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撩他还俗 浅浅浅可 21892 字 20小时前

第46章 鹊踏枝(六) 今晚我就不能睡在这里么……

刹时, 天旋地转。

林风,松涛,山下寺里的人声……万籁在这一瞬间都仿佛被骤然抹去。

世界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她的话语, 嫣然笑颜,生动鲜活, 正在灼穿闻空竭力维持的清明。

“请上天助我,亲师父一口……”

一字一字凿进他的耳里。

山间无回音, 却反复在闻空脑海里回荡,他的喉结微滚, 佛祖到底是要他炼就何等铜浇铁铸,百毒不侵的金刚法身, 才配领受眼前这足以令山河失色的试炼?

于他, 简直是天劫。

“成何体……”

最后那个“统”字尚未脱口, 他脚下猛地一滑, 心神剧震之下, 步伐竟全然虚浮,膝盖一软, 整个人便朝着冰冷的青石台阶不受控制地跪跌下去。

他自己也真是不成体统,连话都说不利索, 站也站不稳了。

“师父!”

叶暮惊呼,想也不想便扑过去搀。

情急之下,她自己也失了重心,脚踝在石阶边缘狠狠一崴,痛呼一声,整个人竟顺着陡峭的台阶翻滚下去。

闻空脑中嗡的一声,他撑起身, 疾步追下。石阶粗糙,她单薄的身躯止不住地向下翻滚,衣衫与石面摩擦出令人心颤的声响。

只几滚的功夫,他已追上,长臂一探,牢牢扣住她的手臂,将人猛地带住,惯性使然,两人都踉跄了一下,他才勉强扶稳她。

就着山间罅隙漏进的阳光,他看清了她的模样,发髻散乱,几缕青丝被冷汗黏在苍白的额角。

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腿,裤料被尖锐石角划开一道长口子,里面皮肉翻起,正汩汩渗着血,染红了周围的布料,双手掌心也有多处擦伤,泥沙混着血珠,一片狼藉。

万幸的是,好在叶暮上半身因穿了件夹袄,除了袄子的后面,被划开了好几道长短不一的口子,棉絮翻飞外,她的背部没有受伤,算是侥幸无恙。

闻空呼吸微促,没有任何犹豫,迅速解下自己身上的僧袍,将她从头至肩严实地裹住,然后撕下她的裙摆,止血包扎。

“能站得起来吗?”

叶暮疼得嘴唇发白,额上冷汗涔涔。她咬紧下唇,倚着他的手臂,尝试将重心移到未受伤的右腿上,左脚刚刚试探着沾地,一股钻心的锐痛便直冲头顶,腿一软,整个人再次向下滑去。

闻空扶稳她,“怕是伤到筋骨,别逞强了。”

说出口,又觉话说重了,他唇线紧抿,不再多言,背对着她,在她面前微微蹲下身,将宽阔的脊背展露在她眼前。

“上来。”

叶暮看着那仅着白色中衣的背影,仅仅犹豫一瞬,就攀附上去,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师父,你没有受伤吗?”

“没有。”闻空稳稳托住她的腿弯,避开伤处,略一用力,便将她背起。

他的步伐很稳,一步步踏在石阶上,速度却比来时快了许多。

叶暮伏在他肩头,最初的惊吓过去,疼痛与后怕交织,若是没有师父及时拉住,南侧有万丈深渊,滚下山崖也不无可能。

左腿伤处火烧火燎,掌心也刺痛着,一想到小命差点交代今日,加上刚才那番大胆言辞引发的现世报,让她鼻尖一酸。

“都怪我……”她的声音闷闷地响在他耳侧,“不该开出家人玩笑的,佛祖这是惩罚我了……”

说着话,眼泪不知怎么就滚下来了。

许是贴的太近,太近,眼泪避开了围领,滴落在闻空颈侧的皮肤上,让他也发起烫来。

闻空苦笑,还说她这围领严实,雪粒子不比她的泪珠小得多?

不过转念一想,雪粒子不会专门贴着往他的脖颈里钻。

还有她的气息。

那是比眼泪更难缠的,像是断不了的丝,勾住了他的念想,无处可避,明明轻轻柔柔,却以排山倒海之势,要击垮他竭力压制的寡欲清心。

“佛祖慈悲,洞悉众生百态。他什么都见过,这点无心之言,不会怪罪。”

这话简直不知是在安慰谁,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可能都有。

不过叶暮听他这么说,倒是止了哭,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肩颈,肩胛骨的线条随着他稳健有力的步伐微微起伏。

褪去了宽大僧袍的遮掩,仅着一层被汗水微微浸透的月白中衣,能隐约感受到匀称背肌的轮廓,那是长年清修与劳作淬炼出的体魄,宽厚结实。

似乎天生就适合让人倚靠趴着。

叶暮忽然有些恍惚,她想佛祖还真灵,法会上那些荒唐隐秘的遐思,此刻不正以这样一种狼狈又紧密的方式,猝不及防地实现了么?

他脱了僧袍,只着一层单薄的中衣,同她说着话,只不过不是他抱着她,而是她在紧紧抱他。

叶暮故意将身体又往下沉了沉,更紧密地贴伏在那片宽阔汗湿的背脊上,受伤的腿因此被牵动,引来一阵锐痛,让她轻轻嘶气,呼出的气息却愈发温/软/潮/热,尽数拂过他的耳后。

“莫要乱动。”闻空的声音骤然响起,很是冷硬,“仔细摔下去。”

可这冷斥与他身体的反应截然相反。

他身体很热,散发出惊人的滚/炙,透过那层几乎被汗水浸透的薄薄中衣,毫无保留地传递给她。

叶暮的脸颊贴着他颈侧,能清晰看见他耳廓乃至后颈的皮肤,都染上了一层赭石般的深红,在午后偏斜的光线下无所遁形。

她不禁想,这红色,恐怕早已蔓延至他同样紧绷的背脊上了。

原来他说着这样冷言冷语的时候,身体是这样的,像是拉满的弓,滚烫,紧绷,每一寸线条都蓄满力量。

根本就不是在同她生气。

叶暮觉出他的宽纵,便更不怕他了,胆子也野了几分,攀在他肩头的手臂收得更紧,脸颊隔着中衣,紧紧贴住他温热的背脊,声音裹在里面,“师父,佛祖不怪罪,那你会怪罪吗?”

她真想走到前头,去瞧他此时的眼,还是否那么镇定,但又贪恋他背上的温暖,所以她只能想象他的样子,那双寒潭似的眸子里,会因她过于放浪的话,而起一丝波澜吗?

她喜欢看他惊慌失措。

日影又斜了几分,将他俩的影子拉得细长,交叠着印在石阶上。

等了半晌,未闻回应,叶暮在他宽厚稳实的背上几乎要化开,骨头都松懈酥软了,或许是这样的贴近,给了她错觉,仿佛无论说出怎样悖逆的话,都能被这沉默的脊梁所包容。

于是那点不安分又探出头,“师父,你不说话,是在怪罪我吗?”

真真是山岚雾气里孕出的精/魅,专来乱他禅心。

温/潮的呼吸,透过单薄布料,熨在他背脊的肌肤上,明明是他自己甘愿俯身,将她负起,但此刻又觉难以背动,她身子倒是很轻,骨架纤细,伏在背上仿若无物,像一缕抓不住的烟。

是她的话那样重,沉沉压在他心口。

然而,闻空并不觉那是放荡。

她在他面前,似乎从来如此,言语直率,心思透亮,有时像个还未完全知晓世事深浅的孩子,带着天真烂漫的趣致。

孩童的戏语,如何能当真?

