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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乐易坐了进去。陈志辉帮她关上车门,回了驾驶位,进了车里,一股香风袭来,还挺好闻的。

许乐易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副墨镜戴上,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刚要系安全带,就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许乐易侧头一看,果然是陈志辉在看着她。

她心里忍不住偷偷嘀咕:【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漂亮?本姑娘的化妆技术,可不比搞技术差!】

陈志辉先收回了目光,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真诚地说道:“今天特别漂亮。”

许乐易脸上不动声色,一本正经地朝着他点了点头:“谢谢!”

许乐易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更是得意地想:【那当然!】

陈志辉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发动了汽车,说道:“咱们出发了。”

车子上路,许乐易戴着墨镜,侧头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致,忽然“咦”了一声,伸手点了点车窗,朝着陈志辉:“路边的墙怎么都刷着咱们厂的广告?”

陈志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沿途不少民房、的墙面都刷着醒目的蓝底白漆,“航空电视,西德技术,三包保障”的字样隔老远就能看清,和扬城县里的刷墙广告如出一辙。他嘴角微勾,没说话。

“好家伙,”许乐易摘下墨镜,转头看向他,“陈厂长,你这宣传攻势也太丧心病狂了吧?都把广告刷到省城的必经之路上了,这是要让所有路过的人都知道航空电视啊?”

陈志辉握着方向盘:“这不是你出的主意吗?说刷墙接地气、传播快。反正农户家里给个十块钱,人就让刷了。”

“可以的。”

中午在军嫂开的那家饭店吃了饭,继续上路。

下午三点多,车子终于驶入了省城的军区大院。门口的四个红灯笼,四个大字“欢度国庆”,大门两侧插着五星红旗,往里走,主干道两旁挂满了彩色的旗帜,节日气氛浓烈。

陈志辉停下车,许乐易下车,眼前是几栋连在一起的两层青砖小楼,边上种着高大的梧桐树,环境还真不错。

门推开,许乐易抬眼望去,一位五六十岁的阿姨迎接了出来,眉眼生得温婉柔和,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眼角有细纹,鼻梁挺直秀气,唇线圆润。她身上穿一件浅蓝色绣花针织开衫,一条卡其色长裤,一头乌黑的头发盘成了发髻,唯有鬓角处能瞧见几缕极淡的银丝,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保养得极好。

许乐易目光在阿姨脸上落了一瞬,又下意识瞥向身侧的陈志辉,心里当即了然,陈志辉的眉眼轮廓,复刻了他妈妈的模样。

【难怪老陈生得这般英挺周正,原来是完完全全随了阿姨。】

柳淑琴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许工。

她这两个月憋得难受死了,都想跑扬城儿子厂里去看了。

男人让她别胡来,她特地跑去厂里,盯着人家姑娘看。儿子这个笨东西,自己都没想明白,她倒是先把人姑娘给吓跑了。

她嘟嘟囔囔,老头子自己见过那个姑娘了,而且还有扬城师部的人会跟他说航空厂的事儿。

他当然不着急,但是她着急呀!

老头子说,最忌讳剃头单子一头热。让她别着急,有机会总归能看到,现在机会总算来了。

柳淑琴的目光,几乎是一瞬就牢牢锁在了许乐易身上,柳淑琴自认活了一把年纪,见过漂亮姑娘不计其数,却依然不能完全形容出眼前的姑娘,明明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却不显得张扬,一身精致打扮没有半点突兀,仿佛她合该如此。

许乐易一声:“阿姨好!”让柳淑琴回神。

“许工,来来来,进屋去。”

许乐易跟着柳淑琴进屋,到底是首长家,宽敞!客厅和餐厅分开,客厅里摆着沙发,沙发上罩着钩花沙发罩,墙上还挂着字画,字画边上错落有致地挂着一家子的照片。

【好香啊!】许乐易皱了皱鼻子,再深深地闻了一下。

厨房的门被推开了,这下子,腊肉的醇厚,有煎炸的油润,全跑出来了。一个胖乎乎的阿姨,举着锅铲往外看:“小辉,专家来了。”

“来了。”陈志辉说道。

“等会啊!我在炸小酥肉呢!”阿姨说道。

“张姐,你忙。我带许工去院子里坐会儿。”

第46章 第 46 章 他喜欢我?

许乐易打开小皮包拿出一瓶香水, 递给柳淑琴。

“来了,还送什么东西?”

“阿姨, 上次麻烦您了。还有您买的零食很好吃,那个茶喝了之后,我已经完全没感觉了。红英也说她基本不疼了,简直是救她的命了。”她把香水塞进柳淑琴的手里,“我也不知道怎么感谢,就拿自己喜欢的东西送您了。”

这瓶香水是许乐易难得喜欢的麝香基调的香水,麝香基调的香水一般免不了动物感的臭味, 这瓶香水没有这个毛病,融合了各种复杂花香, 香气多变,带着典雅的岁月感。

说实话,不太适合她这个年纪,但是她又喜欢这个味道,买来之后,想着要不冬天用,寒冷的天气用典雅厚重一点的香气可能更加适合。

昨天陈志辉说他妈请她去家里吃饭, 上次他妈帮她买东西,还没谢过了呢!可扬城那里东西好少,她带来的都是日用品,实在想不出来。这个年代大多数妈妈不会用香水, 她也不确定陈妈会用吗?

【哎呀!我才不管阿姨用不用香水,就阿姨这个气质, 太适合这个香水。就一句话:岁月不败美人。】

柳淑琴收了下来,打开了客厅朝南的门,外头是一个小庭院, 庭院里有一张石桌,石桌上塑料盒子里,分格摆放着糖果瓜子蜜饯,另外几个瓷盘里是水果和核桃。

桌子周围有四个石凳,石凳上包了花布垫。

“愣着干嘛?泡茶去。”柳淑琴把热水瓶递给儿子。

“许工,坐呀!”

“阿姨,别那么客气。您叫我小许或者乐易吧?”许乐易说道。

“那我就叫你‘乐易’。”柳淑琴拿起一个桃子,塞到她手里,“乐易吃桃,这个水蜜桃很甜。”

许乐易咬着桃子,听柳淑琴问:“乐易啊!还习惯吗?扬城那里还是挺艰苦的。”

“还好啊!扬城山清水秀,很漂亮的一个小城。有陈厂长照顾,还有厂里吴阿姨的手艺很好。我在申城和南京的时候,也是只要吃好了,就什么都好了。所以很习惯了呢!”许乐易的声音带着江南女孩的软糯。

两人正说着,房间里传来电话声,柳淑琴去接电话。

许乐易吃着桃子,看着盘子里的核桃:【这是鲜核桃吧?肉是脆甜脆甜那种?】

陈志辉拿起一颗核桃,使劲地捏了一下,发现没捏碎。

“这个是鲜核桃,表皮含水率高,没那么脆,还是得拿榔头敲。”许乐易说道。

“我去拿。”陈志辉转身进去拿榔头。

许乐易吃完了桃子,手上有点黏,她站起来进房里,去了趟卫生间。

出来就是客厅的照片墙,许乐易被一张照片吸引,照片里的小男孩被一只鹅扑扇着翅膀追着跑。

这张隔壁,是小男孩爬树的背影。

“小辉,小时候成天调皮捣蛋,招猫逗狗。”柳淑琴走到许乐易身边。

边上几张照片里,有他哭、有他笑,还有他扮鬼脸的。

许乐易看着他姐姐和家人的照片,一家子看上去幸福,边上还有一张陈志辉穿军装的照片:“他小时候很可爱啊!长大了……”

