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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他非常需要谢戈白

又是这种将他急于推开的说辞, 谢戈白心中冷哼,面上却不显,反而拿起药碗, 嗅了嗅那苦涩的气味, 道:“这药里,没加点别的什么?”

这话问得极其无礼, 近乎直接指控对方下毒。

齐湛转过身,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里掠过讥诮。

“将军若怀疑,可以不喝。”

谢戈白盯着他看了片刻, 仰头将碗中药汁一饮而尽。

极苦的味道瞬间蔓延口腔, 让他忍不住蹙紧了眉头。

就在这时, 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被递到了他眼前。

谢戈白一怔,抬眼看去。

齐湛摸出了一小块蜜饯, 正递给他。

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仿佛递过来的不是缓解苦味的零嘴,而是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

这只是齐湛在做表情管理, 他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对谢戈白,毕竟他俩在外人看来, 在谢戈白看来,是真的仇深似海, 互杀了全家。

过于地狱了。

而齐湛也不知道王要怎么当,就按以前看过了古装剧来了,而且他这张脸,不冷下来,很难有威信。

所以只能在心里疯狂bb,外表得维持形象, 云淡风轻,尽在掌握。

但齐湛对这仇恨没感觉,因为他压根没把那老登当爹,这人把国家败成那样,死了那么多人,殉殉怎么了?

“……”谢戈白看着那块蜜饯,又看看齐湛那张冷艳的脸,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反差太过突兀,与他这几日感受到的冷漠和算计格格不入。

齐湛见他不接,也不勉强,随手将蜜饯放在小几上。“青崖坞的蜜饯,虽比不得楚宫御制,聊以解苦尚可。”

谢戈白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拿起了那块蜜饯,放入口中。

甜腻的滋味很快冲淡了苦涩,却化不开他心头的迷雾。

这个男人,时而冰冷如刀,时而又流露出这种细微的,近乎矛盾的善意,究竟哪一面才是真的?

还是这一切都是他精心设计的伪装?

夜里风雨大作,狂风裹着雨点砸在窗纸上,噼啪作响。

谢戈白浅眠中被惊醒,伤口在潮湿的空气里隐隐作痛。

他睁开眼,却发现齐湛不知何时进来的,正悄无声息地站在窗边,检查窗户是否关严,又将一只被风吹得摇曳欲灭的蜡烛重新拨亮。

毕竟要是病人又受寒着凉,费了那么大的劲,人嘎了,他找谁说理去?

昏黄的烛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褪去了白日的冷硬,显出难得的静谧。

他没有察觉谢戈白已经醒了,做完这一切,便走了出去,猫猫祟祟,悄无声息,如同来时一样。

谢戈白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心中的疑虑如同窗外的藤蔓,疯狂滋长,缠绕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越来越看不懂齐湛。

这个人似乎真的只是在执行救他和让他尽快康复这两个目标,除此之外,对他本人,无论是他谢戈白的愤怒、试探,还是那个惊天秘密,都表现出一种近乎残忍的不在意。

他与齐湛的对话依旧不多,但沉默中交锋的意味却越来越浓。

他们像是在下一盘盲棋,彼此试探着对方的底线,心性和目的。

谢戈白伤愈的速度越快,离开的日子越近,这种无声的较量就越是紧绷。

齐湛在等,等一个恢复战力,可以离开的谢戈白。

而他自己,也在等,等一个足以看透对方,或是找到应对那致命秘密方法的时机。

在这看似平静的养伤日子里,暗流早已汹涌澎湃。

——

谢戈白的伤势已好了七八成,虽未恢复全盛,但行动无碍,眉宇间的凌厉也日渐回归。

他与齐湛之间那种无声的,紧绷的默契依旧持续。

他暗中让在此调养的罗恕,利用青崖坞守卫换防的间隙,尝试向外传递消息。

他不能永远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做齐湛手中一枚生死未卜的棋子。

这日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小院染上一层血色。

齐湛刚例行检查完谢戈白的伤势离开不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压抑却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守卫的低喝阻拦声。

“将军!将军!是我!程焕啊!”一个嘶哑悲怆、带着浓重哭腔的男声猛地穿透门板,打破了别院多日来的沉寂。

谢戈白猛地从榻上坐起,程焕是他麾下的一员副将,忠心耿耿,他果然收到了消息,找来了!

