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魇玉 猫咬鱼 22432 字 1天前

白荼心情复杂地望着地上躺倒的师笪。

他不敢赌师笪对他有几分真心, 上次虽然没有对他动手, 可说到底,师笪和裴怀相处的时间, 比师笪和他相处的时间要多上许多。

眼下, 师笪一身血痕倒在他面前,究竟是不是苦肉计,白荼不清楚。但他很确定的是,师笪能定位到他所在的位置,进而传送过来,必然也在他身上动了手脚。

谁知道裴怀他们会不会被引到这来?

白荼权衡之际, 凌既安开了口,“锁妖灵是他有帮忙,我才能取回来。”

“前世,他用自己的命化开了剑冢的封印, 要我杀了裴怀,为你报仇。”

白荼沉默着,倏然间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们先对着师笪好一阵检查,确认没有异常之后,为了避免被人追踪,白荼三人带着师笪转移了阵地,他们仍留宿镇上,但换了更为隐秘的地点,一连观察几天,确认没人追过来才稍微放松。

福来给师笪的伤口上了药,修真者体质异于常人,愈合力也更好,几日下来,那些鞭痕都结了疤,师笪原本苍白的脸色也红润了一些。

又过了两日,师笪终于醒了。

他勉强坐起身,抬眸看向床侧,就见白荼藏于凌既安身后,只露出小半个身子偷看他。

师笪张了张口,下意识要唤出“师弟”二字,倏地又觉着不妥,便改口道:“白荼,凌公子,此番多谢。”

“……不用谢。倘若不是你直接传送过来,我们压根不会救你。”凌既安坦言道。

听到剑灵这番话,师笪神色无虞,依旧有礼,“结果如此,师笪就该道一声谢。那个……可否给我一杯水喝?”

“……”

另一边的福来板着一张脸倒了杯水给师笪,“哼!”

温水入喉,师笪感觉好受多了,他的声音仍旧沙哑,重伤加之久卧,让他没什么力气,握着茶杯的手都在轻颤。

他放下杯子,四人相顾无言。

最后还是福来望望这个,看看那个,不解地问:“你谁?为什么出现在小兔房间里面?”

白荼冷冷补充一句,“你在我身上定了位?”

“不,我没有对你做什么。”师笪最先回答了白荼的问题,“我定位了剑灵。”

凌既安脸色阴沉,眼神里透着不悦。

——该死的、诡计多端的人类,早不来晚不来,挑着小兔刚出浴的时候来,他迟早有一天要把师笪的眼睛剜了。

师笪自觉忽略凌既安眼神里的不善,又看向福来,“在下师笪,贸然打扰,实在抱歉,此番来寻白荼,是想着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

“你为什么帮我?”

“……”

师笪未能立即回答这个问题,他撑着床的支柱勉强下床,站直,向白荼行了一礼,他在静室这些日子思索了很多事,近乎三分之二都是关于白荼。

他明白了一件事。

于是向着白荼,直言道:“我心悦你。”

凌既安拧起眉心,眼底闪过一丝杀意,恨不得现在就把师笪千刀万剐。

白荼没有预料到这一走向,但听了师笪的告白,心里也没有几分波动。

只见师笪又道:“我知晓我没有为你付出过什么,因此并不要求你有所回应。师某此前一心向道,注定与情爱无缘,可我……不甘心。”

“不甘心还没有为你付出,就此终了。相识那年,你握住我的手,问我能不能教你法术,我应了你,却没有做到,我心有愧,不能安宁。希望小荼,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师笪站得端正,脸色透着苍白的病态,眼神却很坚定。白荼抬眸看了一眼身旁的凌既安,脑海里不由浮现那番关于前世的话。

师笪这人……

总是一身正气,温雅有礼,像是会把宗门家规背得滚瓜烂熟,并且发自内心去遵守的那种人。

他对谁好像都没感情,又好像对谁都有情,他能面无表情地斩下恶人之首,也能眼神温和对街边乞丐、难民施以援手。

公平,公正,理智。

白荼记得裴怀曾说过,师笪此人,或许是近百年来最有望修成苍生道之人。显然,白荼是“苍生”之中的一个,但对于师笪来说,裴怀又何尝不是?

他冷笑道:“假若我要杀了裴怀,你也会帮我吗?”

“你要杀裴怀,可有理由?”

“有又怎样?没有又怎样?”

师笪细细思索一番,“无论有无,我都会帮你。”

“弑师者,有违人道,天理不容,这你也要帮我?”

“嗯,我要帮你。”

不知道是不是白荼的错觉,他总觉得现在的师笪,身上有种淡淡的疯感。修苍生道之人,该给人这种感觉吗?

白荼看师笪要再多站一会儿,说不定就要上西天了,只能让对方先到床上去躺着,让福来守着师笪,自己则和凌既安到隔壁房里去。

师笪这份助力可有可无,唯一让白荼心动的一点是,师笪可施展远距离传送法阵,这是保命的手段,要是稍加运用,说不定大有益处。

只是不知……

师笪的真心究竟几分。

白荼坐到床上,心有些乱,“你觉得我该留下他吗?”

“……”

凌既安很想说“不该”,毕竟他一想起师笪那句“我心悦你”,就气不打一处来,可真要这么小气,未免太看轻自己,要是他连师笪都不能赢过,又凭什么得到小兔的喜欢。

剑灵平复心情,答道:“暂且留下吧,没用再扔掉。”

白荼颇为震惊地看着凌既安,“哇——”

凌既安:“?”

“当年白二只是握了一下我的手,你就把人打到痛哭流涕。眼下居然……”

白荼话还没能说完,剑灵欺身而上,将他压倒在床,剑灵的气息沉沉笼罩下来,四目相对之际,白荼清楚地看到了凌既安眼里难以压抑的欲望,以及深深的痛苦。

剑灵抬起一只手,轻轻碰了碰白荼的唇。

他没有躲开。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躲开,也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躲开。

于是一个吻落了下来。

很轻,很温柔,百般珍重又小心翼翼。

凌既安嗓音轻缓,低声道:“我会做得比他们都要好,好上千倍万倍。”

“小兔不要喜欢他们,只喜欢我。”

第26章 三关

以防万一, 白荼让师笪发下灵誓,绝不可背叛、伤害他们。师笪不疑有他,顺从照做, 终于得到了留下来的机会。只是虽说要弥补、照顾白荼, 师笪却没什么机会,福来和凌既安围着白荼, 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城墙, 他连靠近白荼都做不到,往往和白荼说话, 中间都要横插着一个人,凌既安时常用一种防贼的眼神看着他。

师笪心中无奈, 但也没别的办法。

好在他这些年游历, 走南闯北, 知道不少关于天星阁的事情, 可在凌既安所知之外进行补充。

天星阁擅长制造法器、名剑,每三年开放一次, 挑选有缘人入阁交易。其入口设于险峰之上, 常人攀爬不上,需施展轻功,或御器飞行。入口是一面水镜,灵力末微者,无法穿过水镜,至于来者是否人族妖族, 又或是魔族,倒没有限制。