如此一想,背上那无形的重压,竟似消散些许。

何况,于他而言,“怪罪”二字,从何谈起?闻空心里清明,她说什么,做什么,他又何曾真正舍得苛责半分?

脚下已步入寺院后墙的角门。

寺中熟悉的檀香绕上来,混杂着隐约的诵经声与钟磬余韵,像一只无形的手,将闻空从方才山道上那近乎迷离的境地里,倏然拉回这清规戒律的方寸之地。

佛门肃穆的氛围如冷水浇头,让他心神陡然一凛。

他转而慢悠悠地问,“你真是许了这样的愿?”

方才在后山,暮色红尘,光影迷离,他险些也着了相,竟疑心她许的愿与旁的男人有关。

如今回到这青灯古佛旁,理智回笼,以他对她的了解,那莲灯里承载的,多半是祈愿母亲,方才她那句“想亲师父”,九成是戏谑之言,当不得真。

叶暮在他后背笑起来,但又不说透,“你觉得呢?”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像是流云逐月。

角门内几步,便是闻空独居的小屋,显少有人走,甚是清静。

他推开那扇简朴的木门,将她从背上放下,掀在榻上,榻板硬实,只铺了一层薄薄的旧席,泛着凉意。

叶暮猝不及防坐下,被那沁骨的冰凉激得一颤,心里却想,这般冷的榻,大约只有师父这样体魄如火的人躺着,才不觉寒意。

闻空绕到她身后,去开榻边矮柜的门。

他身形高大,这样俯身过来取物,双臂无意间便将她虚虚笼在了她与柜子之间,形成半圈。

“我觉得,你在骗我。”

闻空的声音悬在她的头顶上。

他没有用“贫僧”“四姑娘”,而是用你啊,我啊,这让叶暮感觉他们不再是僧人与信众,而是世间红尘里的一男一女,在榻上说着你我,是另一种亲密。

叶暮忍不住笑起来。

闻空取出存放的干净被褥,先是仔细铺了一层在榻上,怕她嫌硬受寒,又回身取了另一床稍厚的垫在其上。

看她笑,手上没停,“摔了还这么高兴?”

他自己常年简朴,一褥一被足矣,只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又像上回那样突然来,才多备了被褥。

叶暮坐在厚实柔软的被褥上,摇摇头,一副高深,“你不懂。”

闻空睐她一眼,起身,走向屋角那个小小的泥炉。

他蹲下身,先用火钳拨开表层浮灰,露出底下些许未燃尽的焦黑炭核,随后,又从一旁的竹筐里取出几块干透的松木劈柴,拈起一撮柔软的火绒,将它们仔细地架在炭核之上。

炉上的铁壶很快发出细微的声响,水汽从壶嘴与盖缝间丝丝缕缕逸出,在昏暗禅房里氤开一小团温白的雾,屋里头也暖和了一些。

闻空净了手后,才摘下围领,这才发现内绒布里绣着“闻空”二字。

他端着调好水温的木盆过来,捉住她沾了尘土血痕的手,“围领是你自己做的?”

叶暮尚未反应过来,她正望着他出神。

从看他蹲在炉前生火,调水,净手解领……他做这些琐碎家事时不疾不徐,有种落地生根般的沉稳妥帖,这清冷禅房也能被他经营出安稳踏实的气息。

她喜欢看,看得心里某个角落也跟着那炉火一样,慢慢暖起来,软下去。

叶暮甚至漫无边际地想,他还会劈柴,挑水,不知道会不会做饭,若是同他一道生活,柴米油盐,晨昏暮晓,他定然都能料理得井井有条,该是多么让人省心又安心。

她正任由思绪在暖雾与火光中飘远,脸上不自觉浮起一抹向往的微红,直到手腕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掌捉住,那抹红来不及撤去,便直直撞进他探询的眼底。

“你还会女工?”闻空用一方干净的素白棉布浸了温水,轻轻裹住她右手,“我以为你不喜,是因为不会。”

温热的湿意瞬间包裹上来,而他指尖的薄茧擦过她腕内侧细嫩的皮肤,带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

叶暮的心在胸腔里更鼓噪地静不下来,只低着头问,“你怎么就确定是我做的,不是阿荆做的?”

方才在山上,更逾矩的话都说过了,此刻心被他抓在掌心里,那股羞赧后知后觉地汹涌上来,几乎将她淹没,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她只觉得被他抓住的不是手,而是她那颗失了方寸,胡乱蹦跳的心。

“紫荆不识字。”闻空正在小心拭去她掌缘的沙砾,丝毫未察她女儿般心思,回答得直白。

理由过于简单了,叶暮又不甘心,“怎不见得这两个字是我教她的?”

闻空这才直起身来,很是笃定,“就是你缝给我的,休要再骗我。”

他这话说得,倒不像平日里那个持重守礼的师父了,反倒透出点不讲道理的执拗。

叶暮为他这罕有的的孩子气,心里软成一团,嘴角抑制不住地翘起,轻轻“嘻”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这围领,确是她瞒着紫荆和娘亲,一针一线偷偷缝制的。

在一个个她们已然安睡的深夜里,她就着如豆的烛火,将那份不可言说的心思,细细密密地绣进贴身的绒布里。

他瞒着她们赠她簪子,她便也要瞒着回赠,这般“瞒来瞒去”,在她心里,才算是独属于他们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偶尔娘亲起夜,瞧见她屋内烛光未熄,隔着门问怎么还不睡,她便心虚地将围领藏进被底,扬声扯谎说在看铺子的账目,竟也一次次蒙混过去。

叶暮的眼神跟着他的背影绕进柜里,见他拿了个青瓷小罐,拧开,一股清苦微凉的草药气息便弥漫开来。

闻空用竹篾挑出些许,然后托起她受伤的腿,他的指尖有薄茧,动作很轻柔,将清凉的药膏均匀敷在那些擦伤上,缓解了火辣辣的痛。

叶暮凝睇着闻空低垂的眉眼,反而觉不出疼来,又接回之前的话锋,“不过骗你也使得,上梁不正下梁歪,谁让你是骗子师父,我自然是骗子徒弟。”

她眼眸里晃着小小的得意和赖皮,流露着女人的娇俏明媚,劈开了闻空心头连日来那团模糊的滞闷。

他心下一惊,不是惊吓的惊,而是一种近乎开悟般的凛然震颤,那点一直盘踞在胸口说不清道不明的堵塞感,忽然间找到了源头。

原来症结在此。

在她心中,他始终是个可以信赖的师父,所以她撒娇、耍赖、玩笑、哭闹,都基于这份未曾动摇的师徒认知。

而他会注意到她衣衫下窈窕的轮廓,会记住她身上的暖香,他已在不知不觉间,用男人看待一个女人的目光,在感受她。

那“女人”二字在他心间无声滚过,带来一阵陌生的惘然。

闻空淡瞅她一眼,“你在别人面前也这样放肆?”

“别人?谁啊?”

她的嘴角还含着风情,像是在明知故问,但目光又十足的坦荡荡,“而且我怎么放肆了?”