“让他进来!”谢戈白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压过了门外守卫的迟疑。

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浑身风尘、甲胄破损、脸上还带着干涸血污的汉子踉跄着扑了进来。

他看到榻上面容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的谢戈白,先是愣了一瞬,仿佛不敢相信他真的还活着,随即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这个在战场上的悍将,竟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起来。

“将军!将军您真的还活着!呜呜呜……末将……末将来迟了!来迟了啊!”他哭得撕心裂肺,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谢戈白心头一紧,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程焕是他的人,若非遭遇巨变,绝不可能如此失态。

“站起来说话!”谢戈白厉声道,声音因紧绷而有些沙哑,“发生了什么事?外面情况如何?”

程焕被他的厉喝惊得止住了哭声,却依旧跪在地上,抬起布满血丝和泪水的脸,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呕出血来:

“将军,完了,都完了。燕贼卑鄙!他们,他们伏击了谢霖小将军押送粮草的队伍,小将军他力战不敌,被、被宇文煜那狗贼亲手斩于马下!首级悬于旗杆之上……”

轰——!

如同九天惊雷直劈天灵盖!

谢戈白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的声音都瞬间远去。

他身形剧烈地晃了一下,一把抓住榻边矮几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瞬间惨白。

霖儿,他的堂弟,他唯一的血亲……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的少年将军,没了?被宇文煜斩首示众?

不……不可能!

“你……胡说!”谢戈白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神骇人,仿佛要将程焕生吞活剥。

程焕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捶打着地面:“是真的!将军!千真万确!燕狗还用缴获的粮草设下陷阱,吴将军驰援途中遭伏,他……他贪生怕死,竟率部投降了燕贼!转头就带着燕军去扑杀您的亲军!”

“我们被打散了,您的亲卫营,为了掩护残部突围,被燕军团团围住,他们……他们死战不降……”

程焕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无尽的悲愤和绝望,“燕狗下了屠令,五百七十三人,无一人生还,无一人生还啊将军!”

亲兵皆被屠……无一生还……

那些与他同生共死、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那些他绝对信任、可以将后背托付的袍泽全都没了?

谢戈白猛地挺直了背脊,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狂喷而出,殷红的血点溅落在苍白的衣襟和冰冷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将军!”程焕惊恐地大叫。

谢戈白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他已经痛到极致。

他身体晃了晃,最终没有倒下,只是那双原本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瞬间变得空洞、死寂,所有的光都在那一刻熄灭了。

紧接着无边无际的,足以焚毁一切的赤红血色涌了上来!

痛!剜心剔骨般的痛!

恨!滔天彻地的恨!

他猛地推开试图扶他的程焕,胸腔剧烈起伏,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困兽濒死般的嘶鸣。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

是听到动静的齐湛去而复返。

他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屋内这一幕,嚎啕痛哭的副将,以及那个站在一片血色夕阳余晖中,眼中只剩下毁灭与疯狂的男人。

他知道剧情,这是谢戈白的黑化时刻,自此他变成屠刀,天下成了他们争斗的屠杀场,齐人最惨,齐楚地燕胡过境屠了一遍,谢戈白复仇又屠了一遍。

他就此疯魔,他的一生被仇恨困住,所有人畏他,叛他,算计他。

他信了一次陆驯,葬送了自己所有,亲人,兄弟,战友。

齐湛很是为他伤怀,但他面上不能说,毕竟他们的关系是仇人,那显得太假了。

他要趁此机会,夺回齐地,庇护齐国百姓,过一段时间燕胡压榨太狠,齐楚有人起义,燕胡要屠城了。

他必须在此之前,夺回齐地,驱逐燕胡,将北边的狼赶回家。

他非常需要谢戈白。

齐湛的目光扫过程焕,扫过地上的血迹,最后落在谢戈白那张惨白濒临崩溃的脸上。

谢戈白对上他的视线,看见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秾丽面容上,掠过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预料之中,又似有怜悯。

齐湛被他盯得吓住了,收敛了神色,极力稳住自己,他没有出声,没有打扰,只是沉默地看着。

可先前的怜悯他看见了。

谢戈白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门口的齐湛,那目光中的恨意和疯狂,几乎要化为实质,将眼前的一切都撕裂。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仿佛暴风雨前最后死寂。

谢戈白的目光,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审视,警惕或愤怒,而是纯粹的,要焚毁一切的恨意与疯狂。

