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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天 白首按剑 22124 字 12小时前

第101章 第 101 章 “尊重你的审美。”……

果然是凤休的错。瞿无涯一想到这段时间自己顶着少则一股, 多则十几股小辫在从景同面前晃,就恼怒地想象自己斥责凤休。

他一怒之下想散开辫子,手已经握在发绳上。想了想,他拿出一根发绳在右边编了一股。他捏着两股辫子, 面朝从景同。

“这样对称了吗?”

“勉强。”

“既然你不舒服, 为何不早说?”

“尊重你的审美。”

这很冤枉, 可瞿无涯也不欲开脱,扬起嘴角, 一个标准的露齿笑以示好。

陶梅指着前方,道:“再往前就进入瞭望塔的监视范围了。”

一块黑色令牌浮在空中, 南宫源双指施法, 那令牌发出阵阵白光,道:“你们靠近些, 通信令的范围不大。”

天地辽阔, 四人缩成一个小黑点往瞭望塔移动。平静明媚的雪原, 瞿无涯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记东西习惯用嗅觉, 还是熟悉的冰凉。

不要多想其他事, 今日他要做的就是赢,就是胜利。

瞭望塔内暗紫色的石头镶嵌满璧, 中央屹立着一根玄铁柱,其上刻着古老的斩妖图,数只冰霜锁链缠绕,深入顶层之上,周身可见闪烁电雷光。而连通上下层的旋梯也依附于玄铁柱上,这一整个中心都是缕空。

进来是很容易的, 陶梅用针将守卫弄晕,南宫源把他们拖到一旁,换上他们的服饰,四人顺利进入。

他们装作巡逻的模样,与彼此保持一定距离。

“瞭望塔每一层的守卫并不互通,所以我们要上楼就得过那旋梯。看见结界没?”从景同低声道,“按我的权限,独自上七楼自然是没问题,但带着你们太显眼,上不去。”

“那个结界并不是问题,问题是我们要避开这些守卫的巡逻上去。”

“你的权限应该不能在瞭望塔行动自如。”

南宫源提出质疑。

从景同:“我想行动自如自然能行动自如,别说废话。”

巡逻是四人一组,他们混在其中不打眼。瞿无涯目光看向监狱门口上方的小窗,这就是他们与外界唯一的联系。

走廊道路弯曲,他默默记路,太安静了,没有人声。倘若让他在这地方待上三日都难以忍受,真够窒息。

“这些守卫,也不干别的,就成日在这巡逻吗?”

从景同:“当然不是,他们换班很勤——你那时是不是没认真听我说话?”

“啊,我好像没听到你说这个。”

“那就对了,因为我也没说。”从景同继续道,“所以这的人非常多,每人每日抽出一点时间来巡逻。给我们夺塔的时间并不多,约莫一刻钟他们就会赶到七层。”

“我有办法再拦两刻钟的时间,再多就没有了。守塔人我也只见过背影,你们看着办。”

这个“你们”是指瞿无涯同南宫源。

“二叔是父辈那代最出色的,我没赢过他,最多接下过他三招。”南宫源被点名,突然道,“成为守塔人,终身不得再出瞭望塔,同瞭望塔融为一体。”

瞿无涯:“这个融为一体是形容词还是真融为一体了?”

从景同:“你认识守塔人,怎么不早说?”

“一半一半,不至于真融为一体,但和塔心相连,这就是他的地盘。”南宫源接着回答从景同,“不太认识,你也没问我,我方才才想起来这回事。”

陶梅一直在警惕周围,闻言道:“那我们出发前定的计划算什么?”

从景同笑眯眯:“算一个测试。”

嗯,谁当真谁是呆瓜。陶梅无比想念遥幽。

“我不喜欢北州了,还是南州好。”

瞿无涯笑了,“那之后我们去西州吧。”

“西州?你又要拿什么东西吗?”

“不是。一直没去看一个朋友。”瞿无涯想到等下八成要用老头留下来的东西,又想起苏盼。

他和苏盼相识不够久,感情也不够深。他这几年都这么告诉自己,他和苏盼的关系并不好,那一夜他有太多的理由和苦衷。

所以他不能为了苏盼舍弃遥幽,所以他走了。那一夜他带着老头逃走了,让苏盼一人留下来。

其实关系的好坏和时间无关,他最清楚的。他只是,单纯地逃跑了,并且一直不敢面对抛下苏盼的这个事实。

当时的他,没有多余的感情去悲伤秋月,也没办法整理好这些情绪。等他取到雪莲花。他必须面对这件事,把那些陈年的情绪像去倒刺一般消解。

“走,时机到了,我们上去。”

如运作的机关,旋梯旁边的守卫按照既定轨迹往一旁而去。从景同领头在前,步履沉稳却因速度极快,生出飞扬之感。

“这里面就是塔心,爷爷应该是喝喜酒去了。”从景同侧身让开,露出前方黑铁门,门上刻着瞭望塔的图样,“我同爷爷在里面修复瞭望塔时,守塔人都是隐蔽处看着。怎么说?”

瞿无涯还未有动作,南宫源上前,一脚踹开了铁门。

他下意识将剑身推出一半,这南宫源怎么突然这么粗暴?但一想,若不踢开这门,难不成要敲门吗?

“我的娘啊,别一声不吭干大事!”陶梅手一抖,差点把南宫源扎成巫蛊娃娃。

从景同是唯一淡定的,她瞟了南宫源一眼,“我去拦那些守卫。”

“这北州的酒,真是一点也不好喝,太粗太烈。”从关慎笑得眼都眯起,笑容慈祥,处腥风血雨中而不动。

他确实也没有动的必要,毕竟他可是从关慎,再多刀光剑影也照不到他身上。

小辈嘛,让他们闹去。

“从爷爷,救命啊救命啊!”

钟离柏眼尖,一下躲在从关慎身后。

那南宫家人不敢对从关慎动手,刹那间顿住,被钟离柏抓到机会,一刀砍向他的小腿。

一个漂亮的收刀,钟离柏嘿嘿笑:“多谢从爷爷。之后景同的婚事,只要爷爷开口,这天底下的美男我通通送去东州。”

从关慎:“若老夫记忆没出问题,这应当是老夫第一次见你。”

“景同一直提您,一见如故嘛。”

“钟离,别废话!轩辕那有人想偷尸体!”诸眉人真正的实力在于用毒,论起剑术也就比懒惰的钟离柏不相上下,只不过她比钟离柏更狠。

“你又只伤不杀!还在这不回头装相,早晚有一天被背刺死!”

“怎么说我也是医药世家,书香门第,打打杀杀不好,杀生更是造孽。”钟离柏挥刀砍开一旁拦路的人,“你敢下地狱,我下辈子却不想投畜生道。”

“无名撑住,等我们解决完这群小喽啰就来助你!”

诸眉人怒道:“得了吧你,别打扰无名问剑,你最大的帮忙就是闭嘴!”

“轩辕,用什么?结界吗?”

