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仇人
蔺酌玉“哦哟”了一声,视线在那玉上微微瞥了下,眉梢一动,下意识弯腰去捡。
青山歧的速度比他更快,猛地上去将碎成两半的玉佩握在掌心,像是捡起不可示人的真心。
因力道太大,断裂出锋利的斜切口直接将他的掌心划出伤口,血瞬间溢了出来。
蔺酌玉吃了一惊:“别攥,划伤了又!”
青山歧身体紧绷,简直要维持不住怯懦的假面,死死咬着牙下颌绷紧,勉强从牙缝挤出几个字:“没、事。”
“抱歉,我不知道你衣服里有这块玉。”
青山歧背对着他,语调前所未有的冷淡:“不是你的错。”
蔺酌玉还是自责:“可都摔坏了……”
“不。”青山歧道,“它本来……就已断裂了。”
早在那个尸山血海的夜晚,他仓皇逃跑时将桃花玉佩遗失,后知后觉那屠戮青山族的杀神应该懒得杀他这只小妖,又跌跌撞撞地跑回去。
等寻到时,玉佩躺在污泥中,早已摔成两半。
蔺酌玉:“啊,那我给你修一修,看看能不能恢复如初?”
“不用。”
蔺酌玉张口似乎想问什么,但想了想又吞了回去:“我给你上药吧。”
听到这句话,青山歧的后背微微紧绷,几乎脱口而出:“不必了。”
蔺酌玉:“?”
蔺酌玉苦口婆心道:“不上药你不疼?”
青山歧不耐烦地心想,上药会更疼。
一转身,他又将满身戾气收了起来,脸色苍白像是经受了打击,脆弱如斯:“无碍的,很快就能愈合,多谢哥哥。”
蔺酌玉见他这幅弱不禁风的死样子,干巴巴地“哦”了声,也不强求。
这时,小院外传来苍老的声音。
“两位小友,花朝祭要开始了,要来观礼吗?”
蔺酌玉:“好哦!”
花朝祭很是热闹,即使是偏僻的小村落布置的却不比临川城隆重,处处花草茂密,符文漫天。
蔺酌玉饶有兴致看着,佩戴着芍药似的绢花被人拥簇着到了百花盛开的祭坛。
之前脸上涂着彩墨的少年已洗干净了脸,手指沾着桃色粉墨在蔺酌玉眉心轻轻一划。
这本是赐福所用,却为这张脸平添几分颜色。
青山歧站在那面无表情地被人涂上紫色墨痕,无意中偏头,就见蔺酌玉站在花团锦簇中,清晨第一缕阳光倾泻在他身上,像是精致尊贵的玉像上渡了一层金光。
他垂着眼和一旁的少男少女说着什么,不知谁逗笑了他,漂亮精致的五官露出一抹粲然的笑。
比日光还要耀眼。
蔺酌玉和人说着话,无意中往他的方向瞥了一眼,忽然勾唇一笑,唤他。
“阿弟!”
青山歧几乎控制不住冒出竖瞳,猛地垂下眼,指甲几乎陷入还未好全的掌心。
他面无表情地心想:此人好手段,断断留不得。
颇有手段的蔺酌玉画好彩墨,从人群中走到他身侧,给他看自己手背上用彩墨画成的小狐狸。
“此处的狐仙绘着实特异,画出来栩栩如生,像是要跃出来一般——阿弟,你看我好不好看?”
青山歧并未看他:“你喜欢狐狸?”
蔺酌玉爱不释手地对着日光欣赏手背上的小狐狸,笑着说:“不啊,我恨不得杀光他们。”
青山歧眸瞳一眯,终于瞧见这人难得的阴暗面。
他突然来了兴致,歪着头问:“全部吗?”
“是啊。”
“若是狐族中有人不吃人不杀人,是完全无辜之妖……”青山歧问,“那你见了他,也会不由分说便动手取他性命吗?”
蔺酌玉眨了眨眼,没忍住笑了出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我们阿歧还真是个孩子啊。”
青山歧眼皮轻跳。
此人惯会蹬鼻子上脸,明知他不爱身体接触却总是见缝插针碰他一下,看他脸色不对又缩回去若无其事地说“抱歉”。
知错犯错,毫无诚意。
蔺酌玉瞅青山歧又要炸毛,故态复萌地缩回手:“好嘛,不碰了不碰了,我怎么感觉你挺喜欢的?”
青山歧听到他的嘀咕眼眸一眯:“什么?”
“没什么。”蔺酌玉转移话题,懒洋洋地道,“妖族不会有不吃人的妖的,你想多了。”
青山歧挑眉:“万一呢?”
蔺酌玉见他还挺实心眼,随意道:“若是有,我就对它以身相许好了吧,这孩子真较真。”
青山歧:“……”
青山歧耳根微红:“你简直……”
没等他说完,蔺酌玉似乎瞥见什么,伸手在青山歧肩上一扒拉,没等孩子炸毛就低声提醒。
“人群里有死人,今日恐怕有大灾殃,记得,等会若是出事莫离开我身边。”
青山歧深吸一口气,将怒火憋了回去:“什么死人?”