“长大了就不笑了,是吧?”柳淑琴问,“还不是他爸,让他考军校进部队,年纪小升得快,时间一长,这脸像是刷了一层浆糊,成天板着。”

门被敲响,许乐易见外头一位挺有气质的阿姨走了进来:“淑琴,借个打气筒。”

“我给你拿。”柳淑琴正要转身。

“今天小方又来家里吃饭,刚刚到,我看他骑车带着倩倩,那个车胎,气都没了。小年轻,真马虎。”这位阿姨说道。

柳淑琴拿了打气筒出来递给她:“看起来,要吃倩倩的喜酒了。”

“不着急,时间还短呢!等他们处处再说。”这位阿姨话是这么说,就连许乐易都能听出,她话里的炫耀。

“你们家也有客人啊?”

正在厨房间做菜的张姐探出头来:“小辉也带了同事回来吃饭,提前打电话回来,让我准备姑娘爱吃的菜。”

这位阿姨看向许乐易,张姐看见了,还补了一句:“我们许工,是从美国回来的专家。”

许乐易跟这位阿姨点了点头,转身去院子里。

屋里,柳淑琴拿了打气筒出来,给了朱琴,等朱琴一走:“张姐,你真是的,说这些做什么?”

“这朱琴还有完没完了?倩倩找着对象是好事,值得开心,可也犯不着三番五次往我们跟前凑,炫耀个没完没了吧?”

柳淑琴的声音传来:“随她去!”

“倩倩是梁倩吗?”许乐易往陈志辉看去,只见陈志辉敲了一堆核桃,正在剥核桃肉上的那一层衣,一个小碟子里是已经剥好的雪白的核桃肉。

“是。”陈志辉随口应了一声。

【梁倩找好了对象,老陈会不会醒悟过来,发现自己其实喜欢人家,然后追妻火葬场?】

陈志辉一瞬间,心头气血翻涌,脸色阴沉。

【是吧!是吧!果然脸色变了,不高兴了。】

“吃核桃肉。”陈志辉没好气地指着桌上雪白的核桃肉。

他拿来一块抹布,把剥下来的壳子扫进垃圾桶。

转头进屋去,许乐易拿起一块核桃肉塞嘴里,转头看他的背影:【这背影怎么看着有点萧瑟,有点凄凉。】

许乐易拿起一块核桃肉塞进嘴里,一股清冽的甜意顺着舌尖漫开,混着鲜核桃独有的温润奶香,那甜味是带着草木清香的清甜。

陈志辉进去搓了一把抹布,走出来看见许乐易葱白似的手指,捻着雪白的核桃肉,像只耗子似的吃着。

陈志辉就这么站在门口看着她,许乐易发现了他,看见他眼里满是幽怨,又拿起一颗核桃肉。

“梁倩能找到喜欢的人,我很开心。”陈志辉觉得有必要说清楚。

许乐易咀嚼核桃肉的嘴停了:【他在跟我解释?他为什么要跟我解释?】

嚼嚼嚼,咽下。手又伸进盘里,陈志辉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捏核桃肉手突然就顿了一下。许乐易想起他刚才剥核桃肉时候的专注。

【卧槽,不会吧?老陈喜欢我?】

手里的核桃肉掉了,许乐易抬头看他。

陈志辉就这么看着他。

【我一直被大家照顾。但是像他这样的照顾,似乎有点,不太像厂长对专家的照顾。】

【他好像真的对我太照顾了点。】

从厂里的事无巨细的配合,到酒桌上替她挡酒,看见她喜欢小狗,说帮她养狗,到给她剥核桃肉……

这种照顾,早已超出了厂长对专家的客气与尊重,更像是……带着某种特殊的心意。

许乐易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不是没被人喜欢过,陈志辉的照顾,是润物细无声的,是恰到好处的妥帖,让人舒服,却也让人忍不住多想。

想到这里许乐易的脸颊微微发烫。可随即,理智又占了上风。

【我在这里最多就待上一年,现在看起来,我和他配合这么好,可能根本用不了一年。早就规划好了,等这里的事情告一段落,就去深市,那里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适合发展电子工业,我要先做彩电用的电路板,再往电脑显示器的方向拓展,这才能把我的优势发挥到最大,也算是为这个社会,这个领域做贡献了。我还答应了李成业,试着和他处处看。人要言而有信。】

【老陈看着就像是没什么恋爱经验的人,性子又执拗,要是他真的对自己动了心,等一年后自己走了,他岂不是要受伤害?】

【可这话该怎么提呢?总不能直接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吧?太尴尬了。】

听到她的心声,陈志辉的心一点一点凉下去。

他确实喜欢她,可他也从头到尾都知道她的打算,知道她志在远方,扬城只是她的一个驿站,不是终点。

与其坦白心意让两人尴尬,不如就像现在这样,默默照顾她,看着她施展抱负,看着她奔向更广阔的天地。

就在这时,院子前面的小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声音响起:“志辉,带对象回来了?”

许乐易循声望去,只见栅栏围墙外站着一位挎着菜篮子的阿姨,正笑眯眯地往里看,目光在她和陈志辉之间来回打量,带着几分八卦的好奇。

陈志辉迅速收回心神,脸上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对着阿姨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地解释:“不是,这是来我们厂里支援的许工,是位很厉害的技术专家。”

“专家?”阿姨眼睛一亮,凑近了些,仔细打量着许乐易,“这专家长得也太漂亮了吧?比文工团那些姑娘还要出挑!”

陈志辉看着许乐易,一脸正气:“许工可不是光长得漂亮,本事才真叫厉害。她是咱们国家顶尖的彩电专家,当年拒绝了美国公司年薪二十万美金的邀请,学成回国,为国家节省了好多外汇。是我请过来救航空厂的。我真的很感激,所以今天特意请她来家里吃顿便饭。”

他刻意加重了“感激”二字,目光坦然,没有半分暧昧。

【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许乐易暗自笑了笑,心里的那点纠结也烟消云散。

“吃饭啦!”屋里传来柳淑琴爽朗的声音,打断了院子里的对话,“快进屋吃饭了,菜都做好了!”