钟离柏站在轩辕琨的“尸体”前,“尸体”被安置在长凳上。

“嗯,我给你传功,你不会用。”

“好吧。看好了,这招叫,金钟罩!”钟离柏随便编了个名字,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告知众人是自己在施法。

强大的金色气流驱散众人,形成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开周围的战斗。

轩辕琨缓缓地收回手,做回安静的尸体。

钟离柏低声道:“轩辕,你下次再摸我屁股,我就让你对我负责了。”

爷爷原无名默默地想这两个字。

离开北州这么多年,他再也不是那个连北州都不想提起,噩梦中是爷爷的脸的少年。

直到这一刻,他想,自己终于真正走出了北州,如母亲所期望的一般。

那不再是他的噩梦,肩上也没有责任,他终于长成了不用受制于人的青年人。

“我们用的剑招是一样的,家主。”原无名尊称道,“那便来试试,您活到半只脚入土的年纪,境界会不会随着年龄增长?”

江夏河挡在南宫旭身前,喊道:“不准伤害爷爷!”

“你看过那本书了,你没看懂吗?”

“我只知道爷爷是世间对我最好的人。”

原无名终究无法对她说什么重话,道:“那是因为你只认识他。”

南宫旭倒不至于真让一个小姑娘挡在自己身前,并且,他不认为自己会输。

“夏河,让开。这个夫君也不太好,爷爷看走眼了,之后再重新给你挑一个。”

江夏河想说南宫延挺好的,她很喜欢南宫延,再来一个就不一定了。但她权衡一番,还是做出了选择。

她让开了。

再喜欢也没有爷爷重要。

“南宫家派的人很少,证明他们那出了乱子。”

遥幽踹开一旁的尸体,道。

凤休大爷似得堆了一个雪石,坐在上面观赏风景。

完全没有出手的必要。

还不如去瞭望塔。

如果是我,就算是瞭望塔也可以一闯。

这个半妖好像说话了。

“既然他们不来,那我们就去看看出了什么乱子。”

遥幽犹豫道:“可是从少主说了,不能踏入瞭望城,我们毕竟是妖,瞭望城是人族的地盘,难保不会出什么意外。”

“这不在计划之内。”

凤休侧头看他,“有什么意外?有什么计划?”

遥幽被问住了。

是啊,有凤休在,能出什么事?能有什么意外?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那凤休在这,等于君也在这,从景同的计划有什么重要的吗?

“如果要走,为何不去瞭望塔?”

这是一个好问题。

凤休扔出一个小雪球。

大概是有一个傻子非要自己去取雪莲花吧。

偶尔,也稍微尊重一下某人的意愿,有利于放长线钓大鱼。

“当初他为你千山万水、卧薪尝胆取来神仙骨。我想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作者有话说:虽然最近更新有点少,但是不会跑路的,嗯就是因为那个

那个是哪个,简单来说就是卡文,复杂的心理活动就不讲了,讲出来也不会让我不卡文

虽然之前老说状态不好啥的,但现在是真有点卡了

就是想说一声真不会跑路,只是单纯卡文而已

第102章 第 102 章 “小叔叔?”

烛火幽幽, 塔心金灿灿,守塔人戴着鬼面具盘坐于地,两鬓各垂下一束白发,青黑长袍散向周围, 声音威严, 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擅闯塔心, 你们可知是何罪?”

瞿无涯不知什么罪,看向南宫源。南宫源不说废话, 陶梅可不敢接话。

于是,气氛便安静下来。

说两句话啊, 停在这多尴尬。瞿无涯心道, 难不成我要说些狠话吗?比如,受死吧!我们是来摧毁塔心的!

南宫源一声不吭地拔剑, 雪亮的剑光闪过。

瞿无涯倒也想上前, 但南宫源的打法不分敌我, 属于无差别攻击,并不适合和人合作。南宫家分工明确,什么天赋的人就练什么天赋的剑法, 像南宫源这般天赋的人便是单打独斗。

关于这点, 他们也讨论过,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车轮战。

两人过了几招, 烛火被灭一大把,引起的动静让守卫向上而来。

从景同将法器置于空中,注入灵力,柔和的白光隔绝旋梯到七层的路。

血液从肩处溢出,南宫源一脸吃痛,眉毛都拧在一块。

陶梅和他练武时从来没伤到过他, 道:“他这是?有这么痛吗?”

“之前不会痛的。”南宫源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简短的话,而后什么也说不出了。

瞿无涯没听懂。

陶梅恍然大悟:“没服用雪莲花之前,他的痛觉不敏锐。肯定是被南宫家动过手脚,所以他之前打架那么猛是因为不会痛。”

南宫源痛到呕吐,扶墙干呕了好一会。

从景同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怕痛,喊道:“南宫源,打不了就滚过来帮我。”

南宫源:“没事。”

守塔人纹丝不动,身上也毫无南宫源那般的狼狈之形。他只守塔,若这些人不越过那条线,他无需出手。

等守卫来了,自会料理他们。

南宫源又挥起剑。

就这一剑,倘若输了,那他就只能认输。

“二叔,你我同练的是千山飞雪。您比我年长,在境界上更精进。我本不该在您面前使这招。但我想了想,要按年龄来断上下,那我今日也不必来此。”

守塔人波澜不惊:“你的剑不在。”

“本命剑是家中定的,这雪剑是我自己选的。”

南宫源挽了个向外的剑花。

“我选的剑,就是我的剑,它会比那把剑更厉害。”

空中出现细密的白雪花,周围瞬间失温,冰晶自南宫源脚下蔓延到墙上,铺满屋中。

“我的娘啊,咋这么冷。”陶梅抓着瞿无涯的袖,“无涯,你能不能使热一点的剑?”

瞿无涯:“按这种分类,断山起风,勉强可以算风剑,但比起风云剑法这钟纯粹的风剑还是差许多。”

“你要受不了,可以出去待着。”

陶梅冻得哆嗦,嘴唇惨白,“不不不,我坚持一下。”

无数雪花同南宫源的剑一同飞起,乍一看好似翱翔的青鸟,而他本人正是首部,双手持剑。

明锐清厉鸣叫声响彻瞭望塔,强烈的剑意卷起塔外风雪,烈日光照千山飞雪。

陶梅侧目,见瞿无涯一脸陶醉,莫名其妙且更加不寒而栗,深深地想莫非自己真该离开这屋子?

要说练剑,遥幽也练,她敢保证遥幽就不会露出这种神情。

不行不行,殿下说她灵气有余而悟性不足,需多看多思多练,这种绝佳的对决场面,她要以崇敬之心观赏之。

飞舞的雪花如同扇动的羽翼,将两人包裹住,剑击铿锵急促,穿插着冰碎玉裂的清亮。

“断了。”瞿无涯道,“剑断了。”

半截雪剑落地,碎裂成数片,南宫源单膝跪地,地上红梅落白雪,煞是好看的一片血迹,手中剑柄上光秃秃的一截断剑。

守塔人的剑这才出鞘,道:“我说过,你的剑不行。”

陶梅扶起南宫源,小声道:“你怎么样?”

“好疼。”

南宫源憋了半日,憋出两字。

陶梅将南宫源扶到墙边。

瞿无涯望着手中的“废铁”,心道如今再换武器还来得及吗?连从景同锻造的雪剑都这么轻易地断了,我的剑这算什么?

