她的那只绿鹦哥。”

“你听到了?”

“吴姑娘这么欢欣,想必整条巷子都听到了。”

谢以珵拢着她衣襟的手指顿住,反应过来,“你醋了?”

“我可没有。”

叶暮要起身,他不让,欺身而上,将她牢牢固定在身下,一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腰肢,稍使了点力,按揉了下。

“你有。”

她被他按得笑嘻嘻,嘴上却犟,“我没有,谁要醋?我马上就要去苏州府了,听闻苏州男子最是温柔体贴,性子也不似北方男人这般急躁,我想同怎样的人结交,便同怎样的人结交。”

“你敢。”

“为何不敢。”叶暮见他认真,愈发存有逗/弄之心,“反正你在这里,也管不着我。”

“你敢,我就像今日这般罚你。”

叶暮忍不住笑,他到底能不能分清何为赏罚。

她非但不躲,反而抬起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将他拉得更近,袖垂腕露,笑意嫣然,“那你现在便罚吧,谢以珵。”

真是嚣张。

“我巴不得。”

更嚣张了。

谢以珵别首,将微烫的唇贴在她的腕侧,轻轻啮/啃那寸柔肤,细/密而磨/人。

“咚!咚咚!哐——!”

隔壁的敲墙声再次传来,这一次比之前更加用力,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心,甚至能感觉到墙壁都在微微震颤,细小的尘土从房梁簌簌落下。

叶暮都忍不住怀疑,这位新邻居是不是打算直接用拳头把这堵薄墙给砸穿了。

紧接着,一道带着浓浓睡意的沙哑男声,隔着墙壁模糊地传来,语气极不耐烦,“能不能稍微消停点?!理解你们年轻气盛,但床/笫/之事也要有个分寸,还让不让人睡了!”

叶暮吓得立刻噤声,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方才那点嚣张气焰瞬间偃旗息鼓。

只是这声音都点熟悉,不过太过沙哑了,许是风寒了,听着像鸭子叫,叶暮辨了辨,也没辨出何人。

她推了推身上的谢以珵,示意他起来,自己也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衫,准备溜回自己院子去。

谢以珵被这连续干扰弄得眉头紧锁。

他心里暗暗下决意,这独立院落,必须尽快置办了。

隔墙的耳力太好。

谢以珵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直,将叶暮送回小院,他稳稳地将她抱起来,轻松地越过并不算高的院墙,将她放回她自己院子里的小凳上。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方才的旖旎还未完全散去,却又添了几分被惊扰后的好笑。

“明日早膳,想吃什么?”

谢以珵站在墙这边,手仍扶在她肘间,低声问。

叶暮站稳,想了想,“面?你还在寺里时,给我做过的那碗素面。不知是不是因为当时饿极了,我到现在都能想起那汤头的鲜美,笋片脆嫩,菌菇香滑……”

她说着,竟有些馋了。

“好。”他笑了下,“素面,还想要点别的么?酥饼?”

他记得她爱吃那个。

叶暮忙不迭地点头,“要!多放芝麻!”

谢以珵心头微软,与她交代一事,“等你去了苏州府,我便去前街保和堂上工了。”

“啊?”叶暮微讶,“你还真要去啊?我以为是你在吴姑娘面前随口扯的幌子呢。”

“自然是真的。”谢以珵笑了笑,“总得有个正经营生。”

他简单解释了缘由,原是白日里他照例为刘氏请脉调理时,被隔壁保和堂的赵掌柜隔着院墙瞧见了。

赵掌柜与刘氏已有几分相熟,听刘氏夸赞他医术扎实,人又沉稳,便动了心,主动邀请他去堂里做坐堂大夫。

虽他如今生计不愁,但等她去了苏州府,他在家也闲坐不住,有一技之长,也该用以立身。

“想不到是娘亲签的线,她可不常在外人面前夸我。”叶暮笑得促狭,“谢郎君,好手段。”

谢以珵看着她,微微倾身,“方才没有好手段?”