这恨意并非针对齐湛,他要将眼前所有一切都拖入毁灭的深渊。

程焕的哭声成了背景里模糊的哀鸣,整个世界在谢戈白眼中收缩、扭曲,只剩下胸腔里那团炸裂的,无处宣泄的剧痛和杀意。

身体却因极致的情绪冲击和尚未痊愈的伤势而晃。

齐湛依旧站在门口,身形未动,只是平静地回视着那双血红的眼睛。

他仿佛一座冰封的孤岛,无声地承受着对方滔天巨浪般的情绪冲击。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撕裂而出的低吼终于冲破了谢戈白的喉咙。

他猛地一拳砸向身旁的矮几!

咔嚓一声脆响,坚实的木几应声碎裂,木屑纷飞。他的手背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但他仿佛毫无知觉。

“宇文煜!!陆驯!!!”

他嘶声咆哮,每一个字都浸染着血泪和刻骨的毒恨,“我谢戈白在此立誓!此生若不将尔等碎尸万段!屠尽你燕国宗庙!我谢戈白誓不为人!!!”

吼声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充满了令人胆寒的暴戾和绝望。

程焕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得止住了哭声,惊恐地看着状若疯魔的统帅。

齐湛的目光掠过谢戈白鲜血直流的手,眉头蹙了一下,依旧没有出声。

第25章 第 25 章 风云变幻,风雨将至

仿佛上天都在为他不平, 外面风起云涌,雷声阵阵,风云变幻, 风雨将至。

谢戈白剧烈地喘息着, 胸口像是被什么钝器反复捶打,每一次呼吸都扯得五脏六腑生疼。

他赤红的眼睛扫过程焕, 最终又落回齐湛脸上, 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走,立刻就走!”他不再看任何人, 踉跄着就要朝门外冲去, 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会让他彻底疯狂。

脚下的地板似乎都在摇晃, 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将军!您的伤!”程焕慌忙爬起来想要阻拦,声音里带着哭腔。

“滚开!”谢戈白一把挥开他, 力道之大让程焕直接跌倒在地。

就在谢戈白即将冲出房门的刹那,齐湛动了。

他并未上前强行阻拦,只是侧身一步, 恰好挡在了门前。

“谢将军,”齐湛的声音平静, 他不能让他失控,“你现在出去, 是打算直接杀到宇文煜面前送死,成全他的战功吗?”

这话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谢戈白的脚步猛地顿住,眼睛死死盯住齐湛,那目光像是要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让开。”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杀意凛然。

齐湛毫不退让地回视着他, 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将军若想报仇,就不该让愤怒烧毁理智。你现在伤势未愈,旧部星散,消息闭塞,贸然现身,除了成为燕军围猎的困兽,有何意义?宇文煜的弓箭手正愁找不到活靶子。”

“那你要我如何?!”

谢戈白逼近一步,几乎与齐湛鼻尖对着鼻尖,暴戾的气息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躲在这里?像只缩头乌龟一样苟延残喘?!等着他们把我的人杀光!等着他们踩着我兄弟子侄的尸骨,高枕无忧吗?!”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再次撕裂,眼底是彻骨的绝望和疯狂,他如今还有什么,还剩什么?!

他如今恨不得焚毁天地,痛得恨不得连同自己一起烧尽。

齐湛看着他近在咫尺痛苦的脸,沉默了,毕竟他此时说什么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谢戈白的痛与他亡国时不一样。

他什么都没有失去。

他孑然一身而来。

谢戈白不是,他起高楼,他宴宾客,他楼塌了,还埋了他满座的亲朋,茫茫天地,只余他一人。

人生到此凄凉否?

窗外风雨声在这一刻变得遥远,屋内只剩下谢戈白粗重压抑的喘息。

他有些心疼谢戈白,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因为来自仇人的怜悯,会让他更疯狂。

齐湛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奇异的,穿透一切喧嚣与疯狂的力量,一字一句,敲在谢戈白的心上:

“活下去。”

谢戈白狰狞的表情凝滞了一瞬,像是没听懂这三个字。

齐湛的目光锐利如剑,直刺他灵魂深处:“只有活下去,才能重整旗鼓。只有活下去,才能让他们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你的命,现在不只是你自己的,还是谢霖的,是那五百七十三名弟兄的。”

他微微偏头,目光掠过地上刺目的血迹和狼藉,语气冷硬却带着牵引:“青崖坞,可以给你提供暂时的庇护。以及你需要的信息和时间。”

谢戈白的瞳孔猛地一缩,狂暴的杀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他死死盯着齐湛,试图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分辨出这句话的真伪与意图。

信息?他知道什么?