陈志辉放下手里的榔头,站起身:“走吧,吃饭去。”

许乐易点点头,跟着他往屋里走。刚走进餐厅,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就扑面而来。

才不过四个人,桌上摆了五菜一汤。

张姐也从厨房走了出来,擦了擦手,笑着招呼:“许工,快坐快坐!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都是按着志辉说的,少放了辣。”

柳淑琴拉着许乐易的手,把她按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又给她夹了一个兔头:“乐易,尝尝这个兔头。”

第47章 第 47 章 不要有顾虑

许乐易馋兔头很久了, 只是这辈子的她,辣菜吃得少, 刚来这里,还在适应辣度中。

但是,这里的兔头,又麻又辣。她听陈志辉说过,麻辣兔头味道不重不好吃。主要是这兔头都是大多是皮毛厂剩下的兔子肉,佐料堆得不重盖不住兔子的膻味儿。

这个兔头有股温润的卤香,半点杂味都没有。

她试探着咬了一口兔脸颊的肉, 牙齿刚碰到,就感觉到肉质的鲜嫩弹牙, 肌理紧实却不柴,卤汁顺着肉丝渗进去,咸淡刚好,带着一点点辣,衬得鲜味更突出,麻味更是浅得几乎察觉不到,只在舌尖留下一点温润的余韵。她抬手掰开兔头, 一口咬下去,软糯鲜香,混着卤汁的味道,越嚼越香。

“你不是说兔头都膻吗?”许乐易侧头问陈志辉, “可这个兔头,很香。”

没有了重辣重麻的掩盖, 兔肉本身的鲜味儿被彻底激发出来,每一口都透着清甜,啃到骨头缝里的嫩肉时, 她甚至忍不住用指尖把肉丝抠出来,吃得一点不剩。

“这兔子不是毛皮厂用的皮毛兔,是乡下养来专门吃肉的兔子。”张姐解释,又拨开盖在鲈鱼上的料汁,夹了一大块鱼肉给她:“小许,尝尝泡椒鲈鱼。”

【天啊!这个酸辣劲儿,可太好吃了。】许乐易抬头,“张姨,您这个手艺可以开店了。”

“不了,不了。儿子都成家了,女儿也读大学了。”张姐很高兴得说,“等女儿毕业了,找了对象,有了孩子,就给她去带孩子了。”

她说完,又看了陈志辉一眼:“原本还想着,等小辉结婚,等小辉有了孩子,我和淑琴一起帮小辉带两年孩子。”

“这还得看缘分。”柳淑琴又给许乐易舀了一勺烧什锦:“这个菜一点都不辣,多吃点。”

张姐和柳淑琴不停地给许乐易夹菜,洋芋箜饭真的好好吃,腊肉的咸香油脂浸润了每一粒米饭,洋芋炖得粉糯,还有豇豆,咬一口,米饭弹牙,洋芋绵软,腊肉的香味干香,太好吃了。

“张姨,您跟我们研究所的张阿姨一样,特别会做菜。我们张阿姨的豇豆咸肉菜饭,也好吃。”

许乐易不知不觉吃多了,等吃完半碗酥肉汤,才发现裙腰有些紧绷了。

【完了,完了,太好吃了,吃太多了。】

饭后歇了片刻,许乐易起身告辞。出了门,陈志辉要开车,许乐易说:“我刚才看见招待所就在大院前面,发动机还没热,就到了,我自己走过去吧!”

“我送你。”陈志辉替她提着旅行袋一起往外走,他们刚刚走出陈家这一排的小路,大院的主干道上,碰上了一对并肩走的男女。

男生推着一辆自行车,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眉眼斯文儒雅;女生穿着碎花连衣裙。

“许工。”梁倩停住脚步,先出声打招呼。

许乐易快步上前:“梁医生。”

“许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接德国来的合作团队,陈厂长请我来他家吃饭。”许乐易说道。

梁倩转头笑着看向那位青年:“明宇,这位是许乐易许工,我跟你提过的,特别厉害的电子专家。这位是陈志辉,我的邻居,战场上立过功,转地方之后,救起了濒临倒闭的工厂。许工、志辉,我对象方明宇,是我的同事。”

“方医生好!”许乐易点头。

陈志辉点头:“方医生,你好!”

方明宇推了推眼镜,温和地笑了笑,朝许乐易颔首:“久仰大名,倩倩经常跟我说起你们俩。”

【经常说起,应该不会吧?】

许乐易对着他微笑:“方医生客气了。”

梁倩拉着许乐易的手:“上次咱们可是说要一起吃饭的!怎么样,这次能待几天?我做东,请你尝尝省城的特色。”

许乐易无奈地叹了口气:“怕是没太多时间啦,明天中午要跟电讯学院的领导吃饭,下午开合作对接会,后天一早就要去机场接汉娜教授他们,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梁倩闻言,略一思索,眼睛一亮:“那明天早上!我带你去吃巷子里那家老字号肥肠粉,味道绝了,又香又入味,还能加卤蛋和肥肠,保证你吃了还想吃!”

“肥肠粉?”许乐易瞬间来了兴致,咽了咽口水,“好啊好啊!那我们约几点?”

“早上七点怎么样?我到招待所门口等你。”梁倩说。

“就这么定了!”许乐易爽快地答应。

四个人一起走到大院门口,方医生骑车离开,梁倩跟许乐易挥手后,转身回去。

大院里的人来来往往,看到他们都很新奇,一来是陈志辉第一次带姑娘回来,二来却是陈志辉和梁倩之间,这点事儿。大院里不少人都知道,当年梁倩追了陈志辉好几年,他去哪儿她就追到哪儿,夏天还特意跑到扬城找过他,最后却没能如愿,两家原本亲密的关系,也因此变得有些微妙,梁倩的母亲更是时常对柳淑琴阴阳怪气。

可此刻,梁倩有了对象,看向陈志辉的眼神里只剩旧日熟人的平和,没有半分尴尬或不甘。

走出大院,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铺满梧桐叶的石板路上。许乐易忍不住感慨:“真好啊,梁医生总算找到合心意的人了。”

陈志辉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而真诚,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缓:“我很高兴,她能有新的开始,毕竟是一个大院里长大的,两家关系也好……”

看到梁倩真正放下,找到了合适的人,他心里那点隐隐的愧疚与尴尬,也终于烟消云散。

【他是个光明磊落的人,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表现得明明白白,从没给人幻想。怎么可能有追妻火葬场呢?】

路程很短,很快到了招待所,陈志辉把旅行袋交给许乐易,等她拿了钥匙上楼,再转身离开。

回到家里,陈向荣已经坐在客厅里看报纸了,柳淑琴正对着镜子,手腕上喷了点许乐易送的香水,凑到鼻子前闻了又闻,脸上满是欢喜。

见陈志辉回来,她连忙拉着他:“你闻闻,乐易送我的香水,味道多好闻。”

“他哪儿懂这些?”陈向荣放下报纸,抬头瞥了一眼。

陈志辉说了一句:“挺好闻的。”

“小姑娘是真好啊!”柳淑琴放下香水瓶,拉住儿子,“儿子,我看你对人家很上心啊!给人剥核桃肉,给人夹菜。”

陈志辉换了鞋,坐在沙发上,无奈地说:“妈,您别瞎想了,许工最多在扬城待一年,之后要去深市发展。”

陈志辉说了一下许乐易对未来的规划。

“这些我不管。我就问你一句,你到底对人姑娘,有没有那个想法。”柳淑琴问他。

陈志辉低头不说话,知子莫如母。之前跟儿子说找对象,他哪里肯听,早就回房间了。

今天就这么不说话,那就是喜欢,但是顾虑太多。

“别那么多顾虑。待一年怎么了?一年足够培养感情了!”柳淑琴不以为然,坐在他身边,语气带着回忆,“当年你姐才十个月大,你爸就去了朝鲜战场,后来他回来,也去了好多年边疆,我们俩分居了十一年,这十一年里,聚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都没半年,不也过来了?”