叶暮一愣,脸倏地红透,“谢以珵,你真是学坏了。”

连这样的戏谑都会说出口了。

谢以珵笑。

两人又隔着矮墙低声闲聊了几句,夜风渐凉,吹得叶暮瑟缩了一下。

谢以珵察觉,“风大了,快进屋去,仔细着凉。”

叶暮点点头,拢了拢衣襟,一步三回头地回了自己的屋。

两边的窗户先后透出灯光,又相继熄灭。

小巷重归宁静,只有月光清凌凌漫过榆钱巷高低错落的屋瓦。

他们一回屋,隔壁那新邻居的院门,被猝然拉开一条缝,一个披着外袍的男人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又带着余怒,朝幽暗的巷子里张望了一番,打着喷嚏,“这条破巷子,夜里怎么这般不消停……”

可此时巷中空空,早已不见半个人影,只留了一兜子冷风。

他又重重关上了门。

隔天早晨,叶暮心情颇好。

她搬了个小木凳坐在自家院门内的屋檐下,捧着一只粗瓷大碗,正津津有味地哧溜哧溜吃着谢以珵一早送来的素面。

汤头清亮,笋片脆嫩,热气氤氲着她满足的脸庞。

她一边吃,一边时不时抬眼,落进对门小院里。

谢以珵只着一身简便的深色直,衣袖挽至小臂,正不紧不慢地修葺篱笆,旁边是他这两天新开垦出的一小块地。

晨光勾勒着他的手臂线条,昨晚也是这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捧着柔软,因用力而微微起青筋。

叶暮看得面上一热,赶紧低头吃面。

就在这时,隔壁院门也被从里拉开。

叶暮下意识瞥过去,嘴里还含着一口面条,待看清走出来的人时,险些呛住。

竟是江肆!

叶暮赶紧要起身,他却已径直走了过来。

“四娘,”他唤道,打了个喷嚏,语气哀怨,“我这两个月,翻遍了京畿乃至周边州府的方志,凡有记载者,百姓之中,绝无‘谢以珵’此人,而簪缨世族,书香门第适龄的青年才俊名录里,亦寻不到这个名字。”

他向前逼近一步,眼底泛着红丝,像是昨晚未曾安眠,直直盯着叶暮,“你不仅诓骗于我,竟还敢以虚名欺瞒圣上?你可知这是何等罪过?!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谢以珵此人。”

叶暮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正思忖着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

恰在此时,紫荆端着簸箕从屋里出来,准备将灶下的灰烬倒到巷角的秽物堆去。

她一眼瞧见站在巷中的江肆,虽惊讶于这位状元郎为何会出现在这陋巷,但听到他后半句,心直口快的顺口接了话。

“啊,谢以珵……闻空师父不就在院里?”

她手一指,江肆望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墨镜]

第60章 忆江南 爱过么?

谢以珵早已听到巷中动静, 不疾不徐地走到自家院门边,神态平静,颇为客气地冲江肆微一颔首, “江大人, 早。”

紫荆的话,不啻于一道惊雷, 直直劈向江肆,炸得他神魂俱震, 他耳边嗡嗡,风寒未好, 脑子里乱成一团糨糊,无数画面和声音疯狂翻涌冲撞。

“你是谢以珵?你就是谢以珵?”

“是, ”叶暮坦然替谢以珵答了, “他有主了, 你不必念念不忘。”

“谁要对他念念不忘?!”江肆见她还有心情说笑, 愈加怒愤。

叶暮起身, 把碗和拭嘴的巾帕都交由紫荆,让她带回院中, 并带上了院门,她怕动静太大, 扰到屋里的娘亲。

至于江肆为何没查到,因谢以珵才刚还俗月余,度牒虽已交由僧录司,但恢复本籍的官府手续尚未完全走完,姓名还未录入可供公开查证的民籍册档。

江肆查阅的皆是过往既存记录,自然寻不到。

她理了理衣襟,不再看江肆, 举步向巷口走去。

经过谢以珵身边时,她脚步未停,只侧首朝他粲然一笑,“我要上工了,今天我要和你一起去车马行取车。”

“好。”谢以珵垂下腕袖,锁了自家院门。

江肆眼看着这两人旁若无人地交流,那熟稔的默契与亲近,烫在他几近崩断的心脉上。

闻空就是谢以珵……

那个他在宝相寺恳请其推算自己与叶暮八字的闻空师父。

言辞机锋,寥寥数语便化解了太子困局的闻空师父。

法会高阶,听着御阶之下,叶暮清亮决绝的“谢以珵”三字,面上不辨喜怒的闻空师父。

荒谬!可笑!耻辱!

