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三十三天 白首按剑 21522 字 12小时前

第41章 第 41 章 “七情蛊不是情蛊吗?”……

瞿无涯有些心不在焉, 泉露和平关还在之前的包厢,他走进去时,两人正相持着。

平关一看瞿无涯来了,告状道:“无涯兄弟, 她想逃跑。”

瞿无涯心有戚戚, 没太在意, 道:“让她走吧。”

只是装模作样拿乔的泉露:“什么?”她觉得平关警惕的样子特别有意思,瞪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好似一只寒毛竖立的猫,才想着逃跑逗一下平关。

平关大惊:“为什么!”

这一路走来, 瞿无涯不知自己是不幸还是幸, 寻常人被这样折腾早该死了。但他很幸运地遇到原大哥和钟离,两人教了他许多东西。

之后辗转到妖界, 除了日子清苦, 也没再碰到什么难事, 反而因为一张脸很幸运地被乐萱带走。乐萱不是刻板印象中刁蛮的妖,没把他当可食用物品。

呵呵,然后那个凤休也是怕妖王之位不稳, 把他当解毒工具。有利用价值总比无用之人要更幸运。

找泉露, 也不是多想知道神仙丸的来历,他只想知道能不能救遥幽。而他方才听诸眉人说的一番话, 对这事有了大致的判断。泉露能提供的信息并没有那么重要,而且她并不想帮他们,说出来的话未必真,也许还会混淆他的方向。

站在人族的角度,泉露没有任何理由帮他们弄清这趟妖族的浑水。

泉露急了,问道:“你知道七情蛊, 你和妖王是什么关系?”

“不太熟。”瞿无涯奇怪地看她一眼,不知道她在激动什么。

“你能不能让我见他一面?”

想起凤休说“千刀万剐”的语气,瞿无涯莫名其妙地道:“你就这么想死?外面全是你的通缉令,你想见凤休吆喝一声不就是了。”

“那我怎么敢,万一妖王下的是死要见尸的命令,我还没见他就死了怎么办?”

瞿无涯指着门外,道:“去吧,他等着把你千刀万剐,不会死的。”

泉露一副委屈的表情,可惜瞿无涯被骗过一次就免疫了,反应冷淡。倒不是说为谁鸣不平,他只是不喜欢辜负感情的行为,刹罗愿意为泉露去害凤休,可泉露却是一个细作。

从谎言开始的感情却能一丝破绽不露,能做到这样的人,他觉得可怖。理智上,他能理解泉露的立场,但感情上他很警惕这种人。

平关彻底懵了,不知是什么情况。

“无涯兄弟,发生什么事了?”

平关的感知实在是敏锐,瞿无涯心情很低落,实在有点懒得去管这些事了。

这口气他憋得太久,已经疲倦不堪。

什么人族什么妖族什么合作什么七情蛊神仙丸,和他有什么关系,他通通不关心,他只想让遥幽醒过来。

“平关,她并非真心想同我们说实话,与其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不如找别的线索。”

泉露彻底急了,灵光一现,瞿无涯会不会是王都的人族可不多见,像瞿无涯这般能自由行走的就更不多见,还是和妖王有关系的人。

这不正是妖王最近收的侍宠吗,瞿无涯的外形、身份都能符合上。

据说,妖王十分欢心这个侍宠,她并非真想见凤休。她想知道的是七情蛊效果如何,但她必须表现得愚蠢一些,越没有逻辑就越能打断对方节奏,谈判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让对方知晓底线何在。

不过,若传言是真,也许瞿无涯真有办法带她去见刹罗。

“地牢实在是太难闯,我这些日子在各处探听消息,勉强知晓了地牢的大致地形,也画出一份草图。地牢有九层,刹罗被关在最地下一层也就是第九层。我也做了无数此推演,最成功的一次是进到第八层死了。为表诚意,我可以先告诉你们神仙丸的事。”

“神仙丸中的蛊是沉睡状态,所以寻常人很难察觉,等到被服用后才会在体内苏醒扎根。蛊在经脉中游走,给妖以开拓经脉的效果。之所以致死是因为,这类蛊不稳定,若是修炼时灵气游走刺激到,就很容易致死。”

“人死后,蛊还会在经脉中存活一段时日,这也是为何人死了经脉却还活着。妖族对蛊了解有限,至今没能发觉问题的源头也是情有可原。这就是你想知道的,神仙丸的秘笈。”

瞿无涯很平静地看着她,问:“那经脉断了,能复原吗?”

泉露怔住,想起瞿无涯提过的朋友,道:“人死不能复生,经脉也是如此。”

那这一切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们的阴谋阳谋和我有什么关系。瞿无涯瞥见平关的神情,平关在认真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平关问道:“那这东西是谁弄出来的,你们人族吗?”

平关的朋友死了。如同当头棒喝,瞿无涯的心头一颤,对啊,是他把平关拉过来的。平关要为朋友找到真相,他也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他怎么能就这样半途而废,那算什么?因挫败感就灰心丧气?那也太软弱。

“对,神仙丸是出自乌山。”泉露坦然承认了,“大概率是诸家带过来的,然后由某个妖君来贩卖。会和人族合作的妖君基本都是三长老手下的。阳朔手下是虺殇和无餍,虺殇善毒善蛊,按理来说是嫌疑最大的,但往往嫌疑最大的都不是真凶。无餍是个蠢货,人族和他沟通不了,是不可能能合作的。”

“昊空手下是歧牙,歧牙潜心修行,对和人族合作这件事兴趣应该不大,但也不排除。丽化手下是翳期和魇瞳,翳期耳目灵通,子息众多,非常适合贩卖药品。而魇瞳常年有属下来往人界,也十分可疑,七情蛊的事就是他从中牵线合作,三位长老皆有参与。当然,并不排除剩下妖君的嫌疑,只是可能性更低。”

“没站队三长老的妖君都是对权力之争没有意向的,当然,不排除暗中合作的可能性。”

这么老实?瞿无涯狐疑地看一眼泉露,难道她真不是乌山那边的?

“为什么这三个长老这么恨凤休?当初妖族没有凤休,葬骨川之战怎么可能赢?卸磨杀驴吗?”

平关一脸茫然,他只听说过长老和王上有些矛盾,从未想过到了这般你死我活的地步。

“三长老也太险恶了,王上维持妖界稳定百年,他们竟然这般不知感恩。”

泉露歪头,远山眉蹙起,似乎很疑惑瞿无涯为什么会提出这个问题,但见平关也一脸清澈的愚蠢样,大概懂了他们的两耳不闻窗外事。

“这不是恨,利益问题。三长老掌管妖界已久,就连前妖王在时都要忌惮三分。但凤休上位后,以绝对的修为压制消灭了他们的声音,固然凤休带着妖族走向胜利,可过于强大的实力只会引起同类的忌惮。”

“凤休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这是一个很可怕的信号,你们能理解吗?”

瞿无涯摇头。

平关也摇头。

泉露:“就想象你们是一只猪,在猪圈里生活,你们知道自己是猪,而且主人随时可能吃猪肉。”

瞿无涯反驳:“凤休不吃妖,也不吃人。”

“可是其他妖不这么认为,他们同类相残,没有互助的概念。”说到这,泉露讥诮一笑,“其实凤休真的挺聪明的,他想让妖族懂礼仪知廉耻,抛去野兽习性。可惜啊,没有用,不可教化。”

“凤休曾经禁止过妖族吃人,一开始是抓到就送进大牢,结果没几天牢房就不够待了。后面变成抓到就处死,这种高压律令下,妖们都开始相互掩护,甚至不吃人的妖都开始以示反抗。他们可以不吃人,但坚决捍卫其他妖吃人的权利。到现在这条律令其实还在,只是执行不了,凤休不可能把他们全杀光。他们固然敬重凤休带领妖界走向胜利,这点微词不足以动摇凤休的地位,但他们不理解为何不能吃人,就像人族不理解为何不能食荤一样。”

“禁止妖众之间抢夺内丹还能说是阻止互相残杀,团结一心,那禁止吃人算什么,还管起自家的妖了么?话又说回来,倘若妖一开始不吃人来增进修为,人族又怎会掀起捉妖风潮?哪怕是妖族盛兴的如今,他们有了更多的修炼方式,却还是改不了吃人的冲动。抛开人族立场,我倒是很佩服凤休。”

平关“啊”一声,道:“可是我听说的是王上无心问政事,喜欢在外清修。”

泉露微笑:“那是他已经放弃猪圈了。”

平关瞪着她,显然对她把妖族形容为“猪圈”不满,之前是客观评价,这就是攻击了,道:“你什么意思?”