她戳着儿子的脑袋:“只要两个人互相喜欢,心里有对方,这点距离算什么?乐易去深市做她的电子工业,你在扬城好好带航空厂,等你把航空厂彻底盘活了,成了军区军转民的标杆,到时候再申请调去深市,或者在深市开分厂,不就能团聚了?”

见儿子默不作声,柳淑琴抬头看男人:“你说是不是啦?”

被点到的陈向荣放下报纸,看着儿子:“我第一次见那姑娘,你给人打伞,你跟人吃饭,我就知道你心里怎么想了。当了那么多年兵,你的战术呢?计谋呢?”

柳淑琴拉着儿子:“感情这事儿,距离不是问题,关键是看两个人愿不愿意为对方付出。你要是真对人家有意思,就别因为怕距离就退缩,好好把握。”

陈志辉沉默着,没有反驳。距离也许不是问题,问题是还有个计划中的李成业。

第48章 第 48 章 德国客人

清晨的农贸市场门口早已热闹起来,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着食物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许乐易跟着梁倩穿过熙攘的人群,远远就看见一口巨大的铁锅架在煤炉上, 咕嘟咕嘟冒着滚烫的热气,酱红色的汤汁翻滚着,炖在里面的肥肠泛着油光,浓郁的卤香夹杂着花椒、辣椒的辛香,直往鼻子里钻。

“就是这家!”梁倩笑着拉她走到摊位前,四十来岁的嬢嬢正麻利地切着肥肠,刀刃起落间, 肥瘦相间的肥肠块整齐地落在碗里,“嬢嬢, 两碗肥肠粉,都加卤蛋和肥肠,少辣!”

“倩倩来啦?这位是你朋友?”嬢嬢嗓门洪亮,手上动作不停,抓起两把红苕粉扔进沸水里,烫得恰到好处时捞起,装进铺着豆芽的粗瓷碗里, 再浇上滚烫的肥肠汤,铺上厚厚一层肥肠块,撒上葱花、香菜和少许辣椒油,最后摆上颗卤得油亮的卤蛋。

许乐易捧着碗在小桌旁坐下, 刚凑近就被香气勾得咽了咽口水。红苕粉晶莹剔透,吸饱了浓稠的汤汁, 肥肠块泛着油光,看着就软糯Q弹。她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粉,吹了吹送进嘴里, 粉的滑嫩与汤汁的鲜香瞬间在舌尖滑过,带着一丝温和的辣意,不呛喉却足够提味;再夹起一块肥肠,牙齿咬下去,软糯中带着嚼劲,卤汁的咸香与肥肠本身的香味完美融合,半点腥膻味都没有,只有满满的脂香与鲜味儿。

许乐易吃得鼻尖冒汗,拿出手帕擦了一下汗。

耳边是梁倩跟她说,她这几个月在省人医的情况。

许乐易吸溜着红苕粉,听梁倩絮絮叨叨说着省人医的日子。

“说真的,省人医跟军医院差别太大了。”梁倩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同是主治医生,军医院的待遇看着稳定,可晋升全靠资历和名额,项目申请也受限,上面卡得严;省人医就灵活多了,只要你有本事,能拉来项目,待遇能翻倍不说,发展空间也大。”

“厂里不也一样?航空厂稍有好转,军工厂的人都想转过来。”许乐易听陈志辉说,隔壁厂里工资很低,听说航空厂起来,大家都盼望着能过来。

“是啊!我爸也发愁,上面可不仅仅砍了雷达的钱,连飞机发动机都要砍。为了寻出路,飞机厂的工程师在研制洗衣机。”梁倩吃完了叹气。

这个故事,许乐易上辈子听过,那时候就在这里,中国的军机发展已经到了世界前沿,八十年代飞机工程师研制洗衣机这个故事,就成了来时路上的一点插曲。

然而现在却是大家真缺一口吃的。

“我听陈厂长说过,上面开了部队经商的口子,就是想让军工企业自己找出路。”

“可哪有那么容易?”梁倩叹了口气,“军工厂的技术都是针对军工的,转民用谈何容易?就像航空厂,要不是你来了,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样。”

许乐易放下碗筷:“其实也不用太悲观。民用领域发展起来了,反过来也能带动军用。比如我们现在做的彩电电路板,技术成熟了,以后可以应用到雷达、通讯设备上;生产线优化了,也能为军工生产提供经验。我们这一代人,不就是要凭着一股子劲,把落下的技术追回来吗?”

梁倩愣了愣,随即笑了:“你说得对,还是你们搞技术的看得远。”

两人付了钱走出小铺子,清晨的阳光已经升高,许乐易下意识抬头,恰好看见一架军用飞机划破天际,留下一道长长的白色烟迹。

中午时分,陈志辉开车来接许乐易,直奔电讯工程学院。车子驶进校园,两旁的梧桐树郁郁葱葱,教学楼墙上还刷着“振兴电子工业”的红色标语。

宗校长安排了后天负责接待的师生,跟许乐易再做一遍演练,学生和老师都很紧张,希望能抓住这次机会,能跟汉娜,乃至亚琛达成合作。

许乐易给了一些建议,却没有给核心的建议。差太多了,只能靠着态度好,让人跟你合作了。只是实力相差太远的合作,通常都很憋屈。

这所被誉为“中国电子工业摇篮”的学校,现阶段,实验室设备陈旧,很多仪器还是五十年代的老古董,科研经费紧张,教师虽然努力,知识也如同那些设备一样陈旧了。

这两年国家加大力度送人出去,第一是人送出去了,回来的,能有一半吗?至少他们这一批的留学生,有几个甚至是情愿留在美国洗盘子,也不愿意回国。

就算是回国了,也是希望留在北京或者申城,这里慢慢起来得等2000年后了吧?

许乐易一边想着:【他们缺我这样一个有专业素养,又有人脉的老师。】

一边又告诉自己:【许乐易,你已经给自己定了目标了,你只有两只手,不是八爪鱼,真干不了那么多。】

接着又安慰自己:【许乐易,你醒醒,深市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你一定能做出更大的成绩,为国家的电子工业打下坚实的基础。没有你,电讯工程学院还有那么多优秀的师生,这个国家本身就有着蓬勃的潜力,等整体工业实力上来了,军工自然会水涨船高。】

【可这是电讯工程学院啊!周边还有那么多军工厂。如果我留下来,在学校,能培养出一批又一批的电子人才,他们会像种子一样,撒遍全国,生根发芽。】

陈志辉听着她在心里反复拉扯。

她是个心软的人,所以明明自己专业是电子电路设计,却一直在忙彩电。

当天安排完毕,第二天上午九点,陈志辉已经等在招待所大厅里。

许乐易九点准时下楼,刚走下来,陈志辉就向她看来。

她上身穿了件黑色高领中袖针织衫,针织面料细腻贴合,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肩颈线条;下身还是前天那条正红色半裙,行走间带着利落的弧度,与前日温婉模样截然不同。头发精心盘成了低髻,几缕碎发贴在鬓角,露出光洁的额头,原本带着江南女子娇柔感的脸庞,因这干练的发型添了几分英气。唇上涂了正红色口红,衬得肤色愈发白皙,整个人褪去了平日的娇憨,透着一股专业又冷艳的气场。

随着她的走进,陈志辉发现她身上的香气变了。

前天的香味是带着些许甜味的花香,温和又软和;而此刻萦绕在她周身的香气,没有了甜腻,清爽淡雅,恰好契合她今日的装扮与气场。

陈志辉站起身和她一起上了车,去省商委,和省商委的同志负责接待的同志汇合,乘坐商委的面包车一起去机场。

飞机落地,不多时,一群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在几位中方人员的陪同下走了出来,为首的正是汉娜。

她一眼就瞥见了许乐易,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的笑容,快步走上前,张开双臂给了许乐易一个热情的拥抱:“乐易!好久不见!”