一股混杂着被愚弄、被背叛、被难堪的邪火,“噌”地窜上心头,烧得江肆齿间龃龉。

难怪他说他们是孽缘,合着就是此秃驴包藏祸心。

昨晚,昨晚。

江肆猛地追上去,不再看谢以珵那副平静得可恨的脸,急于向叶暮剖白,“四娘!你莫要被他这副皮囊骗了!他一个六根不净,还了俗的和尚,能是什么良人?你可知他昨夜这院里,分明有女子声响!他定是背着你,与旁的女子……”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猛地刹住了。

昨夜那断续欢愉的轻/哼,两人交织在一起的笑声与模糊低语,那些被他半梦半醒间听见的声音,搅得他心烦意乱。

当时神思混沌,曾恍惚觉得那女子声响依稀有些耳熟,他还以为是连日思虑过甚,梦境与现实混淆,是梦里叶暮的声音残影未散。

若闻空就是谢以珵,那昨夜在他卧榻之侧,仅一墙之隔的地方,与这和尚纠/缠/厮/磨,发出那般声响的女子……

还能有谁?!

“我他娘的!!!”

江肆再也绷不住,全然失了风度,粗鄙市井俚语脱口而出。

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口淤血堵在了喉头。

羞愤、懊恼、嫉妒,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不仅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翻阅故纸堆寻找一个近在咫尺的人,更像个彻头彻尾的蠢货,昨夜竟还在墙那侧理解他们年轻气盛,甚至此刻,还试图用这件事作为攻击谢以珵的把柄?!

这简直是他此生受过的最荒谬的羞辱!

江肆只觉得一口恶气憋在胸腔,吐不出,咽不下,几乎要将他生生噎死过去。

“叶暮!”

他猛呛咳几声,喉间涌上腥甜,眼眶通红,伸手去攥她,然而,他的手尚未触及叶暮的衣袖,便被另一只沉稳有力的手半途截住,“江大人自重。”

谢以珵拦在叶暮之前。

他望向江肆,眸底没有挑衅,也没有得意,只有漠然,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稚儿。

这让江肆更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傻子,演了一出荒诞透顶的独角戏。

他费尽心思,打听到她赁居在这榆钱巷,不惜重金,连夜催促工匠叮叮当当赶工,只为将那小院仓促收拾出来,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

可他的妻子宁愿要个和尚,也不要他。

“好,好得很,昨晚你们俩滋润得很,是吧。”江肆踉跄着后退,剜向被谢以珵护着严实的叶暮,“叶暮,你就这么饥渴,缺男人都缺到贴和尚上去了?他那些念经的工夫,是不是都用在你身上了?伺候得你……”

砰!

话音未落,一声闷响,结实而沉重,抡在江肆脸上。

江肆甚至没看清谢以珵是如何出手的,只觉眼前黑影一晃,下颌骨便传来几近要碎裂的痛楚,伴随着牙齿碰撞的酸涩声响,口腔内瞬间弥漫开锈味。

他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力道带得离地,后背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路上,震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间呛出一口血沫。

谢以珵站在原地,身形如松,缓缓收回手,指骨处微微泛红。

他出手很快,与平日温吞平和的姿态判若两人。

谢以珵微微垂眸,看着地上蜷缩呛咳的江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周身气息凛冽,“江大人,无论有何恩怨,或你想论何种是非,皆可冲着我来。”

他向前迈了半步,身形在晨光中投下的阴影,恰好将地上的江肆完全笼罩。

巷子里死寂一瞬,只有江肆痛苦的吸气声和远处被惊飞的鸟雀扑棱声。

“不要牵扯到叶暮身上。”谢以珵道,“收起你那些肮脏的臆测和污言,否则,我会更不客气。”

地上的江肆捂着脸颊,剧痛与眩晕还未散去,他挣扎着想撑起身,瞪着居高临下的谢以珵,眸中怨毒。

他想张口怒骂,可谢以珵此刻周身那股令人心悸的气势,再加下颌的疼痛让他一时失声,只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谢以珵不再看他,转身,眼底骇人的寒意消融。

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叶暮微凉的手指,低声道:“没事了,我们走。”

叶暮从短暂的震惊中回神,“谢以珵,原来你也会打人。”

“没被吓到么?”谢以珵仔细看着她的神情,他实在不愿意在她面前显露这般暴烈的一面。

“当然不会,”叶暮摇头,反而更凑近了些,自然地牵起他那只刚刚挥拳的手,低头察看他的指关节,“倒是你……你手没打痛吧?”