他愿意提供什么?

代价又是什么?

巨大的悲痛和仇恨依旧在啃噬着他的心脏,但齐湛那句“活下去才能报仇”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沸腾的疯狂,注入残酷的理智。

是啊,他现在出去,除了送死,还能做什么?

让宇文煜再添一笔斩获楚国王族残余的功勋?

让谢霖和那些弟兄们的血白流?

他需要力量,需要军队,需要知道外面的确切情况,需要知道仇人每一天的动静。

而这一切,如今似乎只有眼前这个心思难测,与国有仇的齐湛能提供?

谢戈白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复了一些,但那眼中的血色并未褪去,只是从纯粹的疯狂,逐渐转变为更加深沉,更加可怕的冰冷恨意。

他依旧死死盯着齐湛,想要将他从皮肉到骨头都看穿。

两人在门口无声对峙着,齐湛看着他,他像是被逼到绝境、择人而噬的伤兽,空气也陷入凝滞。

最终,谢戈白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后退了半步。

紧绷的肩膀垮下,他没有说话,但那姿态已然表明,他压下了即刻赴死的冲动。

齐湛看着他退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松了口气,不闹了就好。

他转向挣扎着爬起来的程焕,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死样子:“帮他去清理手上伤口,换身干净衣服。”

说完,他侧身让开了房门,不再看谢戈白一眼,转身离去,衣袂拂过门槛,悄无声息。

谢戈白站在原地,望着齐湛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攥紧的拳头因为用力过猛而颤抖。

活下去。

报仇。

这两个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身处乱世,他的一生都在复仇。

他的仇人为什么要这么多,他到底亏欠了他们什么?

他到底亏欠了他们什么!

所有人都要负他!叛他!

而齐湛,这个救了他,知晓他最大秘密,与他国仇家恨纠缠,此刻又向他抛出未知诱饵的男人……

成了他这条浸满血污的复仇之路上,一个无比诡异,却又无法避开的存在。

他也是他的仇人……

却又当了他的恩人。

他是深渊旁的藤蔓,也可能是另一重陷阱。

程焕扶着几乎被抽空了力气的谢戈白,踉跄着回到榻边。

帮他清理了手上的伤口并重新上药包扎后,程焕被谢戈白挥退,让他去处理自身伤势并设法打探更多消息。

房间里重归死寂,只剩下谢戈白一人,对着跳跃的烛火,以及满地狼藉和未干的血迹。

那滔天的恨意和毁灭欲并未消失,只是被强行压入了骨髓深处,化作一片冰冷的死寂,在他周身弥漫开来。

他像一尊被遗弃在战场废墟里的石像,只剩下一腔未曾冷却的恨意。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叩响。

谢戈白没有回应,目光依旧空洞,他脑中还映着谢霖带笑的脸,或是兄弟们最后厮杀的身影。

门被推开,是罗恕。

他的伤势比谢戈白轻些,但脸色同样苍白。

看到屋内的情形和谢戈白那副仿佛被抽走了魂灵,只剩下一具冰冷躯壳的模样,罗恕眼中是深切的痛楚与不忍。

他沉默地收拾了一下地上的碎片,然后坐到榻边的矮凳上,看着谢戈白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侧脸。

“将军……”罗恕的声音干涩,带着重伤未愈的沙哑,“程焕都跟我说了。”

谢戈白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瞥向他,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寂和刻骨的寒凉,看得罗恕心头发紧。

罗恕的心被那眼神刺得一痛,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将军,末将知道您此刻心中之痛,万死难赎其万一。谢霖小将军和众兄弟的仇,必须要报!血债必须血偿!”

他顿了顿,话锋却艰难地一转,声音低沉而恳切:“但是将军,报仇并非只有玉石俱焚一条路。宇文煜和陆驯如今势大,掌控局面,我们需从长计议啊。”

谢戈白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抹冷到极致的,近乎嘲讽的笑,比哭更难看几分。

他除了玉石俱焚,还有什么路吗?他只有这一条烂命了。

罗恕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语气更加急切:“将军!您看看您现在!旧伤未愈,新添心伤,麾下兵马散尽,亲信凋零,此时若冲动行事,正中贼人下怀!他们巴不得您自投罗网!那才是亲者痛,仇者快!”