交易期间,天星阁禁止私斗,违者逐出阁外。

要想参与交易, 需过三关。

正式交易的前一日,天星阁会将所有参与交易的法器名公布在榜,参与交易者需在木牌上写下自己所想交易的法器,并附上礼物。

礼物的价值合适,这第一关“礼”便通过了。

这第二关,自古以来就饱受诟病,乃是“战”。通过第一关的交易者,所求若是低阶法器,则需在左护法手下过十招为通过,若是中阶法器,在左护法手下过三十招为通过。

所求若是高阶法器,则需要与右护法过上十招。

“据说,这天星阁的左右护法并不是固定的人选,天星阁弟子每隔四年就会进行一次斗法,最终胜者担任右护法,次者为左护法。”师笪稍做停顿,接着又继续道,“至于第三关,就是法器认主。有灵法器难以驯服,若是不能成功,则前功尽弃。但高阶法器少之又少,有灵法器更是寥寥无几,若没有十足把握,鲜少有人去挑战有灵法器。”

白荼并没有告诉师笪,他所要的究竟是什么法器,但凌既安告诉过他,魇玉是高阶法器。

这一路以来,剑灵搜刮了不少宝石和药材,为的就是这第一关“礼”。

对白荼来说,第二关才是重中之重,他稍一定心,又继续修炼去了。

……

远在千里外的粱关城。

裴怀带着六名灵浩宗弟子入住一家客栈。

他刚要跨过门槛走进房门,就听身后弟子忧心忡忡地问道:“裴仙尊,我们此行的速度……是不是慢了些?”

“你要是嫌慢可以先走。”裴怀头也不回地进了屋子,一拂袖,门砰地合上。

门外弟子面面相觑,不敢再多言。

往日他们所见到的,大多是裴怀温和儒雅的样子,自然而然心生敬慕之情,但自从白荼被魔剑带离山门,裴怀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脸上再无笑容,待人接物冷若冰霜,实让人不敢轻易接近。

本来山门里关于裴怀和白荼的事就流言蜚语漫天,大家猜测、造谣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又是一回事。

毕竟……

裴怀与白荼的年龄差摆在那儿,又是师徒的身份。他们都是当弟子的,又都有自己的师父,细思起来,当真觉得尴尬至极。

六人在门外站了许久,确认里面没什么动静了,接着互相挤眉弄眼一阵,逃也似的快步离开。

此时的屋内,裴怀于桌边坐下,手指一抬,茶壶浮于半空,往茶杯之中倒了一杯热茶。

他端起手边茶杯,轻抿一口。

自上次从幻境脱离后,他收到一封灵浩宗而来的急信,上面写明魔剑与师笪勾结,闯入幽兰殿,盗取锁妖灵。

或许现在,白荼已经什么都想起来了。

裴怀不知道该怎么去为自己的所做所为辩解,又或者说,他根本没法辩解,他确确实实屠尽了白荼的亲朋好友,只为了得到白荼的那颗心脏。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从没想过他会爱上白荼。

初把白荼带回竹林,不过是便于他们监视而已,他原本想把白荼交给师笪去照顾,却在见到白荼满眼依赖地跟在师笪身后,白嫩的五指攥紧了师笪的衣角,一股危机感自内心深处升腾。

白荼太漂亮,太乖巧,一颦一笑惹人疼惜怜爱,年少尚且如此,待到长大成人定然更不得了。倘若他就此放任不管,将来恐怕会铸成恶果。

他反悔了,把白荼从师笪身边夺回,带在自己身边亲自照顾。他先任由白荼与灵浩宗内的其他人来往,接着时机成熟,再暗中插手破坏他们的来往,让白荼对师笪、对灵浩宗其他弟子们失望,让白荼觉得人心难测,一片真心却被辜负,让白荼觉得别人讨厌、害怕他是一只妖,他控制着白荼以妖形去伤害师笪,让大家恐惧白荼,反感白荼,他再出言维护、安慰委屈难过的白荼。

屡次三番,白荼果真断了所有人际关系,眼里心里都只剩他裴怀。

假如裴怀在冥想,白荼就会乖乖地伏在桌边,等他睁眼,就小跑过来,撞进他的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抬眸甜甜地叫一声“师尊”。

他的模样总是那么乖巧,眼眸总是那么明亮干净,早些时候,白荼为了能跟他一起睡,会变回原型,明明忧心被拒,但还是傲娇地嘴硬道:“我和你一起睡,晚上……晚上要是有妖怪,我来保护你!”

嘴上这么说,但真要有危险,白荼是跑得比谁都快的。

那年灵浩宗燃放烟花,裴怀带他到院子去看,小白兔一听炮声,撒腿就往屋里跑,裴怀试图把他抱出来,并柔声解释道:“小荼,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那双长长的兔耳朵因受到惊吓而弹了出来,白荼双腿环住柱子,两只手捂住自己兔耳朵,整只兔哆哆嗦嗦,还不忘喃喃着许愿:“要炸就炸我师尊,别炸我……炸师尊,不要炸小兔……”

裴怀:“……”

他手上稍微使了点劲,把这只有点笨还有点小坏的兔子弄了下来,带到屋顶上去,小兔子害怕地缩在他怀里,紧张兮兮地只敢睁开一只眼睛,往远处看去。

烟花升空,绚丽绽放。

五颜六色的光,照亮了整个灵浩宗。

白荼渐渐看呆,捂住兔耳朵的手一松开,那粉白的长耳朵就这样“啪”地打在裴怀脸上。

奇怪。

他竟然觉得这样的白荼特别可爱。

感情的转变,是白荼主动向他递来的一个吻,小兔没了从前的记忆,整个人宛如一张白纸,爱也好恨也好,对白荼来说都不是需要遮遮掩掩的事情,小兔不懂人世的弯弯绕绕,单纯又善良,爱他,所以吻他。

他一时怔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起初对白荼好,只不过是为了更好地控制白荼,久而久之,反倒成了习惯,又或者更准确来说,他自己也很享受因这种付出而换来小兔满眼都是他的状态。

收到这一吻时,裴怀只觉心跳如鼓,心跳快到要冲破胸腔。他感到很痛苦,同时又觉得很幸福。

——假如世界只是这片小小的竹林,世间只有他们二人就好了。

他看到白荼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对他说:“如果……师父也喜欢白荼,白荼可以一辈子都不离开这片竹林。”

他不再纠结,反客为主地以更激烈的亲吻回应了白荼。

他喜欢白荼,喜欢竟能不时忘了他带回白荼的初衷,喜欢到明知身前是万丈深渊,也义无反顾。

裴怀想,他会好好藏住的,把他做过的所有错事都藏住,白荼只要永不想起,就会永远待在他身边。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

他就带白荼离开,去到一个与世隔绝的桃源,他们永远永远在一起。他会用他余生的全部时间来弥补白荼。

可他的美梦被打破了。

剑灵那挑衅的两个吻,白荼对剑灵的依赖,对他的厌恶,白荼握剑袭来时的坚定神色,无一不在刺痛着裴怀的心。

一想到曾经整夜被他抱在怀中缠绵,亲吻的人,现在可能待在另一人怀中,身上留有另一人的痕迹,裴怀就恨得发疯,嫉妒得发疯。

可是锁妖灵近来才被盗走,白荼对他的恨意却要追溯到更远更远。

除非——

白荼也做了一个和他一样的梦。

梦里他满手血腥,剖开白荼的胸膛,取走了那颗温热的心脏。

他分明那么疼爱白荼,就算真的要取白荼的心脏,也绝对不会以那么残忍的方式。

他不明白,什么都想不明白。

茶杯在掌心之中化为块块碎片,锋利异常,划破了裴怀的掌心,鲜血混着茶水顺着指缝向下滴落。

倘若往昔之过错再无可挽回,那么杀尽残存的所有知情人,再将白荼的记忆又一次封印,或许他们就能再回到恩爱甜蜜的日子。

白荼曾经那么爱他,定然不会说放下就放下,说割舍就割舍。

……

历时三天,凌既安将要送的礼物备好了。

白荼在好一阵子的观察之中,确定了师笪是真的想要帮助他们。不过他还是不太明白,正派如师笪,就算心悦于他,怎么会舍弃所谓正道,加入他们。

恰好凌既安外出,师笪在福来灼灼目光之下坐到白荼的身边。小狗想呲牙,但没听白荼发话赶人,只得硬生生忍住。

白荼好奇地问:“凌既安是魔,我和福来是妖,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光是‘心悦你’三个字不够说服你吗?”