“还不至于。”

谢以珵任她检查,感受着她指尖柔软的触碰,心头那点因动粗而生的些微滞涩,被她这般在意,熨帖得平平整整。

她眼里只有他是否安好,至于地上那人如何,全然不在她考量之内。

叶暮闻言,放下心来,随即扬起脸,眼中星光点点,真心实意夸他,“谢以珵,你连打人都能打得这么好,你说说,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这话听在尚躺倒在地的江肆耳中,不啻于在他另一侧脸上又挥了一拳。

那和尚打了他,她竟然……竟然还在担心那秃驴的手疼不疼?!这像话吗?!

还用那样闪闪发光的眼神,说着那样不知羞耻的夸奖?!

江肆闭了闭眼,心口的疼痛让他浑身发冷,蜷缩在冰凉的石板上,哪里是什么风光无限的新科状元,重生而来的先知先觉者?此刻躺在这无人问津的他,才像条一无所有的丧家之犬。

其实……

就在方才叶暮目光扫过来的一刹那,他心底某个阴暗的角落,甚至可悲地冒出一个荒诞绝伦的念头:若是她能走过来,哪怕只是俯身看他一眼,问一句“你被打痛了没”,哪怕只是流露出一点点,哪怕只有一丝丝的怜悯或关切……

就算她真的想同时要他们两个男人,他咬咬牙,咽下这口掺着血的唾沫,也不是不能……他会同意的。

然而,没有。

一丝一毫都没有。

她的目光是扫向那个僧人。

她连眼角余光,都未曾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瞬。

冷意从石板缝隙钻入骨髓,江肆躺在那里,听着他们逐渐远去的脚步声,终于认识到了,叶暮不爱他了。

一点都不爱了,甚至连恨都没有了。

在这场他自以为是的争夺里,他从始至终,都是局外人。

江肆咬了咬牙,既然他得不到,那个和尚,也别想得到她。

揽月台内,沉香幽微。

“你将以‘叶慕’的身份前往苏州,”太子萧禛将路引交由她,“慕为仰慕之慕,与你本名音同字异,便于你反应,年岁定为十九,籍贯隶于京畿宛平县,身份是前往苏州投奔远亲1,欲寻账房差事的落第秀才。”

叶暮静静听着,心中快速盘算。

十九岁的落第秀才,年纪适中,既不会太稚嫩惹疑,也不会过于老成与她的实际阅历不符。

宛平县离京城不远不近,口音相近,查证不易,却也并非毫无跟脚。

“你自幼父母双亡,由叔父抚养成人,叔父是宛平乡下小地主,送你读过几年私塾,考过童生,却屡试不第,家道中落后,叔父病故,你便变卖田产,欲往苏州投奔一位经营绸缎生意的表舅谋生。”

萧禛看着她,构建出一个完整身世,“这位表舅确有其人,是苏州城内锦云绸缎庄的二掌柜,姓韩,他早年欠过孤一个人情,孤已着人安排妥当,他会认下你这个远房外甥,并引荐你入吴江县衙户房,做一名临时书手,专司誊抄整理历年钱粮账册。”

叶暮眼睛微微一亮。

临时书手,职位低微,却能接触到最原始的账册凭证,正是暗中核对的绝佳位置。

太子连引荐人都安排好了,确是用心。

“你需切记,”太子神色严肃起来,“叶慕此人,性情需稍作调整。不可过于机敏外露,需带几分读书人的迂腐气,对数字账目表现出异于常人,可略显刻板。如此,旁人只会当你是个不通世故,只知埋首故纸堆的呆书生,反不易惹人防备。”

叶暮点头。

“此外……”

太子从袖中取出两样物事,推至叶暮面前。

一是一枚毫不起眼的深褐色木牌,约拇指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安”字,背面是隐约的云纹。