“那你要我如何?”谢戈白终于开口,声音嘶哑,“苟延残喘?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躲在这里,摇尾乞怜?”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轻松,却带着锥心的自厌。

“不是苟延残喘!”罗恕猛地提高声音,因激动而牵动了伤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脸色发白,平复下来强撑着说道,“是活下去!是为了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谢戈白重复着这四个字,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干涩苍凉,“谢霖死了!兄弟们死绝了!你告诉我如何重新开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濒临崩溃的尖锐,是困兽最后的哀鸣。

罗恕被他吼得一震,却毫不退缩,眼中含泪,咬牙道:“正因为小将军和兄弟们都不在了!您才更要活下去!您若是没了,谁还记得他们?谁还能为他们报仇雪恨?!楚国,楚国还有散落的兵马,还有心念旧主的百姓!只要您还在,谢字旗就还没倒!就还有希望!”

他喘着粗气,继续道:“末将知道您恨,末将也恨!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杀个痛快,生啖其肉!但将军,报仇需要力量!我们需要时间重新聚拢旧部,需要粮草,需要兵器,需要蛰伏等待时机!而不是现在就去送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将军!”罗恕几乎是泣不成声,“您若是折了,才是真正遂了那些奸贼的愿!才是真正对不起死去的弟兄们!”

“活下去,不是为了忘记,是为了能更有力地报复!”罗恕看着谢戈白那双死寂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重锤,“将军,您振作起来!这血海深仇,等着您去报啊!”

谢戈白不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罗恕,胸膛里面仿佛有无数头凶兽在冲撞咆哮,撕咬着他所剩无几的理智。

重新开始?为了报仇而活下去?

这话语像是一根带着倒刺的钩子,在他一片死寂的心湖里搅动,泛起带着血色的污泥。

他想起齐湛那句冰冷的“活下去才能报仇”,想起那男人看似漠然却总能精准戳中要害的眼神。

巨大的屈辱感和那无法熄灭的仇恨之火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闭上眼睛,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手背上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再次渗出血迹,染红了干净的布条,他却浑然不觉。

罗恕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模样,不再多言,只是红着眼眶,默默地守着。他知道,这道坎,只能将军自己迈过来。

窗外,风雨似乎小了些,但夜色依旧浓重得化不开,压得人喘不过气。

漫长的沉默之后,谢戈白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之前因为血海深仇的疯狂和死寂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更可怕的东西。

那是一种将一切情绪都沉淀下去,只留下纯粹的杀意火焰,幽幽燃烧,誓要焚尽一切仇敌。

“出去。”

罗恕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行了一礼,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门合上的轻响如同一个句点,终结了房间内汹涌的情绪,但又变成近乎凝固的死寂。

谢戈白依旧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仿佛化作了岩石。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扭曲而孤寂。

重新开始?

不。

这不是重新开始。

这是坠入地狱前的最后一次呼吸,是将灵魂彻底卖给恶鬼的血誓。

齐·恶鬼·湛在等,在等谢戈白低下他高昂的头颅,与他合作,他们一道复国,等把燕胡去了,那时要拆分齐楚再说。

有了共同的敌人,那么仇人也能当朋友。

第26章 第 26 章 齐湛,这并非臣服……

次日清晨, 天色灰蒙,昨夜的雨水在屋檐滴答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血腥气混合的沉闷味道。

齐湛如同往常一样, 准时推开房门。

他手中依旧端着那碗浓黑的药汁, 神情是一贯的平静无波,仿佛昨夜那场几乎将人撕裂的风暴从未发生。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 地面已被粗略打扫, 谢戈白已经起身,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 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刷过的, 却依旧压抑的庭院。

他的背影挺直, 不再昨日那般摇摇欲坠的崩溃,他已冷静下来, 像一把收入鞘中却依旧散发着凛冽寒气的凶刃。

天地苍茫,前些日子他还在大胜大定的梦中,兵马数万众, 以少胜多,克定天下, 而今一无所有。

一步错,步步错。

他的亲友皆做了血魂。

齐湛脚步未停, 将药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将军,该用药了。”

谢戈白没有动。

他静默了片刻,仿佛在最后权衡着什么,又像是在凝聚挣扎着。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齐湛的目光与他对上。

