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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雀记 一寸舟 18148 字 1天前

第21章 chapter 21 吃吃吐吐

chapter 21

周四晚上, 付裕安九点多下了班,到家时,只有夏芸在。

她难得不打牌, 约了年轻的女制香师上门,兴致盎然地做起风雅事, 侧厅飘出各色香气, 浓得呛鼻子。

付裕安看了一眼, 连问都没问就出来了,上楼找人。

宝珠的房门是开着的, 亮了灯。

秦阿姨刚换好床单,抱着撤下的出来,“老三,下班了。”

“嗯。”付裕安说,“宝珠呢?还没回来?”

秦阿姨絮絮地说:“是啊,从早上出门就没见过她, 估计还在训练吧, 要不就是谈恋爱去了,小年轻舍不得分开。”

付裕安已翻出手机, 听见最后这一句,眉头皱得更紧。

跟在夏芸身边久了, 秦芳也惯会察言观色, 意识到说错话,她赶紧抱着床单离开。

“宝珠?”付裕安已经拨通, “还没回家吗?”

他说完, 手心里也起了层汗。

好像管太宽,也太过,仗着人家住在他家里, 有点不知所谓了。

但不打这个电话他更难受,想到这么晚她还跟梁均和在外面,付裕安连目光都聚焦不了,心神是散的。

宝珠的声音听起来很急,“嗯,在医院呢。”

“怎么去医院了?你受伤了?”付裕安紧张地问。

宝珠说:“不是我,是我的一个队友。”

付裕安这才放心,“哦,出了什么事,很严重?”

“一两句说不完。”宝珠看了眼时间,“我还是回去再告诉你吧。”

“你怎么回?”付裕安问,“司机去接你了吗?”

宝珠说:“在楼下,我还有二三十分钟,等一下教练就走。”

“好,注意安全。”

付裕安挂了电话,片刻没犹豫,下楼取车。

他在路上打给司机,问了在哪家医院,嘱咐他先回去。

车停稳后,付裕安发了条信息给宝珠,说在楼下等她。

宝珠比了个ok,又补了个伤心的表情过来。

窗外是被路灯晕黄的夜色,他坐在车上,很不通人情地对着屏幕笑,短暂地忘了这是医院,不该流露这种神态。

他只是觉得等着她的感觉很好。

没有什么小男友,他在宝珠这儿仍有用武之地,仍有存在的价值,不管作为何种角色,车夫也好,唠叨的管家也好,什么都可以。

而她处理完事情后,就会拉开车门坐到他身边,和他讲述这一日的惊险,用她不大准确的中文,他微笑听着,不时给她做一点疏导,然后他们一起回家。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他早就该意识到,自己是无法拱手相让的。

十几分钟后,宝珠跑出了医院大厅,坐上车。

“小叔叔。”她把背包扔到了后座,“你怎么特意赶过来了?”

付裕安随口道:“不是特意,司机有事先走了,我正好在家。”

宝珠没起疑,“哦。”

“你队友怎么样了?”付裕安把车开出医院,驶入街道。

宝珠垂下头,“不太好,杨霖的腰本来就有老伤。”

“杨霖?”这个名字很熟悉,付裕安问,“是双人滑的男选手吗?上一届冬奥拿了亚军的,之前还来家里给你送东西,年纪还很小吧。”

“嗯,你把我的队友记得好清楚啊。”宝珠看着他,“我和教练一起听了诊断,跟队医说得差不多,L4-L5椎间盘急性突出,髓核压迫右侧神经根,还有骨碎片,要准备手术。”

听起来职业生涯都要断送了。

付裕安皱着眉,“摔这么狠,是在训练中受的伤?”

宝珠点头,“是抛跳的时候,他们抛人一直都很spectacular(壮观),还好小清没伤着,他尽力把她接住了,当时我和教练在看新编曲,咔一下子,他就躺在冰上起不来了,脸白得很惨。”

“就说脸色惨白吧。”付裕安说。

什么老伤,抛人,又白得很惨,乱造词组,口音还跑偏到西城。

宝珠哦了一声,重复默记了遍,“还能说什么惨白?”

