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0(1 / 2)

第15章 第 15 章 谣言四起

周一的军医院候诊区, 老侯到护士那里交了病历,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候诊。

“老侯?”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 手里拿着挂号单,是隔壁无线电元件厂的老王,这家厂以前跟航空厂是一家,这几年才分拆开来。

侯工抬头见是熟人,伸手揉了揉腰:“别提了,腰肌劳损犯了,来开个病假单。”

“是吧!”老王挨着他坐下, 压低声音,“我听说你们航空厂来了个女专家?还是申城来的, 长得特别漂亮?”

“你们也听说了?”老侯问。

“你们厂里哪只猫偷腥了,不用半天就传到我们厂了。”老王笑了一声。

侯工看了一圈,这排诊室外,没有他们认识的人,他说:“这回可是最大的那只猫偷腥。”

“怎么说?”老王瞪大了眼睛问。

“咱们新厂长就是那只猫,那个女专家就是那条鱼。陈志辉说是请专家,其实是去申城请了他的那个。”

“那个是什么那个?”

“也不知道算是对象, 还是其他。”侯工淡淡地说道。

“是吗?”老王兴趣更大了。

“可不是嘛!”侯工拍着大腿,“为了她,陈志辉把技术科抽烟的规矩都改了,我就顶了句嘴, 他就让我滚蛋!这不明摆着护着那丫头?以前的厂长找女人还藏着掖着,他倒好, 把花瓶摆到技术科当专家,我看他是不想干了!”

“你怎么知道人家是花瓶?兴许真有本事?”

老侯呵呵一声笑:“昨天她来我们组调研,问的全是基础手册上的废话!技术员把贴片电容说成电解电容, 她都听不出来,还在那儿瞎记!西德检测仪的校准记录是我瞎编的,她连个疑问都没有,就这还顶尖专家?”

“陈志辉就信她?”老王一脸惊讶。

“……”

诊室里,梁倩正整理病历,老侯的话一字不落地飘进来,心里又酸又急,她知道陈志辉不是轻浮的人,可外头那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而且这不是耳听为虚,自己也是见到两人的亲密,难道他真的为了那个女人昏了头?

“下一个,侯大民。”护士把病历卡交给老侯。

老侯立刻换上疼得龇牙咧嘴的表情接过病历卡进诊室,佝偻着腰走进诊室,顺手把门一关:“医生,你给瞧瞧,这腰啊,疼得直不起来,怕是得养些日子。”

梁倩按流程给他检查,刚触及他的后背,就听见侯工“哎哟”一声。

梁倩低头写病历,开方子。

“医生,我这个病是不是得休息一阵子?”老侯问。

梁倩抬头:“不用,不提重物就好了。给你开了药和药膏,内服外敷。”

“医生,帮我开两个礼拜病假吧!别那么顶真。”

她抬眼看向他,见他眼神躲闪,心里更明白了几分,却没点破,拿出病假单,开了两周病假单。

老侯伸手接病假单,梁倩说:“十二点,在医院大厅等我,我想问问你航空厂的事。”

老侯愣了愣,随即笑了:“好啊!好啊!我等您!”

中午,梁倩结束了门诊,刚走到大厅,老侯就叫住她:“医生。”

“我们去吃个饭。”

梁倩带着他去了职工食堂,叫了两份饭:“侯师傅,我想跟你打听一下你们陈厂长的事儿。”

老侯看着这位漂亮女医生,脑子里盘算着她到底是谁。

梁倩发现他打量的眼神说:“陈厂长跟我的一个小姐妹处对象,但是我听说他最近又跟你们厂里一个专家走得很近。我想了解了解情况,免得我小姐妹蒙在鼓里。”

天啊!陈志辉有对象,还在外面乱搞?老侯愁没人倾诉,有人主动问起,正好能添油加醋说个痛快。

“懂个屁!”侯工扒了口饭,开始滔滔不绝,从许乐易问基础问题说到她听港台歌,从陈志辉改抽烟规矩说到线路板组的隐患。

他最后总结:“她要是真有本事,能看不出校准记录造假?陈志辉就是被她迷昏了头,再这么折腾下去,航空厂早晚得被他俩搞垮!”

梁倩默默听着,心里的担忧越来越重。她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糊涂?就算不喜欢自己,也不能拿前途开玩笑啊!

“侯师傅,”梁倩放下筷子,眼神严肃,“你说的这些,可不能对外乱传。陈志辉是厂长,真要是厂子垮了,他前途就全毁了。”

侯工撇撇嘴:“我这不是跟你说嘛!再说了,他要是听劝,就该赶紧把那个女人送走,让技术科还是做技术活。”

梁倩没再接话,心里乱成一团乱麻。

*

七月的日头毒得像要把人烤化,厂区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烫。

许乐易一上午都在车间,衬衫湿了干,她自己闻着都有一股味儿了。吃过午饭,立马回宿舍,提了热水瓶就往外走。

刚走到宿舍楼楼道口,下了决心要冲进毒辣的阳光里,陈志辉迎面而来。

“陈厂长,饭吃好了?”