“从少主,我想看一眼雪莲花。”

从景同不得已分出一丝精力,一伸左手,打了个响指。

塔心发光,缓缓旋转升起,齿轮机关转动,外侧逐渐打开,露出其中的雪莲花。

瞿无涯凝视着那株雪莲花,它有一些黯淡,却并不影响它的美貌和灵气。他平静下来。

他告诉自己,我要取来它。

塔心关闭,降落,回到原位。

面对的不是师父,对方不会放松警惕、不会失误。他也不能心存侥幸。

上次对上师父,用了一点老头的力量,没有被反噬。也许这次能多用一点。

南宫府打得十分热闹,凤休稍微判断了一下出场人物,深觉自己下场有些跌份,便坐在穿云枪上静静欣赏。

这是半妖和南宫的家事,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群人里年过八十的连两位数都没有,他实在是不想搭理。

装死的、耍赖的,还有一个看戏的老头,最热闹的还是弑祖父那场戏。

原无名踉跄地后退几步,遥幽伸手扶住他。

“你”原无名神差鬼使地道,“小叔叔?”

遥幽想了想,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你有病吗?”

“我没喊错吧。”

原无名笑得爽朗。

遥幽骤然收了扶他的手,他摇晃一下,站稳。

“你来杀爹么?”

“南宫旭。”遥幽没搭理他,“遥蓝还活着吗?”

他不想和南宫家人扯上任何关系,也不屑于质问南宫旭关于当年的事,这种人只让他恶心。

遥蓝?

南宫旭正在可惜像南宫延这么好的苗子竟然要叛出南宫家,听到这久违的名字,一怔。

“你是何人?你和遥蓝是什么关系?”

遥幽一想,母亲若没死,那也就是在锁妖塔,那要是死了,自己又何必和这人对话?

直接打不就是了。

大半雪狼留在了城门和守卫战斗,跟着他身边的是最为精锐的几个。

他亮了狼爪,道:“上吧。”

诸眉人率先杀出重围,到原无名身边,问道:“你怎么样?”

“休息一下。”原无名运气调息,“还是在年纪上吃亏了。”

诸眉人没好气道:“这群老不死的,活了一把年纪也就只有实力涨,人是越来越糊涂的。”

她骂的自然不是南宫旭,而是想起同妖族交战时,那些长辈倚老卖老,仗着年长就想通过打压小辈来维持威严,不肯承认自身的落伍。

轩辕年轻,那些长辈还以为能轻松拿捏王太子,一个个发号施令的嘴脸真让她想通通毒哑了。

“他可不糊涂,他聪明着。”原无名压下内伤,道,“论境界我们不如他,论经验我们依然不如他,除非让轩辕出手,否则我们几乎没胜算。”

“但我们可不能让轩辕出手,他还不值得。”

长刀划过,重重劈入两人之间的地砖中。

钟离柏的声音从远处响起。

“但论人数,我们实打实碾压啊,打不过我们就熬死他。何况,我们还有友谊的力量。”

他轻轻一跃,站到刀把上,高高望着狼群围攻南宫旭。

“你们看,可不止我们想杀他,这群妖也是下了死手。这就叫失道者寡助,这就叫群众的力量。”

原无名叹气:“这不是我计划之内的。”

“你想怎么样?当大英雄,和他拼个你死我活,落下一身难以痊愈的重伤,从此拖着病体不得精进,和病床缠缠绵绵过下半辈子?”

钟离柏冷笑,“这南宫家,这北州,就算是天下,也不值当你付出这一身天赋。无名,我没怀疑过你能杀了他,只是玉石俱焚不是个好结局。纵然这是生你养你之地,但也不是你将一腔血归还此地的理由。”

千山飞雪是轻快的剑法,充盈、无处不在。瞿无涯感受到那些雪花在割自己的骨血,时间变慢,被冻住的还有经脉。

从克制上来说,断山是重剑,能劈开这片被冻住的空间。而且,断山很强。

他应该用断山。

硬碰硬是不行的,就算要用老头的力量去压制,那也是最蠢的打法,太消耗了。

惊雷是暗杀招式,也不能在此时用。而他对万指变的参悟太低了,能使出来一般也是情况特殊。这个属于情剑,剑意大于剑气,多适用于论剑,而不是决生死。要是凤休死了,说不定还挺好用出来的

那就只有四海剑法了。

飞雪入海,化作海水的一部分,波浪翻涌。瞿无涯越来越悟得“四海”这个名字的意思了,海纳百川,再大的风浪也没法触及海底最深处的平静。

老头年轻的时候确实是个很通透的人,不然也不会写了这本剑谱又往深山老林一扔。

这套剑法实在是太适合随机应变,无论对面如何凶猛迅疾,它总是按照它普通、随意的节奏来应对,不受对方的侵扰。也许在剑意上,它不够专注不是什么绝佳的剑法没有必胜的决心,但在打架上,却十分妙。

这是慧剑,而非赢剑。

只是,这还不够。

瞿无涯调动“火药包”,他只有一次机会,宁可多用些,也不能输掉。

不属于自己的灵力在经脉流动还真是够痛的,他甚至以为自己的经脉就会这样爆掉。

痛得他几乎挥不动剑,他忽然想,也不知道凤休七情蛊发作时有没有比这个更痛,那可是有蛊虫在咬经脉。

凤休能撑过,那我也能,我不想比任何人更差劲、更软弱。

瞿无涯厉喝一声,长剑划开冻结的空气,劈断飞鸟的羽翼,终于与守塔人的剑短兵相接。

“废铁”还挺争气的,不枉自己给它喂这么多灵力,就怕它碎了。

瞿无涯松口气,这关键时刻,剑不能断。

“阿梅!”他没回头,喊道,“痛觉。”

陶梅兀然被点名,站定,虽没什么战斗默契,但他们自小一起长大,她即可就懂了瞿无涯的意思。

她召出如意针,朝守塔人刺去。

“你这针没毒,对二叔来说,不过是挠痒。”南宫源提醒道。

“你怕痛,那你二叔也许也怕痛。”陶梅嘿嘿笑,“这针可不是要刺痛他,而是要恢复他的痛觉。”

从景同额上滑下几滴汗,时间不多了,她快要撑不住,法器终究是有限的。

守塔人的动作果然变僵硬了一些。

就是现在。

瞿无涯作势将剑刺入守塔人的腹部,守塔人侧身躲开,他却丝毫没改变道路,直指守塔人身后的塔心!

不好!

守塔人意识到他的目的时,已经来不及了。

塔心碎裂,雪莲花缓缓落下,瞿无涯接住它。

守塔人喷出一口血,“你故意想杀我,就是为了让我无暇顾及塔心?”