蔺酌玉伸手在人群中一一点去:“这个,这个,还有那个……”
最后他点烦了,随手一划拉:“反正大概有七八个人已经死了,只是被人用灵力拼起尸身,装成还活着的假象。”
青山歧脸色微沉。
蔺酌玉不过元丹期,竟能看穿固灵境的幻术伪装?
原先他当此人只是空有昳丽漂亮的皮囊,如同猫玩老鼠般轻轻松松就能将他耍得团团转,从未将那点微末修为放在心上。
如今想来,他师承李桐虚,定有过人之处。
见青山歧不说话,蔺酌玉冲他勾唇:“怎么,怕啦?”
青山歧:“……还好。”
蔺酌玉笑起来时眉梢飞扬,整个人如春日骄阳般热烈:“小孩就是小孩,还知道要面子。哈哈哈就算说怕哥哥也不嘲笑你嘛。”
青山歧:“……”
你已经在嘲笑了。
桐虚道君自收蔺酌玉为徒后,进出浮玉山的皆是家世清白之人,且十五年来从不让外来者入山,导致浮玉山很少有比蔺酌玉年纪小的。
好不容易遇到个比他小几岁的少年,自然要摆当哥哥的谱,“孩子”来“哥哥”去的。
两人正拉拉扯扯着,伴随着一声古老的吟唱,穿着礼袍的老者拄着狐仙杖缓慢上前,跪拜行礼。
“仙门狐缘,尽献人望。”
“四月花朝,从仙之令。”
“采仆双生,尽献狐仙!”
偌大祭台上,人人跟着高呼:“狐仙显灵!”
蔺酌玉也跟着一起喊。
吟唱完,身后有人将百花袍披在蔺酌玉和青山歧身上,拥簇着两人到祭台中央。
蔺酌玉还在看身上由百花编成的衣袍,还挺喜欢:“这上面都是鲜花,留不住多日,唉,我还想穿回去给我师……”
这话顺口说出来,蔺酌玉后知后觉到不对,强行拐了个弯。
“……师尊看呢。”
青山歧大概还在被那个“以身相许”支配,神态淡淡的,没说话。
拥簇在四周的人开始缓慢退下祭台,等蔺酌玉欣赏完自己漂亮的新袍子,祭坛已空空荡荡,只剩下两人站在中央。
众人跪在四方,齐齐朝着祭台上的狐仙像跪拜。
“采仆双生,尽献狐仙……”
蔺酌玉眉梢轻挑。
众人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如同癫狂了般,念到三十遍时近乎歇斯底里的齐齐咆哮。
“采仆双生,尽献狐仙!!”
“狐仙!”
轰隆隆!
狐仙像开始剧烈震动,震得上方石屑和落花翻飞,如同纷纷扬扬的落雨从蔺酌玉头顶飘落。
随后,一只巨大的虚幻狐影倒映下来。
身形巨大如山,狐尾轻扬朝着天地咆哮,衬着下方的人宛如蝼蚁般渺小。
祭台中央缓慢出现诡异的符纹,凝出金色栏杆将两人困住。
蔺酌玉下意识抬手将青山歧护在身后。
青山歧不着痕迹看了他一眼。
每年皆有双生献祭,那这些年这所谓的“狐仙”到底吃了多少人。
蔺酌玉眸瞳逐渐冷了下来。
四周的人群还在魔怔似的尖叫。
“狐仙福泽!庇护我族!”
青山歧似笑非笑瞥着下方的人群。
为了求生而心甘情愿献祭无辜之人,如此丑陋,令人作呕。
他近乎快意地品尝这些丑陋之人的恶意,视线看向蔺酌玉,想从他脸上看到自己一直想要的。
等目光落在那张神清骨秀的面容上,青山歧倏地一怔。
蔺酌玉花团锦簇站在那,视线望着叫嚣着让他们死的人,神色没有如青山歧所期待看到的惊惧、痛恨,甚至连一丝愤怒都没有。
他只是看着。
看着这些人凶神恶煞的皮囊下,深藏着的对大妖深深的恐惧,和对求生的乞求。
那样狰狞,却那样可悲。
蔺酌玉即使被推上祭坛,神态仍然平和。
青山歧愣怔望着,不知为何心脏一阵急促跳动。
他按着心口,后知后觉并非心动,而是胸腔中陡然燃着一股无名的怒火,将他烧得浑身战栗。
青山歧宛如年幼无知时不知如何发泄心中野性般,一股被怒火引出的破坏欲支配着他,恨不得扑上去用利爪将这人温柔良善的假面撕毁。
看着他痛不欲生,自私自利。
什么玲珑心,什么不吃人,什么“救我”……
他是妖,天生就该吃人,为何执着这些无用的东西?