陈志辉见许乐易没拿伞,他随口一句:“这么大太阳,怎么没打伞?”

许乐易抬眼瞪他,示意手里的两个热水瓶:“陈厂长看看,我这两只手都占着,难道要我用脚撑伞?”

她心里抱怨:【锅炉房离宿舍这么远,还得自己打水。比起南京厂这里的服务工作差太多了。在南京的时候,我房间里的热水瓶永远是满的,水永远是烫的。就是申城,朱大姐也是事事考虑周到。哪像这儿?不说了,不说了,说多了一把泪!】

陈志辉果然听见了她的心声,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热水瓶:“你回去等着,我去打。”

“这怎么好意思?”许乐易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天气这么热,还是让他去吧!】

陈志辉去锅炉房打了热水,转身往宿舍走,刚走到宿舍楼前的白杨树下,就见梁倩撑着一把浅灰色的伞,穿着一条浅蓝色连衣裙,缓缓从厂区小路走来。

看到陈志辉,她停下脚步。

“志辉。”梁倩轻声叫住他。

陈志辉停下脚步,看着她,有些意外:“梁倩?你怎么来了?”

“我找你有点事,想跟你聊聊。”梁倩说。

“好,你等我一下。”陈志辉快步上楼。

梁倩站在树荫里,刚好可以看见宿舍楼的阳台,陈志辉刚上二楼,许乐易就开了门,眉开眼笑地说:“谢谢啦!”

“是我们没服务到位。”陈志辉说。

“哪有,哪有!”许乐易笑嘻嘻,“那我进去了。”

“嗯。”

梁倩脸色惨白地低了头,很快陈志辉走到她面前。

“遇到什么困难了?”陈志辉问。

梁倩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答非所问:“你对她倒是挺上心的。”

陈志辉不悦:“她是厂里请来的专家,服务好她是我分内事儿。”

“只是这么简单吗?”梁倩往前走了两步,一双眼盯着他,像是要看透他。

陈志辉坦然:“不然呢?”

梁倩被他这句“不然呢”噎得一口气没上来,眼圈瞬间红了:“不然呢?陈志辉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说你为了申城来的花瓶,改技术科的规矩,逼走老技术员,说你俩……说你俩不清不楚,把工厂当自家后花园!”

她咬着牙,把老侯那些刻薄话说出来:“他们说许乐易根本不懂技术,说她天天听港台歌曲,心思根本不在工作上,说你就是被她的漂亮脸蛋迷昏了头,拿两千多职工的饭碗开玩笑!”

陈志辉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他知道这种厂嘴碎的人不少,自己雷厉风行,背后骂他的人肯定不少,但是没想到是造这样的谣。

他盯着梁倩,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火气:“这些话你也信?”

“我不想信!”梁倩猛地提高声音,引得路过的工人停下脚步,“可我亲眼撞见你陪着她逛街,陪着他吃饭,看见你给她打水,看见她对你笑成那样!你让我怎么不信?”

听她用这样咄咄逼人的语气质问,陈志辉突然就冷笑一声:“我做这些跟你有关?以我们之间的交情,你未免管得太宽了。”

最后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梁倩所有的委屈和愤怒。是啊,跟她有什么关系?她不过是他青梅竹马的邻居,是一厢情愿担心他的人,在他眼里,或许连议论他私事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脸一点点变得惨白,嘴巴张了张,却没说出一个字,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没掉下来。

“我……我只是不想你毁了自己。”她低声说,然后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

陈志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又沉又闷,脑子里全是梁倩刚才的话。

不清不楚、花瓶、迷昏了头、这些词都不仅针对他,更是在伤害许乐易。

领导说,许乐易听说厂里有困难,二话不说就来了;顶着高温泡在车间,连抱怨都带着点俏皮;面对老侯的冷淡和技术员的敷衍,依旧耐心调研,她明明是来帮忙的,却被卷进这种无稽的流言里。

他想找许乐易聊聊,跟她道个歉,说厂里的流言让她受委屈了。可脚刚迈向宿舍楼,又犹豫了。

怎么说?说“对不起,他们造谣你是我相好的”?这话太荒唐,只会让她更难堪。

第16章 第 16 章 将计就计

许乐易换了身干净的米白色衬衫, 刚下楼就看见陈志辉站在白杨树下,眉头紧锁, 望着办公楼的方向出神,连她走到跟前都没察觉。

“陈厂长。”她故意扬高声音。

陈志辉猛地回神:“啊!”

许乐易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对象找你来了?”