“那你呢,你背弃乌山的理由是什么?”瞿无涯问道,“因为爱吗?”

泉露静默许久,道:“因为自由。我生来就是为了乌山而活,可是碰到刹罗之后,我突然察觉,哪怕我不是乌幼离,也会有人爱我。不为我的能力,不图我的价值,只是单纯地心悦我。这很神奇,不是吗?没有人会不被这种感情打动的。”

“我装柔弱,装傻,空有美貌,可惜美貌在刹罗眼中形容枯骨。我问他喜欢我什么,他说看见我用膳便食欲大涨,看见我笑便心生欢喜,哪怕是我只是在晾晒谷物,他也愿意在一旁看着我的动作。”

刚接近刹罗时,她是以舞姬的身份,可惜刹罗根本不懂什么舞技,她日日都在对牛弹琴。

有一日,她恼火了,反正跳成什么样,刹罗都没有反应,她就开始偷懒。动作敷衍,舞姿凌乱,于是刹罗说,身体不适,就去休息。

没有砍她的手脚,也没有要她的性命,刹罗一向以残暴著称,泉露开始好奇,为什么?她执行过那么多任务,可从来没人和她说过累了可以休息。

后来,她和刹罗相爱后,她问刹罗为什么。刹罗竟然说不记得了。这让她恼火之余又觉得好笑,可能是一时兴起的心软,可能是刹罗对柔弱的女子没有那么重的杀心,什么都有可能。

瞿无涯不知怎得想起自己在家中扫地,凤休坐在石头上凝视他。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他也不会再那么傻。

“那妖族的目的是什么?”平关听了泉露一大堆蔑视妖族的话,也没反驳,泉露说的是实话。很多妖都是野蛮、难以管教的,“残害王都的妖有什么好处?就为了在王都大会的期间引起乱子,分散王上注意力吗?”

“可是这种事,怎么会影响王上的战斗力呢?”

“七情蛊在他身上,他情绪本来就容易失控。”泉露解释道,“若不是凤休自控力强,怕早被七情蛊折磨成疯子了,它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凤休的心绪,让凤休变得狂躁易怒。”

是吗?瞿无涯深深地疑惑了,泉露说的每个字他都听得懂,为什么连在一起就这么奇怪,凤休狂躁?易怒?疯子?他没有见过比凤休情绪更稳定的人了。

“七情蛊不是情蛊吗?”

原来真是成了情毒,前几日泉露听说凤休身边多了一个情人,心中便做此猜测,如今是确认了。听瞿无涯的意思,并非消息掩盖得好,而是凤休的情绪真没出现问题。

七情蛊只有上古留下来的一些记载,连一开始制作都没有抱希望能成功,至于具体效果那更是谜。

平关神奇肃然:“不可能,王上可没有像你说的那样情绪失控。”

面对平关的质疑,泉露继续道:“凤休目前适应良好,只有一个解释,就是他太无情,所以连七情蛊都难以调动他的感情。再者,谁说神仙丸就是用来扰乱他思绪的,我只是提出一个猜想,这事涉及范围这么广,我看,不止这么简单。”

这个解释,瞿无涯认可了。凤休确实对感情很迟钝——不,不能用迟钝形容,这是漠视,就像隔着一层结界一样,连仇恨都是淡淡的。

属下的背叛,他都可以轻易揭过,就好似没对旁人抱太大期待,旁人做出什么事都不会让他情绪失控。

“你们不会以为七情蛊只是每月发作一次的情毒吧?七情蛊其实并不是情毒,只是在凤休身上呈现出情毒的状态。”泉露见瞿无涯似乎挺感兴趣,便多说了一些,也想试探瞿无涯的反应,“它只是一个引子,欲望即是弱点,它会放大这个弱点。我都没想到,在凤休身上呈现的竟然是情蛊形态。”

“我以为会是杀欲、暴虐。也许真是越抗拒什么越渴望什么,凤休杀生无数,从不手软,却对美色毫无兴趣,到头来七情蛊竟然成了情毒。”——

作者有话说:大概就是嗯,凤休:这个七情蛊判定有点问题

熬蛊发的凤休:绝境、手法、压制

第42章 第 42 章 “你要拿这个泡酒吗?”……

原来如此瞿无涯也不知为何是情毒, 反正和他没关系。

“你想要什么?”

“我可以帮你们去查是哪个妖君在贩卖。”泉露语速变慢,似乎自己也摸不准,半响道,“我一定要见刹罗。”

瞿无涯抱着手臂, 挑眉:“你不是要见凤休吗?”

泉露羞涩一笑, 道:“啊, 我改主意了,我不太可能从他那活着去见刹罗吧。还是说, 你能担保我?”

既然已经知晓七情蛊的事,那她不可能真去见凤休送死。

“我自身难保。”瞿无涯冷酷婉拒, “把你送到凤休面前还算我大功一件, 但把你送去见刹罗恕我无能为力,看来我们这个交易是做不成了。”

“那你觉得, 凤休会杀我吗?”泉露叹气, “他不会先把我大卸八块, 再送去见刹罗吧。”

平关一脸期待地看着瞿无涯,严格来说,平关这场娃娃脸对瞿无涯是非常有杀伤力的, 特别是在安静的情况下。

难以想象平关行事如此豪爽的人长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脸上甚至还残留一丝婴儿肥。

瞿无涯纠结半响,于心不忍道:“我可以帮你探一下口风。”反正凤休似乎是想把泉露在刹罗面前大卸八块, 也许不会见面就杀。

泉露拿出两个小瓶子,一个给平关,一个给瞿无涯,道:“这里有虫子,你们要联系我就把它放出来,我自会来寻你们。”

待和泉露分开, 平关用力一拍瞿无涯的肩膀,道:“好兄弟,我就知道,你们人族不是有句话□□头吵架床尾合。你和王上之前那么恩爱,肯定是有感情的。”

瞿无涯懒得同他说,平关贫瘠的脑子里肯定不懂这么复杂的感情,他又不了解凤休究竟是怎么样的性子。

而且他在想别的事,泉露太奇怪了,她不是行为跳脱,她是相当矛盾。她到底在纠结什么?

“你有空吗?”

“怎么?”

“我要去套麻袋。”瞿无涯这几日忙着泉露的事,但他可没忘是谁害他要去当凤休的宠侍,“我之前被几个妖暗算了,需要打回去。”

“永劫山的妖都热爱和平。”平关义正词严,“但为了兄弟,我也是怒了。”

“行吧,我们去他们家门外蹲着。”瞿无涯计划着,“跟在他们后面,然后把他们堵在巷子里打一顿。你会打架吗?”