“这是平安驿站客牌。你抵达苏州府后,若有紧急情况,或需传递消息,可持此牌至城中任何一家标有安字的驿站,道一句‘京中故人托送山货’,自会有人接应你。此牌仅限三次,非万不得已,不要使用。”

叶暮接过,触手温润,有些年头了。

另一件,则是一个扁平的青瓷小盒,打开后,里面是颜色略深的细腻膏体,散发出极淡的草药气味。

“这是太医院特制的易容膏,并非改头换面之物,而是用于修饰喉结与肤色。你每日洁面后,取少许涂抹于颈间,揉搓至微微发热,可令该处肌肤暂时显得色稍深,模仿男子喉结轮廓。面颊与手背亦可用少许,使肤色偏于劳作后的微黄,减少白皙女气。”

太子道,“女子与男子,骨骼身形,行动坐卧皆有差异。你需时时留意,步伐加大,肩背舒展,勿要缩肩含胸。嗓音需刻意沉缓,少露高音。这些在路上,你需自行勤加练习。”

叶暮拿起那青瓷小盒,太子果然是细致之人。

“孤会派两名侍卫暗中随行护你周全,但他们不会与你直接接触,只在必要时出手。一切探查,皆需靠你自己。”

太子肃问,“叶暮,此事艰难险阻,危机四伏,你若现在反悔,孤绝不怪罪。”

叶暮握着那枚温润木牌和微凉瓷盒,抬眸迎向太子,“民女既已答应殿下考量,便不会退缩,只是,民女还有三个请求。”

“讲。”

“其一,民女母亲与婢女在京中,恳请殿下能暗中关照一二,令她们不受骚扰。”

“可。此事即便你不提,孤也会安排。”

“其二,民女需要吴江县令周崇礼、县丞、主簿乃至可能涉及的胥吏尽可能详细的背景资料,尤其是他们的籍贯、出身、姻亲关系、过往政绩劣迹、嗜好脾性。还有吴江县近五年所有上报朝廷的工程、税赋账册副本,以及邻近几县同期同类项目的账目大概。”

太子眼中赞赏,颔首道:“可,你出发当日,所需资料会秘密送至你手中。记住,阅后即焚,不可留痕。”

“民女明白。”

“其三?”

“民女想要太子帮查一人,我怀疑他受贿。”

“哦?是谁?”

“当今状元,江肆。”

太子萧禛笑意有几分玩味,“呵……你与这位江状元,倒是颇有意思。他于御前当着父皇与百官之面,要娶你为妻,你转过头,便向孤请旨要暗中查他。”

江肆前世罗织罪名,清查她满门的阴冷画面,与今生他步步紧逼,口出秽言的嘴脸重叠。

清算他,不过是以牙还牙,两厢扯平罢了。

“殿下明鉴,”叶暮垂眸,“民女只是就事论事。江大人此前赠我之物,价值千金,皆非寻常新科进士俸禄所能承担,他甫入仕途,根基未稳,如此出手阔绰,钱财来路恐有蹊跷。民女既察觉疑点,不敢隐瞒。”

“叶暮,你既已决意为孤办事,有些事,孤不妨告知于你。”

萧禛笑了笑,“江肆,是孤的人。”

叶暮怔愣了一瞬,随即就想明白了,江肆,今生既已登科,又怎会不早早寻一棵大树倚靠?除了东宫,还有哪里更值得他这野心勃勃之人投效?

果然。

“他登科之后,便主动寻机投效于孤。自言可为孤暗中周旋,拉拢一些立场不明的朝臣,他手中,也握着许多朝臣不足为外人道的把柄。”

萧禛费解,“孤至今不知,他究竟如何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掌握这许多隐秘,但他确非常人,手段心机,远超其年岁应有的城府。”

是啊,叶暮在心底附和,江肆早已深谙官场沉浮之道,那是用前生数十载权海挣扎浸透出来的本能。

“而他之所求,倒也直接,不过是希望孤能给予他足够的银钱支持,助他在京中快速立足,铺开人脉。”

萧禛勾了下唇,“至于他拿着孤的钱,除了经营人脉,是否还做了些别的什么,孤并不在乎。”