“什么?那倒没有。”瞿无涯诚实道,“我是真想杀你,但你让开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塔心,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我不是来打败你,也不是来杀你,我是来取雪莲花的。”

“你的修为,怎么可能打碎塔心?”守塔人捂着胸口,他和塔心确有联系,塔心能助他更强,相对的,塔心被毁,他也会遭到重创。

若不是面前这人真让他全心以赴,他是不可能这样轻易让出一条通往塔心的路。

瞿无涯继续很实诚的模样,“也许它感受到我的诚心了。”

虽然全身都很痛,但是他真的拿到雪莲花了。

压制的消失让瞭望塔内众妖沸腾,嘶吼声、打斗声、碎裂声,整座塔迎来最后的喧哗。

“诚心?”守塔人怒道,“你连对决都不够专心,又谈何诚心?”

“这个嘛,诚心并非对你的诚心,而是对雪莲花的诚心。”瞿无涯便道,“我也并不想走神,只是这剑法如此,它只想要达到目的,而非胜利。”

剑法守塔人久久静默。

“你是谁的弟子?”

瞿无涯思索半响,自己干这事也说不上正当,报师父名字有些惹麻烦。

从景同收了法器,打开屋内的窗,单脚踏上窗口,回头笑道:“走了,做好事留名的是俗人。”

直到这刻,瞿无涯才从她身上看见其他几位好友的影子,这是他们的作风。

陶梅紧随其后。

南宫源手中仍握着断剑。

“你不想出名?”从景同侧头问他。

瞿无涯点头,“这也不是什么出名的好机会吧。”

“这样不好。”从景同说话不怎么客气,“尽管这件事不是什么留名的好机会,容易掺和进人妖矛盾中,但你不想留名与此无关。”

“你只是不想承担这件事的责任。你解放了瞭望塔,会有妖族感激你,会有人族记恨你,你不想接受他们的感激,也不想接受他们的憎恨,所以你什么都不想留下。”

“但你只要做自己,就会有人喜欢你也会有人讨厌你,你必须接受这一点。”

其实从景同这点和凤休相似,残酷而不留情面,所说的话客观至少占九分,让人信服。

瞿无涯收起雪莲花,回头看瞭望塔。

不就是留名吗?有什么难的。

他飞身而起,朝着还没走远的瞭望塔而去,站在塔尖,用灵力将声音传遍瞭望塔,清亮明晰。

“我叫瞿无涯,塔心已经被我击碎,从此,你们自由了。”

“自由了”这三个字一遍遍回响。

做完这一切,瞿无涯回到三人身旁。从景同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做得好,等你不再担心留下名字的那一日,你才能做好事不留名。”

瞿无涯真这么做了,心中畅快更甚担忧,道:“谢谢。”

两字刚落地,他就一头栽倒在雪中。

第103章 第 103 章 “他在哪?”

“他去哪了?”

陶梅小心翼翼地回答:“他走了, 没说去哪,就让我把这个给你。”

凤休没接过那雪莲花。

陶梅被盯得心里发毛,从姐姐那个不讲义气的,借口要会旧友带着南宫源回城中了。

那就只能她留下来。

“遥幽还没回来吗?”

“他去瞭望塔寻他母亲的踪迹了。”凤休沉声道, “你不说实话, 是瞿无涯出什么事了?”

“若无涯出事, 我求你救他还来不及,怎么会说谎。”

“他跑什么?”

陶梅双手捧着雪莲花, 往旁边桌上一放,小步后退往外走, “我也不知道, 你可以问他。”

等退出冰屋,她小跑起来。

留下凤休和雪莲花相视。

世间大部分事都是有其逻辑, 找寻真相并不难, 凤休几乎不会被这等事难倒。找到瞿无涯也不是最难的, 难以琢磨的是瞿无涯在想什么?

若是出事,什么事得一走了之?若是没出事,那为何要走?

也许我对他真是太好了, 他才敢又一次一声不吭地跑掉。凤休单手举起雪莲花, 发出一声笑。

而更奇怪的是,我竟然一点也不生气。

在凤休的预想中, 若非要有个人跟着身边,那必然是事事听从他,乖巧安分,这才是他惯于和他人相处的方式。

任何人都是一样的。但自从遇到瞿无涯后,他似乎一直在破例。

“你竟然破例为他锻剑了?”

钟离柏啧啧称奇。

“你不是说在成为天下第一器修前不会再锻剑,因为赤影锻得太残疾了。”

从景同:“事急从权。我随手锻的, 所以断得也很随意,纵然是超常发挥,但这剑还是太残疾。”

“无名的那个小未婚妻怎么样了?她和南宫家主感情深厚,南宫家主既死,她没有大哭大闹吗?”

“小眉听着烦,就毒晕她了。”钟离柏打个哈欠,“然后无名在和长老们谈判,我呢,负责让轩辕起死回生。”

他又装模作样地给床上的轩辕琨把脉。

“轩辕怎么样了?”

从景同以为轩辕琨在装睡,懒得拆穿,直到这时她才察觉,轩辕琨似乎真没有意识。

“他,睡着了。”钟离柏无奈道,“本不该让他动手。”

轩辕琨睁眼,“不是睡着了,是被你吓晕了。青天白日的让我对你负责,倒不如死了。”

“唉,伤心啊伤心。我的终身大事怎么办啊!”

轩辕琨看向从景同,微笑道:“景同,好久不见。”

“也没有很久。”

“无涯呢?他没和你一起来?”

钟离柏奇道:“你不是睡着了吗,你怎么知道无涯在这?”

“他嘛,遇到点麻烦。”从景同叹气,“这个要请肃公子来一趟。”

“他身体出问题了?”轩辕琨敛起笑容,下了床,“他在哪?”

“他不想见人。他说,除了钟离肃,他谁也不会见。”

钟离柏搭上轩辕琨的肩,贱兮兮地道:“唉,小师弟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连师兄也不见了,唉唉唉,师兄好伤心。景同,既他能这么说,证明他目前情况还可以?”

“也可以这么说,性命暂时是无忧。”从景同不便多说,毕竟是瞿无涯的决定,“就是不太合适见人,他也想一个人待着,可能过几日想通了就会出来见人。”

这种事情,她也是第一次碰见,没法提供任何帮助。

“那事情确十分糟糕,他连我都敢不见。”轩辕琨若有所思,“碰到事不愿意麻烦旁人的毛病,还是和当初一模一样。景同,倘若你碰到同样的情景,你会如何做?”

“会先回东州本家,再请医师来看。”从景同坦然道,“我自是不怕见你们,但我与瞿无涯非同类人,不能并论。”

“既然无涯要等我哥来,那他暂时还不会离开瞭望城?”

从景同点头,“应该是。”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回东州,无名既已自由,那我也没有理由留在这北州。”

钟离柏捂着胸膛,伤心道:“刚见面就要走,还说没有理由留在这,伤感情啊伤感情。”

“你想见我,就来东州找我,别说得像生离死别一样。”从景同做事干脆,“待会我见过爷爷,就和爷爷一同回东州了。”

真是一如既往的宅家,钟离柏摇摇头,也只有无名的事能让她跑这么大老远了。

“那你还是先见小眉吧,她可想你了,但因为把人毒晕,被无名敕令照顾小未婚妻去了。”

“行。”从景同背手而出,“我找她去。”

痛、晕,江夏河迷迷糊糊听见两个女子的声音。

“瞭望塔的那些人,还有她,无名打算怎么安置?”