白荼想了想,如实答道:“这三个字放在凌既安身上,我会信,放在你身上,我不信。”

他这些年虽没有和师笪有过多交流,但毕竟同住竹林,对于这位师兄的事迹,自然也知晓一二。

师笪不像凌既安那样感情用事,凌既安做什么都是以白荼为中心,眼里好似只装得下白荼一人,他人或死或生则全然不管不顾,偶尔对福来的“关照”也不过是因为白荼在乎福来而已,福来要真死了,凌既安估计眼泪都不会掉一滴。

剑灵终究不是人类,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情绪和情感。

但师笪不一样,师笪所修为苍生道,世间众生在他眼里都该是平等的,他应该公平地惩罚作恶者,慈悲地帮助弱者。

眼下师笪所做,却与道心背道而驰。

“这会成为你修道之路的污点。”

“白荼,我帮你,不是污点。”师笪,“你觉得我未分善恶就站了队,那你又怎么确认,我真的不知谁对谁错?”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串联所有疑点,你的身世,你的态度,以及灵浩宗的一些过往。”

“我发现了一些事情……”

“裴怀有一个哥哥,为拯救天下苍生而死于一百年前的仙魔大战。要复活他必须要……”

师笪说到这里,倏然停住,他从白荼的表情上已经获悉,他所有的猜测都是对的。他无需再戳破裴怀的伪装,因为那只会残忍地勾起白荼的回忆。

想到自己这十年来的袖手旁观,师笪心中愧疚难消,他疼惜地说道:“白荼,我不觉得你该为那个人作出牺牲。”

“所以我要站在你这边。”

第27章 对峙

此番入阁的江湖侠客、世家宗门, 比去年的还要多得多,他们不一定是为了天星阁而来,有的只是纯粹来凑个热闹。

白荼携魔剑入阁一事早就传遍了大江南北, 妖宗能推测到的事, 其余门派自然也可以。

交易期内,天星阁里禁止私斗, 即便要下战书, 也需得双方都同意,才可前往擂台比武。那些曾追杀过白荼与魔剑的门派, 一见了他们就沉不住气地来了下了战书,白荼自是不允, 他没必要现在就暴露自己的实力, 那些人见战书不成, 施法袭来, 法术未及白荼身前,就被凌既安轻易抬手打散。剑灵的分寸拿捏得好, 在只守不攻的前提下, 展现自己的强大实力,好镇一镇那些蠢蠢欲动之人。

随后,一座金钟从天而降,动手之人重伤吐血,连带着宗门的其他人,一道被扔出了天星阁。

一道空灵的声音响了起来, 似远在天边,又似近在耳畔,显得那样虚无缥缈,“天星阁内, 禁止私斗,违者逐之!”

白荼定定地看着浮于半空中的那个金钟,一件高阶法器所带来的力量,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这趟果真没有白来。

天星阁虽以“阁”为名,但实际更像是一座城,城中央竖以三层高楼,壮阔而雄浑,高楼四周环有小溪,设有结界,非天星阁弟子不可入内。

城内设施完善,有客栈,有商铺,一座城该有的,这里都有。外阁弟子住城中,内阁弟子住阁内。

白荼正沉思着,忽见天星阁二楼站了一名弟子,他掌心一抬,数百块木牌腾空而起,其中两块飞至白荼的身前停下。

枣木制成的牌子上刻有客栈名,房间名。

白荼他们四人分到了两间房,在他身旁,有一宗门的八人才分到了三间,不满地大嚷起来,结果就是被毫不犹豫地扔了出城。说得罪人就得罪人,天星阁此举,引得白荼注视良久,只见那些弟子神色淡然,身姿依旧,表情并不因这一小小插曲而有所变化。

为首的那名弟子一抬手,将空出来的三块木牌收回。不知是不是白荼的错觉,他觉得那人的视线好像在他的身上停了一两秒。

其余人为了留下来看戏,加上忌惮那位传言已踏入半神境的天星阁阁主,暂且忍了。

白荼将木牌收好,去往客栈之前,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天星阁的主建筑,高楼雄伟,人站在底下,显得很是渺小。

压制一切的力量,真令人心神向往之。

等到了客栈,白荼才发现城内也并非全是修真者,这儿也有普通人,客栈的伙计把他们带到了对应的房间里。

房间并不算大,但一间要住下两个人绰绰有余,师笪和福来抢不过凌既安,因此他们两个一间,凌既安和白荼一间。

客栈一楼作餐馆,好似每时每刻都有新面孔出现,他们并非就住在这间客栈里,不过是好奇,所以过来看看,顺便喝喝茶,吃个饭。

妖与妖之间,就算是同族,都不一定能够团结,不同种类的妖,更是互相嫌弃、忌惮。白荼天生可化形一事已经传遍江湖,可这份特殊并没有叫其他妖对他有所重视,他们对白荼更多的是——馋。

想吃了白荼,想试试这个味道的小白兔是什么样的,说不定吃了白荼,还对修炼大有好处。他们馋得一见白荼就狂咽口水,眼神里透着贪婪。要不是有凌既安几人护着,他们早就扑上来咬住白荼的喉咙了。

入阁后的几日,白荼都安静地待在房间里修炼,福来守在他的身侧,只在买饭的时候会出门,凌既安偶尔会到擂台去,接了四五封战书,差点把对方打死。

迫于魔剑施加的压力,来找他们麻烦的人少了许多。

师笪仍在养伤,偶尔孤坐在自己房中,偶尔也来白荼房间里坐着。他今天照旧来找白荼一道用餐,吃饱饭之后,师笪本计划着回自己房间里去,却被白荼叫住。

只见少年手指修长洁白,犹如通透莹润的白玉,将一个白瓷瓶递给了他,“饭后服用,一次一粒,一天服用两次。”

师笪没多问,从瓶中倒出一粒,送入口中,咽下。

“你就不怕我给你的是毒药?”