闻空拿不准她是不是故意,反正她总逗趣他。

可闻空偏偏又难开口,低头看到她的右手,又有点来气,她就是这只手上握着糖葫芦,十分自然的把空竹签给了那个男子,若是平素不相熟,怎么会这般顺手?

他想要惩罚她。

闻空把青瓷小罐放在她手上,抬额时露出几分凶态,“我的胳膊也伤了,你帮我涂。”

叶暮看着他卷起衣袖,怔了一怔。

还有这等好事?

她不明白他怎么问了半句没头没尾的话,非但没有下文,反而像是把自己给问恼了,突然小怒,竟肯让她来处理他的伤势?

印象中,闻空极少卷起袍袖。

前世即便暑热难当,他也总是衣衫齐整,严严实实,她曾以为是苦行清修的要求。

唯有今世他来府上教写字的第一天,他因帮忙搬运叶府厚重的布帛,曾挽起过衣袖,那时叶暮惊鸿一瞥,窥见他结实的小臂上,纵横着数道陈旧的鞭痕,颜色深暗,触目惊心。

此刻,闻空已背过身去,沉默地开始卷左臂的衣袖,中衣袖口被他一层层推上去,一直推到肘弯以上。

他肘关节外侧确实有一道新鲜的划伤,不长,但渗着血丝,在白皮肤上颇为显眼。

然而,叶暮的目光却第一时间被那些淡了许多,却依旧清晰蜿蜒的旧痕牢牢攫住。

一条条,或长或短,颜色比周围皮肤浅淡,纵横在他紧实匀称的小臂肌理上。

他究竟经历过什么?是什么样的责罚,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看到伤了么?”他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她的怔忡。

“嗯,看到了。”叶暮连忙应声,收敛心神。

她右手掌心还有药膏,不便动作,便下意识想用更方便的左手去取罐中的药膏。

“用右手涂。”他忽然道。

涂个药而已,怎么还指定用哪只手?叶暮想不通右手到底哪里比左手更得他青眼?

叶暮虽不解其意,却依言用右手食指勾起一点药膏,倾身向前,目光落在他结实的小臂上。

她的指尖轻轻落在那道新鲜的划伤边缘,学他,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将药膏推开。

他懂医理,跟着他这么做,总不会有错。

可她的动作太柔,太缓,仿佛不是在上药,而是在用指尖细细描摹他肌肤的纹理,微凉的药膏被她指腹的温度焐热,化开,每一次触碰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探寻和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

这哪里是惩罚她?

这分明成了对他更为磨人的刑罚。

闻空的背脊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她指尖所过之处,竟比伤口本身更灼人,那轻柔的抚/触,像羽毛搔/挠,激起一阵阵辗/栗,顺/着/血/脉/直/冲/头/顶。

窗外的暮色更浓,屋内炉火跳跃,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晃悠悠,暗/昧/不明。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要忍不住抽回手臂,结束这自作自受的惩罚。

恰在此时,窗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是年轻沙稚嫩的叩门声,“闻空师兄?闻空师兄可在?方丈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这声音如同清钟,骤然打破了室内粘稠的空气。

闻空几乎是立刻将手臂从叶暮手中抽回,迅速放下了卷起的衣袖,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

“知道了,这就去。”他扬声应道,声音已听不出异样。

他从柜里拿出两套衣衫,自己套上了其中的僧袍,另一套递给榻上的叶暮,“你先换上这套,在此休息一下,等我回来。”

叶暮展开一瞧,是套俗世男子惯穿的装扮,她心下一跳,师父为何要买这身衣裳?是要还俗归家么?

她还没来得及问,就看着他匆匆踅出屋走了。

方丈禅室内,一灯如豆。

老方丈须眉皆白,面容慈和,眼神却清澈睿智,他并未立刻言明何事,只让闻空在蒲团上坐了,亲自斟了一杯清茶推到他面前。

“闻空,”方丈缓缓开口,“下月元旦,太子殿下将随皇太后凤驾莅临本寺祈福,届时新科状元等一众官员也会跟随。寺中决定,此次法会的一应仪轨,由你主持。”

主持皇家法会,非德高望重,佛法精深者不可胜任。此等重任落于他肩,既是莫大信任,亦是严峻考验。

闻空垂首,“弟子年轻,恐难当此大任。”

“你佛法精进,持身端正,行事沉稳,众执事皆看在眼中。”方丈目光落在他面上,“你是我弟子中最有慧根者,来日住持本寺,乃至晋为国师,亦非不可期。”

闻空心下一凛,双手合十,“弟子只愿青灯古佛,精研佛法,不敢妄念其他。”

方丈微微颔首,捻动着手中佛珠,话锋却似无意一转,“你心性坚定,向来令为师欣慰。只是修行之路,漫漫长远,尤需时刻拂拭心镜,莫令尘埃沾染,更莫为外魔所侵,乱了方寸。”

他抬起眼,“闻空,你当知,有些错处,常人犯得,我等身在佛门,却是半步也踏差不得。一念之差,便是万丈深渊,累及自身修行是小,玷污佛门清誉,令师门蒙羞是大,你知道此理。”

这番话,说得语重心长,又似有所指。

闻空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深深俯首,额头几乎触地,“弟子谨遵师父教诲,必当时时自省,严守清规,不敢有违。”

“去吧。”方丈闭上眼,不再多言。

闻空退出方丈禅室,夜风一吹,遍体生寒。

他沿着寂静的回廊快步往回走,心中纷乱如麻,方丈点到为止的目光,砭肌入骨。

推开自己禅房的门,炉火已弱,只剩一点暗红的光在灰烬中苟延残喘,室内光线昏暗,一片静谧。

他抬眼向榻上望去,只见叶暮已经睡着了。他记得自己离开时,榻上只有被褥,此刻她的颈下,却妥帖地垫着枕,定是她不知何时从柜中寻出,她将自己安置得很好。

她显然是等得久了,此刻睡得正沉,鼻翼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翕动,跳动的微弱火光在她恬静的脸上明明灭灭,褪去了所有清醒时的狡黠,大胆与娇嗔,只剩下纯真。

眼前这毫无戒备的睡颜,在他的清规之外。

闻空站在门边,静静地望着她,一动不动。

他的心倏然就安宁了下来。

烦恼皆菩提。

这个念头忽如一道澄明,穿透纷杂思绪,他不该与那股陌生的情愫对抗,而是应当尝试着去看见它,去接纳那个因此而生出烦恼的,血肉真实的自己。

如实地观照所有烦恼的生灭,不迎不拒,不垢不净。

闻空释然,走进屋子。

他微微俯身,看她的脸颊被枕头压出红润的印子,腮边还印着一小道未干的水痕,闻空的心不住地往下坍陷,柔软。

“叶暮,”他唤道,声色低柔,“叶暮,时候不早,该下山了。”

叶暮还尚在朦胧,模糊听到声响,只下意识地偏了偏脑袋,鼻尖萦绕的全是他屋里洁净的淡檀香,混着一点草药的清苦,令人安心。

她睡得太舒服,筋骨松透,连指尖都懒怠动弹,含糊地咕哝,“再让我睡会。”

“寺中送往城里的最后一趟板车,酉时三刻发车。”闻空的声音不由得放软了些,像在哄劝,“你再不起,便真的赶不上了。”

叶暮费力地掀了掀沉重的眼皮,山路走得累了,一躺下根本起不了。

实在贪恋身下这方寸的暖意,她躺在枕上,睡眼蒙眬,“师父,今晚我就不能睡在这里么?”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墨镜]