“不是。”陈志辉立马否认,他又没想好怎么跟她说,索性转移话题,“还没来得及问,你这些天工作的进度。”

摸底工作比许乐易预想中的要快,主要是那些技术员确实底子太差了, 加减乘除都不一定全会,就别去为难他们做微积分了。考核这一块加快了速度, 到今天周五上午,基本已经全部完成。

她也想跟陈志辉沟通一下,她问:“本就想跟你聊聊。有时间吗?去我办公室,我那儿有黑板,画图方便。”

陈志辉顿了一顿,想起梁倩刚才说的那些话,明明是技术科的人, 为了自己抽烟方便,给她安排了单独办公室,都成了他们幽会的证据。

许乐易见他不答,问:“没时间?那你安排了告诉我, 实在不行周日也行。”许乐易打开伞。

他是厂长,她是技术专家, 他们必然要接触,自己肯定不能因为流言就不跟她说话,陈志辉点头:“现在有时间。走!”

陈志辉跟上她, 脚步却下意识放慢了半拍,刻意和她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一个在前头轻快地走,一个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

许乐易走了两步就发现不对劲,回头看他:“陈厂长,你离我这么远干嘛?”

【哎?刚才晾衣服的时候看见他和梁医生好像闹得不太高兴。难道两人吵了吵,感情反而升温了。为了梁医生,跟我保持距离?开始避嫌了?可这离得八丈远,咱们聊工作靠吼吗?】

陈志辉总算是知道那些谣言是怎么起来的。这位许工要是把脑子里的那些想法说出来,谣言也会满天飞。

他连忙赶上两步。

两人一起进了办公楼,到了许乐易的办公室。

陈志辉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上,刚要关门,脑子里突然闪过梁倩那句“不清不楚”,动作猛地一顿。他回头看了眼许乐易,见她正低头整理文件,犹豫片刻,索性松开手,让办公室门就那么敞着。

许乐易抬眼瞥见敞开的门,心里瞬间明白了。

【避嫌避得这么明显,看来是真怕对象吃醋。】

她没戳破,只是扬了扬手里的文件:“那咱们开始?”

“嗯。”陈志辉走到窗口,人靠在窗边,看着黑板。

许乐易拿起粉笔,开始画线路板组当前的流程图:“从来料开始,每个环节都问题很大,现在进口零件和国产替代件混着用,没做适配测试……”

许乐易一点一滴地说着细节。

陈志辉之前知道情况很糟,但是不知道糟在哪里,问熊科长他们,他们回答得也模模糊糊,或者干脆觉得,你一个厂长,要搞清楚技术做什么?

倒是这个许乐易,有问必答,而且还会用他这个外行能听懂的话来解释,把他的很多疑问都解释清楚了

陈志辉看着桌上摊开的资料,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他问:“这才一个礼拜,你整理了这么多,哪儿来的时间?”

“其实还好,完整理过两条线了,轻车熟路了。白天了解,晚上整理。当日事,当日毕。比预想的要快。”

“晚上?”陈志辉想起梁倩说许乐易白天混日子,晚上听彭叉叉。

紧接着一句心声:【领导们应该嘱咐过他了吧?让他看着我,不许我日以继夜地干,免得累倒。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知道分寸。】

这话部里领导确实嘱咐过,说不能让许专家累着,她会没日没夜干,千万要劝着点,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当时,他心里认定的许专家是一个病弱的知识分子,接到了人之后,发现她气色红润健康得很,也就忘了这茬。

许乐易笑着说:“没事的,我就是洗好澡,回宿舍,大概也就是六点到十点,整理一下。保证每天八小时睡眠。而且呀!劳逸结合,一边听音乐一边做事。”

“听音乐,能静下心做事吗?”陈志辉有些疑惑。

“能啊!有背景音乐,做事情效率更高。南京厂的好几个年轻技术员,都被我带得喜欢边听歌边做事了。”

陈志辉低头笑:“以后,我也试试。”

许乐易给他列了清单,陈志辉看着清单皱眉:“所以,即便是再节省,还是要一千多万美金?”

“是,我已经是能用便宜就便宜了。咱们不是成套购买,议价空间有限,就算是能压价也省不下来多少。再说预算肯定要做得充足一些,否则到时候不够了,再要就更难了。”

从预算明细算到预期产出,越聊越投入。许乐易时不时在黑板上修改流程图,陈志辉则在笔记本上列下一条条待办事项,偶尔争执两句设备优先级,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完全没留意门口已经路过好几拨人。

后勤科的水房里,王秀兰刚接满一热水瓶,回办公室就说:“二楼许专家办公室门敞着,俩人就在里头呢!”

听见这话,有人故意拿着单据去走了一圈,回来:“敞着门?这是故意给人看呢?我看见了,许专家在黑板上画得乱七八糟,俩人头挨头说话,离得那叫一个近!”

“可不是嘛!”另外一个说道,“说是什么讨论工作,谁信啊?哪有讨论工作脸凑那么近的?我看见陈厂长笑得可开心了,他在上一家单位就被人叫‘黑面神’,来咱们这儿被叫‘活阎王’,这许专家没来之前,谁见过他笑?”