师笪面色不改:“没关系,我可以死。”

“……”

受了“恩惠”,师笪自然就不想回到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去了,他寻了一处空地,不占多大地方,席地而坐,开始运功疗伤。凌既安看他碍眼,脸色很不好,但见白荼没有开口,也没有皱眉,显然是默认了师笪的留下,只得暂时忍下。

又过了几天,裴怀出现在了城中。

有了明确目的地,他们来得就快了些,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星阁故意为之,竟将裴怀等人安排在了与白荼同一家客栈之中。

裴怀看起来比在幻境里的时候冷静了许多,也憔悴了更多,他不再死死地纠缠着白荼,只是视线从始至终都落在白荼身上,偶尔失神,不知在想什么。

一旦他要靠近白荼,凌既安和师笪就会沉着脸挡在白荼身前,神色不虞。裴怀停住脚,张口想对白荼说些什么,后者却不愿多言,直截了当地转身离开。

短短数日,裴怀对白荼的态度之怪异,引来了众人议论纷纷,到最后,人们得出了一个结论——裴怀似乎对白荼,用情至深。

这句话若是放在别人身上,或许会引人同情,但裴怀身为白荼的师父,爱上自己的徒弟,就颇有些枉为人师。

而裴怀伪装出来的情深,实在让白荼倍感恶心。

这人杀他父母,杀他族人,毁他家园,囚禁他,囚禁灵剑,他们之间,只该有仇而不该有情。白荼失忆,但裴怀并没有失忆,这人明明做了那么多恶事,怎么还能够……

装作若无其事地接受他的喜欢?

对于白荼来说,和裴怀成为道侣的那两年,简直是耻辱,是洗涮不掉的污点。

他恨透了裴怀。

天星阁内,他不能对裴怀动手,否则便有被赶出阁外的危险,白荼干脆避开裴怀不见,有凌既安他们三人在,裴怀要见他也不是易事。

但总躲着,也是件烦事。

白荼几经思索,反正裴怀不能近他身,他顶多见了裴怀感觉到恶心罢了,总不能因为裴怀烦人,就终日闭门不出。他还想到这城中逛逛,看看有什么吃的用的。

他没做错什么,他才不是该躲起来的那个人。

白荼越想越有道理,用手指戳一戳凌既安的胳膊,“我们到城里逛逛。”

天星阁奇珍异宝多,哪怕制造法器而剩下的边角料,也是极珍贵的,说不定其中有他们能用得上的。白荼要报复裴怀,但不要与裴怀同归于尽,他还有大好人生要过,裴怀该死,他不该。

凌既安没多犹豫,起身陪白荼往外走,福来和师笪也立刻跟上。

城中已来了不少的人,很热闹,商铺大开,商品琳琅满目,很是吸睛。吆喝声,叫好声,声浪嘈杂。

白荼进了一家售买百宝囊的商铺,这里的百宝囊比起黑市所售买的,要更精美,更实用,挑了许久,白荼最后选定一个圆形玄色锦面百宝囊,上以金丝锈了一片银杏叶。

他付了银子,把这个百宝囊系到凌既安腰带上,示意剑灵保管好他们三人的财产。

从商铺出来,白荼就见到了门外站着的裴怀,这人没带其他弟子。

“小荼,我有话想要和你说。”

他们的周围停留有不少的江湖侠客,目光虽大多没有直接落在他们身上,但无一例外都竖起了耳朵。

白荼立于台阶之上,眉眼如画,神色却凛冽冷清,犹如覆着皑皑白雪的高峰。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话可说?说你如何屠尽我全族?如何烧毁我的家园?”

“还是说你如何伤我、害我,逼得灵剑入了魔?”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众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而裴怀依旧腰杆挺直,脸上没有半分心虚,他的语调一如既往的温柔,“小荼,你说的这些,为师全都没有做过。”

“为师不知道他对你的记忆动了什么手脚,可是小荼,你要知道……”

裴怀盯紧凌既安,一字一顿说道:“魔剑,是魔非人。魔族修邪道,残害无辜,吸人功力化为己用。他杀了那么多人,迟早有一天贪婪会占胜理智,然后——”

“也杀了你。”

第28章 礼物

私语的风向有了变化, 一个入了魔的剑灵,与一个仙风道骨的尊者,怎么想来, 都是后者更能令人信服。

换作从前, 白荼大概会慌张,会愤怒, 会气红了眼, 试图用言语撕下裴怀虚伪的面具,但现在, 他只是很平静地站着,站在凌既安的身旁。

一阵风拂过, 白荼一缕长发落至身前, 编入发间的珍珠晃了晃。凌既安上次抢了一串珍珠项链, 要给白荼戴, 白荼不喜欢,这人便把珍珠取下, 挑选五颗最饱满圆润的, 以坚韧的银丝串之,编入白荼的发间。

物质上的改变并不大,裴怀给他装点金银玉饰,凌既安也做到了这一点。

白荼站在这,居高临下地看着台阶下的裴怀,不胆怯, 不歇斯底里,就已经证明了凌既安把他养得很好,比裴怀养得更好。

谁才是真心的,白荼不傻, 能看得出。

他对于裴怀的诡辩没有多作争论,他自踏出灵浩宗的那一刻起,无数的脏水就已经泼向了他和凌既安。真相固然重要,但报仇更重要,只要解决了裴怀,杀死了掌门,胜利就是他的。

真相只掌握在胜者的手里。

白荼默默转头望向身旁的凌既安,后者的视线好似一直落在他身上,分不出半点给周围的人,他们的视线不出意料地在半空中交汇。白荼朝凌既安伸出了手,后者自然而然地握住,他们十指紧扣。

白荼重新看向台阶下的裴怀,对方神色微变,但勉强还有几分镇定,而白荼的神情则愈发坚定,“我更信他。”

剑灵牵着他离开此地,福来朝着裴怀呲了一下牙,又道上一声,“呸!!”

然后追上了白荼他们。

剩下师笪还站在原地,他毕竟受过裴怀的教导,自当遵循礼教,恭敬地向裴怀行上一礼,接着道:“师笪听闻,天星阁此番用于交易的物品有一名曰‘真言镜’的法器,真言会使镜面清透,虚言会使镜面模糊,师笪有意取得该法器,到时谁的话是真,谁的话为假,一试便知。师尊,别过。”

说罢,师笪离开原处,去追白荼他们。

从世人眼中看来,魔族大多疯狂并且自私,他们修炼所依靠的不是清而透的灵气,是浊而浑的魔气,他们甚至会吸干修真者的灵力,化为己用。

魔族向来是肮脏的,为人不耻的。

但即便如此,世间仍存在有许多魔族,修行之苦非常人所能忍受,假若天赋不高,就得要熬过漫长岁月,才能踏上一道台阶。

天阶之高,之长,有的人或许要走上几百年,几千年,有的人或许至死也没能站在顶端。

而魔修不同,他们吸纳邪气,一个月就能走完修真者花费数年走的路。他们不能成神,但实力到了与神并肩的程度,谁还在乎自己有没有“神”的虚名。

魔气纵横的那些年,生灵涂炭,尸横遍野。后来由几位半神的尊者联手,才击退了魔族,他们用修为与性命,换来千百年的和平。

历史是每个修真者必上的课业,书籍清清楚楚地记录了魔族的恶行,给所有修真者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凡成魔者,不论亲疏,当奋力而诛之。

但大战已经过去百年时间,历史长流向前涌动着,沸腾的热血凉了几分。有的人再遇魔修,仍愤慨难平,有的人则认为魔修若不害人,便没有诛杀的必要,只做旁观而不去招惹。

裴怀用以反击的污蔑,使得白荼周边的修真者划分为了两派,一派对凌既安不耻,大为羞辱,可想起擂台的那几场比赛,又不敢贸然下战书,只能动动嘴皮子阴阳怪气,另一派则对凌既安无感,纯看戏不作声。