第47章 鹊踏枝(七) 美人在卧。

叶暮显然并未完全清醒。

睡意将她浸得骨酥筋软, 连思绪都沉在暖融的混沌里,她无意识地挪了挪身子,侧过脸, 将大半张脸埋进枕中。

原本勉强挽着的松散发髻便彻底散了, 浓密长发,失了束缚, 如泼墨般在枕上铺陈开来,美得惊心。

闻空的目光, 被那一片前所未有的墨色牢牢攫住。

他的枕上,第一回, 有了头发。

绵长,柔软, 缠绵。

带着她身上暖香, 丝丝缕缕, 将这禅房里经年累月的清冷孤硬, 一寸寸地缠/绕、包/裹、软化了下去。

闻空视线微移, 榻角,还有她换下的那袭沾染了尘泥与血渍的裙裾, 被她团成了团。

美人侧卧,青丝如瀑, 曲线软媚。

女人,在他心里有了具象的轮廓。

闻空的心也好像已经被她的长发裹紧了,面上还是那派清冷,“胡闹,住在这里像什么话。”

榻上的人儿呼吸绵长均匀,对他的话自然毫无反应,他也不知道在骂这屋里里的谁, 便当自己已然训诫过了,尽到了为师的本分。

闻空不再看她,转身轻轻拉开房门,踏入刚落的夜色里。

寺中廊庑寂寂,只有他一人脚步声回响,他去了存放杂物的后院库房,那里有为招待贵客备下的上等银炭,有些富贵人家来做延寿或阴诞法事,偶有留宿寮房之需,寺中便会供应此物。

闻空取了一筐,炭块整齐乌亮,入手沉实,燃烧时无烟少味,持久耐烧。

回到禅房,她依旧沉睡未醒。

闻空动作极轻地将炭添入泥炉,暗红的火芯接纳了新炭,慢慢吐出温润的热意。

旋即,他走到窗边,将那扇支摘窗向上推开一掌宽的缝隙。

刹那间,冬夜凛冽清寒的空气,悄无声息地切入室内氤氲的暖意与微香之中,微微吹动着榻边油灯的火焰,也让他因有些发闷的头脑,为之一清。

见她依然未有要醒的迹象,闻空在榻边默然片刻,索性一纵再纵,将滑落至她腰际的棉被轻轻向上拢了拢,再度悄悄掩门出去,径直来到寺院侧门处。

那里停着平日运送杂物,偶尔也载香客的旧板车,值守的小和尚秋净正在铺车上垫褥,招呼着晚归的香客上车。

“秋净。”闻空低声唤道。

小和尚闻声转身,“闻空师兄。”

“烦你跑一趟榆钱巷,”闻空交代他,“巷子正中,院中有株老石榴树的那户人家。你去叩门,只说叶家姑娘今日在寺中不慎崴了脚,行走不便,天色已晚,恐路途颠簸加重伤势,故暂宿寺中寮房安歇,请家中长辈勿要忧心。”

“是师父的那个小徒弟吧?”秋净挠了挠光溜溜的后脑勺,“难怪师兄平日不愿收弟子,有这一个,怕是就够师兄忙活的了。”

他笑着应下,“师兄放心,我定把话带到。”

闻空朝秋净微微颔首,算是道谢,转身往寺中斋堂走去,这个时辰,斋堂早已闭门,灶房也熄火了,他走到墙角的矮柜前,摸出了火折子,点亮了灶台边的小油灯,只在笼屉里寻到了两个冷硬馒头。

她不爱吃的。

闻空揭开一旁粗陶面缸的木盖,缸底还剩浅浅一层细白面粉,约莫一碗的量,寺中饮食清淡,面食不常做,这许是前日做素包子时剩下的。

他又翻出些风干的野菌与红枣,就着灯烛微光,利落地生起小灶,舀水和面,揉团醒发,菌菇红枣熬汤,动作熟稔沉静。

不多时,面团在他掌下伸展,化作银丝细面,滚水入锅,与熬成奶白色的清汤相融,最后撒上一小撮盐花。

他将这碗热气腾腾的汤面盛入粗陶大碗,装入食盒里。

小屋木门,轻推。

榻上,那一团裹在被褥的身影,似乎被这声响惊扰,轻轻动了一下。

随即,叶暮迷迷蒙蒙地,用手肘支撑着,有些费力地从榻上缓缓坐起。

浓密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从肩头滑落,铺了满背,几缕粘在睡得泛红的脸颊。她身上的男子外袍本就宽大,一番沉睡后衣带早已松散,中衣的领口也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纤细精致的锁骨,肌肤温润,在昏黄跳动的灯影下,白得晃眼。

她睡眼惺忪,长睫上仿佛还沾着梦的湿气,眸子里蒙着一层氤氲的水雾,茫然地望向门口。

“醒了?”闻空已将手中提着的食盒放在桌上,正欲转身,目光便触及她这副慵懒情态。

他呼吸一滞,旋即仓促地背过身去,走去将门扉仔细关严,板下脸来,“衣裳穿好。”

叶暮尚在醒与未醒的懵懂之间,闻言下意识地低头,这才发觉,脸上倏地一热,连忙低头,手忙脚乱地将松垮的中衣领口拢紧,又去系那散开的外袍衣带。

穿好就穿好嚜,那么凶作甚。

叶暮心中嘀咕,动作间,空气中弥漫开来的食物暖香也钻入鼻端,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发出一声轻鸣。

她今晨惦记着来寺中寻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午间他与师兄弟们忙于应付香客,她自己在斋堂也吃得心不在焉,只寥寥动了几筷子,下晌又爬山受伤,体力早已耗尽,此刻是饥肠辘辘。

被暖香唤醒,睡意驱散大半,叶暮本能地就想挪动身子往榻边去,刚一动弹,左腿伤处传来的刺痛便让她倒吸一口凉气,眉头蹙起,动作也僵住了。

“别乱动。”

闻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他已快步走到墙边,拎起一把矮脚木凳,用干净的湿布将凳面四角仔细擦拭了一遍后,放在榻上。

接着,闻空从食盒中端出那只粗陶大碗,裹挟着菌菇与面食香气蒸腾开来,被他稳稳地搁在凳面中央。

“就在这儿用吧。”他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却不再看她,只将一双竹筷递到她手边。

叶暮知他素爱洁净,能允她在榻上进食,已是极大的纵容。

她忙抓过榻角那件换下的旧裙,垫在凳下,笑嘻嘻道,“垫着些,免得污了你的榻。”

“榻脏了,洗净便是。”闻空淡淡道,目光掠过那铺陈着陌生青丝的枕头,和榻角属于女子的衣物,心中默然,他的禅榻,早已沾染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何惧这一点油星?

叶暮这才接过筷子,挑起几根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眼睛顿时一亮。

面条爽滑筋道,汤底清鲜醇厚,熨帖胃腹,暖流顺喉而下,四肢百骸都仿佛舒展开来。

她抬眼看他,瞥见他僧袍袖口处沾着的一点尚未拍净的白色面粉痕迹,心中蓦地一动,“师父,这面是你做的?”