没等付裕安回答,她开了车顶天窗,仰头指了指夜空,“月亮惨白。”

“一般讲月色。”付裕安说。

“好叭。”宝珠低声,又担心起同伴,声音越来越小,“这么一来,杨霖要在床上躺很久,还得看恢复的情况,他说他腰以下都没感觉了,估计以后不能比赛,好可惜。小清也要换拍档,又得重新适应,不知道队里会怎么商量。”

兔死狐悲,付裕安明白,宝珠也是在忧虑自己,未来充满不确定性,她怕自己哪天也摔上一跤,很难再爬起来。

胃疼只是她诸多伤病中,很不起眼的一项。

她的左膝动过手术,刚回国那年,他小半年都陪着她在医院复健,每天精心护理。右脚的脚踝除了滑囊炎之外,还被刀片割伤过,至今留了道可怖的伤痕,一到阴冷天就疼得厉害。

还有普遍存在于女单选手中的腰椎应力性骨折,宝珠也不能幸免,她做燕式旋转、贝尔曼旋转以及高难度躬身转时,腰椎过伸位承受了巨大的扭转力,这简直是所有旋转优美的女选手的职业签名伤。

一到冬天,每次看她的赛事直播,比起观众席上的热烈,付裕安往往是心惊。看似轻盈舒展的动作,实际上是对身体最为暴烈的索取,美到极致,也残忍到极致。

付裕安突然很想伸出手,握一握她。

宝珠正在需要人支撑的时刻,而他不想只是坐在驾驶座上,隔着中控台安慰。

手指动了动,他最终还是把那点渴望压了下去,只扶了下镜框。

付裕安沉声说:“这就是体育精神,把身体这件易耗品在千锤百炼里,锻造成不朽的艺术。肉/体先于意志力罢工,是每个选手都避免不了的,要做好心理准备,你有一天也会这样。”

“但没关系,宝珠,不要怕,更不要提前在自己的身上预演悲剧,只会加重心理负担。你已经摘下了属于你的勋章,花滑史上永远有你的名字。”他又说。

车窗外夜色流动,路边昏黄的光映在他眼中,宝珠绷了很久的神经,在这一段父兄式的勉励里悄然松动,温水一样漫过所有惶恐不安。

宝珠侧脸看他,小叔叔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像一座不会倾塌的山。

月光洒在车窗边缘,她又低下头,看着两人交叠的影子,喉头微动,想说什么,最终只轻轻嗯了一声。

回应像一颗石子落进湖心,漾开一圈圈柔软的、无声的依恋。

她最近好像变得缩头缩脑了,以前和小叔叔说话,她都是想怎么表达就怎么表达,词是否达意她不管,反正他都听得懂。

付裕安侧目看她一眼,眸色深沉,依旧沉默。

夜风微凉,掌心却滚烫,宝珠不敢抬头。

明明从前,付裕安也这样柔声安慰她,但今天她却心跳得很快,脸热得也有些古怪 。

他的手抬起来的一刻,她都以为他要握住自己了,但他什么也没做。

“这几天训练强度大,身体吃得消?”付裕安问。

宝珠轻声说:“还好,之前脚踝有点疼,现在也不疼了。”

付裕安:“嗯,有不舒服要及时说,夏训也快来了。”

“知道。”

车顶天窗映着星月点点,风从缝隙里钻入,吹动她的发丝,吹不散面孔的温热。

回到家中,宝珠跟他说了晚安,走进自己卧室。

她把包一丢,先去窗边站了站。

整座院子,宝珠最喜欢的就是这棵玉兰树,天气还没怎么热的辰光,它就在一夜之间,轰轰烈烈地白到了头,一朵朵都有茶碗大,花瓣厚墩墩的,能闻到一缕极淡的冷香。

没多久,梁均和的电话打过来。

“喂?”宝珠说。

梁均和问:“你就已经回家了?我以为你还在医院,准备这边的局散了,就去接你的。”

“不用了,我也刚到家没多久。”

“你那个队友怎么处理了?听说摔得不轻啊。”梁均和一副隔岸观火的口吻,“那你不是又少一个竞争对手。”

“什么呀,他是男生,双人滑的,跟我也不”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宝珠本来就难受,不想继续了。

而且什么叫少个竞争对手?就算杨霖是女孩子,她们也是一个整体,都是花滑女单的中坚力量,谁会希望对方出事情?哪有那么狭隘自私。

她吸了口气,“我有点累了,先睡了。”

“我去训练场找你,你不在,打个电话,连三句话都不跟我说啊,那么累吗?”梁均和不高兴。

宝珠嗯了声,“挺累的。”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跟梁均和说话,抛开最初那一点悸动,他们好像怎么都聊不到一块儿,任何话题都不在一个层面,总是鸡同鸭讲,隔着一道高高的沟通屏障。

她挂了,把手机扔到了一边,关上窗。

宝珠走到书桌旁,桌上摞了一叠复习资料,各科都有,都不算厚,但把章节条理列得很清楚,详略得当。

上面贴了一张粉色的标签纸。

一行冷峻遒劲,极有风骨的字——“期末加油,祝你顺利过关。”

宝珠笑了下,果然是小叔叔的作派,好old school(传统)。

给她整理出这么一份东西,花了他几天的精神?不是说刚升了职,忙得顾不上去食堂吃饭吗?