平关:“呃,嗯,略知一二。”

难得见平关如此结巴的模样,瞿无涯狐疑地看着他,没说什么。

夜黑风高,巷口死角穿出凄厉的惨叫声。

瞿无涯没有动剑,聚出一些小灵刃,三妖的衣服已经破破烂烂,细微的血流出,有些惨烈。他不擅长肉搏,已经过了情绪上头的时刻,他难以挥起拳头。

很微妙的,他共情到了凤休对刹罗的态度,他只是想给这三只妖一个教训,警告他们以后别再来招惹他。

至于恨么,真说不上。他恨谲凰是因为谲凰的举动害了遥幽。这三妖固然想害他,却没成功。

真正在打斗的是平关,他变回原形,这个咬一口那个咬一口。瞿无涯总算懂了平关为何那么犹豫,平关不会用人形打架,估计只是未化形时和妖多有争斗,化形后开了灵智就没那么容易起冲突了。

只是一只橘猫上蹿下跳的,大发猫威,实在是可爱,有失形象。

天瑞还是不服气,道:“呵,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飞獐抓住天瑞的袖口,示意他不要再激怒瞿无涯,道:“大哥!”

正翼怒道:“是我出的主意,你要杀就杀我,和他们没关系!”

好一出兄弟情深,自己倒像恶人,瞿无涯忍不住发笑,连那点计较的心都没有了。

他蹲下来,把猫抱起来,顺毛,道:“喵喵真厉害。”

猫怒了,呲牙咧嘴。它往旁边一窜,变回人形,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平关摸着手臂,吼道:“无涯兄!我好心帮你,你要这么恶心我吗?”

瞿无涯乐呵呵地笑起来。

平关也瞬间消气,这次和瞿无涯重逢后,他能察觉,瞿无涯似乎变了一些,就算是笑也没有多开心。

这个笑,让他想起刚认识瞿无涯那会。

他不自然地转身,警告躺着的三妖,道:“今日,就给你们一个教训,以后见到我兄弟要绕着走,知道吗?”

瞿无涯心情不错,他带着笑容走进寝殿,神情僵住。

他被恫吓了。

这,这个人头是什么?

冥骸也诧异地看着不知怎么会出现在王上寝殿的人族,手里还拎着一个人头,头发被抓得凌乱,干涸的血迹呈黑色,眼睛瞪如铜铃。

瞿无涯的脑袋往旁边一甩,高挑的马尾扬起,左手捂着脸。

他进宫中无需通报,只是和青鸿打了个照面,因而他能感受到冥骸带点惊讶的打量。

他也从手缝中偷偷看冥骸,一袭白发,却十分年轻。

妖的发色大多数是五颜六色的,但瞿无涯接触较多的凤休和乐萱都是黑发。比起一般五彩缤纷、奇形怪状的妖众,冥骸的相貌尤为出众,瞿无涯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冥骸误解成瞿无涯想看人头,想起是有听说王上身边收了个人族,只不过他这几日去乌山取人头,没能见过。本来这种活该是刹罗来做,害得他差点没赶上王都大会。

他举起人头,以示友好——据说王上很满意这个人族,用人头正脸对着瞿无涯的视线。

瞿无涯以为冥骸在警告他,讪讪地移开目光,脑海里人头的面容挥之不去,是一个中年男人的模样,神情带着对死亡来临的惊悚。

“你要拿这个泡酒吗?”

凤休没搭理他,道:“冥骸,把这个挂城门上。”

“是,王上。”冥骸犹疑地看了瞿无涯一眼,在思索自己是不是该问好,只是对方是什么身份?未来王后?一个无足轻重的情人?

“这个老头嘴硬得很,说七情蛊没有解法。等王都大会结束,属下会再去南州一趟寻钟离家。至于七情蛊的炼制,乌山愿意用此来保剩余乌山人是平安。”

好残暴的作风。

凤休真打算给刹罗下七情蛊?瞿无涯问道:“这是谁?”

冥骸有意和瞿无涯交谈,道:“乌山山主乌炳。时间不允许,只能取山主的脑袋警示。若不是王都大会在际,我定要乌山血流成河。”

瞿无涯心中一惊,他不喜欢杀戮,这句话形容得太具体,其中的含义让他遍体生寒。

“不用,一命换一命也就够了。”凤休漠然道,“把气都撒到乌山上也没有意义,若没三长老的助力,乌山的手又何至于能伸这么长。光欺负人族像什么样子。”

杀光乌山的人有什么用?想杀他的人一样想杀他,就算把人族都杀光,妖界也多得是妖想杀他。

世间事就这样不停重复地上演。漫长的寿命滋生无趣的温泉,月晦比他更早看透这个道理,所以月晦隐世不出,安坐永劫山。

这不是凤休善,换一百年前,乌山会变成墓地。

凤休并不在乎这些性命,只是有点厌倦这种不停重复的戏码。

冥骸倒是不介意把那几个老家伙诛杀,但王上不喜这种不利于团结的话,他便也没直说。

“是,属下遵命。只是一直放任三长老如此,助长他们的气焰,属下以为不太妥当。”

凤休揉揉太阳穴,道:“把他们杀了,你管理妖界?你镇得住吗?还是说要我再带你们打一次妖界?当初我们能那么快平定妖界,也是和三长老达成合作,若与他们撕破脸,妖界动荡可没什么好处。”

“我固然不惧和半个妖界开战,但人族这些年小动作不断。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三长老愚钝自大认为人族做小伏低,不过如此,你也和他们一样蠢吗?”

再说下去,他就得去挖沙子了,冥骸连忙道:“属下知错。”

“可乌山,当年要不是王上出手阻止长老,乌山早就覆灭。斩草不除根,如今倒让他们同长老联合起来谋害王上,真是恩将仇报。”

恩在哪里?瞿无涯不解。

凤休自觉和这群文盲说过缘由,但他们就是记不住他的话,还要给他戴高帽。这么一想,还是刹罗这种话少的好一些,至少不会说蠢话。他扫一眼瞿无涯,道:“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天地气运有定数,一灭一生,纵然把世间善蛊之人杀光,也会有其他的术法相应而生。逆阴阳而行,会遭天谴的。”

“你若不想下辈子投胎错为猪,还是对此有所忌惮为妙。”

瞿无涯没听懂第一句,冥骸也没听懂,两人奇异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凤休杀业如此多,行事狠辣,还会怕遭天谴吗?瞿无涯疯狂在心中诋毁,果然就是欺软怕硬。

现在他的价值也不过是帮凤休度过蛊发,随时可以被替代。

明日就是王都大会,他和平关说好了一同去看热闹,今日要早些睡。

冥骸感到有丝古怪,王上没搭理这个人族,而这个人族进出又十分自在,也不惧王上威严。不像冷战,也不像亲密,这是什么情况?

情之一事太过复杂,也许是他不懂吧。

他抱着深深的疑虑出宫。

凤休对正事一向上心,因而这个夜晚非常平静地度过。瞿无涯还有些不习惯,难不成明日的对手很难应付吗?凤休竟然连日常一贱的行为都没有,这对凤休来说算正事?

那很好了,他明日等着看凤休出丑。

王都大会是在封天台举行,台上两排擂鼓,震得地都微微颤抖。台下是长老、妖君等一众有身份的位置,再往后便是妖众,几乎全城的妖都来了。

妖不仅限于在台下,有些本体是鸟的便飞在空中,有些擅长术法的则在空中铺毯子看,为了节约空间有许多身型小的妖都是用本体观看。

瞿无涯有点后悔没问凤休要特权了,实在是太多妖,他和平关已经走散。在众多原形妖中,他特立独行地当着人。

旁边的兔妖不满道:“喂,你是什么妖,还不赶紧变回原形,你一个人占的位置够我们一家看了。”

瞿无涯:“我是熊妖,变回原形更壮。”这儿妖太多,凡是人都是西州使者在位置上坐着呢,这兔妖也没注意,把他当成同类了。

好吧,兔妖不满地看他一眼,不再说话。

今日凤休对阵的是虺殇,虺殇的修为并不算高深,只是擅长用阴招。瞿无涯微微抬起下巴,没想到凤休的实力已经沦落到对上虺殇也如临大敌么?