许乐易笑着回抱她。

拥抱过后,汉娜开始逐一介绍团队成员。“这位是西德驻华大使馆的商务参赞科恩先生,这次特意陪同我们过来。”

汉娜指着一位穿着深色西装、神态严谨的中年男人介绍道。科恩先生礼貌地伸出手,用流利的中文说道:“许女士,久仰大名,听闻您在电子电路领域的成就,非常钦佩。”

“科恩先生客气了,欢迎您来到中国。”许乐易从容回握。

接着,汉娜指向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金边眼镜的德国老人:“这位是TL集团家电事业部的董事总经理舒尔茨先生,这次由他带队负责本次合作洽谈。”

舒尔茨先生微微颔首,开口是带着德语口音的英语:“许女士,期待与您的合作,我听汉娜多次提起您的专业能力。”

“舒尔茨先生,荣幸之至。”许乐易切换成流利的德语回应,发音标准而地道,瞬间让舒尔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许女士的德语很地道。”

上辈子许乐易在慕尼黑待了将近十年,到后来开拓欧洲市场、收购德国品牌进行整合,她的德语自然很好。

但是这辈子没有这些经历,她笑着说:“德国制造,是世界精工的代表,作为从业者,要研究德国制造,所以努力学了德语。”

舒尔茨本就因许乐易地道的德语心生讶异,听闻她将德国制造称作世界精工的代表,眼睛里瞬间泛起光亮:“许女士对德国制造的认可,让我很荣幸。德国工业的发展,确实离不开对品质的坚守。”

许乐易可是知道德国制造的黑历史,但是这个时候是她拍马屁的时刻,说:“这份坚守在SS品牌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许乐易语气里满是真诚的赞赏:“我研究过TL旗下的SS电视机,在日本电视机以低价和量产优势席卷全球市场时,SS能凭借精准的色彩还原技术和稳定的硬件性能保有核心市场份额,尤其是在高端影音领域的深耕,堪称逆势突围的典范。”

她顿了顿,精准说出几个SS的经典机型:“比如去年推出的SS-7800机型,解决了传统彩电色彩失真的问题,即便面对日系品牌的价格冲击,仍在欧洲高端市场占据了15%的份额,这份技术定力太难得。”

“没想到许女士对SS的发展如此了解!”舒尔茨彻底被勾起了兴致,原本严肃的神态全然消散,语气里带着几分遇到知己的兴奋,“你说得没错,当时董事会都在劝我们跟风做低价机型,是我坚持要保住高端技术路线。日系品牌的优势在规模化,但我们的核心竞争力在精工技术,不能丢了根本。”

一起上车后,老先生主动邀请许乐易坐他身边。一路上两人细聊,从SS的技术研发聊到全球市场布局,从彩电行业的发展趋势聊到核心零部件的技术突破,仿佛不是初次见面的合作双方,反倒像是相交多年的行业老友。汉娜站在许乐易身边,偶尔插一两句话补充,氛围格外融洽。

今天来的人有汉娜团队,也有TL的人,许乐易和老先生坐一起,隔开走道是汉娜,许乐易一个人照顾两人。

商委的同志和北京的同志正在跟汉娜的人和TL的其他人聊天。陈志辉身边是亚瑟,亚瑟听着车厢里热络的德语和英语,他找这个位子就是懒得搭理。

三年前公司开始这个项目,当时公司他们这个层级的人都不想来中国,只有他看了电视里看到落后的中国,他想要过来帮助的想法。

他接手这个项目,做了很多的准备,满心带着期待来到中国,最终的结果,却是让他像个笑话。

这次一开始他就懒得再搭理中国这边,希望他们不要再烦他了,没想到对方那个女人居然说他嘴巴里嚼了一只死了一个礼拜的老鼠。

然而不知道中国这里怎么就找了亚琛的教授,找到了公司,重提了这个项目。

不管中国这里提出了什么样能改善画质的思路,他都不会动心。

更何况提出解决方案的人,还是骂他的那个女人,他不愿意跟这群人再打交道。

但是,他是当年的负责人,所以上层一定要他继续进组。这让他烦透了!

陈志辉看着一路上沉着一张脸的亚瑟,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拳头,硬着头皮开口:“亚瑟先生,你好!”

他的英语是跟着录音机死记硬背的,两百多篇课文背得滚瓜烂熟,可真要开口跟外国人交流,还是第一次。

亚瑟转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略显冷淡:“你好。”

“关于以前的航空厂,给您带来了不好的体验,我很抱歉。”陈志辉直视着亚瑟的眼睛,态度诚恳。

亚瑟静静地看着他,陈志辉被他看得停了下来。

亚瑟开口说:“现在你们的工厂给我的感受也不好。非常非常的粗鲁。”

听见这话,许乐易停了跟舒尔茨的聊天,转过头用英语说:“那不是你先粗鲁的吗?我给你发传真,你几天不回,回了约了时间,一拖再拖,让我等了三个小时,刚接通电话,就开始骂我……”

许乐易不是陈志辉,她小嘴叭叭叭地把那天亚瑟的话全部复述了一遍,她说:“自己说的话,比冷血动物的血还冷,还怪我骂人?”

亚瑟被骂得目瞪口呆,毫无还手之力,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是因为以前的航空厂太烂了。”

“所以呢?你拒绝航空厂一切信息,你却又没办法拒绝来这里。那你打算怎么办?你告诉我,你能走吗?你不能。”许乐易杏眼圆瞪,“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尝试去倾听,去接受。更何况,我的建议能够让舒尔茨先生亲自过来。或许此行会让你有改观呢?在我看来,经过陈厂长的改进,现在的生产效率,比之前提高了三倍。就很了不起。”

舒尔茨一下子兴趣来了:“比之前提高了三倍?”