这话刚落,来后勤科开单子领劳防用品的技术员插嘴:“我刚才送文件,听见许专家说什么焊点虚接率、适配测试,全是听不懂的词儿,陈厂长还在那儿记笔记呢!”

“记笔记?我看是借机套近乎!”王秀兰撇撇嘴,“小胡,那黑板上画的你这个技术员看得懂吗?”

“那鬼画符,我哪儿看得懂?”技术员说道。

“说白了就是找借口单独待着,敞着门不过是欲盖弥彰,生怕别人知道他俩的关系!”

熊科长老婆站在他们科门口:“我家老熊早说了,这陈厂长为了许专家,连老侯都敢得罪。现在倒好,老侯一病,他俩更没顾忌了,光天化日敞着门办公,这要是传到上面领导耳朵里,有他好受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知道的人,越来越多,时不时有人假借路过去看看。没人去琢磨黑板上到底写了些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那扇敞开的办公室门……

许乐易在黑板上画完最后一个节点,转身时正好瞥见又有人探头探脑地从门口路过,脚步匆匆,眼神却在办公室里打了个转。她放下粉笔,揉了揉手腕,疑惑地看向陈志辉:“今天怎么回事?路过的人特别多,还都往屋里瞅,咱们这办公室成参观景点了?”

陈志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门口,刚好撞见有人拿着纸盒快步走开,他眉头皱了皱,没接话,只是看了眼腕表:“快六点了,去小食堂吃晚饭吧,要不然没饭吃了。”

“行啊!”许乐易收拾好笔记本,跟着他往外走,路过门口时特意停了停,“你看,刚又过去两个,绝对不对劲。”

陈志辉没解释,只是加快了脚步,把她往小食堂带。小食堂已经过了用餐高峰,人不多,菜也不多了,看见他们俩来,阿姨说:“陈厂长、许工,这两个菜先吃着,我还留了一条鱼,做豆瓣鱼。”

“行,我们慢慢吃。等您的鱼!”许乐易高兴地说,“吴阿姨已经和我们所里的张阿姨并列第一,都是最好的食堂阿姨。”

这个阿姨可不管外头的风言风语,反正陈厂长把老张给赶走了,把她调来小食堂,她总归是占了好处,肯定要好好干的。更何况这个许工嘴很甜,她摸索出许工喜欢的辣度之后,给许工做了一回鱼,许工一个人全吃完了。

做厨子最开心的,可不就是自己做的菜,吃的人喜欢嘛!

两人端了菜坐下,许乐易说:“说真的,你们厂里气氛怪怪的,是不是有什么事?”

陈志辉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你来了之后,厂里有很多风言风语。”

许乐易一个下午都在说话,她拿勺子舀汤,无奈地笑:“说我年纪轻、不像专家?刚开始去南京厂也这样,他们还说我是靠关系进来的呢。没事,等生产线开起来,合格率提上去,这些话自然就没了。”

她早就练就了对质疑免疫的本事。

“不止这些。”陈志辉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歉意,“他们还说……说咱俩有不正当关系。”

“噗——”许乐易刚喝进嘴里的汤喷出来,她慌忙拿纸巾擦嘴,眼睛瞪得溜圆,“什么?不正当关系?他们眼睛没事吧?咱俩除了聊工作就是聊工作,连私人话题都没超过三句!不对,还是有私人话题的,不就是聊吃吗?”

她是真懵了,在申城、南京待了这么久,见过质疑技术的,见过酸葡萄心理的,还从没见过这么离谱的流言。

“新中国成立,没通知咱们厂的职工?”

陈志辉还在想怎么安慰许乐易,毕竟她一个年轻的女同志,遭受这样的流言,肯定很难过。但是,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答:“咱们是大三线的军工厂,就是新中国成立以后才开的。”

“哦!那怎么还讲清朝那一套‘男女授受不亲’?”

【所以中午那个姑娘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黑面神跟我刻意保持距离、敞着门办公,合着都是为了避这个嫌。】

许乐易又气又笑:“那他们怎么不说咱俩是革命战友、为工厂奋斗的同志?非得往歪了想?”

“是我没处理好,让你受委屈了。”陈志辉的语气里满是歉意。

“注意分寸?”许乐易挑眉,“总不能为了避嫌,工作都不聊了吧?那生产线还开不开了?”

吴阿姨端了豆瓣鱼上来,许乐易洒脱抬头问吴阿姨:“阿姨,您知道到底是哪几个人传我和陈厂长的流言?”