江肆的阔绰有源可溯,而且受到太子纵容。

叶暮压下失望,面上未显分毫,抬眼,“是民女僭越了,不知其中竟有这般牵扯。”

她话锋稍转,“只是殿下,江大人既是您的人,行事或更该有些章法,他屡次三番于民女居所附近徘徊,言辞行止多有不当,实在令民女不堪其扰。还望殿下若能得便,可否提点江大人一二?民女只想安心为殿下办差,不愿旁生枝节。”

江肆此人,萧禛想来,行事确有几分古怪。

为东宫办事时雷厉风行,手段利落,颇有些非常之能,可一旦牵扯到私情,尤其是对叶暮,便显出种近乎偏执的纠缠不休。

萧禛并非对下属私事全无耳闻,东宫的耳目早已将江肆近日种种异常行径报了上来,如何追着叶暮不放,如何费尽心思搬到她隔壁,如何在巷中失态纠缠……

桩桩件件,他都了然于心。

只是眼下,棋子尚有可用之处,些许私情上的不体面,只要不影响大局,他尚可容忍。

“此事,孤知道了。”萧禛抚着圈椅把手,“江肆其人,行事确有失当之处。孤自会寻机敲打,也是时候让他明白,你如今,亦是在孤麾下效力之人。”

他笑了笑,“从今往后,于公事而言,你与他,也算得上是同僚了,他应当知晓分寸些。”

叶暮颔首,见好就收,转而问道:“殿下,民女兄长叶行简正在江苏府任上,若遇紧急或需地方暗中协查之事,民女抵达后可否设法告知兄长,以求些许照应?”

血脉至亲,天然是最可信赖的倚仗,在陌生险地,这确是极自然的考量。

然而,萧禛冷声道,“最好不要。”

他不容她存有半分侥幸,“你此去江苏府,行踪与真实任务,知晓的人越少越好。叶行简虽是你兄长,亦在官场,牵涉其中,难保不另生枝节。记住,从后日出城起,你只是‘叶慕’,一个家道中落的落第书生。与你那位在江苏为官的兄长叶行简并无半分瓜葛。”

这话说得冷酷,却也是血淋淋的实情。

官场如蛛网,看似无关的丝线往往暗中相连,信任血缘有时反而会成为最致命的软肋,将更多人拖入险境。

叶暮心头一凛,瞬间清醒。

她彻底打消了联络兄长的念头,垂下头去,“民女受教,定当谨守叶慕身份,绝不牵连他人分毫。”

香炉青烟逸散,余韵孤寂,满室清冷。

待萧禛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叶暮独自立于寂静的揽月台内,许久未动。

她阖眼凝神,将方才与太子的对答、今后的布局在心头又细细梳理一遍,自觉诸事已交代分明,安排停当。

至于江肆那厢,太子既已允诺会去敲打,她暂且可以将其扰人之举搁置一旁,专心眼前远行之事。

然而,变数来得太快。

太子还未来得及对江肆做出任何提点,一道意想不到的圣旨,在太子走后不久,已由江肆亲手携至扶摇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铁勒部王子阿隼,前来朝觐,于宝相寺法会之上,见民女叶暮才思敏捷,书法卓然,心生悦慕,特向朕恳请联姻。朕念其诚意,亦为彰显天朝怀柔远人之德,特许此婚。

今册封叶暮为宜华夫人,赐以珠缎,即日随铁勒汗与王子返回草原,完结婚姻。望汝二人和睦相待,永固边疆安宁。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阁内一片死寂。

叶暮望着眼前人,齿间龃龉,气得指尖都在发颤,“江肆!你如今连宣旨太监的活计都抢着干了,是吗?!”

江肆脸色阴沉,“叶暮,此乃陛下旨意,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由不得你不从。”

“我不从!”叶暮怒火中烧,“陛下早已知道我心有所属,怎会转眼又将我许给那草原王子?江肆,定是你在陛下跟前搬弄是非,恶意挑唆!我要见陛下!我要见太子!”