除了妖宗以外,暂无别的门派认领剑灵杀害他们同门的事情,毕竟他们追杀在先,被反杀只觉得丢脸。

妖宗的人一天天嚷来嚷去,让凌既安等着瞧,说出了天星阁就找他算账,凌既安让对方大胆下战书,他必欣然接下,结果对方又不乐意。

对方不肯下战书,凌既安就主动向对方下了战书,在一片怂恿声中,那妖宗长老硬着头皮接下。凌既安有心杀鸡儆猴,因此下手格外地重,把那人骨头打碎,还废了半生修为。

擂台之上,凌既安一袭黑袍,犹如修罗神。他扫视四周,那些与他目光相接的人,或胆怯或肆惮或心神向往,他最后看向裴怀所在的方向,冷冷道:“敢打白荼的主意,便是这个下场。”

碍于凌既安展现出来的强大实力,他们身边的闲言碎语少了许多。

次日巳时。

天星阁弟子登门,白荼和师笪把要送的礼各放入客栈提前备好的木盒之中,并在随盒的木牌上写下自己所要交易的物品,交给那名弟子。

此番赶来天星阁交易的宗门、世家,大多有百年底蕴,好东西只多不少。魇玉由于性子古怪邪性,早些年还有宗门愿意出价,待到数次无功而返,便纷纷放弃。毕竟魇玉不是天星阁里最好的法器,他们没必要为这么一块古怪的玉浪费时间。

凌既安预估不会有人同他们争夺魇玉,但以防万一,还是做上万全准备更好。若只是将宝玉这般平平无奇地献上,定然难以入阁主的眼。

好在白荼记忆恢复,自然也就想起了不少白桓曾经教过他的知识,要想让一块宝玉升值,还有一条路——把它做成一件法器。

白荼和凌既安商讨了很久,攻击型法器做起来很难,他还达不到那样的高度,防御型法器做不到最好,也就没有必要去做,毕竟天星阁最不缺的就是攻击型、防御型的法器。

他们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观赏型法器,最好能用在日常之中。

思来想去,白荼决定把一块上好翡翠做成莲花灯,以法诀控制亮度。雕刻一事,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凌既安身上。

幼时,在白荼学习法器锻造术之际,凌既安通常也会陪着他一起,剑灵对于雕刻一事上手很快,一直是白父的好助手。

待到莲花翡翠灯雕刻完毕,白荼除了把它变成一盏小灯之外,还以灵药浸之,附有安神定心的功效。

礼物交上去之后,次日才会有结果。白荼心里紧张,忧心礼物不能入阁主的眼,也忧心礼物这一关过了之后,斗法那一关过不去。

凌既安是剑灵,不能直接参与斗法,但是可以附身魔剑,助白荼一臂之力。他不算是一个人战斗,可这和凌既安独立作战又大不相同,魔剑能发挥多大的力量,要看白荼怎么使用。

他皱紧沉思之际,师笪拎着食盒走了进来,福来自从知道师笪是裴怀的弟子后,就对这人没什么好脸色。

拿过食盒,福来当着师笪的面,取出银针,给每一道菜都测了毒。

对于福来充满敌视的举动,师笪没多说什么,他摆好所有人的碗筷,然后才坐下。

白荼看着面前的菜色,忽然陷入沉思。

这些全都是他喜欢的菜。

不过细想起来也并不奇怪,在灵浩宗的这十年,他的膳食有八成都是师笪在负责,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裴怀应该都和师笪说过。

他敛去眸中神色,刚握紧筷子,就听到对面的师笪开了口,“关于你的喜好,裴怀从未向我提及半字。他不喜欢我接近你。”

听到讨厌的人的名字,福来大有呲牙之势,一旁的凌既安也不悦地拧起眉心,只不过他的不高兴并非是“裴怀”二字,而是面前这个碍眼的人类。

师笪看着白荼,“既然走到了这一步,我不希望再有误会。”

从前白荼对裴怀有好感,所以很多话他不能说,很多误会他不能解释,因为白荼亲近裴怀而不亲近他,信任裴怀而不信任他。

但现在不同了。

他现在解释,白荼会听,会信。

白荼想了想,“你送过我东西吗?”

师笪一怔,大约没想到白荼会追问下去,他不自觉地去回忆从前。自然,他是送过白荼不少礼物的,可裴怀占有欲很强,他准备好的礼物有一半都不能顺利送出。

他送过白荼很多小玩意儿,有的是他用竹子编的,有的是他下山瞧见,觉得有趣便带回灵浩宗。直接送给白荼是不行的,所以他偶尔会趁裴怀不在,用灵力把小礼物送至白荼枕边,又或许是放在白荼的桌上,等白荼看见,拿起,他才会离开。

小兔对新玩具的喜爱不会持续太久,但那些礼物被裴怀发现并销毁之前,能被小兔放在手里把玩片刻,对师笪来说就足够了。

他知道白荼妖力不稳,时不时会化回原型,还需要磨牙。因此他每次下山,都会带一些适口的苹果枝回来,装进小竹筒,放在白荼的小桌上。

白荼很喜欢那些苹果枝。

他的这些举动自然引起了裴怀的不满,这人假公济私,给他增多任务量,使他忙碌起来,以至来减少他与白荼的接触。

直到某次师笪出任务受了重伤,裴怀这才有所收敛。

只不过更深层次的原因是……

白荼那时候已经很依赖裴怀,到了眼里容不下别人的程度。师笪再不能对裴怀构成威胁,裴怀自然也就放松了对他的控制。

师笪从回忆里抽离,答:“嗯,送过一些。”

听到这话,凌既安阴沉着脸,恨不得用眼神把师笪大卸八块。

第29章 十招

凌既安对待师笪越来越没有好脸色, 这种心思通透但永远四平八稳、云淡风轻的情敌最是难解决,毕竟从生活的年限上来看,他和白荼生活了十年, 师笪与白荼同样也相识十年。

偶尔真被惹气恼了, 无形杀意会绕过白荼向四处蔓延,那罪魁祸首也只是淡然地看着他, “杀了我会让你坐实滥杀之名, 还会被赶出天星阁。这样一来,会连累白荼。”

凌既安冷哼一声。

他毕竟是魔, 会有难以压制的邪念,先前没发作, 是因为不觉得有什么威胁, 而等师笪一出现, 他就察觉到了危机。

就在这时, 白荼伸手握住凌既安置于腿上的那只手,对方攥紧的拳头在白荼指尖触及的一瞬间倏地松开, 杀意如潮水般褪去, 凌既安有些意外,但本能地反客为主,紧紧握住白荼的手。

从师笪的角度看不到这一动作,但他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他垂下眼帘,看一眼自己的指尖,再抬眸时神情已恢复正常, “出了天星阁以后,不单是灵浩宗,恐怕其他宗门也会对你们不利。第二关结束后,能多留一段时日就多留一段时日, 等传送时效结束,我会把你们带到安全地方去。”

白荼和凌既安对视一眼。

他们早前就想到了这一点,想要围剿他们的宗门只多不少,而会帮他们的宗门则是一个都没有。要想杀出重围虽不是不可能,但必定要流上不少鲜血,如果师笪能将他们传送走,会为他们省去很多麻烦。

白荼接受了师笪的意见。

次日结果公布,师笪和白荼所送之礼顺利通过,三日后师笪要与左护法擂台对战,而白荼与右护法的较量不在擂台,在天星阁内,时间定在五日后。

就在这个关头。

一封战书从窗外飘了进来,近来的战书全是找凌既安的,他们以为这次也不例外,不曾想,那封战书飘飘荡荡,最后居然停在师笪面前。

下战书此人先前曾与师笪有过纠纷,打过一架。惨败之后,那人留下一句“来日再战”,就回宗门苦练多年。

对方在这个节骨眼把战书送过来,显然不安好心,战书言辞激烈,大有师笪若是不接下这封战书,对方就要四处宣扬,说他是个胆小鬼,贪生怕死,竟连他的战书都不敢接。

白荼好奇地从师笪手里接过那封战书看了看,而后问道:“这战书你接是不接?”