许乐易看向陈志辉:“陈厂长,你跟大家介绍一下。”

陈志辉第一次用英语开口,这会儿又被这么多人看着,有些紧张了,他语速很慢,时不时会卡顿,需要在心里组织好句子再开口,为了让大家更清楚,他还伸手简单比划了一下生产线的改进之处。

许乐易见亚瑟终于认真倾听了,心里呼出一口气:【有些人就是蜡烛,不点不亮。】

亚瑟从职业技术学校毕业,进入SS一干就是二十多年,从车间工人一直做到生产主管,后来SS被TL收购,他被调去负责项目。他车间里待了十几年,也在航空厂车间待过。他可不认为航空厂可以改变,现在他听着陈志辉说,总觉得不可思议,时不时提出问题。

陈志辉听亚瑟的问题,还是比较困难,许乐易帮忙翻译问题:“亚瑟说流程好改,观念不好改,他不信航空厂能扭转。”

许乐易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继续,陈志辉说起如何从领导手里拿到主动权,又说如何砸电视机,树立质量观念,如何通过跟供货商开会,如何提供三包服务扭转航空厂在消费者心中的印象。

中间说不清楚的时候,许乐易会适时地帮他补充。

这些日子的经历本就跌宕起伏,一路上大家专注听了,还没听完,就发现已经到了省商委。

省商委的会客室里,几位身着正装的领导早已等候在此,见一行人进门,当即起身热情迎接,与舒尔茨、科恩等人逐一握手寒暄。

简短的落座、奉茶过后,接待座谈会正式开始。

舒尔茨率先开口,随行的人员同步将德语译为中文:“此次率TL家电事业部团队来访,除了跟进与电讯学院、航空厂的技术合作事宜,更重要的是,TL家电事业部已正式将中国市场纳入全球布局,有意进入中国市场,探索本土化发展的可能。”

话音刚落,随行的北京同志立刻接话,语气郑重:“事实上,TL集团的能源部门此前已在北京设立办事处,目前正积极与国内相关单位对接,有意组建合资企业,深化能源领域的合作。”

舒尔茨点头附和,补充道:“中国市场潜力巨大,无论是能源还是家电领域,都有着广阔的发展空间。我此行的核心目的之一,也是实地考察中国家电行业的现状,为后续的合作决策收集第一手信息。”

省商委领导闻言,喜上眉梢,当即介绍了省内家电行业的基础布局与扶持政策,强调了地方政府对中外合资合作的支持态度,双方围绕市场环境、合作模式等核心问题,展开了交流。

座谈结束后,省商委安排了欢迎午宴。

宴席上,杯盏交错。

TL团队早已从汉娜口中详尽了解过许乐易的技术背景,加之此前一路的交流,这位德语流利、专业过硬的中国女性已然成了全场的中心。

唯有亚瑟,自始至终将目光锁定在陈志辉身上,尤其是上午在车里,陈志辉磕磕绊绊却无比真诚地讲述航空厂扭转观念、狠抓质量的种种举措时,亚瑟这位从车间成长起来的人,早已被勾起了浓厚的兴趣。

省商委的同志敏锐地察觉到了亚瑟的关注,席间主动向德国客人们介绍起陈志辉:“这位陈厂长,可是我们省内的实干派人才。早年上过战场,立过战功,转业后主动递交报告,进入了一家濒临倒闭的小厂。短短几年时间,他带着厂子转型做冰箱,硬生生闯出名堂,创建了自有品牌,今年冰箱厂的销售额又实现了大幅增长,是军转民企业转型的成功典范。”

“哦?”舒尔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放下手中的刀叉,追问道:“陈厂长的冰箱厂在哪里?离这里远吗?”

旁边一位商委同志连忙接话,语气热情:“不远不远,离这里也就五公里左右的路程。”

舒尔茨微微颔首,沉吟片刻后,看向身旁的翻译与省商委领导,语气恳切:“原本我记得今天下午的行程是参观熊猫基地。不过,听完对陈厂长的介绍,我对这家转型成功的冰箱厂充满了兴趣。如果方便的话,我们能否临时调整行程,去冰箱厂实地考察一下?”

这话一出,在场的中方人员都愣住了。接待外宾的行程都是提前多日敲定、反复演练过的,相关场地也会提前打扫布置,确保万无一失。冰箱厂毫无准备,贸然接待外宾,万一现场杂乱,岂不是要丢脸?

省商委的领导脸上掠过一丝为难,陈志辉转头跟商委的同志低声说:“应该可以。冰箱厂很忙,节假日都上班,随时可以接待考察。”

“陈厂长,这可不是小事啊!没提前准备,厂里现在的情况能行吗?万一有什么疏漏,影响了中外合作,这责任可不小!”

陈志辉点头:“您放心,我有信心。”

继任的厂长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时常跟他打电话。

领导点头。

陈志辉离开去打了电话,让冰箱厂做好临时接待工作。

吃过饭在商委同志陪同下,车子驶离省商委,沿着城郊的柏油路平稳前行,不过十几分钟,就到了冰箱厂。

第49章 第 49 章 论迹不论心

厂房是这个年代常见的平房, 但是给人完全不同的感受是,这家工厂的围墙刷得干干净净, 门口挂着醒目的厂牌,两名身着统一工装的门卫站姿笔挺,见车队靠近,立刻规范地敬礼示意,透着一股与众不同的纪律感。

车刚停稳,一位穿着同款工装、身形干练的年轻男子带着人迎了上来。

车上的人下来,陈志辉介绍这位是冰箱厂的赵厂长, 赵厂长伸手:“各位领导、外宾、陈厂长、许工,里面请!”

许乐易看着这位, 心里暗想:【倒是和老陈一个风格。】

陈志辉跟亚瑟介绍:“这位赵厂长以前和我是一个军营的。”

亚瑟对德国军队没什么了解,对中国的军队,也只了解航空厂,但是他知道航空厂是属于军队工厂。

陈志辉的话,他实在无感。

跟着走进了厂区,他发现不对劲了,道路两旁没有丝毫杂物堆积, 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车间外墙干净整洁,玻璃窗擦得透亮;往来的职工全都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袖口、领口都打理得一丝不苟,走路步伐稳健, 没有嬉笑打闹的现象,即便是看到一行人参观, 也只是抬眼礼貌示意,随即专注于手头的工作,整个厂区秩序井然。

“这是用军队的管理思路来管工厂?”舒尔茨转头看向陈志辉, 语气里带着好奇。

“是的。”陈志辉点头,许乐易同步将他的话译为德语,“军队讲究纪律和执行力,工厂要做好生产,同样需要这些。我把军队的作息、训练和考核制度,结合工厂的生产实际做了调整,推行到了日常管理中。”

一行人走进主生产车间,车间内机器轰鸣,却丝毫不显杂乱。

每条生产线都划分得清清楚楚,物料按类别整齐堆放在指定区域,标注清晰;职工们在各自的岗位上有条不紊地操作,从零件组装到半成品检测,每一个步骤都规范流畅。有职工正在进行冰箱压缩机的安装,手指翻飞间,动作精准利落。

亚瑟的目光始终紧锁着生产细节,他放慢脚步,凑近生产线,仔细观察着职工的操作手法和设备的运行状态。走到一处工序衔接处时,他停下脚步,指着传送带和操作台之间的空隙,用英语问道:“这里的物料传递,为什么要人工搬运?用机械手或者更合理的传送带衔接,效率会更高。”

陈志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诚恳地回应:“您说得对。目前我们的资金和技术有限,还无法实现全流程自动化衔接,只能先保证人工操作的规范和精准。”

亚瑟微微颔首,没有再追问,转而观察起职工的操作规范度。他发现,即便是最基础的零件分拣岗位,职工也会严格按照标准核对数量和规格,没有丝毫马虎。跟他印象中的航空厂完全不同。