“嗯。”闻空轻应了一声。

“你怎么什么都会,”叶暮边吃边叹,“而且每一样,都做得这样好。”

不论是生火烧水,念经主持,还是眼前这碗面,仿佛只要经他的手,便能自然而然做到极处,有种让人信服的踏实。

“这有何难。”闻空背对着她整理食盒,语气寡淡。

于他而言,这些不过是生存与修行的日常所需,熟能生巧罢了。

但被她这样直白地夸,又觉不大好意思,好像是做了多了不得的大事,“你喜欢吃,日后再做给你吃便是。”

“那我常来。”

闻空看她梨涡浅笑,心里想的是下回去城里得多买点面粉备着。

温暖的食物下肚,神思也彻底清明起来,叶暮这才惊觉窗外天色已完全黑透,只有屋里一盏孤灯照亮方寸,“糟了!这般时辰,回城怕是早已没车了。”

闻空闻言,淡觑她一眼,果然方才是睡迷糊了,才浑说要宿在这里的浑话。

她倒是寥寥一喃,却让他忙里忙外。

“我已让秋净去榆钱巷递了话,”闻空缓声道,“说你脚伤行走不便,天色已晚,暂宿寺中寮房,让家中勿忧。”

这倒是周到,只是明日还有更紧要的事做。

“不成,不成。”叶暮有点急,说着就要忍着痛挪动身子,“我明日还要去铺子里当差呢!东家娘子最厌人迟误差事,我本就只告了今日一天假。”

“你的腿伤成这样,如何能去?”闻空皱眉,拦她,“明日一早,我让秋净再去一趟,替你告假便是。”

“那更不成!”叶暮脱口而出。

若让秋净去扶摇阁那种地方寻她告假,岂不是立刻露了馅?

叶暮稳了稳心神,尽量语气如常,“我才寻到的营生,根基未稳,总是告假怎行?东家会不满的。”

她睐了眼窗外浓黑的夜色,寺中想必早已下钥,但还是暗下决意,“我得去的。”

她既有难处,他亦无法强留,闻空沉吟片刻,“既如此,明早卯初,我用寺中板车送你去城中。今晚你便安心歇下,养些精神。”

叶暮本欲拒绝,但念头一转,扶摇阁所在的街巷,前后皆是脂粉铺子。

明早天色未大亮,她只需让他在巷口停车,自己随便走进一家铺子门前,装作上工的模样,等他离去后再绕去扶摇阁后门即可,师父总不会跟进铺子里去。

老是遮遮掩掩,反而惹他疑心。

“那便麻烦师父了。”她做出勉为其难的样子应下,心下稍松,目光落到自己身上这身男装,想起先前心中疑惑,轻声问道,“对了师父,你怎会备有这等俗世男子的衣裳?”

闻空走过去,蹲在将熄的泥炉边,用火钳拨弄着炭块,“见你们家庭院墙矮,往来又多是女眷。年关前后,四下并不太平。若在院中晾晒几件男子衣衫,外人瞧着,多少会有些忌惮,不敢轻易生事。”

叶暮未料竟是与她们有关,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失落,她还以为他有还俗的打算了呢。

“晚上我要去大殿做随堂法事,”闻空添完炭,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视线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你是想宿在寺中专为女客预备的寮房,还是……”

“这里。”

叶暮几乎未等他话音落下,便抬起眼,回答干脆。

她甚至还晃了晃那条伤腿,理直气壮,“我腿脚实在不便,走来走去更是难熬。”

方才还急着要瘸着腿下山去上工,眼下就不便了。

闻空敛去淡笑,“好。那我明早卯时来叫你动身。”

叶暮又想他一夜要坐殿中,明天还要送她,未免太辛苦,“师父,立冬前后信众多,我到时看看寺门外有没有进城送货的牛车可以搭乘,不必非要你送。”

“你安心歇下便是。”言讫,他就出去了。

禅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炭火哔剥,叶暮这下却是彻底没了睡意。

她拥着被,目光缓缓环视这间狭小而简陋的屋子,窗台上的陶瓶是她有一年来寺途中买的,当下里面是他插的枯芦,榆木柜是之前她让工匠打的,但多出的被褥是他添的,窗户纸是她前两年找人来新糊的,但窗户上映着的那点暖光是他点的……

她的痕迹与他的准备,无声交织,填满了这原本空寂的方寸之地。

这不就是,他们两人共同的屋子么?

在尘世伦常里,有共同屋子的一男一女,还宿在他的榻上,不就是夫妻?

这念头大胆得令叶暮自己脸颊发烫,却又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蛊惑,让她忍不住遐思。

尽管没有三媒六证,没有婚书喜烛,甚至前路渺茫未卜,甚至、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心意,但在这无人知晓的静夜里,叶暮已经在心里,在这间简陋却温暖的禅房里,与那个清寂的僧人,完成了一场无声的盟誓,只属于自己的。

她在心里同谁要好,同谁盟誓,总归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备,也不必经过谁的准许。

叶暮将脸埋进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檀香气的枕头里,忍不住哧哧地低笑,肩膀轻轻耸动。

恰在此时,房门又被轻轻推开,闻空去而复返,手里端着一只冒着丝丝热气的木盆,臂弯还搭着布巾。

“又在偷乐什么?”

叶暮被他的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你怎么又回来了?”

闻空没答,只将木盆放在榻前地上,他又从柜中取出一柄崭新的小木刷和一罐牙粉,都是成双成对物件中的一份,这些琐碎家什,大多是她在他之前外出云游时,一点点添置进来的,锅碗瓢盆,杯盏巾刷,她好似都执意要备上两套。

他折返,是来照料她安寝前的盥洗。

他将牙粉细细撒在木刷上,递到她手边,“住在破屋里也这般高兴,摔成这般也乐呵,便是佛祖座前的弥勒尊者,怕也不见得时时如此开怀。”

叶暮被他这话说得脸颊更热,接过木刷,“你不是佛祖,怎知他到了我这境地,不会这般高兴?”

她将佛理扯入尘世俗境,问得刁钻,却又因那抹鲜活的神采,让人生不起半分辩驳的厌烦。

“有道理,”闻空点头,看她刷牙,“有几分悟性。”

叶暮满嘴泡泡,“那若是我出家,是不是也有可能成为大师?”

闻空看了她满头青丝,不敢想她剃度,嘴唇轻抿,“你不适合出家。”

又怕她东问西问,脸色肃然道,“莫说话了,好好刷牙,泡泡吹得哪哪都是。”

叶暮一愣,她哪有在吹泡泡?

闻空静等她洗漱完毕,将污水端出泼掉,又将一切归置整齐,方走。

叶暮躺在榻上,却依旧毫无睡意,目光逡巡间,落在榻边矮几上叠放的一本书册。她随手拿过,就着摇曳的油灯光线翻开。

是一本医书,纸张已旧,边角微卷,里面记载着许多疑难杂症与偏僻药方,他好像自幼就研读这些东西。

叶暮漫无目的地翻了几页,忽然看到某一页的边角空白处,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小字,墨色已旧,应是多年前所写,“如何才能死?”

她心里震撼。

又翻几页,又见一行,墨色很新,应是近来才写,“如何才能不死?”

那字迹清峭孤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叶暮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小字,闻空为何要这般问呢?他为何对死这件事,有这般执念?