诸眉人抿了口茶,道:“也不知道那老头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只不过是把她当传宗接代的工具。若不是她一身天赋,南宫旭都不会给她一个眼神。”

“但南宫旭确实对她很好,不纯的目的也不能掩盖这个事实。你有点苛求她了。”

诸眉人不满道:“我就不喜欢太蠢的人。”

亲疏有别,从景同虽不会顺着诸眉人说话,但也不会反驳她。

“我想回家”江夏河抓着被褥,眼角有泪流出,挣扎地坐起,“我要回家。南宫延”

她想让南宫延送她回家,却又想起南宫延杀了爷爷,是坏人。

“瞭望塔已经没了,你回不去了,老实待着,别大喊大叫。”

诸眉人毫不客气地道。

“瞭望塔是什么,我不知道,我要回家。”江夏河仓惶地下床,踩着靴子,抓着从景同的衣袖,“你送我回家好吗?”

从景同垂眸,江夏河无知又单纯,小眉性情高傲,极少站在他人角度考虑,所以不喜江夏河。

她一向也不爱多管闲事,只是,他们毁了江夏河的婚礼。若说她和无名这番作为最对不起的人,那就是江夏河。

从情理上,他们和江夏河并不熟识,自不必考虑江夏河的情绪,但江夏河是无辜的。无名也一直从江夏河身上看见他母亲的影子,正因如此,无名是不能带着她的。

“我要回东州,你可以跟我回去。”

从小姐是好人。江夏河想起那把扇子,拽紧手中的衣料,说不出答应的话。东州是哪里?她只想回家。

可是她再也没有其他认识的人,她只能跟着从小姐。

随着从家一行人的离去,宾客们看完热闹也渐渐离开,南宫源被任命为新任家主,瞭望城再次回归安静。

诸眉人嫌北州无聊,跟着从景同去东州游玩。轩辕琨等不到乖乖来问安的小师弟,也只能和钟离柏回灵仙山养病。

雪狼族依然没有离开雪原,他们在商议该以什么姿态回到妖界。而且陶梅不放心瞿无涯,不想离开。

这段时间,凤休并没有先找瞿无涯,他能确定瞿无涯还没有离开,找到瞿无涯只是早晚的事。

他联系了乐萱,让她去查关于瞿无涯这几年的事。要说这是一场战争,那得知己知彼才行。

上次他输在漠视瞿无涯这个人本身,自以为一切都可以掌控。

瞿无涯这个名字不好打听,但陶梅和遥幽在圣都却是小有名气。乐萱很快就查到“张知”这个名字。

他还真和王族有关系。凤休对这事已经波澜不惊,翻过一卷卷资料。

桌上茶盏中热气渐渐消散,最终化为冰冷的茶水。

乐萱见他合上书卷,道:“王上,您还不回去吗?长老们向我们旁敲侧击好几次关于您的下落,有意求和。当初您一走,战事就起,连立新王都没来得及。”

“如今,他们也不敢再立新王,怕激怒您。”

“不管,晾着。”凤休若有所思,道:“你再去帮我劫一个人,若我没猜错,他应该已经到北州了。”

“谁?”

乐萱是一个听话的下属,比烬绯问东问西还喜欢以下犯上合格多了。

“钟离肃。”

书卷在凤休手中燃烧,他笑时总因眉眼间的讥讽而显得阴冷,尽管他自认为很开朗。

“他在王太子府这么多年,总不能只是为了躲着。无涯这次出事,连原无名等一行人都没有再见,却又不走,还能是等什么?”

钟离肃之前对妖没有太多主观上的偏见,经过那些事,对上女妖总是容易恶心。

更何况乐萱同那妖的作风如此相似。晕倒的护卫,强势的作风,沉默的威胁。

在短短去见凤休的路上,钟离肃已经吐了三次,直到胃中食物吐完,只能吐清水。

乐萱漠然地想,原来人族的男人也可以怀孕吗?她手中匕首抵着钟离肃的后腰,一点也未因此心软、动摇。

“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钟离肃。”凤休看他面色惨白,形容憔悴,心道来北州的路有如此艰苦吗?

钟离肃一指乐萱,“让她出去。”

针对我?乐萱不悦,“轮到你说话了吗?口气还不小,你的舌头不想要了吗?”

“乐萱,你在外面候着。”凤休想通其中缘由,也不欲说出钟离肃的事来解释。

尽管凤休给钟离肃面子就是在下她的面子,但乐萱也不觉得羞恼,而是拿刀在钟离肃眼前转了一圈,算作威胁。

“我不记得你,但我知道乐萱这个名字。”钟离肃这才缓缓坐下,“所以,你是凤休?”

“瞿无涯在哪里?”凤休单刀直入,“他出什么事了?”

“你是龙族。”

面对钟离肃如此不回答问题的态度,凤休稍微有些不虞。他在回想冥骸严刑拷打囚犯的手段。

钟离肃却问道:“他就是为了你才来取雪莲花?”

凤休选择暂停回忆。

第104章 第 104 章 “我不见你。”……

对于钟离肃来说, 就相当于眼前放着一个解药。也许他几年前是很讲医德,不会同旁人说出病人隐私,可今时不同往日。

既然瞿无涯给对方取来了雪莲花,那用逆鳞作为交换也是理所应当。

因而这个朋友病人, 他卖得十分顺手、顺便、顺其自然。他平静地想, 这不正是他给瞿无涯开的药方。

“记得让他来诊察, 我来瞭望城不是为了当月老。”

妖族不盛行医师这个缺陷,其实是凤休纵容的。尽管他常常表示看医师并不是坏事, 但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连妖王都怠慢医师, 那底下众妖又如何能追崇?

在人界的那些年, 凤休见过不少医师,发现他们都有一个特点, 就是不论年纪、辈分、修为, 尤其爱把患者当孙辈训。

凤休没有当孙子的癖好, 尤其不喜欢他人干涉自己的行径,更别说被训斥,因而“讳疾忌医”在妖界可谓流行起来了。

眼前的钟离肃就是典型的医师, 年纪还没有他零头大, 说起话来却不怕被揍。不亢不卑是个好品质,但凤休可不喜欢这个好品质。

而他还真不能揍钟离肃, 更加坚定了凤休不喜医师的决心。

荒郊野岭入深山,凤休踩着残雪中树枝,吱呀声不断。这座山确实够隐蔽,远离城镇,人烟稀少。

瞿无涯就在这地方躲了半个月?他在躲什么?