“陛下金口已开,太子殿下亦无权更改。”

江肆不再与她多言,挥手示意身后跟随的宫中侍卫,“护送叶姑娘上车,莫要误了时辰,铁勒汗父子明日一早便要启程返回部落。”

“江肆!你敢!”叶暮挣扎,却被侍卫一左一右牢牢架住,力道之大,让她瞬间动弹不得。

云娘子面色焦急,快步上前,试图解释,“江状元你不知叶姑娘她其实是太……”

“是太过放肆,不知天高地厚了!”江肆截断了云娘子未尽的话语。

他声音冷厉,“谁要她在法会之上不知收敛,非要强出头,招摇过市?谁要她不知好歹,我真心求娶,她却当众给我难堪,这就是她的苦果,云娘子,莫要再替她开脱,抗旨不遵的罪名,你我都担待不起。”

言罢,江肆不再耽搁,亲自上前,粗鲁地将仍在试图抵抗的叶暮推进了那辆早已备好的青篷马车内。

马车辘辘启动,驶离扶摇阁,朝着安置铁勒汗使团的驿馆方向驶去。

车内寒寂。

光线昏暗,只有细微的光束从车帘缝隙漏入。

叶暮被推倒在车厢一侧的软垫上,她迅速撑坐起来,背脊紧贴车壁,她紧抿着唇,面色发白,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竭力压下颤抖。

“江肆,”她终于开口,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每个字都浸透着冰冷恨意,“你非得把我逼到恨你入骨,才肯罢休,是么?”

江肆坐在叶暮对面的阴影里,身体绷得笔直,面容轮廓分明,一言不发。

只是那样看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恨意深深烙进眼里。

“你这个混蛋!”叶暮齿间寒意涔涔,“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为什么非要这样一遍又一遍地折磨我?前世你害得我还不够惨吗?家破人亡,流放至死,还不够吗?!”

“前世”二字,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江肆强压的心阀。

他猛地前倾,下一瞬,暴戾地掐住了叶暮纤细的脖颈。

两人鼻尖几乎相触,急促气息可闻。

“叶暮,你是我的妻子,你本就应是我的妻子!”

他眼中是近乎偏执的痛楚,“我才是你的夫君!你怎么敢选那个和尚,也不要我?!你怎么敢不要我?”

质问里裹挟着滔天的委屈与不甘,仿佛在这场由他主导的掠夺里,她才是那个背弃誓约,罪大恶极的人。

“你为什么就是不要我?!”

驿馆的方向越来越近,车轮碾压青石路的声响,像催命的更鼓。

叶暮被他死死钳制着,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面色因呼吸艰难泛起謿/红,车厢昏蒙,那双清澈的眼眸更似寒潭里的冷玉,就那么恨意昭彰地,盯视着近在咫尺的江肆。

既不求饶,更没恐惧,只有憎恶。

江肆的心,却在这充满恨意的凝视里,荒谬地漏跳了一拍。

她的眼睛……怎么会这么好看?

她的眼尾因愤懑染上薄红,即便是在如此狼狈不堪的时刻,生死悬于他掌心,竟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破碎又倔强。

为什么他既想摧毁她,又还是想占有她。

江肆喉结滚动了一下,声调已软了下来,“你爱过我么?”

叶暮也明显愣怔了下。

他微微松了她的桎梏,另一只手抚上了她的脸蛋,“叶暮,你爱过我么?”

他的手不受控地颤抖,目光紧盯着她的脸,孤注一掷的渴求,哪怕只有一丁点,前世也好,今生也罢,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动摇。

“回答我。”他的指腹没敢往前触,怕惊扰她思考,“叶暮,回答我,爱过吗?”

叶暮的嘴唇翕动了下,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车内陷入几息静默。

少倾。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叶暮眼角滑落,它划过她的脸颊,安静地滴在江肆的手背上。

那一点微小的温热,烫得江肆心口一颤。

她哭了。

她没回答,但她哭了……

比任何咒骂和反抗都更具威力,江肆忽然像是被什么惊醒,心口几近疼痛得痉/挛。

他收回了手,坐了回去,敲响了车厢壁,声音沉冷地对外面车夫喝道:“掉头!不去驿馆了,回状元府!”

车夫惊疑不定地勒紧了缰绳,马蹄不安地踏动。

跟在车旁的一名侍卫急忙驱马上前,隔着车窗急声道,“江大人,使不得!驿馆就在前头了,铁勒汗那边还等着接人,若此刻不去,便是公然违抗圣旨,这罪名……”

“回状元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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