可他也不是今天才这样,她好像一直都在享受他的付出,把这当成理所当然。

宝珠忽然发现,她都没有问过一句,小叔叔为了照顾她,牺牲了多少自己的时间?他也从来没提过,总是夸她很乖,很懂事。但再听话,也是个活生生的、有各种各样需求的人,也要花心思的。

洗完澡,她心事重重地下了楼,去倒杯水喝。

小外婆还没睡,她刚学完制香,正在客厅里摆弄战利品,看见宝珠,招手说:“小囡你来,闻闻这两支线香,有什么区别?”

宝珠坐到她身边,深嗅了几口,“我闻不出,但都是很天然的香气。”

“闻不出也正常,香文化博大精深,简直是一套贯穿宇宙观的文明体系,下次那个小姑娘再来,我带你一起听听。”夏芸刚入了门,兴奋地说。

宝珠摆手,她有自知之明,“算了小外婆,我没有这个天赋,听不来的,上文化课都吃力。”

看着她蔫头耷脑的,夏芸放下香,“怎么了?跟梁均和吵架了?”

“没有吵。”宝珠撇了下嘴,“我就感觉吧,他听不明白什么我在说,好多时候。”

“自大。”虽然她语序是乱的,但夏芸听得来了精神,放下盘着的双腿,一下就点出要害,“这小子被人捧惯了,走哪儿都跟个爷一样,非常自大,根本体会不了别人的感受和想要表达的意思,只管他是怎么想的,只听得进去他想听的,典型的情感不成熟,哦哟,小毛头的通病啦。”

宝珠张开双臂比划了下,一本正经地说:“我跟他讲话的时候,应该隔了有这么厚一堵墙吧。”

“哈哈。”夏芸被她的动作笑到,“不过我说句实话,男人都差不多,自私薄情又没良心,也不单单是梁均和,你看这大院里长大的,有几个不是这样?见了谁都颐指气使,以后你认识的人多了就知道,不奇怪。”

哪有,小叔叔就不会,他身边的朋友也都很好,宝珠在心里说。

看她不言语,夏芸又自顾自地喝茶,“不过呢,你也别指望他们能改变,男人婚前都这副德行的话,婚后只会放大这些缺点。”

“那小外公呢?有没有这些缺点?”宝珠似乎没听见她的论断。

夏芸顿了顿,只说:“怎么说,我很敬重他,爱戴他。”

秦露过来,手里端了个托盘,夏芸转了个头,问她干什么去。

她说:“哦,老三说要加班处理文件,让我泡了杯浓茶。”

“拿过来我瞧瞧。”夏芸站起来。

她凑近了,掀开白瓷茶盖,这小秦也是实心眼,让她泡浓茶,就真泡了酽酽的一壶,夏芸都要气笑了,“你给他喝了这个,今晚还用睡啊?”

“确实太浓了,我去倒掉半壶再加点水吧。”宝珠也说。

秦露说:“不用,我来就行了。”

夏芸一把扯住了她,“宝珠正好要回房的,让她带上去。”

“哎。”老姊妹两个对上了眼儿,秦露立马改口。

宝珠没看见她们互使眼色,抬腿就去了。

她拨掉了一大半,还是嫌太浓,又夹出来一些,再冲了沸水进去。

“小外婆,那我端过去了啊。”宝珠路过客厅,对她们俩说。

夏芸笑,“好,你小心烫。”

等她上了楼,秦露才用家乡话小声讨论,“老怪额,珠珠今天回来得晚,我跟老三说,可能是和小梁在一起,他变了变脸,我就不敢再讲了呀,结果一转头,他又出门去接人。”

“一点也不怪。”夏芸谈兴上来,“去拿两张面膜来,咱们回我房里说。”

“好好好。”

这多年了,老三静默得如一潭死水,石子投下去都不见起花儿,每次她们两个打配合,故意聊起哪一家的姑娘,他就会立马变成聋子和哑巴。

好不容易有了桩值得说道的事,作为一起看着他长大的妈妈辈,个个精神头十足。

宝珠端着托盘到了书房门口,敲了三下。

“请进。”

房内的灯亮了四五盏,付裕安伏在宽大的乌木桌旁,身体像陷在一片白茫茫的雪里。他摘了眼镜,袖口往上折到了小臂处,眼底泛着几根血丝。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向门口,见是宝珠,眉头微松,“怎么还没睡?”