青山歧性情阴鸷狠辣,念旧却也记仇。
就像为了年幼时被丢弃狼群的痛苦,他可韬光养晦十年,夺走亲兄长内丹炼化,以报当年的耻辱。
他想要的,就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青山歧被蔺酌玉护在身后,从他的视线看过去能瞧见青年单薄的后背、三千青丝泼墨般披散,隐约可见白皙修长的后颈。
那样孱弱的人,对身后的他完全不设防。
只要扣住那温暖的脖颈,轻轻一捏,便能让眼前这个碍眼的人彻底从世间消失。
青山歧指尖缓慢长出狐族利爪,一点点朝向蔺酌玉的后颈。
忽地,一样东西凌空而至,朝着蔺酌玉脑袋飞来。
啪。
青山歧抬手准确无误地接住那把匕首,侧身看向掷东西的少年,脸上露出一抹阴冷的笑容,无声吐出两个字。
“找死。”
少年被那双森寒狐瞳吓得面无人色,还没来得及尖叫,身躯就微微摇晃,悄无声息地往后栽倒,没了声息。
其余人都跪着,并未发现他的异样。
蔺酌玉回头看来:“怎么?”
青山歧漫不经心将那玄铁匕首碾碎成齑粉随手一洒:“没事。”
蔺酌玉似乎也察觉到了,但没多说什么,抬手一召:“清如。”
水流幻化成一圈将青山歧包裹其中,蔺酌玉淡淡道:“在此处等我,莫要乱动。”
青山歧:“你……”
蔺酌玉直接御风腾空,青衫百花袍被风吹得猎猎翻飞,他居高临下注视着巨大的狐影,笑着道:“哪里来的妖孽,在此装神弄鬼?”
大师兄呼啸而至,被纤细修长的五指合拢。
蔺酌玉单薄身躯好似蕴含千钧之力,眼睛眨也不眨悍然劈下。
轰!
狐影扬天咆哮,被那道罡风直接斩断半边臂膀。
剑锋仍然未停,转瞬将伫立祭坛上的巨大“狐仙”像斩碎。
砰砰砰,碎石砸落,飞溅四周。
跪在地上的众人没料到这竟是个修士,全都愣住了,一时竟忘记了逃走。
清如受蔺酌玉操控,化为漫天滞雨,阻拦碎屑伤人。
蔺酌玉修行速度极快,刚及冠一年便已是元丹后期,只差一线便可固灵,桐虚道君担忧他神魂不稳才没让他破境。
那只狐影不过是道灵力残余,只能吓唬住这些毫无灵力的凡人。
蔺酌玉出了三剑,狐影终于哀嚎着消散。
大师兄剑气如虹,将萦绕漫山的浓雾驱散。
天朗气清,正是春日好时光。
蔺酌玉收剑入鞘,飘然落地,漫天清如雨受他牵引扭曲成潺潺水流,回到剑穗中。
众人呆滞看着他,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蔺酌玉挑了下单边眉:“嗯?看我做什么,哦哦哦,刚才那只啊,是装神弄鬼的野狐,妄图贪图狐仙福泽,我已将妖孽驱逐!阿爷别愣着了,继续迎狐仙呀。”
所有人:“……”
青山歧:“……”
此人一剑就能斩了山大的狐影,更何况他们这些凡人。
众人敢怒不敢言,只能继续跪在地上念召言。
蔺酌玉回到祭坛上,笑了起来:“没事吧?你还挺乖的,真的半步都没动。”
青山歧:“……”
青山歧扫了一眼将他团团围住的无垠之水,没说话。
蔺酌玉收起清如,凑上前道:“张嘴。”
“做什么?”
“让你张就张,哥哥的事也是你能多管的?”
青山歧刚张开唇缝,就见蔺酌玉离老远,抬手将一样东西往前一抛,正好落到他唇边。
青山歧:“……”
青山歧手臂青筋暴起,心中戾气丛生,几乎控制不住直接掐死这人。
是将他当成狗训,用嘴接东西吗?!
蔺酌玉对恶意感知极其迟钝,没瞧见青山歧衣袍下因克制而紧绷的肌肉,还在笑吟吟道:“你乖,给你的奖励——甜不甜?”
青山歧的舌尖后知后觉将含在嘴中的东西舔了下,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在口中绵绵地蔓延开。
他愣了愣:“这是什么?”
蔺酌玉诧异地看他:“糖啊,你没吃过?”
人族怎么可能没吃过糖。
青山歧撇开视线,舌尖卷着那颗差点把他门牙砸掉的糖含住,腮边鼓起一块,淡淡地道:“吃过,就是没吃过这么难吃的。”
蔺酌玉笑起来:“少爷还挺挑。”
青山歧没说话。
蔺酌玉望着已散开浓雾的天幕,神识朝着外铺散出去,却仍然出不去方圆百里远,就像是有层无形的结界在阻拦。
狐影背后,必有狐妖操控。
蔺酌玉正在思忖着,神识忽地像是针刺一般猛地缩了回来。
下一瞬,一股厚重强大的灵力碾过群山,轰然朝着正当中的蔺酌玉冲来。
蔺酌玉眼瞳一颤,立刻就要召来清如。
可清如未到前,在旁边吃糖的青山歧忽地不顾一切朝他一扑。
“哥哥!”
砰。
那道灵力准确无误打在青山歧身上,力道之大少年直接吐出一口血。
蔺酌玉惊住了,立刻抬手用灵力将他护住:“阿歧!”
青山歧唇角溢出鲜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看起来似乎伤到了肺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