“不接。”

“他可要四处造谣你。”

“没关系,我也不会因此而掉块肉。”

师笪手一挥,那信便成了一团纸,他把纸团从窗外扔出去,不偏不倚地砸在下战书那人的脑门上,对方在楼下骂骂咧咧,大喊师笪是胆小鬼,大嚷大叫着,把其他人都吸引了过来。

对于这封战书,大家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不过是借着战书的由头,试图破坏三天后师笪与左护法的比试。合法合规,但特别恶心人。

左右两边都是得罪不起的人,大家只凑个热闹,不戳破也不附和。

白荼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去,但见少年肤白胜雪,乖巧可人,一双杏眸微微弯起,晨曦轻轻落在他身上,给他添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泽。

他的出现使得楼下安静了好一阵子。

白荼一脸无辜,好奇地问:“这位公子,你也害怕真言镜吗?”

闻言,楼下那人涨红了脸,反过来责骂道:“你胡说八道什么!老子就是看不惯那姓师的,所以才向他宣战,与真言镜又有什么干系?!”

“哦——”白荼挑了一下眉头,“在师笪将要与左护法对战之前,向他宣战,我还以为你是怕他成功取到那真言镜呢。原来是我误会了,真不好意思啊。”

楼下一阵哄然大笑。

那人气不过,“你既然为师笪说话,那敢不敢替他接下这战——”

他的话还没能说完,就见窗口出现了另一道身影,凌既安立在白荼身侧,视线冷冷如冰刃般地向下扫去,“接什么?”

那人忽地哑了声音。

他自诩有本事给予师笪重创,但不认为自己能对凌既安怎样,白荼是不可能接这战书的,但凌既安会接。要真和剑灵在擂台上打起来,他恐怕只有断手断脚的份。

见情势不妙,激将法自是无用,那人气愤地骂了一句,推开拥挤的人群,逃走了。

周围响起一阵唏嘘。

当事人走了一位,大家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全落在窗边那位少年的身上,有贪婪,有欣赏,有不屑,也有爱慕。

凌既安抬手关窗,把那些视线统统隔绝掉。

接下来的几天,要准备与天星阁护法的对战,大家都紧张忙碌起来,每日天刚亮,白荼就已经醒了,凌既安掐准他醒来的时间,备好早餐。吃过早饭,白荼先是冥想半个时辰,随后进入幻化空间练剑,一天时间就在用膳、冥想、练剑中度过。

擂台赛开始的那天,白荼没去看,师笪取得真言镜也好,没取得也罢,他都不会放过裴怀,倘若不能叫天下人识得裴怀的真面目,那么叫天下人知道裴怀成为他的手下败将也一样。

白荼不在乎名声,只在乎结果。

只要结果如他所愿,当恶人也没关系。

他和凌既安留在客栈之中,只安排了福来去盯着比试的结果。擂台赛开始之际,整个客栈都空了下来,连掌柜都跑去看热闹,只余下一个伙计看着客栈。

房间里,凌既安握着白荼的手,察觉到小兔的浮躁不安,出言安抚道:“别担心,有我在。”

真言镜属于中阶法器,需在左护法手下撑上三十回合,师笪的伤只好了七八成,不敢贸然发动攻击,但他胜在稳重,光凭防御也能抵挡十五招,再十招稍加主动攻击,最终的五招则拼尽全力。

所幸结果不错,左护法当场便把真言镜拿了出来,让师笪完成第三关——法器认主仪式。真言镜不属于有灵法器,这第三关自然十分顺利。

待到仪式结束,左护法派人把浑身是血的师笪送回客栈。

许是这场面太渗人,白荼更加紧张了。

右护法功力要在左护法之上,至于究竟上限多少,谁也不知。他们只从店小二的口中得知,右护法能打两个左护法。

至此,白荼才体会到那些修真者对第二关的痛骂究竟为何,好好的一场交易,居然还要先打上一场才能获得资格。

不过,从福来传回的消息来看,左护法并非每一场都拼尽全力,依照礼物贵重程度决定放水程度,倘若多人争一件中阶法器,给出的价格又相等,左护法就会使出全力。

获得交易真言镜的共有两位,但最终师笪胜出。

此次交易的低阶法器足够多,天星阁把低阶法器的交易控制在一对一,但只有五成的人顺利完成交易。

那些开始之前稍有怨言的人,在通过比试,又顺利让法器认主之后,几乎个个眉开眼笑,福来从他们的脸上都瞧出了两个字——值了。

待到比试当日,白荼在凌既安的陪伴之下,朝着城中央的那座高楼而去。抵达小结界时,天星阁弟子递给白荼一块玉牌,而凌既安则回到魔剑之中,跟随白荼一同进入天星阁。

和白荼同来的,还有另外四人,裴怀并不在其中。那日街中对峙过后,裴怀就没再有和白荼交谈的机会,对方总是混在人群之中,神情复杂地远远注视着他。

等到入了阁中,白荼不由地被眼前建筑所吸引,其间淡淡星光流转,结构精巧,很显然,这天星阁也是一件法器。

先前的比试,天星阁阁主并不在,但这一次在大殿里,对方位于上座,双眼以白缎带遮之,满头白发,却并无老态,无尽威严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叫人不敢直视,怕自己的目光会亵渎了这位“神”。

其余四人皆敛眸行礼,唯有白荼仍背脊挺直,目光不偏不倚,落在那阁主身上。

他觉得对方给他以一种强烈的熟悉感,这种熟悉并非源于外貌,而是气质。虽在眼上覆了缎带,但不知为何,白荼总觉得自己看着对方的时候,对方也在看着他。

忽地一声轻笑打破了殿内的宁静,阁主道:“好年轻的娃娃。”

踏入天星阁的其余人,至少都有百年修为,因不愿空手而归,所以做了万全准备。而白荼不过才二十岁,修炼时间也仅短短几年。

白荼不知该怎么接下这句话,好在阁主也没有继续往下寒暄,对方位于高座,简单地说了两句,而后一拂袖,他们身处的环境立刻有了变化。

转眼之间,白荼已置身于一片草原,天空极蓝,没有一丝云彩。这里没有任何他可借助的遮挡物,完完全全只能凭借自身实力来接招。

知道考验已开始,白荼立即握紧手中的魔剑。

在他身前,一道身影缓缓浮现,从身形上来看,不难看出那是一名女子。白荼神色愈加凝重,隔着二十米的距离,他能感觉得到此人身上散发的威压。

可奇怪的是……

他觉得这右护法也给他一种熟悉感。

然而比试在即,容不得白荼多想,手中魔剑轻轻嗡鸣,给他一个安心的信号,白荼闭眼念了一遍清心咒,再睁眼时,眼神多了几分坚定。

“开始吧。”

右护法抬起手,银剑一寸寸浮现,她身姿矫健,迅如疾风,不多时就闪身到了白荼面前,长剑凌空斩下,夹带惊雷之势。

白荼抬剑抵挡,两剑相触,明显感受到了自己与对方存在的差距,他接连后退三步,双臂被震得发麻,白荼咬了咬牙,只听凌既安在意识海中与他交流道:“小兔,别硬拼。”