第二日,天色尚是鸦青,远山轮廓模糊如墨,寺中晨钟未响,闻空便已擎着一盏小小的油灯,轻轻推门进来。

出乎他意料,叶暮竟已醒了,靠坐在榻上,正望着窗纸外熹微的天光出神,听得动静,她转过头,眼中尚有一丝惺忪,却朝他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她想他难言,她就不问,总会等到他说,他们有很久的日子要过,她会等到的。

闻空将灯放在桌上,转身去柜中取出一件半旧的棉袍,那是厚实的靛蓝色粗布面料,絮了均匀棉花。

叶暮接过,入手是柔软的暖意,她立刻认出,这是她送给十三岁时的闻空,想不到他还留着,之前他不在的时候,她整理过整个屋子,没看过这件冬衣啊。

想他是云游也带着呢。

叶暮弯弯唇,套上棉袍,虽是他的旧衣,却意外地合身保暖,她又将长发在脑后简单束成一个男子的发髻,用木簪固定。对木盆清水照了照,竟真有几分清秀小郎君的模样。

闻空仔细将她裹严实,连风帽都为她戴上,这才背起她,稳步走出禅院。

寺门未开,侧门处已停着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辕前挂着一盏风灯。

“冷不冷?”他将她安置在铺了厚褥的车厢里,无意触到她指尖微凉,眉头微蹙,“要不我再去取床棉被来?”

叶暮失笑,“师父,我哪有那么娇弱。”

要她说连这身棉袍也不必穿,本以为是坐板车,路上会冷,她才穿上的。

她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车厢,“这马车是寺中的?”

“找一位相熟的香客借的。”闻空简短解释,跳上车辕,轻抖缰绳。

马车辘辘,碾着晨霜未化的青石板路,驶入将明未明的曙色之中。

车厢不算宽敞,却避风保暖。

叶暮靠在车壁上,能听见外面马蹄嘚嘚与车轮轧过路面的声响,也能透过偶尔晃动的车帘缝隙,看见前方闻空挺直的背影,他驾车很稳,显然顾及着她的腿伤与上工的时辰。

马车最终停在伊水街口。

此处已是城中较为繁华的地段,沿街店铺林立,已有早起的伙计在卸门板,洒扫庭除。闻空先下车,再将叶暮小心扶下。

“就是前面那家吗?”他望着不远处一家已开了半扇门板的胭脂铺,问道。

“嗯。”叶暮含糊应道,低头整理了下袖口,准备走过去。

“等等。”闻空叫住她。

叶暮回头,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素色的小布袋,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里,入手微沉,应是碎银。

叶暮自然不肯,闻空道,“昨晚随堂法事得的供养,你拿着。”

“这怎么行!”叶暮想推回去。

“你刚上工,花销大,昨日又摔破了衣裳,月钱尚未发放,手中有些余钱,总是方便些。”

而且他想她在胭脂铺做账房,整日见那些姑娘们进进出出,看到合意的也必定想买的,多点银钱在身总不是坏处。

叶暮见推辞不过,只好收下,“那我替你攒着。”

一个和尚需要攒什么钱,闻空没有深思,叶暮心中却有计较。

她攥紧钱袋,转身,慢慢朝着那家胭脂铺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叶暮终究是没忍住,悄悄回了头。

闻空果然仍站在原地。

晨光熹微,青灰色的僧袍在逐渐苏醒的市井人潮中,显得格外寥落。他如同一尊沉入流水的古碑,不为周遭的喧嚣所动,沉静落拓。

叶暮心一横,再不敢耽搁,硬着头皮走进铺子,目光从陈列的货架观察门外街口。

那抹青灰身影终于动了,登上车辕,不多时马车就不见踪影。

直到此刻,叶暮绷紧的肩背才真正松懈下来,悄悄舒了一口长气,手心竟已微微汗湿。

“小郎君在这里站半天了,是要买什么嚜?”伙计上前含笑问道。

他这么一问,叶暮不好白站,逡巡一番,买了瓶桂花头油,离了店。

扶摇阁里已烧了地龙,暖意融融。

叶暮拖着伤腿,艰难地挪进账房,出了满身汗,她脱了棉袍,露出里头的黑色外袍来。

昨天坐着还觉不出,今日站着就觉全身空落落的,肩线仍略显硬朗,唯有领口严密地束至颈下,干净而冷冽。

“阿暮!”棋君凑在窗下,“云娘子出门去了,快把松子糖、云片糕、油脂渣都拿出来。”

棋君自从摔伤,被云娘子按在床上静养了足足半月,结果人没养精神,倒生生养出了十斤膘。

云娘子气得直蹙眉,当即下了禁令,将他屋里但凡带点甜味油腥的零嘴搜刮一空。

他起初还指望酒君帮忙藏匿,谁知那位更是靠不住,转头就拿他的蜜饯果仁下了酒。

如今这阁里,他能指望的秘密粮仓,只剩叶暮这儿了。

叶暮从抽屉盒底层摸出钥匙,丢给他,“老地方,自己拿。开窗吃,云娘子在我这儿闻到味,盘问了我好久。”

棋君眼疾手快地接住钥匙,做贼般闪身进了屋。他熟门熟路地挪到墙边那座半旧榆木立柜前,开锁,手精准地伸向最上层带暗格的夹层,掏出三个油纸包。

甫一打开,甜香扑鼻。

他迫不及待地拈起一块云片糕塞进嘴里,满足地长叹一声,仿佛重新活了过来。直到此时,他才腾出闲暇,目光落在叶暮身上那件玄黑衣袍上。

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上下打量,“阿暮,想不到你穿男装还挺俊俏的,可以来咱们阁前应聘了。”

叶暮低头对账,顺着他的话玩笑,“我给客人们表演什么?表演打算盘、核账目么?”

“不错啊,”棋君塞了块松子糖,含糊道,“总比舞君跳舞跳累了,硬拉着客人听他大谈特谈市舶司税收利弊要强吧?”

叶暮低笑。

棋君靠在柜边,瞧着她低头浅笑的侧颜。

日光透纱,照那笑意柔和,眼底似有碎光流动,与她平日的利落不太一样了。棋君忽地福至心灵,咽下口中甜点,凑近了些,“阿暮阿暮,你与我说句实话,近日可是,红鸾星动了?”

叶暮倏然一惊,“这么明显么?”

棋君见她这反应,立刻知道自己猜中了七八分,脸上调侃之意更浓,“是哪家的儿郎?能让我们阿暮露出这种……嗯,春心荡漾的笑?”

“谁春心荡漾了!”叶暮脸颊发热,抓起桌上一本旧账册虚掷过去。

棋君笑着接住,又趁机摸走两块糖,这才心满意足地溜走了,临走前还不忘挤眉弄眼。

账房里重归寂静。

叶暮却再难将心神凝于账册之上,她从抽屉里摸出那面小小的菱花铜镜,镜中人影模糊,但依稀可见双颊泛着绝非胭脂所能描绘的薄红,像是从肌肤底下透出来的,鲜活动人。

眼眸水亮,唇角似乎总是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着,即便刻意抿起,那份发自眼底的柔软也掩藏不住。

这模样,连叶暮自己都有点陌生。

但八字还没一撇呢,她倏地收回手,将铜镜扣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心跳得有些快,带着慌。

“千万不要和腊月出生的男子来往。”

叶暮被这猛然出声惊了一吓,只见王账房从高垒的账册书案中抬起头来。

“王账房,您在呢,”叶暮尬窘笑笑,“不过你方才为何这般说?”