擂鼓声停,凤休和虺殇一左一右地从封天台两侧走出来。

凤休银甲红披,时常披散的墨发今日也冠起。平日里凤休的头发总是垂下显得慵懒深沉,如今没有遮挡,那张俊美、棱角分明的脸完全展露出来,细长的丹凤眼褪去些许冷淡,神采奕奕地看向虺殇,手中长枪上头一点红。

瞿无涯没见过这般的凤休,一时间有些发怔。其实,他真的没有那么了解凤休,那段时日好似空中楼阁,看似甜蜜实则没有任何基础支撑。

虺殇三白眼,身型瘦小,面容猥琐,瞿无涯直觉上就不太喜欢他。乐萱说过虺殇是常年和毒浸泡在一块,所以面容受损,连身体都被侵蚀。

至此,众人的胃口已经被吊到极点,等着王都大会惊天动地的第一场对决。

虺殇并不难对付,只是他的本体相当于毒气罐。妖族的毒术落后人族太多,虺殇只能靠对自己够狠来坐稳妖君的位置。

第一场对上虺殇,凤休已经料到三长老在打什么主意。

很无聊,这一切都很无聊。不管是王都大会,还是应付长老们。凤休的字典里从未出现“疲倦”二字,但如今他有些厌倦。

纵使王都大会顺利结束,妖族的纷争也不会停止,下一个五十年还是会上演重复的戏码,永无止境。

年轻时,凤休总以为失败是世上最麻烦的事,到如今,他已经明白,就算一直赢下去,有些问题也是无法解决的。

这时,凤休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要不然,就把王位给虺殇坐。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会比现在有意思。

万妖瞩目下,输掉这场战斗,摧毁掉“妖王”的形象。毁灭总是比建立更轻松。

凤休的视线移向台下,众妖感受到他的视线,振臂高呼。

“王!王!王!”

瞿无涯来了?还以为他不会感兴趣。凤休遥遥看着台下略显局促的小黑影,开了婚契的感应竟能这么远就知道他在。

好像也没有那么无聊——

作者有话说: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道德经》

第43章 第 43 章 “你知道我是谁吗?”……

烬绯悠然一笑, 对一旁的魁虚说道:“收拾收拾准备走吧。”

魁虚惊讶道:“你不看了?”

烬绯开始倒数。

“三、二、一。”

随着烬绯的话音落下,穿云枪的枪头已经离虺殇的喉咙只有一寸。

蚀渊哈哈大笑,道:“痛快!这才是我认识的王上。”

魁虚觉得蚀渊吵闹,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对烬绯道:“王上实力不减当年, 为何近年来那么多对王上功力质疑的言论?”

“三长老想动摇王上对妖界的威信, 还不惜算计了刹罗。”烬绯解释道,“这么多年王上没动过手, 怕是说着说着他们自己都信了。”

魁虚只知刹罗为情人背叛了王上,中个缘由还真不知晓, 如今烬绯这么一说, 她才恍然大悟。

“那王上赢得这么漂亮,也是给三长老的下马威。”

“应该是, 王上这样赢虺殇, 是完全没防守。”烬绯笑道, “痛快是痛快,酣畅淋漓出尽风头,但虺殇的毒也种下了。为了后面几场战斗, 我还以为王上会稍微防一下毒。”

“看来王上是觉得更漂亮地解决这场对决比赢下后面几场更重要。”

而三长老的脸色便很难看了。

丽化语气带着不可置信:“七情蛊竟真对他没有影响吗?”

昊空沉吟半响, 道:“就怕这已经是受了影响的结果。”

“不急,虺殇目的本就不是要多接凤休几招。”阳朔缓缓道, “先按计划来吧。”

什么情况?这就解决了?瞿无涯也不能接受这个结果,那他起大早凑热闹是为了什么?

那昨夜凤休那么深沉是为了什么?这就是如临大敌吗?他连凤休的动作都没有看清。

他难免悻悻然,也不奢想自己哪日能到这种修为,他得修炼到什么时候才能接下这一招呢?

瞿无涯想起原无名对四海剑法的评价,简单、直接、碾压,完全就是凤休方才的枪法。

没有高超的技巧, 没有多余的动作,纯粹的速度碾压,干净利落。

他撇了撇嘴,转身离去,拿出通信器告诉平关自己先走了。在妖界,通信器并不流通,这还是平关从人界淘回来的。人族传音法消耗太大,且很难学习,因而依赖通信器。

而妖族同类相互间血脉相承,有特殊的言语感应方法,最有代表性的就是翳期所创造的传音法极大地方便了同类通信,直接让鼠妖成为妖族中无可替代的种族。

且这通信器是有距离限制,比起鼠妖的传音法还是差了一些。

瞿无涯可不是什么闲人,他是有职位的。

但萱少主也太闲了。瞿无涯在城主府没寻到乐萱,一问辛觅才知,乐萱忙着在外头和女妖们复述前排看见的好风景,王上是多么的英姿勃发、英明神武——辛觅是回来给乐萱拿喇叭的。

呵呵,妖界迟早要完,看看这个办事效率。对于神仙丸知道的信息还没有他多,还敢天天懈怠,有闲心去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小心凤休英年早逝、英雄末路了。

闲着也是闲着,瞿无涯靠在一家店铺外的柱子上,屋檐挡住太阳,他把泉露给他的小虫子放出来。

泉露来得很快,她的神情称不上开心,也不是惊讶,而似下了重大决心一般。

“这么快?”

瞿无涯瞟她一眼,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你想见刹罗,又不想见,是为什么?”

他没有带平关来,是因为他和泉露同为人族,也许平关不在,泉露更容易说出实话。

泉露不似之前一般活泼,不知想什么,而后道:“我见了他会死,我还不能犹豫要不要去死吗?”

“又没人逼你去死。”瞿无涯真心疑惑了,“你为何非见他不可?”

泉露叹气:“因为我爱他。人有很多种理由往死路上走,和你说你可能也不懂。”

真真假假,瞿无涯已经分不清,便直接道:“我觉得你没说实话。”

这下泉露震惊了,不满道:“为什么?我说的哪点不对,让你质疑我?”

“你说的是真话,但不完全真。”瞿无涯语气很平淡,“我挑不出错,但我不相信你。”

泉露静默半响,道:“你这么说话我就伤心了,小瞿弟弟。”

泉露实在很擅长和人亲近,瞿无涯并不反感泉露的自来熟,更多是理智上的警惕。

“你知道我是谁吗?”

这个句式也太经典了,瞿无涯莫名其妙看她一眼,道:“你是乌幼离。”

“对,我是乌幼离。”泉露抬头望天,缓缓道,“我为乌山而生,也要为乌山而死。你看见墙头的那个人头了吗?那是乌山家主,也是我的师父。”

“我都不知道我之前在纠结什么,我是乌山的乌幼离,论情义论恩义,我都不应该犹豫。人族筹划了数十年,才堪堪让凤休受点无关紧要的伤。这个可怕的怪物如噩梦盘旋在人族的心头数百年,在这等大事面前,我竟然生出了小情小爱的心思。”

这是真话,瞿无涯共情到了泉露的伤心,道:“那你说的自由呢?”

泉露笑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道:“虽然你今日找我是无意,但这时和你说会话,我倒好受些。”

有一个问题,瞿无涯很好奇:“你利用刹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会不会觉得这个妖真蠢真傻真可笑?”

“小瞿弟弟,你说的不是我吧。”泉露伸手捏瞿无涯的脸,道,“别这样侮辱我好吗?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又不是所有辜负真心的人都会这样冷酷。”

捏吧捏吧,瞿无涯已经习惯了,没有反抗。那群女妖让他彻底明白一个道理,就是越抗拒她们捏得越兴奋。

“所以你很愧疚?”