吴阿姨端着空盘子刚要走,听见许乐易的话,脚步顿了顿。她往食堂门口瞅了瞅,见确实没人了,才拉过旁边的小板凳坐下,压低声音说:“许工,这话我本不该说,但你们俩确实被人嚼舌根了。”

她搓了搓围裙上的油渍,叹了口气:“最先起头的是技术科的侯大民,骂骂咧咧说您是花瓶,说陈厂长为了您改规矩,把他逼得没法干活。这话不知怎么就传开了。”

许乐易脸色没变,点了点头。

“还有后勤科的李巧玉,” 吴阿姨继续说,“天天在水房跟人念叨,说看见您俩一起去县城、陈厂长给您打水,说得有鼻子有眼……”

吴阿姨说得可详细多了。陈志辉脸越来越寒这样的谣言,对女孩子的伤害远比他更大。

“她男人以前是老厂长的司机,陈厂长来了之后把他调到仓库,她心里一直有气。”吴阿姨瞟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其实最喜欢搬弄是非的是熊科长。熊科长老婆天天在楼道里串门,说您俩孤男寡女单独办公。”

“还有几个车间主任,” 尤其她掰着手指头数,“装配车间的老张、质检科的老李,之前因为生产指标没完成被陈厂长狠批过,现在见风使舵,跟着瞎传,说您来了之后厂子更乱了,还不如老厂长那会儿。”

许乐易听得眉头越皱越紧:【就说呢!怎么就传得这么离谱,原来是动了很多人的蛋糕。】。

“他们就是见不得陈厂长干实事,” 吴阿姨替陈志辉抱不平。

陈志辉知道厂里有阻力,却没想到有人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造谣,不仅针对他,更是往许乐易身上泼脏水。

许乐易拿起筷子夹了块鱼,咸香带辣:“谢谢阿姨告诉我这些。这鱼好好吃,我很喜欢。”

“就知道你会喜欢。”吴阿姨说道,“那你们慢慢吃,我先进去收拾收拾,也要下班了。”

许乐易最喜欢吴阿姨了,这位阿姨做菜好吃,也知道分寸,听见她这么说,吴阿姨立马就离开了。

“陈厂长,吃鱼。”许乐易说道。

陈志辉没想到许乐易听到这样的谣言,脸色丝毫没变,还吃得欢快。

许乐易边吃边想:【看来这些人是认定我没本事,想用我扳倒“黑面神”。那不如将计就计?】

陈志辉听到这个心声,愣了,哪有姑娘面对这种脏水的时候,还想着要利用的?这种心理素质,可不比他这个部队出来的差。

许乐易看向陈志辉时带着点狡黠:“陈厂长,你觉得下周林司长来开会,要是知道我在这儿不仅被质疑技术,还被传成靠‘不正当关系’混进技术科,他会是什么反应?”

陈志辉一愣:“林司长?”

“对啊,林司长。” 许乐易放下筷子,语气轻快,“红星厂那会儿,是在他的支持下,我才能说服领导把日本线换成美国线。南京厂的生产线也是他拍板让我深度介入的。论了解彩电生产线,没有那个领导比他更清楚。”

陈志辉的眉头渐渐舒展,他明白了许乐易的意思。这不是被动应对,是要借势破局。

“你想怎么做?”

许乐易拿出手帕擦了擦嘴:“我继续干我的,把两天的闭门会议内容准备好。你的任务是,怎么让这些人,把这些谣言当成真的,然后捅到领导面前,闹得越大越好。让领导们知道,即便调来了管理上强势,有能力的你,和技术上很出色的我。如果不能去除这些烂肉,这家厂依旧不能活。 ”

“可这对你来说……”

“只要能让厂子活了,能养活这些工人。这点子虚乌有的流言算什么。我遇到过更难的,都坚持了下来。”许乐易站起来说,“走吧!回去了。”

陈志辉不知道该不该问她曾经遇到过什么。他真不知道对于一个姑娘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样的流言更能伤人?

第17章 第 17 章 回家告状

梁倩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军医院宿舍的, 没脱鞋就扑在了床上,鼻尖的酸意再也忍不住, 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进枕套。

白天陈志辉那句 “你未免管得太宽了。” 像根刺,扎得她心口发疼。她不过是担心他被那个许乐易迷昏头,担心他把自己多年的前途毁在这个女人手里,怎么就成了多管闲事?那些流传的谣言那么难听,他怎么就半点不着急,反倒护着那个女人?

哭了不知道多久,她坐了起来, 看着镜子中眼睛肿得像核桃的自己。

怨恨自己为什么放不下这么一个冷心肠的人,要为他牵肠挂肚, 她自言自语:“等厂子真垮了,看他怎么跟领导交代,怎么跟叔叔阿姨交代。”

可转念一想,真到了那一步,陈志辉的前途就彻底毁了。不行,不能就这么看着。

梁倩摸黑摸到桌前开灯。灯泡 “啪” 地亮起来,她拉开抽屉, 翻出信纸和钢笔,笔尖悬在纸上半天,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跟陈志辉讲道理?他现在根本听不进去。找领导反映?她一个刚调来的医生,人微言轻, 说多了反倒像吃醋挑拨。

忽然,她眼睛一亮, 找爸妈。

梁家跟陈家是世交,两家人在一个军区大院住了半辈子,说话最有分量。要是让爸妈出面, 跟陈志辉爸妈提一句,让老首长敲打敲打儿子,他总该清醒了。

想到这儿,梁倩立刻起身收拾东西,明天上午她看诊,下午就可以走了。

“我不是要拆散他们,我是不想他毁了自己。” 她对着镜子里红着眼圈的自己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等他明白了,会谢谢我的。”

第二天中午梁倩连中饭都没顾得上吃,就赶了十二点发车去省城的车子,到省城客运站,再转车回家已经将近晚上八点,推开家门,正在看电视的梁母很意外:“倩倩,你怎么回来了?”