宝珠把托盘放在桌角,推过那杯茶,“秦阿姨要给你送这个,我一并带上来了。”

“好,辛苦了。”付裕安伸手碰了下,水温还很高,几乎烫到他,应该不是秦嫂弄的茶。

宝珠抢着给他泡茶,还主动端到书房来?

付裕安缓缓抬头,心里像有嫩芽抽出来似的,不远不近地看着她。

她穿象牙白的睡裙,头发刚吹干,没有编好,黑压压披了一肩,颈窝里还有清新的潮气,脸颊透着粉,像沾了晨露的桃花。

宝珠瞥见桌上摊开的文件,“小叔叔还在忙吗?”

“嗯,有份项目报告,明天要过会。”付裕安说,“今天累了一天,怎么不早点去休息?”

宝珠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托盘边缘,“我、我想问”

付裕安好笑地说:“你什么时候学会吞吞吐吐了?”

“啊?”宝珠猛地抬头,一下又离题万里了,“这就叫吞吞吐吐?”

付裕安说:“话在口里,马上要吐出来,又被吞了进去,不就是吞吞吐吐?”

“那为什么不说吃吃吐吐?”宝珠指了下嘴,“吐出来,吃进去呀。”

“也有道理。”付裕安抚着额头,指尖按在眉心处揉了揉,他失笑,“你想说什么就说,不要犹豫。”

宝珠摇头,“还是不说了,我去睡觉。”

问了也白问,他一定会很轻松地告诉她,噢,那份资料啊,没花多少工夫,看不懂再来问我。

付裕安以为她还在为杨霖的事难受。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柔和,“宝珠,别想太多,你能做的就是好好训练,替你们队里争光,有空去医院探望小杨,多说安慰、鼓励的话。”

宝珠眼睛亮了亮,像是被点醒了,用力点头,“嗯。我会的。”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说:“小叔叔也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好。”付裕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门轻轻合上。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钢笔,视线落在那杯茶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窗外玉兰树的影子投在窗上,仿佛一幅随笔描就的写意画,桌上的茶冒着袅袅热气,灯下氤氲出朦胧的光晕,像极了他此刻心头,那点说不清楚,却在急剧扩张、渐渐模糊的情愫。

第22章 chapter 22 你受伤了?

chapter 22

被女友挂了电话后, 梁均和一个劲儿地给自己倒酒。

今天朋友的会所开张,他来捧场,按理是不该买醉的, 但实在气闷。

“怎么了,哥?”亮子又开了瓶红酒, “咱这珍藏的陈年佳酿, 可经不起你这么造啊, 一会儿喝光了就。”

梁均和俯身往茶几上摔杯,“这一点就喝光了?那趁早关门大吉吧, 啊。”

“在哪儿吃了一肚子气来?”亮子坐到他身边,“总不能是女朋友吧,我看她挺喜欢你的。”

梁均和抹撒了一把脸,“刚开始也许是吧,现在也不那么喜欢了。”

说着,他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能感觉到, 她对我没那么多耐心了, 甚至渐渐瞧不上我,但这不是我的错,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特么有个绝世好舅舅!”梁均和的手奋力往下一挥,骂道, “他成天杵在我女朋友身边, 老脸都不要了,连我在他都要硬挤进来, 就没见过这么不择手段的人, 还打着长辈的旗号,美其名曰,说怕我照顾不好宝珠, 我呸!他心怀鬼胎,动机不纯,算什么长辈!”

亮子也嗅出了不对劲,“是有点儿,今天我还看见”

“看见什么?”梁均和眼都气红了。

亮子说:“他们队里不是有人受伤了吗?子莹也去医院了,我刚才去给她送点吃的,看见你小舅舅把司机支走,亲自去等顾宝珠。他精力真是充沛,集团一大摊子事儿不够操心的,还有空挖你的墙角。”

梁均和的胸口剧烈起伏,“我就说,怎么宝珠不跟我聊了!原来是又被他见缝插针地接走了,可不是嘛,掏心窝子的话都跟他讲完了,跟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已经不止一次了,付裕安目的性极强的关心,让宝珠对他的倾诉欲只增不减,她早就习惯在他面前释放压力,缓解情绪。

很多话说了一遍,宝珠就不会再想说第二遍,这无疑加速了和他的关系隔离。

如果不是付裕安搅和在中间,宝珠和他一定比现在更亲密!