“因为我儿子就是这个月份出生的。”他恨恨咬牙,把十二月的孩子都记恨上了,“就不是个东西。”

到了下晌,叶暮也有点替王账房忿忿不平,待核的账目太多了,她都头昏脑胀的了,更别说王账房了,若不是他儿,他这么大年纪也不用在这里遭这罪。

连午饭都是匆匆扒了两口,说好要早点回去,又是对到了更漏声声。

叶暮正要走,收拾着书案,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叶娘子,揽月台的贵客方才遣人来说,前些日子有张票据,上头金额似乎写错了,让您务必现在过去核对一下。”

揽月台是扶摇阁最幽静的上房,专接待不便露面的贵客。叶暮虽觉疲惫,但涉及账目差错,不敢怠慢,只得重新点亮一盏小巧的绢灯,提在手中,跟着小厮穿过夜色里静谧的回廊。

进了揽月台,室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角灯,光线幽暗,一道素纱罩屏将内间隔开,小厮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叶暮站在罩屏外,对着里面朦胧的人影微微欠身,“大人,票据在何处?容我查看一下。”

罩屏内静默了片刻,随即,一道带着明显不悦的男声响起,直直穿透纱幔,“叶暮,你昨夜为何没回家?”

一听这声音,叶暮就倒胃口,想都不想地往外走。

“站住。”

江肆的声音冷了下来。与此同时,罩屏后身影移动,他已转了出来,恰好拦在了她与门之间,低头就看到她一身男袍,明显不是她的尺寸,皱眉,“你今早就穿这身来的?”

叶暮抬眼,“与你何干?”

“你为何不穿自己的衣裳?这身破衣又是谁的?”

“江大人,你管得有点宽吧?”叶暮讽笑,“何况两世为人,你装什么糊涂?彻夜未归,穿着男袍,自然是我的衣裳在昨晚玩坏了。”

她顿了顿,仰头迎上他的视线,“怎么玩坏的,还要同你细说吗?”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

第48章 鹊踏枝(八) 他能爱我如我。

“叶暮!”

江肆猛地低喝一声, 额角青筋隐现,显然是气急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浑话!你一个姑娘家, 怎能口出如此放荡之言!”

“放荡?”叶暮眉梢都未动一下, 语气很是平静,“不是江大人您先问我的么?何况, 我这几句粗浅言语,比起江大人上回在街巷之中所说的那些, 恐怕连皮毛都算不上吧?”

她不再看他,侧过身, 伸手又要去拉门闩,江肆下意识伸手欲拦, 想去扣她的手腕, 叶暮像是早有所料, 极快抬手避开。

她只抬起眼, 目光冷冷刮过他伸出的手, “江公子,还请自重, 这里不是任凭你撒野的街巷了。若是在扶摇阁内生事,惊扰了旁的贵客, 难保云娘子不会赶您出去,明日又要传遍大街小巷了。”

江肆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他并非惧怕甚的云娘子,只是今日前来,本是存了几分修补缓和之心。

自上次一闹,他在家中闭门数日, 反复思量,也觉自己那日言语太过失控,想着定要温言软语,哪怕她没回家的理由再怎么荒谬,也绝不可骂她,可哪知一看到她这身刺眼的装束,所有的盘算便顷刻土崩瓦解。

江肆强压心头翻腾的怒焰与酸涩,喉结滚动,试图将语气放软些,“四娘,我们好好说……”

叶暮却不再给他机会,见他不再阻拦,她立刻拉开了门闩。

走廊里稍亮一些的光线涌了进来,她迈步向外走去,左腿的伤痛让她无法如常行走,只能勉力维持平衡,每一步都显得有些迟缓,僵硬,姿势古怪。

这姿态落在紧跟出来的江肆眼中,却成了另一番铁证。

方才勉强压下的嫉恨又窜上心头,烧得他心脉几近崩裂,他们昨晚定然是……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些不堪的画面,恨意啃噬着五脏六腑。

他几步追出房门,拉住她,凶狠质问,“那个男人是谁?!家住哪里?做什么行当的?你们认识多久了?!”

他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件质地普通的粗布黑袍,心中已有了鄙夷的定论,定是个市井里厮混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穷小子!

叶暮被他扯得身形一晃,腿伤处传来的痛楚,让她脸色更白了几分,她用力甩开他的手,扶着墙走,“还轮不到你来关心他。”

笑话!

“谁要关心他!”

江肆低吼出声,视线无法从她明显吃力的背影上移开,又是恨极,上前想扶,“我是担心你!那等不知轻重的毛头小子,他懂得什么分寸?你也由着他胡来?!”

叶暮虽然走得缓慢,但脚步不停,挪到账房,冷哼一声,“情之所至,要什么分寸。”

江肆恨得牙根发痒,真想扛起她狠狠掼在榻上,用尽手段教她说不出这等剜心刺骨的话来,让她除了求饶再也想不得其它。

可这念头只闪过一瞬,便被他死死摁住。

他不能。

他是想来同她好好过日子的,不能用强,不然只会让叶暮越来越恨他,今世的叶暮早已不是那个温顺沉默的四姑娘。

十年的磋磨,周氏明里暗里的刁难,早将她磨成了薄刃,锋芒内敛,稍一触碰便是见血封喉,他此刻若硬上,除了将她推得更远,再无第二种可能,他只能在心里将叶行文他那个蠢妇娘又狠狠唾骂了千百遍。

叶暮已套上了那件臃肿的靛蓝旧棉袍,将玄黑衣袍尽数掩住,她看也不看他,径直朝着通往后院的角门走去。

江肆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几步跟上“你就打算这么走回去?你那个相好,把你弄成这副样子,连抽空送你一程的工夫都没有?”

“他很忙。”叶暮打开了门闩。

“忙?”江肆从鼻腔里哼出冷笑,轻蔑道,“越穷酸越会瞎忙。”

他攥过她的手腕,“我有马车,我送你回榆钱巷。”

江肆已懒得掩饰自己早已查清她落脚之处的事实。

那日街巷争吵后,他回去便动用了关系,没费多少力气就查到了榆钱巷。

昨日他就是在巷口等了一夜。

昨天立冬,是他生辰,他特意在扶摇阁包下席面设宴,想着借生辰之名,总能有个由头与她坐下说说话,他想过,若她肯来,他或许可以放下身段,好好赔个不是。她是女子,心肠总软些,看在生辰的份上,总该消减几分怒气吧?