谢戈白的脸色依旧苍白, 但那双眼睛已彻底变了。

里面没有了疯狂的赤红,也没有了空洞的死寂,只剩下深不见底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和冻结的仇恨,却被绝对的理智强行镇压。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榻边,沉默地端起那碗药。

他没有像昨日那样质问,也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便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喝下的不是药,而是某种达成交易的毒酒。

放下空碗,他抬起眼,再次看向齐湛。

目光直接、锐利,不再有之前的挣扎,只剩下认命。

时也,命也。

他可以不复楚,但他必须要报这血仇,陆驯与宇文煜必须死。

“我的伤势,最快何时能恢复战力?”他问,声音沙哑。

齐湛看着他,对于他如此迅速的转变和直入主题,眼中并无讶异,他早已预料。

谢戈白不是个自怨自艾的人,他一次次摔入泥里,又一次次站起来,如果不是他亲友兄弟俱亡,他不会那般失控。

齐湛同样以公事公办的口吻回答:“经过这些日子,伤势已愈合,若不惜代价用药,配合内力疏导,十日之内,可恢复七成。但要达到巅峰,仍需时日。”

“十日。”谢戈白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时间表。

他接着问道,“青崖坞能提供多少兵力?粮草几何?军械可足?”

他不再问是否提供,而是直接问能提供多少,已然默认并接受了合作的前提。

齐湛面色不变,答道:“目前可调拨的精锐,三千。粮草可供这三千人半年之用。军械充足,弓弩刀甲皆可配备。此外,在楚国旧地,我们还有一些隐藏的据点和人手,可助将军联络散落旧部。”

三千精锐,半年粮草。

这数字对于曾经拥兵数十万的谢戈白而言,微不足道,但在此刻,却是一簇足以点燃复仇之火的宝贵火种。

谢戈白眼神微动,并无不满,只是冷静地评估着这份筹码。

“不够。”他直言不讳,“若要撼动燕军,至少需万人之师,且需持续补给。”

“青崖坞并非无限宝库。”齐湛语气平淡,他穷得叮当响,穷得理直气壮,“这已是目前能拿出的最大支持。后续粮草军需,需靠将军自行筹措,或以战养战。至于兵力,整合旧部,收拢流民,方可壮大。”

谢戈白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齐湛说的是事实,乱世之中,谁也不会轻易将全部家底押上。

这份支持,更像是一笔投资,一笔需要他谢戈白用未来和战果来偿还的投资。

“可以。”他最终吐出两个字,接受了这份不平等的起点。“燕军东部防线的布防图,宇文煜近期的行军路线,这些信息,何时能给我?”

“三日内。”齐湛回答得干脆,“我会让人将整理好的情报送至你房间。”

“好。”谢戈白点头。

对话至此,主要的交易条款似乎已清晰。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合作已然达成,关系却并无半分暖意。

谢戈白看着齐湛那张秾丽却冷漠的脸,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划定最后的界限:

“齐湛,这并非臣服,只是交易。你助我复仇,我为你牵制燕军,收复故国。待北地狼烟散尽……”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句道:“你我再论齐楚之分。”

这是警告,也是宣言。

他清楚地告诉齐湛,他清醒地知道这是一场互相利用,他也从未忘记彼此之间的国仇。

暂时的合作,不代表冰释前嫌。

齐湛闻言,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同样冷淡地回应:

“甚好。本王亦正有此意。”

两人目光再次相撞,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刀锋交错,磨擦。

没有握手,没有誓言,只有心照不宣的利用。

齐湛需要国土,王没有领地与子民,那叫什么王,这叫土匪头子。

谢戈白这边搞定,齐湛舒了口气,转身离开谢戈白的房间,合上门扉,将那一片冰冷死寂和即将燃起的复仇烈焰暂时关在身后。

他脸上的淡漠疏离如同面具般严丝合缝,直到走出那处院落,才眉目疏展,他与谢戈白总算从仇人,变盟友了。

穿过一道回廊,早已等候在此的高晟无声地跟了上来。

高晟此刻眉宇紧锁,忧虑深重,压低了声音道:“主公,此举是否太过行险?谢戈白乃虎狼之辈,心性狠戾,绝非甘于人下者。如今他落难,暂且隐忍,一旦得其势,必成心腹大患!更何况,齐楚世仇,先王之事……与他合作,恐寒了旧部之心,亦有损主公清誉。”

齐湛脚步未停,目光平静地掠过廊外滴水的翠竹,声音沉稳:“高将军,你所虑,我岂会不知?”