“恕我多嘴,哥,你跟顾宝珠,到底有没有”亮子欲言又止地挑了挑眉。

梁均和提起来就光火,“我有那个福分?眼看就要被除名了,我也就亲过她几次,连手都没敢乱动。你别看她个儿小,年纪不大,话不会说什么,但原则比一般人都强,也不知道谁教的!”

亮子笑,“难怪,敢情是憋的,别生气了,今晚让人给安排一趟,包你消火儿。”

“滚一边儿去。”梁均和踢了他一脚,怪他乱出馊主意,“我现在还敢弄这个,被宝珠知道了,直接罚我下场。”

亮子说:“她怎么会知道?我们都给你瞒得死死的,你还信不过我吗?”

“她不知道,付裕安会有办法让她知道,你能瞒得了他吗?”梁均和怕了他小舅舅,“你信不信,这老狐狸专等着抓我把柄呢!”

“没那么邪门吧?”亮子摸了摸鼻子,“我说你们舅甥两个,怎么就瞧上同一姑娘了,审美这么重叠吗?”

梁均和说:“哼,没准儿他根本不喜欢宝珠,是存心要让我难堪。”

“不至于。”亮子分析道,“你舅舅是实干派,有目共睹的,没那么无聊。他有什么必要和你作对?再怎么疏远,也得叫你妈一声姐。他个精明人儿,不会算不过来这笔账。”

梁均和赌气道:“那就是真心喜欢,我完了呗,注定戴这一顶绿帽子,你准备十二发礼炮,等我哪天被甩了,好放来给他们助兴。”

“委屈死人的事儿。”亮子都替他心酸,“谈个恋爱谈成这样,你干脆分手算了,何必让自己不好过,你可是从没挨过这份窝囊,京里又不是没看得上眼的女孩儿了,漂亮的还多着呢。”

“我不分!”梁均和竖起眉头,“凭什么我退出?我又没做错什么,见不得人的不是我。”

“对对对,当然不是你。”亮子建议他,“要不你也殷勤点儿,放一放架子,陀螺似的绕着顾宝珠,她不玩花滑的吗?你也去学嘛,还可以让她教你,你们不就有共同语言了?”

梁均和一听就不肯,“这不是更贱,更委曲求全了?我难道没有自己的事做?我不读研了,不写论文了!”

多说多错,看他这样,亮子也不敢再讨论下去,“算了,我陪你喝个够。”

喝到半夜,梁均和酩酊大醉,路都走不稳。

他扶着墙出来,眼皮勉强撑开一星,独自走了两步,和一个过路的服务生撞了下。

“妈的,不长眼睛啊!”梁均和的怒气没地儿出,抬腿就踹了一脚。

服务生被踹疼了,也不敢吭声。

他刚到姜家的会所来兼职,但也知道这个地方不简单,出入的人物非富即贵,来的第一天,领班就对他交代过。

他没辩驳,慌忙捡起地上消过毒的手帕,重新整齐地叠在红木托盘里,不住道歉。

即便这样,梁大公子还是没消火儿,他喊了两声亮子。

听见这位动怒,亮子放下了手头的事,跟人说了句失陪,小跑过来,问又出什么事了。

梁均和指着服务生说:“这是姜灏的地盘不是?让他把人给我开了,我不想再看见他。”

“”亮子赶紧挥了挥手,让那个男孩子下去,“好好好,我先送你回家。”

“把他开了,听见了没有!”梁均和不依不饶,厉声呵斥,“没天理了,一个两个都骑到我头上,我是那么好欺压的!”

姜灏这个老同学也上来劝,“你真是喝多了,都开始说胡话了,谁敢得罪你啊。走,回去。”

一直到被塞进车里,梁均和都还醉言醉语的,骂咧个没完。

姜灏好容易送走这尊佛,回头,看见郑云州站在他身后。

“云州哥,您不再坐坐了?”姜灏问。

郑云州给他扔了支烟,“不坐了,家里还有点事,刚才那是均和?”