“是的,我之前没当过细作。”泉露幽幽道,“去之前,我豪言壮志,以为自己会是无情的器具,一个冷艳神秘的传说,将要流芳百世的英雄。”

“去了之后,我才知道,我是一个人。在乌山之前、在刹罗的情人之前,我是一个人。”

瞿无涯清澈的桃花眼里充满疑惑。

泉露松开手,道:“你知道的,妖族的习俗和人族不同。大多数妖野性难改,难以管教,也就造成了一个现象。他们没有集体概念,大多以自身利益为先,就像那三长老一样。他们真的关系妖界会如何吗?真的在乎子民安危吗?”

“不的,他们只想要权力。于是,我就会开始思考,我一直坚定的信仰、愿意为之而死的理由,到底是塑造了我还是束缚了我?人族觉得妖族野蛮愚蠢,但那些大义牺牲,是不是在妖族看来也挺蠢的,但无可否认,妖族的子民拥有更多的权利和反抗。像凤休禁止吃人的那条法令——我不是说禁止吃人不对的意思,但这条法令若是在人族,是绝对可以执行成功的。固然对人族来说很残忍,但对妖来说,他们确实是在捍卫自己吃人的权利。”

“我也想要相爱的权利。很自私的想法,贪婪造就了自私,我本就是没有选择的。”

大约是两年前,刹罗前去镇压血月州西方的叛乱,泉露跟着一块去。叛乱很顺利地被镇压,而叛乱的理由让泉露瞠目结舌,仅仅是为了反抗当地贪污的妖将。

要知在人族别说贪污,就是仗势欺人也屡见不鲜,而没有人族会为了这个就冒着背上反贼的风险来反抗。而妖族仅仅是觉得一个妖将德不配位就敢起义,也难怪他们无法像人族一般团结一心,他们的字典中没有“大局”“大义”。

这让泉露陷入深深的思考,妖族是愚昧的、是无知的,牺牲是值得被歌颂的,这些思想到底是她真这么认为,还是被灌输的?为自己而活就真是自私、是幼稚吗?到底是隐忍的和平值得追崇,还是撕开虚伪的表面去求一个血淋淋的自由?

战争是残酷血腥的,为了一个轻巧的贪污,真的值得用叛乱、用性命去抗争吗?忍一忍——人的一生何其短暂,忍一忍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瞿无涯听得有点晕,但他还是很认真地去理解泉露的意思,道:“可是要求人完全无私,罔顾人伦,不也是在磨灭人性吗?我们又不是神仙。人难免自私,也难免贪婪,我觉得没什么好羞耻的。我之前也不肯面对自己的弱小,但我现在懂了,人首先要诚实地面对自己,不管是欲望还是无能。”

“谢谢你,小瞿弟弟。”泉露摸摸瞿无涯的头,“很高兴今天能和你聊天。之前我们的约定作废,你不用帮我去试探凤休。其实我之前是逗你的,当时是想探听一下七情蛊的事。我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你信一半就好了,以后还是要多长点心眼,知道吗?”

“你想知道七情蛊?”瞿无涯不合时宜的同情心又泛滥,泉露似乎很伤心,“就是有一天,我同凤休吵架,然后他情蛊就发作了。之后每月会定时发作一次,平时就偶尔吐吐血什么的,他说没什么感觉。上次发作时不只口中吐血,连眼中都开始流血。”

“如此说来,七情蛊加重了。”泉露沉吟道,“口眼耳鼻共七窍流精血,等七窍流血那日就是七情蛊完全发挥效用之时,那才算七情蛊真正扎了根。”

她露出一个有些恶趣味的笑:“小瞿弟弟,跟你说一个秘密,在七情蛊还没扎根前把经脉废除可以解蛊哦。”

这说了和没说没有区别,瞿无涯心道,难道凤休还会为了活命自费修为吗?

“你知道为了走到这一步,乌山花了多少年吗?在葬蛊川之战后,蛊师被妖族所忌惮,大多数不是被杀害便是销声匿迹,乌山作为最大的蛊术传承,也遭到毁灭性的打击。如今的蛊术比之从前不过是九牛一毛。”泉露缓慢地回忆,“自我记事起,长辈们就在研制如何制作出七情蛊,死了好些药人,包括我的朋友。她虽是被卖来乌山当药人,性子却很乐观活泼,我那时年纪小脾气不太好,每日都是训练训练训练,很烦的。”

“她就一直缠着我叽叽喳喳地讲话,吃什么苦的药也乐呵呵的。人命如草芥,不对,比草芥还是更贵一点。我那时不知道药人是用来牺牲的,那碗毒药是我亲手端给她。然后我就崩溃了,我哭着闹着,不停地折腾,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死人。”

“死很残酷,她还那么小,什么都没有了。师父跟我说,是为了更多人的利益,谁都可以死,他和我都将有一天为此而死。我原来是为了死才来到这个世上的吗?”

“你不觉得很可怕也很可笑吗?”泉露望着天空,道,“我们阴谋诡计用尽,花了二十年,才勉强让凤休受点小伤。这个阴影,这个梦魇一日不除,人族永无宁日。”

若是凤休身亡,人族势盛,他也不必在此受磨难,瞿无涯茫然地想,这便是集体利益么?

可是凤休现在可不能死,死了他靠谁去接近神仙骨。倘若人族强势,那神仙骨必然流向王族,和他可没什么关系。

“好啦,不说这些了,姐姐请你吃饭,走吧。”

“乌山细作恢复联系了。”

丽化将翳期传输而来的文字浮在空中。

昊空的脸色还是有点阴沉,闻言神色缓和一些,道:“是抓到了吗?”

“不是。”丽化的语气中带了一丝疑惑,“是她自己恢复联系的。人族可真奇怪,明明都以为要叛变了,为何又要跑回来?”

“不管怎样,总是对我们有益的。”阳朔笑眯眯的,“虺殇方才也说了,七情蛊已经被毒诱发,在王都大会期间会频繁发作。而妖族的毒蛊师,可没有能力来解决这个毒。”

丽化闻言先是一喜,而后有些担忧,道:“我们这样依赖人族的毒蛊,不会出岔子吧?毕竟人族的毒蛊之术远在我们之上,他们就算说谎,我们也不一定能知晓。”

“毒蛊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我们只要防范好,让他们用不到我等身上,能出什么岔子?”昊空作为三长老中战力最高同时掌管军部的一员,显然是不太看得上这种旁门左道,“左右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阳朔也赞同昊空的观点,道:“人族要搞点小动作就随他们去吧,现下最重要的是要让无餍同歧牙好好备战。就算这次不能赢凤休,也得让他元气大伤才行。”

“我们得让妖民们看见凤休的统治力已经不足以服众,才能更好的将民心聚拢在我们这边。”

丽化的眉头仍皱着,道:“万一人族从中作祟,趁虚而入,岂不是让他们占了便宜?”

“虚?”昊空反问,“妖族何曾虚过?之前被人族压一头不过是妖族尚且不会利用自身的力量,也没有团结一心。”

“可如今,我们已经能聚集妖族大半势力,就算同凤休有分歧,无法聚集整个妖族的力量,也是不怕人族的。”

阳朔:“人族寿命短暂,不过是靠着点小聪明才能繁衍至今。丽化,莫不是多年没动真格,只管着那些钱财,连我们妖族实力也不了解了?”