他侧首看了高晟一眼,眼神深邃:“那你告诉我,如今悬在我青崖坞头顶,最大的刀是什么?是谢戈白这把断了刃的残刀,还是燕胡那数十万磨刀霍霍的铁骑?”

高晟一怔,沉声道:“自然是燕胡。”

齐湛知道齐国旧将对谢戈白的恨,他必须给人一个解释与交代。

“正是。燕胡已据齐楚腹地,势如中天。宇文煜用兵,陆驯用谋,皆非易与之辈。我们已暴露,若待他们彻底消化所得,整合力量,下一个目标,必是我青崖坞。届时,凭我们一隅之地,可能抵挡?”

高晟沉默片刻,面色凝重地摇头:“……难。”

“所以,我们需要时间,需要有人在前方拖住他们,撕咬他们,让他们无暇他顾,甚至露出破绽。”

齐湛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谢戈白,就是现在最好的人选。他对燕胡之恨,倾尽江河之水也难以洗刷。这份恨意,会让他变成最疯狂也最有效的武器。”

“可他与我们有灭国之仇……”

“高将军,”齐湛打断他,语气加重了几分,“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是我。对我而言,什么才是真正的国仇?是纠结于过去谁攻破了都城,还是看着如今齐地的百姓在胡骑铁蹄下哀嚎,故土沦丧,文明倾覆?”

就那老登那不顾百姓死活的享乐样,他亡国那是该,谢戈白不打进来,也会有其他人起义。

他停下脚步,转身正视高晟,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里,此刻燃着一种深沉而压抑的火焰:“我要复的,不是那个被我父王败送掉的腐朽王朝,而是能让齐人安居乐业、不再受人屠戮欺凌的故土!为此,我可以与任何人交易,可以利用任何力量,包括谢戈白这把注定会伤手的刀。”

高晟看着齐湛,听着他话语中那份超越个人恩怨的沉重责任,心中的抵触稍稍松动,但担忧犹存:“主公深谋远虑,末将佩服。只是谢戈白绝非易与之辈,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末将是怕……”

“怕他反噬?”齐湛接口道,“我当然知道。所以,这合作,从一开始就要掌握主动权。我们提供有限的帮助,他的情报来源会依赖我们,他的补给命脉会捏在我们手里。他要的是复仇,我要的是时间和战略空间。各取所需罢了。”

他语气一转,仿佛对未来胸有成竹。“至于将来……若他真能熬过这一劫,真有羽翼丰满、反咬一口的那一天,难道我青崖坞,就怕与他再战一场吗?届时,天下大势,犹未可知。”

高晟深吸一口气,齐湛的冷静和布局让他无法反驳。乱世之中,有时不得不行险招。

他最终抱拳,沉声道:“末将明白了。是末将迂腐,未能体察主公苦心。末将定会严密监控谢戈白及其部众,确保一切尽在掌握。”

齐湛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高将军的忠心,我从未怀疑。正是因为有你们这些老臣在,我才敢行此险棋。让我们的人眼睛放亮些,谢戈白要的情报,可以给,但要有所筛选和控制。拨给他的兵甲粮草,按约定数额,不必短缺,但也绝不多给一分。要让他既能咬人,离不开我们投喂的饵料。”

“末将领命!”高晟肃然应道。

“另外,”齐湛补充道,“让高凛多带些机灵的人,盯紧燕军主力,尤其是宇文煜和陆驯的动向。我们要确保谢戈白这把刀,每一次挥出,都能准确地砍在我们希望它砍的地方。”

“是!犬子定不辱命!”高晟听到儿子被委以重任,精神一振。

齐湛吩咐完毕,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向前走去。高晟落后半步跟上,心中的疑虑虽未完全消除,但也不多说什么,走一步看一步吧。

毕竟谢戈白确实很强。

廊外雨歇,天色依旧阴沉,但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沉闷似乎消散了些许,齐湛的背影在廊柱间挺拔而孤直。