舒尔茨一边听着陈志辉的介绍,一边翻看手边的生产记录册。册子里的字迹工整,许乐易跟他介绍里面记录数据。

每一批产品的生产时间、负责人、检测结果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涂改痕迹。

“从濒临倒闭到销售额大幅增长,你们的转型很成功。”舒尔茨合上记录册,语气郑重,“纪律是企业发展的基础,你们已经打下了很好的底子。”

参观结束时,舒尔茨主动与陈志辉握手:“非常感谢你的接待,这次临时调整行程很值得。这家工厂让我看到了中国本土企业的潜力和积极性。”

亚瑟也走上前,看着陈志辉说:“希望下次去航空厂,能看到和这里一样的改变。”

许乐易笑:“可能比这里更好,因为陈厂长正在航空厂尝试推进日本的丰田生产模式。”

“丰田生产模式?”舒尔茨有些意外,这个模式在美国汽车行业开始悄悄流行。

舒尔茨在了解之后,认为这种模式对生产管理非常有效,他想要在TL家电事业部推行,但是遇到了很大的阻力。

毕竟在德国人的心中,工业制造德国才是老大。

在这里听见这种模式被实践,让舒尔茨感到意外,对航空厂更加有兴趣了。

傍晚的欢迎晚宴依旧氛围融洽,双方就后续合作的初步方向交换了意见。

晚宴结束后,德国客人们被妥善安排入住金牛宾馆,许乐易则跟着陈志辉前往招待所。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路灯的光晕在车窗上缓缓划过。

许乐易靠在座椅上,跟陈志辉介绍起TL集团的情况:“TL集团旗下有五大事业部,除了我们接触的家电事业部,还有能源事业部,工业自动化、医疗设备和精密仪器这三个板块,每个事业部都是独立运营,但又会在核心技术上互通有无。”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现在国家提倡‘市场换技术’,就是想通过开放国内市场,吸引外资企业进来建立合资公司,我们从而学到他们的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建立合资公司对我们来说,好处很明显,既能拿到资金,又能引进生产线和核心技术,还能借助他们的渠道打开国际市场。”

陈志辉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车子很快到了招待所门口,许乐易推开车门:“早点回去休息。”

“好。”陈志辉看着她走进招待所大门,才驱车回家。

回到家,陈志辉径直走进浴室洗澡。热水冲刷着身体,白天的种种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既然TL能源要建合资公司,那能不能让他们也考虑和冰箱厂、航空厂合作?”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他匆匆洗完澡,穿了衣服,就往外冲。

夜色渐深,招待所的走廊里很安静,陈志辉找到许乐易的房间,轻轻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可门后的景象让陈志辉吓了一大跳。

许乐易脸上敷着一层厚厚的什么东西,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和一张嘴巴。

许乐易见他这副呆愣的样子,忍不住挑了挑眉,声音带着点面膜紧绷感:“怎么了?我敷面膜保养脸呢!”

“面粉糊,糊脸上能保养?”陈志辉问。

许乐易让他进屋:“神经,这是面膜泥!是用火山泥做的,可以清洁滋润皮肤。”

她关了门,拿了毛巾:“我洗脸,你有什么就说吧!”

许乐易进卫生间洗脸,陈志辉靠在门边看着她说:“你说,咱们能不能跟TL成立合资公司?”

许乐易刚把脸上的面膜泥搓掉,听到陈志辉的问题,抬眼看向他,手里还拿着沾了水的毛巾擦脸:“从投资角度来说,TL要建合资公司,大概率会优先选北京、申城或者广州。”

她一边说,一边擦脸,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了陈志辉身上,心里轻轻叹了一声:【哇哦!】

陈志辉匆匆从家里赶过来的,里面的白色贴身背心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实的肩背线条,下摆整齐地塞在深色长裤里,外面的浅灰色衬衫敞开着,他就那么随意地靠在卫生间门口的墙壁上,身形挺拔,却又难得随性。

许乐易的话音顿了顿,脑子里瞬间跑偏,嘴上却依旧保持着专业的语气,继续分析:“那些地方交通便利,营商环境更成熟,国家给的对外开放政策也更倾斜,对跨国公司来说,运营成本和沟通成本都更低。我们这里区位和政策优势上,确实差了一截。”

【我总算是理解了,什么叫腰不是腰,是杀人的弯刀。】她盯着陈志辉腰腹的线条,心里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这句话,【他就这么随意靠着,没刻意摆什么姿势,怎么就这么有味道?】

她走出来,拿起桌上的爽肤水,倒了出来,往脸上拍,试图用冰凉的触感拉回思绪,嘴上还在补充:“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机会。TL家电事业部想进入中国市场,需要本土化的生产基地,毕竟我们的生产线,就是从他们那里引进的,如果这次给他们有好的印象,他们会考虑磨合成本。”

【以前跟范军谈了那么多年,而且身边也不是没其他男生追过,怎么就没一个人,能像老陈这样,随便站着就让我心跳加速?】她拍爽肤水的动作都快了几分,【许乐易,你清醒点!你们现在是工作伙伴,你怎么能产生这种邪恶的念想?】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平静:“关键是要让TL看到我们的潜力。今天舒尔茨参观冰箱厂很满意,亚瑟也对航空厂有了期待,这是个好开头。后续我们可以整理一份详细的资料,把工厂的产能、技术储备、政府扶持政策都写清楚,再找机会跟舒尔茨谈。”

【不不不,古人说‘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少完人’。】她在心里给自己找补,【我只是心里想想,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陈志辉就那么靠在墙边,安安静静地听着许乐易分析,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耳朵里却把她那些天马行空的心思听得一清二楚。

他原本满心都是合资公司的事,可听到那句“腰不是腰,是杀人的弯刀”时,身体瞬间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又很快放松下来,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他从没被人这么直白地惦记过,尤其是这种带着点羞涩又有点大胆的心思,透过心声传到他耳朵里,自己本就对她有念想,听到这里更是气血翻腾。

他刻意避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的夜色,声音依旧沉稳:“我回去就整理资料,明天一早来找你,咱俩利用回航空的路途,跟舒尔茨去聊这个事?”

许乐易没察觉到他的异样,还在为自己刚才的心思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拧开乳液的盖子:“行,咱们聊好了,你明天白天刚好可以再修改。我陪着他们参观电讯工程学院。”

她嘴里说着正事儿,眼睛不经意地看着陈志辉,心里还是那些乱七八糟的。

“我知道了,”他笑着点头,“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见。”

说完,他不等许乐易回应,就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没回头,只留下一句“晚安”,就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许乐易愣在原地,手里还拿着乳液瓶子,没明白他怎么突然就走了。

第50章 第 50 章 她用我擦过嘴的手帕擦嘴……

陈志辉走出楼道, 夜风吹在脸上,却没能完全压下心头翻涌的气血。他走出招待所大门, 望着许乐易房间窗户透出的微光,愣了好一会儿神。

往回走,脑子里乱糟糟的,回到家,走近房间,拉开椅子坐下,从抽屉里翻出纸笔。

他拧开钢笔, 笔尖刚落在纸上,脑子里却是……

“咳。”他清了清嗓子, 摇了摇头,在纸上写下“合作优势”四个大字……

他一笔一划地写着,试图把这些思路梳理清晰,可写着写着,笔尖就顿住了。脑子里又冒出来:没谁像老陈这样给我特别有感觉。

他无奈地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缓一缓,重新拿起笔,逼着自己专注于纸上的内容。

这一晚,陈志辉写了改, 改了又写,直到天快亮时, 才总算把合作资料的框架搭好,列出了生产能力、技术储备、政策支持、市场潜力四个核心部分。

他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心里稍稍安定了些,可一想到许乐易,那份安定又瞬间被打乱,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志辉就醒了。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起床洗漱,而是坐在床边愣了会儿神,然后起身走到衣柜前,翻出一件熨烫平整的浅蓝色衬衫,又找了条深色西裤。他走到镜子前,仔细地把衬衫穿好,扣好每一颗扣子,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袖口,连头发都用梳子仔细梳顺了。