“妖族已经掌握绝对的实力,区区人族,何以为惧?他们庸碌一生,至多不过百年多的功力,便化作黄土一抔。而他们研究的那些东西,最后也是为我们妖族所用。”

见他们态度如此坚决,丽化也未再多说。

漫长的岁月,权力的侵蚀,造就三长老固步自封的傲慢——

作者有话说:小瞿扔虫子,触发随机事件:真实的泉露。

伤心的泉露在热闹的王都大会第一天会做些什么?这个时候和她聊天能得到有效信息吗?她到底在想什么,又会做出什么样的抉择?

第44章 第 44 章 “伤成这样,我很担心您……

有些奇怪, 瞿无涯走进寝殿,里面的妖有些多。凤休喜静,身边没安排贴身侍从,他时常觉得寝殿阴森森的像鬼屋, 一点人气也没有。

一个白胡子的老头在给凤休把脉。这是瞿无涯来妖界第一次见到医师, 原来妖界还有医师呢。

青鸿和冥骸在一旁紧张地等待着。

瞿无涯冷眼瞧着, 问道:“怎么了?”

“瞿公子,王上被虺殇用毒诱发了蛊。”青鸿为他解释道, “这位是信厚先生,是王宫的医师。”

瞿无涯冲信厚一颔首, 道:“先生好。”

信厚也回应他:“瞿公子。”

“王上, 这毒会让七情蛊在接下来半月内频繁发作。”信厚面色凝重,“老夫无能, 只能用药将其压制在八个时辰内不会发作, 但此药一日只能生效一次。王上在对决前使用即可, 只是尽量避免用太多妖力,妖力在经脉中游走会刺激七情蛊。”

瞿无涯越听脸越黑,这不是在增加他的工作量吗?如丧考妣的心情浮上, 虺殇果然是阴险小人, 这搞得什么鬼。

还有凤休也是,为何会中虺殇的暗算?

“虺殇比刹罗还强吗?能在在你有防备的情况下还下毒成功?”

听到这个噩耗, 凤休依旧很平静,但瞿无涯如此一刺,他稍微眯起眼。若是他全盛时,两个虺殇也别想近他身,俗话说得好,越缺什么越不喜欢听别人说什么。

还没待凤休说话, 冥骸先道:“自然没有,这是王上为了完成一个漂亮的开门红,不屑去在意这等阴险手段。”瞿无涯长得太纯良,冥骸以为他只是单纯询问。

又是一个无脑拥趸,瞿无涯恍然大悟状:“原来如此,王上您也太逞强了,做不到的事何必勉强呢?伤成这样,我很担心您。”

冥骸纠正道:“瞿公子,你无需担心,王上没有受伤。”这瞿公子果真心系王上,对王上未免担忧过度了一些。

“你们先退下。”凤休扫了瞿无涯一眼,“过来。”

闲杂人等退下后,瞿无涯这才有点迟钝地紧张起来。嘴快一时爽,他硬着头皮走过去,大不了就是又被禁言。

凤休抬手,寝殿的门关上,发出“砰”的一声,瞿无涯的心也随之一颤。

“脱衣服。”

瞿无涯瞪圆双眼,负手后退一步。

“你的蛊已经发作了?”

“嗯。”凤休能撑着让医师来把脉全靠这不算真的蛊发,只是被引诱发作的,便没有真正蛊发那般严重,“你想要什么?”

又是这句话,瞿无涯拧起眉毛,这不是慷慨,这是划清界限。他想要什么?他想要遥幽醒过来。

“我想回家。”

这个答案让凤休稍稍抬眼,嗓音有些低:“等我取到神仙骨,就送你回家。”

凤休左手抬起,墨发便散开,玉冠出现在掌心,他将玉冠放置于桌上,再起身靠近瞿无涯,问道:“你需要去床上吗?”

瞿无涯是一个传统保守的人,若有选择他也不想在书桌上黑日宣淫。

从外头传召妖臣之处往内深入,才是真正的寝室,金砖光润,紫檀木制的床嵌以翡翠宝石,矮几上放置着错金炉,缕空处丝丝熏香溢出,前屏风已然退休,换成了水墨画在其上的梨花木制。

两人亲密过许多回,瞿无涯难以忍受地闭眼,不久前那次的情迷意乱,他几乎是没有意识的。

他竟然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在清醒的情况下做到投入亲密行为,可以完美地扮演好一个侍宠。他伏在凤休的肩头,衣服早已经散开,手紧紧地抓着床上的锦缎。

凤休没什么动作地躺着,他有点后悔自己嘴贱那几句。凤休是故意的,他明明能感受到凤休的反应,却偏偏在这装什么柳下惠,不就是想为难他。

瞿无涯并不是一个羞于面对情事的人,只是凤休这样安静,让他感到自己在演一场被凝视的独角戏。灵魂在半空中评判着这场清醒的情事,单方面肌肤相亲让他无法停止思考。

嘴唇与肌肤相贴,鼻息中都是凤休的气味,原本缠绵泥泞的回忆硬化成尖锐的刺搅弄五脏六腑,心和胃一同翻涌,他不受控制地去想起相似、熟悉的交融,又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个夜晚,辛辣阴冷的夜晚。

外头的天色暗沉,属于夜晚的寒凉降临。

瞿无涯近乎冷酷地想,他根本没有资格难堪,这是他的选择。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身和心竟然真是分开的,滚烫的体温和凉飕飕的心。

他不会忿而说出恼火的话,不想因此露怯。

他和凤休的地位不也正是如此么,凤休可以沉静地审视他,他却要谄媚取悦、小心翼翼。

这王八蛋也太能忍了,不知道还以为情蛊发作的是自己,在这尽心尽力地啃上啃下。

凤休沉沉发笑,因嗓音沙哑而显得有些怪异,胸膛些许起伏震动。瞿无涯认为他在取笑自己,恼火地想咬人。

这算是另一种缓冲疼痛的方式么?凤休把口中的血咽下去。

蛊毒发作次数越来越多,面对生命的威胁寻常人会有的恐惧、烦躁,凤休没有,他甚至还有心思去捉弄瞿无涯。

凤休的手插入瞿无涯的发丝中,手指磨蹭着他的脑袋,淡淡道:“做不到就别逞强。”

他就知道!瞿无涯怒了,凤休就等着把这句话还给他,才如此沉默,让气氛变得压抑。

凤休双手移到瞿无涯的肩上,把他推起来,两人对视,这场情事更显“各怀鬼胎”。他们的眼睛都清明澄亮,毫无沉溺,恍若随时可进入战斗姿态。

凤休用右手托着瞿无涯的脸,大拇指抚过他湿润微张的嘴唇,稍稍往前就碰到坚硬的牙齿,他用力地按着牙尖,很放松地道:“瞿无涯,我没在□□你,你明白吗?”

这是凤休在床上才会说的话,瞿无涯的脸飞速涨红,想说话却因牙齿上的手指只能流出几个意义不明的字。他狠狠地咬了一口手指。

其实这并不是调情,他知道,凤休是在认真和他说,因为凤休叫的是他全名。这当然不是一场身体上的□□,凤休连动都没动,毒蛇把他的心啃食出一块洞,还要再往里钻。

被咬的是凤休,流血的是凤休,几欲呕吐出毒血的却是自己。

凤休抽出手指,把唾液擦在瞿无涯脸上,再从自己身上推下瞿无涯,起身穿好衣服,低头系腰带。烛火摇摇晃晃在他的侧脸上打阴影。

诱发的蛊毒在各方面都不如真正发作的蛊毒,包括疼痛。凤休自然不是因可以忍受,没必要“麻烦”瞿无涯,而是他觉得没什么意思,就不想做了。

“你去哪?”瞿无涯一说话,嗓音好似被召来侍寝结果又被退货的一般委屈。他惊觉自己声音怎么这样奇怪,赶紧咳嗽两声清嗓子,“你没关系吗?”