不远处有溪流,凤休没怎么在北州听过如此流畅的水流声, 大多数河流中都有残雪堆漂流于其上,他慢悠悠地走过去。

一位满发鹤白的老人在溪边打坐,钓鱼,长发散落在雪地上,黑色帷帽将大半弯曲的上身遮住,握着鱼竿的手苍老、充满皱纹。

凤休没有和路人交谈的需求,往前走去,试图寻找一个清净的地方。走过了垂钓老人,他忽得停住脚步,回首。

鱼上钩了,在溪水中活蹦乱跳,那人却纹丝不动。

凤休轻笑:“无涯,怎么还不提竿?”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皆是苦。瞿无涯从未想过会这么快体验“老”,溪水中倒映着枯瘦干涸的脸,他放下杆就想跑。

瞭望塔一战后,他晕倒了,醒来时副作用已经显现完毕,不再挺拔的身躯、丑陋的容颜和不平整的肌肤,唯一一头白发还能称得上世外高人的潇洒。

果然,凡事都是有代价的。他的身体承受不住那么强的灵力波动,快速衰老。因此,他不想以这副狼狈的姿态见任何人,特别是凤休。他只想一个人躲起来,然后思考该怎么办。

凡人身躯是有寿命的。

瞿无涯在二十五岁来临前,体会到了什么叫大限将至。曾经他很好奇月晦是如何得知寿命要到尽头,如今他能感受到,枯败的灵力、衰老的身躯都是预兆。

他走到这座荒山中,在溪边坐了三日,细雪堆了一头,溪中鱼群来来去去。这三日,他没想该如何活下去,他在想,该怎么去面对死亡。

并不是说他不想活下去,而是在这生命的尽头,他想弄明白一些事。

倘若他只能以这副身躯活下去,那他该怎么去面对他人?他们还是那么年轻、好看,正是大好年华,而他却鹤发垂暮。

他又该怎么面对自己?那些年轻的意气风发、那些对未来的设想,有许许多多的可能性都被扼杀。

他不想老,也不想死。若是凤休,应该能平静坦然地面对这一切,他也想告诉自己要如此。

可是他做不到,他没有那么坚韧不拔的心性,他只是个普通人。他想大喊大叫,想发泄心中悲伤。

于是,他飞进山中,砍掉一小片树木。木屑和细雪齐飞,枯山晴天一色。

我简直和疯子一样,瞿无涯自嘲地想,望着地上一片狼藉。我一直想像凤休那样活着,想做一个正确的人。该说是东施效颦吗?我终究和凤休不是一类人。

我就是会愤怒、会焦虑、会憎恨、会埋怨,心中想成为的人和我自己终究是有差距。

据说鱼的记忆很短,假若他能像鱼一样忘记自己原本有多正值青年,也许就能轻易地接受目前的状况。

假如忘记了,也不过是逃避的一种方式。

瞿无涯收起剑,慢慢地走回溪边。他已经很困了,靠在树旁睡去。

再醒来时,他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但眼角有泪痕。

用了老头的力量,他并不后悔,但若再来一次,他不一定会这么做。

也许有别的解决办法。

他真是被老头骗惨了。

我要接受自己的普通、缺陷,而不是将这些难以处理的情绪压住,假装我是凤休第二。放弃未来是很痛苦、困难的事,我为此痛心愤怒都是正常的。

我要去见苏盼,还要告诉原大哥关于苏盼的事。我假装自己在保守秘密而不是羞于提起苏盼。

在死亡前,我有许多的事要做。

瞿无涯削木做了钓鱼竿,扒拉出点虫子当鱼饵,默默规划。他确认好自己没有再假装平静,而是真的冷静下来。

可心中还是觉得有一些怪异。

直到凤休来了。

看淡风云变化的瞿无涯慌了,终于了悟自己原来是把关于凤休的事压住了。

他第一反应就是,他现在好丑,绝对不能让凤休看见。他死前唯一不会再见的人就是凤休。

他才不要以这种姿态和凤休告别。凤休这些年都没有找过他,如今也拿到雪莲花了,为何要来堵他?搞得有多喜欢他一样。

以瞿无涯的功力怎么可能跑掉,凤休抓住他的肩膀,扯掉帷帽,就要把他转过来。

他见逃不掉,用手臂捂住自己的脸,“你别看——”

说了几个字,他又觉得自己声音嘶哑难听,不再说话。他低着头,透过两手中的缝隙看见自己的白发垂下。

我现在是个老头了,他悲哀地想,做这种推拒的动作也不会再像是和恋人打闹,而是一个像被子嗣殴打的可怜老头。

不行不行,不能哭,哭了就更像被殴打了。

凤休觉得好笑:“你不是说美人如枯骨,从来不在意他人相貌吗?怎么不敢见我?”

瞿无涯用传音术道:“你快走。我不见你。”

庄严的声音在四面八方回响。

“钟离肃把你卖了。”凤休没有强迫他抬头,“你等不到他。”

瞿无涯更伤心了。凤休轻轻拍他的背,道:“丑点也行,就是老了不太好,我对老人还是很尊敬的。”

“你就说风凉话吧!”瞿无涯化悲伤为愤怒,“没见你尊敬老人,我都说了让你走你怎么不听!”

“你需要逆鳞,为什么不和我说?”

因为是凤休啊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若是随便谁,他肯定就提出能不能做交易。

他不想过了这么多年,还是凤休印象中那个脆弱、无能的人族。

而且他又不知道后果居然这么惨烈,他以为吐点血,受点内伤就差不多了。

“反正现在也晚了,拿了你的逆鳞,我也只是个强壮的老头。说这个有什么用。”

凤休逗他:“据说雪莲花能让人容颜回到青春。”

“你敢拿雪莲花给我,我就敢死给你看。”

“你相不相信我,相信我就抬起头,我可以帮你。”凤休来回抚摸他的头发,果然是干枯了不少。

“你怎么认出我的?我都关了婚契。”

“你抬起头,我就告诉你。”

瞿无涯并不是想知道答案,而是认命了,放下手臂将脸埋进凤休胸膛,“这样可以吧?”

“头发长度和厚度。”凤休从道理上认为瞿无涯必须抬起头才行,可情感上不太想勉强他,最终还是妥协了,“打开婚契,我帮你变回去。”

“怎么变?”

瞿无涯保持怀疑。既然凤休这么说,那就是能做到。只是他,他想知道自己承了多大的情。

简单来说是分点寿命,但凤休不想说,敷衍道:“跟你说了你也听不懂,好好修炼吧。一碰到事就躲起来,傻得可以,上古秘法千万,哪有解决不了的事情。”

“我有好好修炼。”瞿无涯有些不满,“我已经很努力了,你跟我讲,我肯定听得懂。”

“那就是笨。”

瞿无涯不认可凤休的打压,道:“可能我没有你聪明,但我也不笨。如果没你聪明就是笨,那你也没多聪明。”

“牙尖嘴利的小老头。”

瞿无涯被打击到了,下意识就抬头瞪凤休,又赶紧低头。

凤休伸手,帷帽回到他手上,他给瞿无涯戴好。

山中起风,吹起垂纱,瞿无涯感受到后背上的手在给他传灵力,看不见凤休的情况。

就算不懂凤休要做什么,他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容易的事。躯体逐渐变得年轻,他闭着眼,慢慢地想,似乎他总是在凤休面前这般狼狈。

从一开始初出茅庐的无知,到之后无能为力的愤怒,他总是要凤休帮忙。既如此,似乎也说不上什么难堪,反正再脆弱的姿态又不是没见过。

这份羞耻的来源大概是情人间的。

“唔,要不然把你变回十六岁的模样。”凤休提议,“我还没见过十六岁的你。”

瞿无涯断然拒绝:“不行!”