他只要接下右护法十招即可,无需打败对方。

白荼左手一掌挥出,下腰侧身,竖剑格档,从剑气最薄弱处平滑闪过。那剑气越过他之后,引得整个幻境好一阵动荡,最后复归平静。

右护法面具之下,神色不动,直接蓄力准备开始第二招。倏然间天地变色,挥剑之瞬,他们之间出现了长长的一道沟壑。

白荼连挥五剑,才勉强抵消了对方的这一剑。

……假如是凌既安,定要不了五剑。

白荼咬了咬唇,从灵浩宗逃出来至今,给他的时间实在太少了,尽管凌既安说他的进步已经很大,可在面对真正的强者时,他还差得太大,也无法真正发挥魔剑的力量。

第三招、第四招、第五招接踵而至,不给白荼以喘息的机会,幻境因那凌厉剑意而变成一片废墟,又在须臾间恢复如初,右护法仍立于原处,不曾挪动半步。

白荼喉间一阵腥甜,捂着胸口咳出一口血,比起右护法,他实在狼狈至极,衣衫被对方剑意划破,身上数道细小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

“小兔,你……”

“没关系,我还行。”白荼深呼吸一口气,单方面切断了凌既安反哺给他的灵力,他握紧手中剑,眼中战意不息,“再来!”

那右护法没有第一时间有所动作,她静静地望着白荼,素来面无表情的脸庞上终于有了一丝动容,一丝疑惑。

她不解道:“你与我差得太远,为何还要坚持?”

“我有非得不可的东西。”

“以你如今的实力,即便能成功在我手下过上十招,恐怕也不能叫魇玉甘心认你为主。”

“不试试怎么知道。”

白荼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他只坚定地握着魔剑,眼里不曾有半分怯意。他原就不是什么宽容大度的妖,裴怀负他,他必要报复回去,否则心难安定,结果不曾想,竟牵连出从前命案,仇上加仇,裴怀比他所想的还要十恶不赦。

他必须要拿到魇玉。

杀了裴怀很简单,可他不想只是杀了裴怀而已。他把他所受的痛苦,千倍万倍地还给裴怀,让裴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真言镜是意外之喜。

或许他在折磨裴怀之前,还能揭示裴怀的恶行,让对方身败名裂。

白荼敛眉,只见那右护法掌心一抬,长剑升空,瞬间化为九剑,随着对方一挥手,九柄长剑同时刺向白荼。

一头乌黑长发霎时雪白,黑眸转化为赤红色,眉心妖纹现,白荼抬手即成印,掌心向前,以全身妖力抵之。

同时,魔剑一分为三,两柄助白荼抵挡九剑,另一柄则飞速刺向那右护法。后者尽管闪躲及时,仍不可避免地被锋利剑意在左臂上划了一道小口子。

“好剑。”

“……”

右护法忽地意识到什么,接跟着补充了一句,“我没在骂人。”

魔剑重新飞回白荼身前。

白荼取出瓷瓶,往嘴里倒了五六颗聚灵丹,眼里燃起战火,“再来。”

妖化后能更大程度地激发白荼的潜能,但同时这也是他的底牌,倘若妖化状态下都不能接完右护法的十招,他就注定与魇玉无缘了。

第七招、第八招、第九招随之而来。

魔剑替白荼挡下了七成威力,剩下三成由白荼以妖力化之,他的双臂被震得发麻,一头银丝散落双肩,半跪在地,倏然咳出一口鲜血。

白荼缓了片刻,抬手抹去唇边血迹,忽地笑了,“再来!”

赤红色妖力裹挟着黑雾冲天而起,与右护法的剑意于半空中相撞。

最后一招,白荼选择硬接。

空间稍有扭曲,魔剑中源源不断地溢出魔气,助白荼一臂之力。

“轰——”的一声巨响,惊起漫天飞尘。

天空乌云密布,雷鸣电闪。

骇人的力量散去,一切尘埃落定。白荼双臂满是鲜血,顺着指尖一滴滴落入脚下泥土里,他在魔剑的帮助下,勉强站立着。

不倒下,就不算输。

他朝自己身前望去,方才那强大的冲击力震碎了右护法的面具,露出了那秀丽清冷的面容。

她模样与白荼有五分相像,尤其是那一双眼,几乎同出一辙。

白荼瞳孔猛地一缩,他看到对方张了张唇,可是耳中好一阵嗡鸣,他听不到对方的声音,只能从对方口中读出——

你通过考验了。

白荼颤抖着,想要抬起手去触碰,去确认对方的存在,但现在的他连做出这个动作都很艰难,白荼甚至还没来得及道一声“娘亲”,意识就倏然归于黑暗。

第30章 阁主

白荼做了许多儿时相关的梦, 他一会儿化身幼儿,躺在母亲温暖怀里,小小的双手挥舞着, 咿咿呀呀地叫着, 一会儿他长大了许多,只是两条小短腿还不是很协调, 走着走着就摔个屁股墩, 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每到这时,兰昭就将他一把抱起, 轻轻拍抚他的后背,哄道:“小荼不哭不哭, 你看, 这是什么?”

说罢, 将一颗去了籽的蜜栈放进他的嘴里, 白荼得了吃的,哭声渐止, 一边品尝美味, 一边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兰昭。

年幼的他误解了母亲的意思,认为摔跤就有蜜栈吃,那么想吃蜜栈,就得先摔上一跤。

这招一直都很有用。

直到某次,他摔完跤,懒得爬起身, 干脆一轱辘滚到兰昭脚边,指了指自己张开的嘴巴,“啊~”

兰昭越想越不对劲,等到发现其中关联, 登时哭笑不得,她抱起白荼,捏了捏小兔柔软的脸蛋,“小荼,你不摔跤,也是可以吃蜜栈的。”

“小荼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吗?”

“呃,那倒也不能一直吃。”

这一画面渐渐模糊,接着又闪过很多片段,无一不是白荼与母亲的朝夕相处,他记得母亲温柔的声音,清丽的面庞,她不会凶白荼,永远是好脾气地同白荼讲道理。

突然之间,母亲温柔的脸变得冷酷,她挥着剑,猛地朝白荼劈来,他浑身是血,骨头阵阵发疼。

白荼倏然从梦中醒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打湿。

他的床边守着凌既安和福来,一见他醒来,凌既安便握住了他的手,“可还有哪儿不舒服?”

白荼摇了摇头,挣扎着就要下床,被凌既安拦住,“小兔,你……先冷静冷静,听我说。”

“她就是我娘亲,是不是?”

“她是。”凌既安顿了顿,在白荼含泪的目光下,把他后续所知一一道来,“她魂魄不全,失了记忆。比试过后,阁主继续为她温养魂魄,你如今去寻,恐怕也不能见到她。”

抓着凌既安手臂的那两只手猛地收紧,白荼原本只是咬着唇,无声落泪,后实在控制不住,改为嚎啕大哭。

福来拿着手帕,心疼地给白荼擦眼泪,可他越是擦,白荼哭得越厉害,手帕湿透,而白荼的眼泪还没止住,“小兔……”

凌既安抱住白荼,让白荼靠在他怀里,轻抚小兔的脑袋,“她还活着,就会有相见的机会,这是个好消息。三日后,阁主会在天星阁里接见我们,或许到那时,我们可以再问得更清楚一些?”