他这反常的举动,刚好被起床准备早餐的张姐看到了。张姐跟着陈家多年,从没见陈志辉这么精心打理过自己,忍不住笑着走到院子里,跟正在浇花的柳淑琴说:“淑琴,小辉今天不对劲啊,穿得整整齐齐的,还对着镜子梳了半天头发。”

柳淑琴闻言,眼睛一亮,停下手里的动作:“孩子总算开窍了!”

“八成是!”张姐点点头。

陈志辉没察觉外头的动静,整理好衣衫后,又把昨晚写的资料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正要往外走,柳淑琴问:“不吃早饭了?”

他笑看向他妈:“我带许工去吃抄手。”

柳淑琴笑得开心:“快去。”

许乐易刚洗漱完毕,正在整理东西,就听到了敲门声。

她走过去开门,看到陈志辉站在门口,穿着整齐的衬衫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早。”陈志辉笑着开口,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些,“这是我昨晚整理的合作资料框架,你看看?”

许乐易接过纸张,快速地看。

“先别急着看,小吃摊,可以吗?”陈志辉说道。

“当然,当然。”许乐易对路边摊从不拒绝。

许乐易跟着陈志辉往外走,手里还捏着那份合作资料,低头快速浏览着,脚步不自觉地放慢:“走慢点儿,我很快就看完了。”

陈志辉没说话,只是默默调整着步速,让她能安心看资料。

许乐易匆匆扫完最后几行,刚抬起头想跟陈志辉说补充意见,就听见身侧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旁人的惊呼。

她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一股温热的力量猛地拉住,紧接着整个人被带入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小心!”陈志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许乐易撞在他的胸膛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下一秒,就听见“咚”的一声闷响,一个身材高大的傻大个没刹住脚,撞在了陈志辉的后背上。

傻大个的家人紧随其后,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一边拉着傻大个,一边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这孩子脑子不太好使,没看路,撞到您了吧?实在对不住!”

陈志辉松开环在许乐易腰间的手:“没事吧?”

许乐易仰头,微微摇了摇头。

确认她没事,陈志辉才转身看向那家人,语气平和:“没事,下次看好人。”

“哎哎哎!一定一定!”那家人连连点头,拉着还在傻笑的傻大个匆匆走了。

许乐易站在原地,心跳得飞快,脸颊瞬间热了起来。刚才被他抱住的触感还残留在身上,坚实的胸膛、有力的臂膀,那种被牢牢保护住的感觉。

【刚才他抱得好紧……心跳好快,怎么办?】

【昨晚我还在想他的腰,现在又被他这样抱着,许乐易,你越来越不矜持了!】

【可他保护我的样子,真的好有安全感……】

【不知道他搂着我的腰,他是什么感觉?】

陈志辉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份微妙的沉默:“没事吧?没吓到你吧?”

“没、没有。”许乐易摇摇头,看向前方,“我们走吧。”

“嗯,抄手店就在前面,不远了。”

往前走了几十米,有一大排的早点摊子,一路过去油条、豆酱、锅盔、小面、抄手摊也在其间。三轮车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的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老板正麻利地包着抄手,皮薄如纸,馅饱满紧实。

“老板,两碗抄手,一碗红油的,一碗骨汤的。”陈志辉熟稔地开口,拉着许乐易找了个位子坐下,“我去买两个锅盔。”

“好。”

陈志辉买了两个锅盔过来,两碗抄手也上来了。

红油抄手色泽鲜亮,红润的汤汁里浮着葱花和白芝麻,香气浓郁;骨汤抄手汤色清亮,飘着几片青菜,透着淡淡的骨香。

陈志辉拿起筷子,夹起一个红油抄手,放进许乐易的骨汤碗里,红油抄手落入清亮的骨汤里,瞬间漾开一圈淡淡的红色油花。

许乐易也夹起一个自己碗里的骨汤抄手,放进他的红油碗里,眉眼带笑:“礼尚往来。”

许乐易也夹起抄手,吹了吹送进嘴里。皮薄滑嫩。

“好吃。”

许乐易一边吃着抄手,一边拿起锅盔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混着内里的绵软,越嚼越香。

她嚼着锅盔,忽然想起什么,笑着说:“这个抄手和我们申城街头的柴爿馄饨差不多。也是这样的小摊,老板用柴火烧锅,馄饨皮薄馅小,冬天里喝一碗热汤,浑身都暖了。”

“我每次都来去匆匆,还没好好吃过。”

“下次咱们一起去,生煎、小笼、排骨年糕,我带你一样一样吃过去。”

两人从吃食说到合资,许乐易说:“说回合资的利弊。好处很明显,但弊端也不容忽视。外资进来,我们的话语权肯定会被削弱,重大决策大概率要听TL的,毕竟他们是投资方,肯定要优先考虑自己的利益。

还有文化和管理理念的冲突。德国人做事严谨,注重规则和流程,而我们这边的企业,尤其是军转民的厂子,多少带着点人情世故的味道,管理上没那么精细化。到时候在生产、管理上很容易产生矛盾。

最关键的是利益分配。TL是跨国公司,盈利是他们的首要目标。如果我们的发展方向和他们的利益诉求不一致,他们很可能会牺牲我们的利益,甚至撤资。比如他们可能更愿意让我们生产低附加值的零部件,而不是核心技术产品,让我们进口他们的高价核心部件,通过这样转移利润。”

“这些看似弊端,实际上咱们反过来看,我们搞计划经济搞了几十年,对市场经济还在摸索中,他们是老牌资本主义国家,多听他们的,吸取经验。西德产品能有这样的美誉,就是他们的严谨态度,我还巴不得跟着他们学精细化管理。最后一个,如果他们不来,我们依葫芦画瓢,那个葫芦还得去买。他们来了,至少葫芦就在那儿,我们就想法子画瓢呗!这个时候先做孙子,等有了实力再做老子,不怕他们撤资。”陈志辉看着她,“你说呢!”

“有道理。不过,在合同里明确技术转移的条款,要求他们帮助我们培养技术人员;在决策机制上,争取关键岗位的话语权;还有利益分配,要明确我们的底线和诉求。咱们菜,咱们也不能吃亏。”许乐易吃掉最后一口锅盔,突然发现自己出门,没带包,忘记带手帕了。

“你更有道理。”陈志辉递出一块蓝色格子手帕,“没用过。”

许乐易接过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

陈志辉接回手帕很自然地擦了嘴,许乐易瞪大了眼睛看他:【他用我擦过嘴的手帕,擦嘴了?】

陈志辉站了起来,淡淡地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