这怎么可能,他好不容易长得英俊一些,万万不要回到十六岁那般雌雄莫辨的模样!而且越长越小,肯定要被阿梅取笑。

千万不可以。

他想了想,问:“拔逆鳞会不会很痛?”

“没拔过。”凤休风轻云淡道,“拔个鳞片而已,难道你拔头发会痛吗?”

“你拔了逆鳞,会更容易受伤。”瞿无涯想起当年的话,“你以后要多锻炼身体才行。”

他心中想的是,作为回报,我是不是要好好保护凤休?

凤休觉得这话很耳熟,像是自己会说的话,一时想不到说什么话回击。

“安静。”

瞿无涯乖乖闭嘴,也是,凤休肯定需要集中精力,他憋了这么多天没说话,话有些多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瞿无涯的头发变回墨色,却堆了白雪。远远看去,两人皆是白发苍苍。

凤休松了手,“好了。”

瞿无涯转身,两人面对面坐着。他伸手去摸凤休的脸,一只手摸自己的脸,喃喃道:“我怎么感觉,你老了一点。”

“是吗。我就算老了,也不会像你一样连人都不敢见。”凤休轻描淡写地转移话题,“我要取逆鳞了,你不敢看可以闭上眼。”

真是被小瞧了,瞿无涯瞪大双眼,“有什么不敢看。”

凤休开始解腰带。

瞿无涯:“喂!”

“逆鳞长在心口,我不脱衣服怎么取?”

凤休似笑非笑。

北州咋怎么热啊?瞿无涯不肯服输,目不转睛地盯着。很快,北州就变冷了。

裸露的心口,鲜红的血,漆黑的鳞片。

“它真好看。”

他皱眉,因那声鳞片从血肉中脱落的声音而感到疼痛。

我都没皱眉头,他皱个什么劲。凤休捏着血淋淋的鳞片,黑色吸收任何颜色,就算是血淋淋也是黑得发光,其上不见血色。

“轮到你了,脱衣服。”

瞿无涯装模作样道:“啊,好冷啊,一定要脱吗?”

“也行,反正这个显色。我把它放你额头,以后你印堂一块黑,也算是我给你的标记,走到哪别人都知道你是有主的。”

虽然这荒无人烟,但瞿无涯对于光天化日之下脱衣服还是有心理障碍。

“抓紧时间,我只是帮你回到二十几岁,你衰老的速度依然很快,若不快些用逆鳞稳固,过会你就要四十岁了。”

瞿无涯视死如归地解腰带。

第105章 第 105 章 “他有病吗?”……

“暂时没有太大问题, 但这段时间不能再动用太多灵力。”钟离肃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下药方,“不过,这个治疗方式太粗糙, 效率很低, 建议改进。”

瞿无涯转头看一旁站着的凤休, 凤休装作没听见。

“雪莲花呢?你看它会不会药性受影响,毕竟是用过的。”

钟离肃没有立马给出答案, 而是配着解蛊的药方研究了好一会。

一时安静下来,瞿无涯也不喜欢当着别人的面同凤休讲话。因为他们一说话就容易视旁人如无物——都怪凤休目中无人, 这样不太礼貌。

他偷偷瞥一眼凤休, 发现凤休正在看自己,方才还在心中说凤休坏话, 这让他心虚地移开视线。

“我给不了准确的答案, 七情蛊解药本就罕见, 得先炼制出来,才能知晓效果如何。”钟离肃抬头,放下雪莲花, “也许就是药效差一些, 没有太大影响。”

之后,瞿无涯又去同陶梅和遥幽报平安。雪狼族已经决定回妖界, 无论如何人界终究不是归乡,唯有妖界才能容纳他们。

陶梅一来不想跟着瞿无涯当多余的第三人,二来没去过妖界,三来担心遥幽,因而跟着雪狼族走了。

告别时,她道:“当初离开圣都的时候, 我还以为我们三个会一直在一起。虽然不过三月的光阴,却感觉过了十分久。无涯,你知道吗?从前我未曾想过会和你分开,我都不敢去想象在外面没有你该怎么办。”

“如今要分开,我却一点也不担心前路,我相信我们都会平平安安的。我特别庆幸当年拉着遥幽来圣都寻你,不然我现在八成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提起妖界都要吓得半死。”

瞿无涯如往常一般和她拥抱,“阿梅,我也很高兴你们能来找我。虽然这几年我没什么精力关照你,我也很遗憾我们似乎没有少时那么亲密无间,但我们永远是亲人。”

“大忙人。”陶梅后倾上半身,笑着捶他,“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事要做。现在我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啦!”

遥幽就很简略,道:“谢谢,保重。”

瞿无涯也同他挥手,“保重。”

一众黑影朝城外而去,越来越小变成黑点,最终消失在视野内。瞿无涯心中有些惆怅,却也有一些欢快。

他想起刚进瞭望城时,陶梅抓起地上的一把雪,喊着说要把这团雪供起来,带回家还要带进坟墓。

“这可是瞭望城的雪!”

那团雪最后的归宿是遥幽的衣领。

到这会,瞿无涯才觉得世间安静下来,如此安静。这次他没有见到师兄他们,明明隔得如此近,也是相聚的好时机,想想若是大家有机会聚在一起,一定很热闹。

可能还是差点缘分?他们来此只是来此,是来帮原大哥,并不是为了相聚而来。

事情了结,那就也散了,也许有一些遗憾,但谁规定相聚是必须的?遗憾才是人生常态,正如和陶梅、遥幽的分别,聚散终有时。

想通这些,他快步回去。

新的三人组已经集结,瞿无涯手撑着下巴,放下筷子,问道:“肃公子,你要回圣都吗?”

钟离肃反问他:“你的病好了吗?”

瞿无涯摇头:“没有。”

“那我怎么走?”钟离肃非常没有医德地道,“王太子本就吩咐我看着你,这次你来北州,我嫌太麻烦便不想跟着。这就出了事,我要是再走,你又出什么事,我没办法向王太子交差。”

“啊?师兄让你看着我吗?”

“不然你以为我为何在圣都一待就是这么多年?”

说实话,瞿无涯非常震惊,因为钟离肃对他决说不上多上心,完全不是医师对患者的态度,并不符合他心中好医师的形象。

因此,他一直以为是钟离肃不能回南州,才待着圣都。至于给他开点药方什么的,都是顺便。这些年,钟离肃不是在喝酒,就是在深居简出研究医术,这竟然是师兄下了命令的结果吗?

这个认知有些颠覆他对钟离肃的了解,虽然钟离肃确有性情大变,但他不知竟阴冷到这个份上。

于是,他小心翼翼问道:“那你会开始管我吗?”