梁母见女儿脸色憔悴,眼下还有青黑,赶紧关了电视起身拉她:“军医院太累了?还是……”

梁倩摇头,梁母转念,试探问:“陈家那小子,还是没给你好脸色?”

梁倩刚坐下,被母亲这话一问,下午赶路的疲惫和积压的委屈瞬间涌上来,眼里落下,叫:“妈……他根本不听劝……”

看着女儿眼泪像断线的珍珠,梁母慌了,赶紧拿出手帕给她擦眼泪。

“受委屈了?那小子欺负你了?”

梁倩摇着头,抽噎着把航空厂的流言、许乐易的存在、陈志辉的维护一股脑说了出来,说到激动处,眼泪掉得更凶:“他们都说陈志辉为了那个女专家改规矩、逼走老技术员,说他俩不清不楚……我亲眼看见他给那女的打水、陪她逛街,他还跟我发脾气,说我管得宽……”

“岂有此理!”梁母听得火冒三丈,一拍沙发扶手,“陈家小子怎么变成这样?为了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连名声都不要了?”

正说着,梁父推门进来,见女儿哭得抽噎,媳妇满脸怒容,愣了愣:“这是怎么了?倩倩怎么回来了?”

“你问她!”梁母气呼呼地指了指梁倩,“还不是为了陈家那混小子!人家在山沟里跟别的女人不清不楚,咱们女儿倒在这儿替他操心,还被他凶了!”

梁父去倒了一杯温水,在梁倩身边坐下,递过水:“慢慢说,别急。”

梁倩接过水杯,喝了两口压了压情绪,又把事情原原本本跟父亲说了一遍,末了红着眼圈保证:“爸,我说的都是真的,厂里好多人都在传,老技术员都气得请病假了……再这么下去,航空厂要被他们搞垮了,陈志辉的前途就毁了!”

梁父皱着眉没说话,他跟老陈是穿一条裤子的战友,看着陈志辉从小长到大,那孩子性子硬、认死理,可从不是轻浮的人,怎么会闹出这种事?

“我看啊,这小子是被猪油蒙了心!”梁母在一旁插话。

梁父点了一支烟:“倩倩,别管他了!明天我就去给你办调动,回省城医院来。以后,你就断了对志辉的念想。”

“对对,离那小子远远的!陈家这门亲,咱不攀了!以后谁再提让你俩处对象,我跟谁急!老梁,以后跟陈家也少来往,”梁母气鼓鼓地说道。

“妈!”梁倩一听急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让你们劝劝他,别让他毁了自己!不是要断来往啊!”

她本意是请父母敲打陈志辉,可没想把事情闹到断绝关系的地步。

“倩倩……”梁母气得发抖。

梁父抬手止住老伴的话,沉声道:“你妈也是气糊涂了。”

他看向梁倩:“你担心他,是好意,但这事不能硬碰硬。陈家小子好强,你直接去说,他肯定听不进去。”

他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电话:“我跟你陈伯伯打个电话,找他好好聊聊。都是老战友,有些话我来说合适。”

电话接通,梁父跟陈父寒暄两句,笑着说:“老陈,明天早上咱们老哥俩去喝茶?”

挂了电话,梁父拍了拍梁倩的肩膀:“放心吧,你陈伯伯最看重名声和实绩,他知道了,自然会敲打陈志辉。”

梁倩这才松了口气,眼泪终于止住了。

梁母虽还在气头上,但见老伴有了安排,也没再多说,只是拉着梁倩的手叹气。女儿就是这么死脑筋,可怎么办啊!

梁倩心里却乱糟糟的。她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但她只希望,陈志辉能回头,别真的把自己的前途,葬送在一个女人身上。

*

一大早,茶馆里早已坐满了人。盖碗茶的热气混着茶叶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梁父和陈志辉的父亲陈向荣相对而坐,茶倌提着长嘴铜壶过来,“滋啦”一声给两人续上热水,碧绿茶叶在碗里翻腾舒展。

梁父端起茶碗,杯盖轻轻刮了刮浮沫,呷了口茶。

陈向荣喝了一口茶:“今天特意约我喝茶,应该有什么事儿吧?”他跟梁父认识大半辈子,对方一皱眉就知道有事。

梁父放下茶碗,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老陈,跟你说件事,你别上火。”

陈向荣皱眉:“下面哪个混账小子,闹出事儿来了?”