“冰石。”凤休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因为第二个问题是废话。

寝宫彻底安静,瞿无涯躺在偌大的床上,四肢伸展开,把枕头压在自己脸上,又疑心鼻子会被压塌,还是把枕头放一边去了。

他是不是太矫情了?抛开前尘往事不谈,他和凤休确实在各取所需,他却不想付出,岂不是又当又立吗?

诚然,凤休伤害过他,但他平日里也没少在心里诽论人家。难道凤休不讲道义,他就要不讲信义吗?那他和凤休有什么区别,至少凤休还讲诚信,也没苛待强迫他。

唉做这种违心事还不如去马房清理马粪,但为了神仙骨——瞿无涯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他都要计划谋走凤休的救命药,还计较这点事做什么?

而且,这是当初就说好的事。责任他推开房门,冷风窜入袖口鼓起,出尔反尔是孩童才会做的事,答应过的事就因不愿就不做,何其任性。

他明明已经决定不要再逃避,为何还要龟缩在床上,好似真的像被凤休决定命运的情人一般。

凤休一直在问他想要什么,永远都那么游刃有余、漫不经心,想戏弄他可以随意戏弄,轻而易举就可以对他施以威压。他为什么要给凤休这个权力?

也许凤休根本就没有轻贱他的想法,是他太清楚两人之间的差距,给这段关系加上阴影。凤休说走就能走,他却始终没有从那个夜晚走出来。凤休是妖王,但那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求不惧,凤休就算是天帝也碍不着他什么。

拿这种世俗定论规训自己,真是一点也不痛快。他以为遵循常识会更好地生存,可以避免犯错,最后反倒成了束缚自己的理由。

难道就这样抗拒下去,沉溺在负面情绪中,事情会变得更好吗?逃避不能解决问题,他不是已经明白这个道理了吗?

若是觉得自己做不到,何不直截了当地去拒绝,在这演苦情戏码假装自己很伟大吗?倘若连做不情愿的事都要一副委曲求全模样,那他拿什么决心去夺取神仙骨?

与其在这暗自纠结,还不如去说个清楚,起码心中痛快。

修道之人的视力在夜间也很好,瞿无涯轻车熟路地走向冰石,绿幽幽的小道。像人族修炼,总爱寻个封闭之处闭关,而妖却喜欢在宽敞辽阔的地方,好通天地灵气。

凤休闭眼坐在冰石上,脸上还有血迹,他知道凤休一定知晓他来了。

瞿无涯跪坐在冰石上,才察觉凤休的耳中也有血流出。他不喜欢血,更加有些羞愧于自身的矫情。

“对不起,我很难把情和欲分开。”他认真地道歉,遂开始解凤休的腰带,“而且你还故意羞——为难我,你想要怎么样?”

这有些出乎凤休的意料,他已经“仁慈”地放过瞿无涯,为何瞿无涯还要凑上来?好蠢。不想做的事为何要勉强自己?

凤休睁眼,血有些模糊他的视线,看不清瞿无涯的神情,道:“那你还过来?”

你不想欠我的,我也不想欠你的,瞿无涯心道,嘴上却道:“我不想当言而无信的人,我们说好的。”

凤休终于看清瞿无涯,那双桃花眼如初见一眼的明亮,褪去重逢的风霜,内里那块纯粹明澄的心裸露而出,赤条条的。

没有人族惯喜欢的迂腐委婉,也不似妖族那般大方坦荡,而是有些稚气未褪的率性。

他本以为瞿无涯会一直被动地当个鸵鸟任他捉弄,但不知瞿无涯是如何想的,竟是主动迈出一步试图掌握他们之间关系的主动权。

这不是凤休预料中的节奏,他可以让渡主动权就像方才那般,或者像从前一般掌握主动权。

瞿无涯是在想什么?凤休心中诧异,不知是何滋味,仿若轻轻的羽毛拂过。他抓住瞿无涯的手腕,滚烫的手腕——是他的掌心太冰凉,道:“回去。”

此话一出,他心落定,这件事是他可以掌控的。

第45章 第 45 章 “你为何而来?”……

回去?瞿无涯不懂这人耳朵都流血了为何还要撑着, 他歪着头凑到凤休眼前,四目相对,凤休是在想什么?

很冷漠的一双眼,赤红色竟然能这样冷漠。想了想, 瞿无涯道:“我讨厌你的眼睛, 能不能变成黑色的?”

说完, 他单手撑着冰石,借力跨坐在凤休腿上, 先是一笑,而后亲上凤休的嘴唇。

凤休疑心自己是否是块冰雕, 然而此刻他心中疑问太多, 冰雕暂且抛掷脑后。他不得不又细细回想一遍阿休和瞿无涯的故事,思来想去他和瞿无涯在一起的时间总是瞿无涯在说许多许多的琐事, 再就是亲昵。

他不需要多了解瞿无涯, 只要瞿无涯的行为在他的预料之中, 就一如任何人。

在过去的几百年,凤休甚少有这种不知如何应对的瞬间,在他的期望中, 瞿无涯只是一个逗弄起来很有意思的小情人, 和叽叽喳喳的鸟雀没什么区别,也就是比挂在墙上的名画更吵闹一些。

而此刻, 画中人走出来,生动地存在着。这个事实似微末之火,连烫都称不上,他却不太想触碰,握住瞿无涯的手松开。

瞿无涯说的没错,凤休的确不对他人报以期望, 凡事都会做最坏的打算,这样才能更好地解决问题。事实证明,凤休碰到的大多数情况都是最坏的。

若说瞿无涯善良到愚蠢,有多余的同情心来怜悯他,那也不至于会抗拒和他的亲密接触。这不是出于愧疚,也不是“蠢”,于是他推开瞿无涯,问道:“你为何而来?”

“为我自己。”瞿无涯双手圈着凤休脖颈,语气轻快,“你并非刻意轻贱我,只是平等地瞧不起所有人,我又何必放在心上。”

他早因敏感、拧巴、自闭错过求助的机会,难道还要再犯同样的错误吗?倘若他有同凤休平起平坐的实力,他还会觉得是凤休在羞辱他吗?

其实事物的形态要取决于他是怎么看待自己,而非是凤休如何看待他。

谁允许你说话的?凤休抬手掐着瞿无涯的脖颈,感受到血管在跳动。

冰凉的手让瞿无涯不禁一颤,尽管知道凤休杀不了自己,但还是心有余悸。他想说点什么,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这王八蛋又把他弄哑了!

这下舒坦了,凤休无视瞿无涯的呲牙咧嘴,静默片刻。

技不如人,瞿无涯的心中比上次被禁言要更平静一些,他更深刻地认识到他和凤休之间做不到平等沟通,而凤休完全意识不到这一点。凤休太傲慢了。

瞿无涯终于跳出往日的个人情绪来看待他和凤休之间的关系,总之,他又不是为了同凤休平等交流才来的。

抛下包袱后,他心中松快不已,竟是想起泉露和刹罗,其实他也没资格不喜泉露欺骗刹罗的感情,难道他如今做的又是什么正当的事吗?

他是为朋友,泉露是为人族。总会有那么一件事,就算是粉身碎骨也要在所不辞的。

又走神了,凤休不知瞿无涯这等时刻能想起其他的什么事,但不妨碍他不悦地把瞿无涯推到了冰石上。由于动作太突然,瞿无涯张开嘴,神情惊恐,双手被按住,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一片梅花瓣轻轻地落下,遮住瞿无涯的左眼,他失去一半的视线,不太适应地转动眼珠,而后又快速眨眼想把花瓣推下去。凤休嘴角勾起微小的弧度,这算笑了吗?他有些茫然地想。

骤然间,凤休鼻中有血滴落,正滴在瞿无涯眉心,白玉红梅鲜血。

今日口眼耳俱血流而下,竟又多一窍血流不止,凤休身体后仰一些,松开了瞿无涯,不知是情欲还是情蛊,又或是兼而有之。

他的心中再次浮起奇异的感觉。

这是他想要的吗?一个安静漂亮、随他摆弄的花瓶。那瞿无涯又是如何想的?瞿无涯会愿意当一个花瓶吗?

