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言没接话,她把洗净的青菜放进沥水篮。
“你从小……”温新建顿了顿,“没你哥哥活泛,性子闷,又是个女孩。现在能和子衿结婚,是你的福气,要珍惜。”
温言抬起眼。
温新建避开她的视线,专注地翻动锅里的菜:“两个女人在一起不容易。”
“虽然法律允许了,但外人看着总归不一样,有个孩子绑着会好些。”
他关了火,把菜盛进盘子,絮絮叨叨:“你那工作太累,一站十几个小时,又危险,还是辞了吧。”
“专心在家,调理身体,给子衿生个孩子。靳家不缺钱,你也不用那么拼……”
温言站在原地。
手里的沥水篮很轻,她却觉得手臂发沉。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傍晚。
她拿着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的奖状回家,满心期待地递给父亲。
温新建看了,点点头说“不错”,然后问:“你哥哥呢?他考得怎么样?”
那时她十三岁,还会难过。
现在她三十岁,已经学会把情绪压成平整的切片,放在显微镜下观察。
哦,这是未被满足的期待,这是童年创伤,这是社会对女性价值的系统性贬低。
分析得很清楚。
可还是会累。
她当初为什么要心软,回家填这个窟窿?
温辰那个狗东西。
明明是自己不想过这种被安排,被审视的生活,就把她推进来收拾烂摊子。
还美其名曰“帮我顶了这桩婚事吧”。
温言把沥水篮放在台面上,发出轻响。
她转过身,想说什么。
可张了张嘴,发现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块无法吞咽的刺。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叮咚——”
清脆的声音穿透门板,刺破室内的沉默。
紧接着,客厅传来母亲骤然拔高,过分热情的声音:“哎呀,子衿!可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鞋柜开合声,脚步声。
温言听见靳子衿的声音。
清冷,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妈。”
一个字的称呼,礼貌而疏离。
接着是她问:“言言呢?没回来?”
汪曼玉连忙笑着道:“回来了回来了,在厨房帮她爸……”
话音未落,高跟鞋的声音朝厨房而来。
“哒,哒,哒。”
鞋跟敲击地面,清脆,规律,不紧不慢。
温言扭头看向厨房的门。
门把转动。
门开了。
靳子衿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身烟灰色羊绒套装,剪裁极佳。外面罩了件同色长大衣,衣襟敞开,露出里面丝质白衬衫。
长发在脑后挽成低髻,几缕碎发落在颊边。
灯光从她身后照来,给她镀了层毛茸茸的光晕。
靳子衿笑了一下,眉眼弯弯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的亲昵:“怎么,今天是我老婆下厨吗?”
温言:“……”
她看着靳子衿。
看着她含笑的眼,微扬的唇角,看着她站在那里,像一株突然闯入温室的热带植物,自带阳光与生命力。
有那么几秒,温言说不出话。
脑海里那些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想法,像退潮般迅速消散。
她看着靳子衿那张生动明媚的脸,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的,她原谅她们了。
原谅她们不讲道理,就将她生出来,还要对她挑三拣四指手画脚,让她替哥哥顶了婚事。
因为结婚对象是靳子衿。
因为她的妻子是靳子衿。
所以她选择短暂地原谅所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