“是志辉。”

陈向荣愣了一下,儿子可比部队里的那些小子省心多了,部队里的那些小子,别看都已经成了团长、政委,还成天给他找麻烦。

儿子小时候成绩好,长大后顺理成章进入军校,军校出来进部队年年先进,还去过越南前线立过功。原本认为铁定是子承父业,没想到中央开始了百万大裁军,他带头递交了转业申请,主动接下了他们部队办的一家百来人的工厂,做出的成绩又让大家看到了军转民的希望。

若说他有什么让自己不满意的,就是到了年纪,一直没找对象。

“怎么会?”陈向荣脱口而出。

“我也不信……”梁父停顿了一下,“倩倩昨天回来说……说志辉在厂里闹出些流言。”

“流言?”陈向荣放下茶杯,眉头皱起,“那小子性子硬,航空厂有两千多人,在厂里得罪人不奇怪,流言有什么好当真的?”

“这次不一样。”梁父压低声音,“倩倩说,厂里都传他跟一个申城来的女专家走得近,为了那姑娘改了技术科的规矩,把老技术员都逼得请病假了。还说……说他俩不清不楚,把厂子当自家后院。”

陈向荣的脸色沉了下来:“志辉不是那种人,他调去航空厂是为了盘活厂子,怎么可能在这种事上糊涂?”

梁父叹了口气:“我不信,但是流言挺大的。咱们老交情了,想着不要到后面出事了你才知道,所以赶忙来跟你说一声。志辉刚调过去没多久,正是立威信的时候,这节骨眼上闹出这种事,对他影响不好。你反正问问总归没错的。倩倩回来了,我去买点儿她爱吃的菜。”

两人道别,陈向荣虽然不信,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回到家还没拿起电话,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

“老陈,你听说了吗?你家志辉在航空厂……”

这声音是扬城师部王政委的,王政委在电话里把厂里的流言复述了一遍,比老梁说得还不堪入耳,末了王政委叹口气,“我找了航空厂技术部的人来问,说这个所谓的专家根本没技术,还是志辉从申城请过来的。厂里老职工意见大得很,说志辉为了她不顾厂子死活。你可得管管,别让孩子栽在这事上。”

挂了电话,陈向荣的脸色彻底沉了。两个老伙计都这么说,看来流言并非空穴来风。

他打电话:“备车,去航空厂。”

说完,他对保姆说:“张姐,跟淑琴说一声,我去趟扬城,明天才回。”

车子一路往扬城赶,陈向荣在车上怎么都想不明白,儿子怎么可能色令智昏?

下午两点的太阳正烈,山谷里的柏油路被晒得发烫。陈向荣的吉普车刚开进航空厂区,巧了不是?就看见了儿子。

烈日下,陈志辉正撑着把浅蓝色的尼龙伞,伞面刻意往旁边偏了大半。伞下站着的姑娘看不清脸,穿着条月白色的连衣裙,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露出纤细的小腿和脚上那双米白色的细带凉鞋。

陈向荣的吉普车在两人身边停下:“志辉!”

陈志辉见陈向荣下车:“爸?您怎么来了?”

陈向荣看到了伞下的姑娘,皮肤白得像细瓷,鼻梁挺翘,嘴唇涂着淡淡的胭脂红,一笑起来嘴角还小小的梨涡。这长相这打扮,活像以前的资本家大小姐。

突然他觉得儿子色令智昏倒也有些可能。这不儿子见了他还没放下给姑娘撑伞的手。

陈志辉见他爸盯着他撑着伞的手,说:“爸,别站太阳底下了,我们去办公楼说话。”

说着陈志辉撑着伞,而且那伞,基本不罩着他的头顶,完全就是给那个姑娘打,两人往办公楼走。

不是?连介绍都不介绍?陈向荣发现儿子当真是色令智昏了。可他能怎么办?只能跟上。

到了办公楼阳台下,陈志辉把伞收了:“我来介绍一下,这是申城来的许乐易专家,是国内彩电行业最顶尖的专家之一。”

陈志辉又看向他爸,“许专家,这是我父亲。”

许乐易笑着点头,伸出手:“陈司令您好,常听陈厂长提起您。”

陈向荣没有立马握手,看着她伸出的手微微颤抖,他带着压迫感问:“你紧张什么?”

许乐易看向自己的手,笑着甩了甩手:“没紧张,这两天刻蜡纸刻多了,手抖了。”

【我也算是见多识广了,您老再有气势,我也不可能紧张得发抖啊!】

陈志辉听到这句心声,连忙解释:“爸,许专家这几天为准备下周给领导们的汇报的报告,一直在刻蜡纸,准备资料。所以手刻到抽筋了。”

陈向荣听见给领导们汇报报告,他看许乐易一眼,这样貌实在不像专家,但是谁说得准呢?先问问儿子。

他看向儿子:“你有时间吗?我跟你聊聊。”

“去我办公室。”

第18章 第 18 章 儿子大了

三人走进办公楼, 周日的楼道里空无一人,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许乐易的办公室在二楼, 走到门口时,陈志辉停下脚步:“许工,你先忙,弄完资料来找我,或者我等下过去找你。”

“好。” 许乐易点点头,推开办公室门时,还不忘回头冲他们笑了笑。

父子俩上三楼, 进了厂长办公室,陈向荣在沙发上坐下, 陈志辉给他爸倒茶。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陈向荣问。

陈志辉坐下:“那些流言?您认为是真是假?”