“首先,应该轮不到我管。”钟离肃意有所指地看一眼凤休,“其次,我管不了要找死的人。我跟着你,只是因为我回不了圣都,没地方去。”

瞿无涯自然不会问他为什么不回南州。钟离肃如今万事不管的态度,无非就是当年亲手杀了魇箬打碎了他的原则,他没办法面对,索性开始放纵自己。

除了看见女妖会呕吐,钟离肃对其他任何人都是一视同仁,毫无波澜。

钟离肃喝了口酒,继续道:“跟着你也不坏,至少我们不太熟识,和你相处没什么压力。”

很显然,他喝醉了,开始酒后吐真言。他平时话没这么多。

日子似乎还挺和谐,钟离肃是真不把凤休当回事,不会似其他人那般敬畏、惧怕,三人相处起来还称得上平等交流。

直到乐萱的到来。

瞿无涯许久没见她,打开院门,惊喜地道:“少城主?”

乐萱反应平淡:“乌鸦,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瞿无涯没在意她的冷淡,要知道乐萱最崇拜的就是凤休,不冷淡才怪。

“我来像王上汇报事务。”

瞿无涯:“哦哦,他在房中。”他领着乐萱进去。

说起来这个院子是哪来的?他漫无边际地想,是凤休定的还是钟离肃?

钟离肃呕了一个下午,瞿无涯担心地道:“肃公子,你怎么样?”

反应这么严重,看来这阴影也没有随着岁月消散。

“没事,似乎是形成条件发射了。”钟离肃刚吐完一轮,漱口,脸色青黑,“我并不厌恶她,只是养成了习惯。”

“那这丹药,今日就先别炼了,你好生休息。”

钟离肃点点头。

他躺在榻上,冷静地想,吐着吐着好像也没那么想吐了。

乐萱汇报完事情,与从钟离肃房中出来的瞿无涯打个照面,她看见奄奄一息的钟离肃,奇道:“他有病吗?”

瞿无涯尬笑一声,“算是吧。”

乐萱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也不知道凤休指使她干什么去了。

解毒的时候,乐萱再次上门,给凤休护法,她和瞿无涯一左一右,两个门神。

瞿无涯问道:“少城主,你这段时间一直在瞭望城吗?”

“没有。”

“诶,那你在忙什么?”

“打探情报,安插细作。”

瞿无涯不敢问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脱敏治疗,钟离肃终于不吐了,只是不想离乐萱太近,在院中的角落铺了棋盘,同自己下棋。

大于过了三个时辰,门终于被打开。

瞿无涯迎上去,双手合十,语调又急又重,“你感觉怎么样?”

“有点奇怪。”

凤休右手捏成拳,又松开。

连凤休都说奇怪,那看来问题很严重了。

瞿无涯大惊失色,喊道:“肃公子,你快来看看。”

钟离肃一拂衣袖,站立,不徐不急地走过去。

几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钟离肃身上,他丝毫不为所动,轻飘飘地道:“确实,药性差了一点,稍微损伤了一下经脉,三年内不能动用妖力。非要用也行,后果我不做担保,经脉的损伤是不可逆的,养个三年也只是让它习惯如今的状况。”

“七情蛊毕竟是蛊虫,损伤是不可避免的,也不一定是次品雪莲花的缘故。”

瞿无涯却是看了乐萱一眼,乐萱的神情终于有所变化,似乎是担忧?

钟离肃淡淡地下结论:“所以,这几年避着点仇家,哪儿仇家少就躲哪吧。”

“哪儿仇家都不少吧,那就去哪都一样了。”瞿无涯接话,“没关系,我可以保护他。”

凤休终于开口了,“那还是试试你说的后果吧。”

瞿无涯拧他的小拇指,“凤休!”

“王上,这得调冥骸或者刹罗过来护卫您的安全才行。”乐萱忧心忡忡。

“不必,你就够了。他们来人界会引起怀疑,到时才是真的昭告天下我功力受限。”凤休不太怕死,也不太在乎别人的敌意,因此还是很悠然,“行了,就这样定了。”

凤休一发话,乐萱自然没有异议。

瞿无涯同钟离肃对视一眼,悄悄遁到他身旁,小声道:“肃公子,你可以吗?乐萱她其实和那个谁不太像的,乐萱很好说话也很善良。”

“王上,之前瞭望城的动静有点大,吸引了一些探子过来,有一些发现了您的踪迹,不过我已经把他们都埋在雪原里了。”

乐萱面无表情地汇报。

钟离肃也面无表情地看着瞿无涯。

“没关系,让她离我远一点就行。”

瞿无涯改口:“她一般挺善良的,但对敌人就杀伐果断,是一个好战士。”

夜晚静悄悄,瞿无涯关好门,又施阵法将屋子锁住。

凤休觉得好笑,问道:“你干什么?”

“我有一个问题。”瞿无涯眉毛都要拧成一条线,嘴唇笔直,“你不怕乐萱会背叛你吗?我不是说她坏话,就是好奇,妖族不是不太靠感情来维持关系吗?”

“你看,现在你也不是妖王了,和麾下妖君也断联多年,还实力大减,他们不会不信服你吗?”

说到这,他已经不是在指乐萱了,而是在询问上官和下属的关系。

凤休轻笑:“这你不该问我,该去问她吧。”

“我要是这样问她,她要把我当挑拨离间的小人给杀了。”瞿无涯倒茶,举到凤休面前,虚心请教,“喝茶。”

“那你去问轩辕琨,我又不是你师父师兄。”凤休接过茶杯,却没回答问题。

瞿无涯抢过他手中的杯子,把茶水往地上一倒,眼看凤休想治他,他便道:“咳咳,别用灵力哈。不能用,也别想禁言我。”

“胆子大了。”

这才几个时辰,就敢骑到他头上。凤休站起来,瞿无涯连椅子一起往后退几步。

“我本以为你布这阵法,是开窍了,知道给我暖床了。”

攻守之势易也,瞿无涯早把一开始的问题抛掷脑后了。原本凤休在床上话是不多了,不知这次重逢是打通了哪根筋,竟和从前一样话多。

他还问过凤休怎么知道那么多,凤休说妖族从前有当众行云雨之事的习俗,所以他看过很多。

要自己能活个几百岁,见那么多云雨场面,他也能没有羞耻心地说浑话!

这真是输在了年纪和种族!

不过凤休要是能落下风,那也不是凤休了。

想到这,瞿无涯忽然得到了答案——

作者有话说:我要努力在十二月写完这卷,然后一月份写完最后一卷完结!(雄心壮志中

第106章 第 106 章 “不准使用暴力。”……

暴日烈阳, 狂风吹起沙尘,坊间各路高耸的树木摇曳,赭红色的砂岩垒砌成房屋。天上白金地上棕红,来往商队络绎不绝, 纵横交错的街巷摊贩遍布, 路边店面门楣上飘扬着褪色的锦旗, 上面隐约可见“丹临第一”四个字。

远处的酒楼上风灯摇曳,瞿无涯举起手用袖挡住口鼻, “原来这的风真这么大。”为了出行方便,他穿的都是窄袖衣服。

乐萱戴着面纱, 闻言拿出一块面纱给他。

瞿无涯面色为难地拒绝了这个粉色物品, “不用不用,也没有那么大。”

定了客栈之后钟离肃就不见踪影, 乐萱也没感觉自己多余, 非常尽职尽责地跟着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