可云娘子却说叶暮告了假。

他当场便觉得那满桌珍馐都失了滋味,索然无味地应付了几句,不顾席间同僚们心照不宣的揶揄目光,早早散了席。

活过一世的人,脸面与爱妻相比,孰轻孰重?他自认分得清。

散了席,他便直奔榆钱巷。

暮色四合,那小院窗纸漆黑,不见灯火,他想,许是她们母女趁着节气,还没玩回来。

于是他进了巷口那家茶馆,拣了个临窗能看清巷口动静的位置坐下,要了壶粗茶。

正值饭点,巷子里弥漫着混杂的饭菜香气与人间烟火,归家的汉子脚步声重,妇人们互相招呼着今晚的菜色,孩童追逐打闹着从茶馆门口跑过。

江肆坐在茶馆油腻的条凳上,面前的粗陶茶碗早已凉透,浮着一层黯淡的茶沫,他几乎不错眼地盯着巷口每一个进出的人影。

暮色渐浓时,他看见紫荆扶着刘氏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没有叶暮。

他想小女儿家贪恋街市热闹,多看几眼新奇玩意儿也是人之常情,而且她如今手头紧,喜欢的买不了,只能多看看了。

他耐着性子等。

月上柳梢头,清辉初泻,巷子里进出的人少了,只偶尔有晚归的货郎挑着担子匆匆而过,或是醉汉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趔趄而行,寂夜见深,他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僧衣的小和尚,拖着一辆空板车,慢吞吞地拐进了榆钱巷。

不多时,又拖着空车从巷口出来了,大约是去化缘,也没化到什么,江肆觉得可怜,给了他几枚铜板随喜。

小和尚明显愣了下,随后恭敬祝他心想事成。

可他此刻心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叶暮,但等到茶馆打烊,她还没回来。

长街渐次沉入夜色,他又在马车上等了一夜,听着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悠悠敲过二更,三更,四更,一下,又一下。

每一响,都像敲在他悬着的心上。

她彻夜未归。

他还在为她找借口,可能是去哪个好姐妹家留宿也说不准,直到看到她当下的穿着,江肆才如梦初醒,隐隐的猜测轰然落地。

她就是去找野男人了!

江肆竭力压下心中怒火,今日是来找她问个明白,而不是吵架的,绝不能像以前那么冲动了,于是他将所有翻涌的情绪生生压回喉咙里,“你坐我的马车走,我送你回去,我们好好说会话。”

“我想,我和你之间已没有话好讲。”叶暮垂眼看他落在腕上的手,冷声道,“江大人,若再不松手,我不介意像上回那样,再给你添一道新伤。”

江肆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她明明眉眼冷凝,语气冷淡至极,但“江大人”这恭敬的三个字,由她淡色的唇吐出,落在他耳里竟觉无比受用。

他甚至荒谬地想象着,若在红绡帐底、云鬓散乱之时,听她喘/息着这般唤他,该是何等光景。

江肆的喉结微滚,声音软和了几分,“四娘……”

叶暮却不想听他再讲,往外喊道,“陈伯!”

江肆以为她又有什么花招,手指一松,倒是不曾想门口驶来一辆半旧的平板牛车,车上胡乱堆着些麻袋,赶车的是个满脸皱纹的老汉,裹着破棉袄揣着手,熟稔地用乡音招呼,“叶娘子,回榆钱巷哩?今儿个咋这晚?。”

他的话带着浓浓的土腔,官话说不利索,语法也颠三倒四,但透着实实在在的关切。

“嗯,劳烦陈伯了。”叶暮应着。

有时候忙太晚,她怕娘亲和紫荆在家中等着急,就会雇辆牛车走,总比走路快。

她忍着腿痛,有些笨拙地想往那并不高的车板上爬,一只手从旁伸过来,稳稳托住了她的肘弯,将她架了上去。

“你宁愿坐这四面漏风的牛车,也不坐我的马车?”

“你还看不起牛?”叶暮挣了下,甩开了他的手,在车板边缘找了个相对干净,能靠着麻袋的地方坐下,“陈伯,我们走吧。”

江肆竟也跟着翻身坐了上来,牛车猛地向下一沉,他径直在她身侧坐下,车板狭窄,两人之间几乎避无可避。

叶暮被挤得向旁一倾,又惊又怒,“江肆!你下去!”

她抬脚去踹他小腿,动作牵动了伤口,眉心骤然一蹙,一丝痛楚的抽气声被她死死咬在唇间。

江肆被踹得也疼,但就是佯装纹丝不动,更稳地坐实了,将本就不宽裕的空间侵/占得更满。他侧过头,目光沉沉,“你既执意要坐这牛车,那我就陪你一起坐。”

叶暮赶他不走,也没了力气,总归陈伯还在这里,料他不敢有何动作,她缩了缩衣领,背脊紧紧抵着麻袋,蜷成一团,垂下眼帘,且待着吧,有他受冻的时候。

陈伯听到动静,好奇地回头看了这衣着华贵,脸色铁青的公子哥一眼,只觉有点眼熟,但究竟是谁,他也一时想不起来,也不好多问,对年轻公子咧开嘴笑了笑,心想多个人便多一份车钱,乐意得很,他扬鞭轻轻抽了下老牛,“坐稳喽,走嘞——”

牛车缓缓动了起来,轧过青石板路,寒风立刻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侵袭而来。

江肆只穿着那身锦袍,远不及棉袍御寒,不过片刻,他便觉得那风像细针穿透衣料,冷意顺着脊椎攀爬,激得他牙关都微微打颤。

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膀,瞥了一眼旁边将自己裹成粽子,只露出一张小脸的叶暮,她倒是安静,目光望着车外迅速后退的模糊街景,侧脸在偶尔掠过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冷淡。

牛车拐过一个弯,风势更疾。

江肆终于忍不住,牙齿磕碰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试图说话,以转移寒意,声音在风里有些断续,“四娘……我们之间,或许……有些误会。”

叶暮恍若未闻。

江肆等不到回应,心头那股火气混杂着委屈又往上冒,“那日街巷之中,是我口不择言,我并非有意辱你,我只是……太想你了,我真的太想你了。”

话音未落,空气中骤然爆发出一声沉闷又悠长的“噗——嗤——”。

拉车的老牛似乎被寒风呛到,消化不适,毫无预兆地放了个极其响亮的屁,带着几分悠扬转折。

在寂静的寒夜里,这声音被放大得无比清晰,一股混杂着草料发酵和牲畜体味的温热气息,随即被风吹散,若有若无地弥漫开来。

赶车的陈伯习以为常,连头都没回一下。

叶暮却猛地转过头,倒不是牛屁把她惊到,而是江肆的话恶心到她了。

想她?!

她盯着江肆,眼睛睁得溜圆,简直荒谬。

“你疯了?”她抬起一根手指,虚虚点了点前方老牛,又指回他,“你是在和它较劲,比比谁放的……更臭更响吗?”

他在牛屁股面前大放什么厥词?

“当初抄家的是你,抬苏瑶进门的是你,将我逼到绝路的也是你。江肆,我不明白,你现在对着我说这些颠三倒四的话,到底是想图什么?”

她的声音放低,倒不是怕陈伯听到,他听不大懂官话,而是不想吸入太多混浊空气,“既然重活一世,咱们桥归桥,路归路,生死两不相干,不好吗?还是说,今世你仍觉得不够,还要追着我来,将我彻底碾进泥里才甘心?”

这压低的声量,因距离和夜色的模糊,竟给了江肆一种近乎私密交谈的错觉。

他心头那点渺茫的希望死灰复燃,忍不住又往她那边凑近了些,急切地解释道:“不是恨,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四娘,你听我说,我娶苏瑶,并非真心,那只是一时气急,想试探你是否在乎我。可你竟那样平静,我说什么你便应什么,连一句反驳,一滴眼泪都没有,是被你那不在乎的样子气疯了!”

他语速越来越快,试图将前因后果一股脑倒出来,“侯府之事乃是他们罪有应得,朝廷法度如此,我亦是依律行事。至于将你也一同流放,那绝非我本意。那段时日我正遭百官攻讦,焦头烂额,北境战事吃紧,南疆又有民乱,等我好不容易稳住局面,腾出手来,你已不在京中了!我派人去寻过,可是……”

他喘了口气,“还有凌儿!等我下值回府后,就听到他死的消息,我也很心痛。”

孩子的死,绝非他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