陈向荣喝了一口茶:“在路上我认为是假,但是进了厂,看见你给她打伞,我认为是真。”

“我给她打伞是因为她手抖。如果她不是长着这么一张白净脸、爱穿条连衣裙,如果她是个戴厚眼镜、穿旧工装的瘦弱知识分子,我给她打伞, 您还会觉得那些流言有影子吗?”陈志辉问。

陈向荣看着儿子,试图从出半分动了心思的痕迹,可看见的只是淡淡的疲惫,没有其他。

“很累?”

“累, 领导们为了这家厂,为了两千多职工的饭碗, 又是协调资金又是调专家,殚精竭虑。可里面的人未必这么想,尤其是外人来了之后, 别说采购……”陈志辉跟自己父亲说着来这家厂短短时间内发生的种种,“他们为了维持现在的利益,要逼我走。不正当男女关系,就是最好的借口。”

陈向荣看着儿子眼底藏不住的红血丝,想起这孩子从小就倔,部队里一直拿先进,带头军转民,如今在航空厂里露出这般疲惫,他心疼起来,心头火也大了起来:“这群人……”

陈志辉见父亲神色松动,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爸,硬拼我拼不过他们,有人跟上头沾亲带故,有人又是建厂元老,我要是直接清人,他们能闹到上面说我打压老职工。但如果他们敢在林司长、装备部吴主任面前把这‘不正当关系’的流言捅出来,事情就不一样了。”

陈向荣眉头一挑,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你想让他们闹到领导面前?这不是自毁名声?”

“林司长是什么人?他知道许乐易在红星厂、南京厂做了多少贡献,比谁都清楚她的本事;吴主任最恨搞小团体、谋私利,去年还处理过两个吃回扣的厂长。他们要是听见这群人不聊生产线、不聊合格率,反倒揪着男女关系嚼舌根,再看看这背后的利益纠葛,一定会动怒。”

陈志辉抬眼看向父亲,语气里带了点恳求:“我想借领导的手清掉这些烂肉,更想借这机会要自主权。爸,您跟王政委、师里的老领导熟,能不能不经意跟王政委提一句?就说您劝过我,可我拧着劲要护着那女专家,实在不行您就把我调回省城。让他们觉得,再添把火就能把我赶走,他们才敢在领导面前跳出来。”

陈向荣沉默了半晌,再开口:“你一个大男人倒不怕,可许工是个姑娘家?”

“是她自己建议的。” 陈志辉垂眸微微叹气,“她说这叫向死而生,不把腐肉挖掉,这厂活不了。她舍不得国家投的钱打水漂,更舍不得两千多工人没饭吃。”

陈向荣忽然笑了:“刻蜡纸只用右手吧?”

“嗯?” 陈志辉愣了愣。

“她要自己撑伞,左手也能举。” 陈向荣的语气里带着点了然的调侃,目光落在儿子微怔的脸上。

陈志辉眉尖皱了皱,刚要开口辩解,又把话咽回去,老头心里有了定论,争也没用,反倒显得心虚。他只是端起桌上的凉茶,一口喝干。

陈向荣站起身:“行了,我找老王、老任吃晚饭去,明天一早我就回省城。”

“赵参谋也叫上。那可是之前我们后勤科李科长的爱人。”陈志辉跟他爸说道。

“臭小子!”

陈志辉送父亲下楼,看着父亲上了车。

陈向荣看着他:“好好干。”

“嗯。”

看着父亲的吉普车扬尘而去,陈志辉抬腕看表,下午四点半,他转身往二楼走,手指叩了叩许乐易的办公室门,推开门,声音有些轻快:“好了吗?”

许乐易的头埋在一堆资料里,右手握着笔在纸上飞快演算,左手按在计算器上,指尖翻飞间“咔嗒”声不断。听见陈志辉的声音,她头也没抬:“快了快了,最后一页设备参数核对完就好,十分钟!”

陈志辉在旁边的木椅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鼻尖有些……油润。

“你爸呢?”许乐易突然抬头。

“走了。”陈志辉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又低下头去,“本来想留他吃晚饭,他说约了隔壁师部的老朋友。”

“不会是传言都到了省城吧?”许乐易嘟囔了一句,手里的笔却没停。

“是啊!梁倩回去说了。”陈志辉摇头。

许乐易心里想:【小青梅劝不动他,回去告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