“嗯。”白荼含泪点头。

白荼没想到能在这种情况下遇见母亲,好一阵难过之后,不免欣喜起来。既然他的母亲能回来,说不定他的父亲也可以,还有山谷里的大家。

他心里含着期待,哭着哭着就变成了笑,可笑着笑着又忧心一切并不顺利,母亲回来已是万幸,他不知道阁主是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阁主是否还有余力去救别人。

最后,哭得累了,白荼又沉沉睡了过去。

出了幻境之后,天星阁的医修系就为他们疗了伤,白荼的伤尽数痊愈,只是妖力耗尽,还没完全恢复。

等白荼睡下,凌既安神色忧虑地替白荼掖好被角,福来担心白荼,不肯远去,变成小狗趴在床边守着。

凌既安走到窗边,外面天色阴沉,不一会儿就飘起了毛毛细雨,湿冷的空气涌了进来。

怕这冷风叫白荼吹了不适,凌既安把窗关上。

关了窗,风和雨都隔绝在外,可凌既安仍觉得寒意逼人,他的视线似乎透过窗纸,远远地望见了从前他们生活过的山谷,仿佛回到了银杏树下。

灵剑由白桓所铸,白桓知道的一切,兰昭自然也知道。他们能封印他一次,自然也能封印他第二次,这是属于“造物主”的权利。

从前他身为灵剑,尚不能得到认可,如今入了魔道……

恐怕更不能为之所容忍-

白荼没能在三日之约顺利会见天星阁阁主,他在与右护法过手之后,耗空妖力,恢复之余竟领略了自身剑意,入定冥想。

一连五日,阳光明媚,碧空如洗,无形的、柔和的春风围着这家客栈欢欣轻拂。碍于天星阁规矩,只要白荼还没结束第三关的考验,交易期就还不算结束,那些人即便存了觊觎之心,也不得不干看着。

待到白荼从冥想中醒来,只觉得浑身轻盈,道不明的舒畅,妖力自周身蔓延开来,懒懒地搭在凌既安、福来和师笪的肩上,只有凌既安大胆地上手捏了捏。

奇怪的感觉反传回来。

白荼收回所有妖力,红着脸没什么气势地瞪了凌既安一眼。但他没功夫和凌既安计较,他的肚子咕咕在叫,饿得眼晕,离门口最近的师笪逮住机会“弥补”,直接一个转身出去,到楼下给白荼买来饭菜。

小狗被抢了活,气得追上去骂,末了又觉得他不用下楼,可以陪在白荼身边好像也不亏,于是又屁颠屁颠地跑了回来。

吃饱了饭,白荼便迫不及待地要去见阁主,因还未选择法器,保留有通行资格,可以进入阁中。但守卫在结界入口的两名弟子只许凌既安与白荼同进,不许其他人跟上。

他和凌既安在空旷的大殿上等了好一会儿,接着便有人来领着他们上到三层,穿过水镜,来到了另一方天地。

在他们眼前,是一片碧绿的湖水,池塘的另一边,依着青山建了座亭子,亭子三面垂有薄青色纱帘,旁边栽种了一株梨树,满树梨花如雪,含香清幽。

亭子中央,正坐着天星阁阁主。白荼与凌既安对视一眼,接着便以同样的手势,抬指捏诀,水面出现了两条石板路,他们并肩走过去,以江湖规矩,向阁主行了礼。

一阵和煦的风拂来,阁主一抬指,“坐吧。”

白荼看了一眼凌既安,见后者颔首,于是乖乖跟着坐了下来。白荼有很多话想问,可一见到这阁主,又觉得不好太过唐突,忍了又忍,整只兔显得有些坐立不安,手心都是汗。

“你是想问右护法的事?”

白荼“嗯”了一声,见阁主双眼以绸带遮挡,恐怕他不能看出自己的急迫,又补充了两个字,“对的!”

天地微有变色,凌既安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眉峰压低,下颌绷紧,警惕地望着眼前的人。

阁主漫不经心道:“你可知我是谁?”

这显然不是个简单的问题,白荼愣神片刻,忽地,周遭和煦的春风变得寒冷刺骨,他还未答,凌既安就先攥住了他的手腕,为他除去四周寒气,剑灵眼神一凛,带着质疑的目光看向阁主。

漫长的沉默过后,阁主先开了口,“你父亲白桓原是我的得意门生,二十五年前,他携我独女私奔,谁料再相见,竟变尸骨一具。”

阁主稍稍抬头,似在眺望天际,也正是这个时候,白荼忽然注意到有几条小疤痕从绸带的下摆露了出来,按照走势,这些伤口应当交错着,遍布在阁主的眼睛上。

他不安地握住了凌既安伸来的手。

只听阁主又道:“我用聚魂灯收集了她的魂魄,为她重塑肉身。”

这话里的信息量太大,白荼怔在原地,久久未语。

随着一声叹息,寒风褪尽,湖水中央显出一座玉台,白荼的母亲独坐其中,双眸紧闭。

阁主重新将视线放平,他虽双目失明,但凭着强大的妖力,能够“看”清眼前的一切,能够“看”到白荼与凌既安紧紧相握的手,“看”到那张与自己女儿有几分相像的面容。

白桓带兰昭逃跑,他自是气愤的,可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平生最疼爱的女儿又死过一回,再多的怨气也该散了。

他继续说道:“我有誓言在身,不得踏出天星阁半步,你今既找至此处,那我问你,此事是谁干的?”

白荼点明了掌门和裴怀的名字,又补充道:“此事全系他二人所为,与灵浩宗其余弟子皆无关。”

听到这两个名字,阁主一时久默无言,倘若换作他人,他大可直接借此机会,把对方困在天星阁,剥皮抽筋,大卸八块。

偏偏……

是裴皓的弟弟和师兄。

整件事恐怕与“裴皓”这个名字也脱不了干系。

自从身份挑明,白荼就有点怕对方,虽说有一层亲缘关系在,但这阁主明显对他父亲不满,有迁怒之意,白荼不想惹他生气,毕竟自己还没把魇玉拿到手,见对方一直不开口,白荼有些拿不准对方有什么打算。

一旁的凌既安察觉到了白荼的担忧,便出言问道:“阁主,白荼既然通过了考验,又已休整完毕,现在可否进行认主仪式?”

“自然可以。”阁主顿了一顿,“你确定要选魇玉?它性情可不温和,免不了要与你大动干戈。”

魇玉,阁主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他忽然明白白荼想要做什么了。

白荼鼓足勇气,回答:“我不怕。”

“倒有几分像我女儿。”阁主轻声说了一句,语气柔和了几分,他一抬指,梨花树下一条赤色通道向前延伸,“去吧。”

白荼起身谢过,带着凌既安顺着通道向前走。

和试炼一样,要想获得法器的认可,需要依靠白荼的力量,凌既安身为剑灵,与法器一样出于同源,相互之间是竞争关系,法器不会认另一样法器为主。

但魔剑已认白荼为主,本身就是白荼力量的一部分,认主仪式里,凌既安可以出手相助,但要真正驯服魇玉,还需要白荼展现出令魇玉信服的力量。

白荼将手掌贴近胸口,那里存放有凌既安为他拍下的凝神丹。

他深吸一口气,问凌既安,“倘若它实在不听话,该怎么办?”

凌既安目光锐利,语气坚定,“那就打碎它。”

白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