高晟看着那背影,心中暗叹,主公年纪虽轻,却已具雄主之姿,忍常人所不能忍,谋常人所不敢谋。

与谢戈白的合作是一场豪赌,但或许,这真的是在绝境中,为齐国搏杀出一线生机的唯一途径。

第27章 第 27 章 谢戈白努力忽略那在背上……

合作既定, 表面的平静之下,是暗流汹涌的互相试探与利用。

齐湛履行了他的承诺,最好的伤药、内服外敷源源不断地送来, 他很多时候都亲自过来。

谢戈白伤势恢复得极快, 一方面是他体质异于常人,另一方面, 齐湛提供的药物确实有奇效。

随着身体的好转, 那被强行压下的仇恨与力量一同复苏,谢戈白在战场是恐怖的,他不再像先前那般脆弱易碎, 重新变得危险而充满侵略性。

齐湛的到来, 往往伴随着药香和一种冷冽又矛盾的气息。

他有时会为谢戈白换药, 目光落在那些狰狞的旧疤新伤上,平静地询问恢复进度。

比如现在。

谢戈白刚运功调息完毕, 周身气血奔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齐湛拿着一瓶专门用于疏通淤塞经脉的药油进来,甭管内心怎么想, 说出口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如今是康复阶段,此药需辅以特殊手法推拿, 方能尽效。医士你不让近身,我来。”

谢戈白闻言眼神骤然锐利, 如同被侵犯了领地的猛兽,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警惕地盯着他:“不劳齐王大驾。”

齐湛却仿佛没听到他的拒绝,径直走到榻边。

他挽起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让他脱掉上衣, 将药油倒在掌心搓热。

那动作不疾不徐,却不容拒绝。

“早日恢复,方能早日复仇。将军是想拘泥于这些无谓的顾忌,还是想尽快手刃仇敌?”齐湛的声音很平,却精准地戳中了谢戈白的死穴。

谢戈白下颌绷紧,看了他很久,眼神挣扎了片刻,最终冷哼一声,扭过头去,算是默许,全身却依旧处于一种戒备的状态。

微凉而沾满药油的手掌贴上他背心的穴位时,谢戈白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从来没有人碰过他的身子,应该说,他从不让人近身,所以格外敏感。

齐湛碰他的触感与他预想的完全不同,并不柔软,指腹上有薄茧,带着力度,力道透骨,带来一阵酸麻胀痛,却又奇异地缓解了经脉运行后的滞涩感。

谢戈白咬着牙,死死忍着这初接触的氧感,但他并不讨厌,相反,他很喜欢,但是他已不可能再跳坑。

齐湛的动作专业而冷静,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仿佛真的只是在完成一项必要的治疗程序。

他的呼吸平稳,气息偶尔拂过谢戈白的后颈,带着极淡的,清冷的香气,与他此刻带来的,近乎折磨的舒爽感形成诡异对比。

谢戈白紧紧闭着眼,牙关咬死,努力忽略那在自己背上游走,带来一阵阵战栗的手。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恢复战力不得已而为之。

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记住了那力道,那温度,甚至那偶尔靠近的,若有似无的气息。

太近了。

这种距离超越了安全界限,让他本能地感到威胁,却又因为对方那副公事公办,毫无旖念的模样而无法发作。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烦躁不已。

齐湛似乎全然未觉他的紧绷,手下力道不减,甚至偶尔会因为需要发力而更靠近一些,胸膛几乎要贴上他的脊背。

谢戈白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传来的体温和力量感,这让他肌肉绷得更紧,某种陌生的,被压抑的躁动在血管里蠢蠢欲动。

“放松。”齐湛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清冷的气息扫过他的耳廓,“肌肉绷紧,药力难以渗透。”

谢戈白猛地睁开眼,眼底露出狼狈和怒意。

他几乎要挥开身后的人,但最终只是深吸一口气,强行命令自己放松下来。

这种被迫的,在对方掌控下的放松,让他感到一种更深的失控。

他怕他会沉迷。

孤独是谢戈白永恒的课题。

齐湛的手法依旧稳定,仿佛刚才那句近乎耳语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但他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必要的更长了一些,指尖划过某些关键的经络节点时,近乎缱绻的力道,稍纵即逝,快得让谢戈白怀疑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还有在商讨军务时,两人并肩站在简陋的沙盘前。

齐湛指着某处关隘,分析燕军的可能布防。他的手指修长有力,点在沙盘上,逻辑清晰,见解犀利。

谢戈白凝神听着,不得不承认,齐湛在军事上的天赋和眼光,远超他之前的预估。

这让他更加警惕,却也隐隐生出一丝棋逢对手的探究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