很快这个想法就被凤休抛掷脑后,思索这种事太麻烦。有花堪折直须折,他拂去瞿无涯眼上的梅花瓣,睫羽轻轻刷着指腹,那点痒似钻进心里。

释然凤休行事的底层逻辑后,瞿无涯对上凤休不再觉别扭,人不能总是被困在过去。反倒是凤休偶尔会若有所思地看一眼瞿无涯,看得他心里有些发毛。

为了成为更好的人,他需要摒弃从前那些近乎于自卑的拧巴、羞耻。他从不愤恼于低微的出身、狭小的眼界,只是打破固有认知总是不那么愉快的过程。

一昧地苦大仇深、走不出过往并不能帮助他变得强大,就算不能变成多厉害的人物,至少想把人生掌握在自己手中。

紫妍本不叫紫妍,她叫陈欢,被送往妖界当奴隶后她被分到魇箬手下,而比其他奴隶幸运的是她又回到了人界。

尽管还是在魇箬手下做事,但总归是在人界,好过在食人的妖界。魇箬行事乖张,在她手下并不算轻松,好在紫妍办事机灵,也是一日日熬过来。

和妖相处时日久,紫妍有时会混淆自己到底还是人族吗?魇箬器重她对男子的审美,连带着周围的妖类也不会轻蔑她——大部分妖族对人族长相是不存在审美的,而这是她在人族都没有得到过的尊重。

在外有魇箬的威名,众人也会尊称她一句“紫妍姑娘”“紫妍大人”,当紫妍比当陈欢更好吗?她扪心自问,伴虎得到的地位比当平平无奇的陈欢更好吗?

偶尔她会觉得更好,偶尔会觉得更坏。当然,她已经没有选择。

直到魇箬身亡,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魇箬会死在她前头,魇箬是那样尊贵强大的少君,怎会死了?

紫息让她快走。她不明白为什么。

紫息是惘影地出身的鼠妖,被调派在魇箬手下负责追踪,他就像紫妍的弟弟一般。

他们的渊源是因有一次紫息外出重伤归来,妖族对于伤者的处理几乎都是等待自愈,很少有妖会去找医师。但紫息只是鼠妖,他的修为并不强大,周围的妖却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是紫妍去寻来人族的医师治疗紫息,自此紫息就把她视作救命恩人。

紫息带着她逃跑。他说,少君亡故,妖君必然震怒,莫说是让千瞳府的人给少君殉葬,就算是让整个沧澜城殉葬也符合妖君作风。可惜沧澜城是钟离家治下,倘若换做什么小城镇,必将连城池一起覆灭。

追兵追上来时,紫息给了她一张可以暂时躲避追踪的符咒,让她去王都找一个叫甘绮的鼠妖求助,甘绮可以帮助她彻底躲开追踪。

紫息说,往前跑,不要回头。

追兵将他们半包围住,紫妍不想死,眼泪让血泥混合成不明状。她不敢回头看紫息是如何断后的。她在魇箬手下的这些年,并非全然无所获,她得到一些关于修炼的方法——魇箬认为紫妍会点术法更加方便行事,只是无人教她,她也不算上心地学,所以修为低下。

好在她对妖界比一般术士还要更熟悉些,顺利地来到王都。但这时符咒也失效,她还没来得及找到甘绮就被抓走了。

魇瞳没有杀她,她被关在一间屋子里守魇箬的冰棺,整日整日地跪在冰棺前。为什么?紫妍并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死亡始终悬挂在她的头上。妖族没有为死者殓妆的习俗,魇箬的脸苍白阴惨,竟还是笑着的,她记忆中的魇箬鲜活红润,从未如此安静。

每到深夜,周围会变得十分寂静,冰棺丝丝寒气如同渗入骨髓肺腑,她只能蜷缩在角落汲取安全感。

有时魇瞳会来和魇箬说话,也不会避开她,大概在魇瞳眼中她和一具尸体也没有区别。

“等父君拿到神仙骨,就有办法救你了。”魇瞳一脸慈爱地看着冰棺中的魇箬,手抚摸着冰棺似抚摸魇箬的脸,“乌山担保过,若有神仙骨必然能以秘法让你醒来。”

若乌山是信口雌黄,他不介意把乌山夷为平地。

越是知晓秘密越死得快,每每魇瞳来此说话,紫妍都深觉自己死期将至,无日不是活在恐惧之下。

而魇瞳留下紫妍的性命也正是为此,有时活罪可比死罪折磨人。他轻蔑地看了一眼跪倒在一边的人族,弃主苟活的人,还想死得轻松?

也不知道神仙丸用在人族身上会有何效果,据说服用神仙丸死前经脉会剧痛,不亚于消魂钉的效用。他心念一动,便拿出一粒神仙丸,道:“抬起头来。”

紫妍颤巍巍地抬头,不知自身会面临何等命运,有时她会想,死亡也许是件好事,好过惶惶不可终日。

她服下神仙丸时,以为自己是服毒,静静等待着死亡降临。

死亡还是没有降临,日复一日,她的经脉中灵力游走畅通,感受到无与伦比的力量感,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强大。

她甚至控制不住这股力量。借着这突如其来的强大,她趁众妖皆去王都大会,打晕零散的几个守卫,逃出魇瞳的府邸。

甘绮,甘绮,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紫息的那句话无需思考便浮现在脑海中,甘绮住在白云巷第十七户。

可这偌大的王都,白云巷又在哪?

空荡荡的街口,店铺大多关门,远处可见高耸的顶云楼,紫妍控制不住灵力,经脉近乎撕裂般地疼痛,她扶着墙,口中鲜血大股涌出。

“那有人。”平关奇怪地看一眼远处的紫妍,“最近王都的人族有些多。”

瞿无涯今日穿的是黑色劲装,领上绣有回字暗纹,袖口用束袖扎着,行缠将裤腿在脚踝处缠紧,整个人简练精神。他不明白平关对多的概念,笑道:“我一个,泉露一个,那位姑娘一个,三个也算多?”

两人注意到紫妍的异样,他们敛起笑容,带着警惕和疑惑地向紫妍走去。

瞿无涯:“这位姐姐,你怎么了?”

平关敏锐地注意到瞿无涯对女子的称呼从之前的“姑娘”变成了“姐姐”,怕是平日里喊多了姐姐。

这几日的瞿无涯不似重逢那般总是带着点冷郁,真真如回到当初在沧澜城那个小院子时一般,但又不一样,更加大方坦然,也不知是被妖族影响还是适应了王都生活。

今日王上是同魇瞳交手,想必和虺殇一般没什么看点,他们本没想去王都大会,只是想找神仙丸的线索。

既然泉露说幕后的大概率是妖君,那就一个一个去找线索。魇瞳在与王上交手,这时去查探魇瞳的府邸是最为安全的。

“等等,你是紫妍?”瞿无涯看她十分面熟,恍然想起,“你怎么会在这?”

他左右观察,没发现有危险。

紫妍已经没有精力从记忆中找出关于这个少年的信息,她含糊不清、缓慢地道:“甘绮,白云巷第十七户,甘绮。”

她说完便晕倒,平关接住她,和瞿无涯面面相觑。

“甘绮?”瞿无涯更加疑惑,“我没听错吧?”

“是的,甘绮确实住在白云巷第十七户。”平关点头,“甘绮何时和人族有交情了,她竟然还知道甘绮的住址?甘绮的住址可是很隐秘的。你认识她吗?”

“对,她之前是魇箬府上的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