姜灏点头,“可不嘛,喝多了发酒疯。”

“那他酒量不大好啊。”郑云州笑。

“谁说不是呢。”

有了前几次的教训,梁均和并没有跟女友提起这件事。

他知道,讲出来后果无非两种,一是宝珠轻描淡写,说付裕安是顺便接她,他生气;二是他收不住性子,宝珠生气。

付裕安给他下了一个怎么样都得不偿失的圈套。除了隐忍不发,装作不知道,没有别的好做。

期末考试周到来,宝珠跟教练请了几天假。

时间紧张,她整个人也像上了发条的时钟指针,眼珠子还能转动的时候,基本都落在了那些复习资料上。对她而言,大部分内容都很陌生,只能死记硬背。

梁均和知道她在图书馆,也把电脑搬去写论文,从早到晚陪着她。

上午还好,人清醒,宝珠就把些硬骨头放在一起强记。

她背书的时候不能听一点动静,于是两只手把耳朵捂住,就闭着眼,念经似的嗡嗡读着。

梁均和看得好笑,“能听见自己说了什么吗?”

“不用听啊,脑子里有这个影像就行。”宝珠说。

梁均和翻了两页她的资料,“很专业啊,而且也不像书里用词那么拗口,谁给你的?”

宝珠已经开始看下一条,“小叔叔整理的。”

“噢,挺好。”梁均和的手指垂了下去,“有了它,你就省事多了。”

巧言令色他也会,说一说情敌的好话,装出大度的样子。从前只是不屑于做,也没有人值得他伪装。

听男朋友这么说,宝珠有些讶异,她扭过脸,模仿他的口吻,“咦,我还以为你要说,怎么不叫我帮你啊,又是小叔叔!”

“我也会变的嘛。”梁均和笑,“还能总不懂事。”

“嗯,你那副脾气是得变一变了,变得好。”宝珠说。

梁均和又问:“那你还喜欢我吗?没被人比下去吧?”

宝珠手上做着笔记,“不喜欢了会正式告诉你的,写论文吧。”

“”梁均和气得来捏她脸,“你再说一次?”

宝珠笑着往旁边躲,“喜欢,喜欢还不可以吗?嘘,这是图书馆。”

梁均和喝了一口咖啡,继续敲他的键盘。

他的睫毛很长,像把折起来的小扇子,安静下来的时候,会让人觉得,他是个阳光干净,又清澈的大男生。

当然,摆少爷脸色的时候另当别论,那很讨厌,但他也已经在改了。

正出神时,他指尖碰了碰她放在桌上的手,宝珠没抬头,只是反手勾住他的手指,冰冰凉。

毕竟是她第一次喜欢的人,宝珠心里那点气散了大半,被覆上一层软乎乎的痒。

“晚上想吃什么?”他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问。

宝珠笔尖顿了顿,“小外婆说我学习费脑子,炖了鸡汤,特意弄得很清淡,让我一定要回去喝一碗。连她都知道,读书对我来说,比滑冰难多了。”

她好可爱,梁均和的嘴角抿了一下,“那我陪你一起喝点儿。”

“好啊。”宝珠高兴过后,又提醒他,“不过你见到他们,不要跟上次一样,而且,小叔叔一会儿来接我。”

梁均和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又很快放松。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行,我也坐他的车。”

宝珠没察觉他的异样,笑眯眯点头,“嗯,那就最好了。”

梁均和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像被厚实的棉絮堵着,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她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低声道:“快记吧,还有这么多,什么时候能背完?”

宝珠哦了一声,赶紧转回来,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着。

梁均和看着她落在桌上的侧影,手指在电脑键盘上停了半天,一个字也敲不出来。

日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在他紧绷的脸上,映出几分无奈和酸涩。他明白他得忍,可每次听到小叔叔这三个字,心里那股火还是忍不住往上窜。

但又不能发作,就像宝珠说的,他得改,改得宽和谦逊,待人接物像付裕安一样,才是个合格的,能令她满意的男友。

但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梁均和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从出生到现在,就没这么憋闷过。

下午的时间更难熬,困意像潮水,一阵一阵地漫上来。

宝珠眼皮沉重,但明天就要考试了,又不能睡。

她站起来,灌了一口咖啡,拿上一沓厚厚的资料。

“干嘛去?”梁均和问她。

宝珠指了指楼梯间,“我去那边站着背会儿,省得吵到别人。”

他点头,“好。”

过道里空旷,穿堂风吹在脸上,人也清醒多了,宝珠眼睛酸涩地背诵那些定义,她来回踱步,偶然碰到同样在这里打游击的同学,彼此交换一个疲惫又了然的眼神,算是无声的鼓励。

“刘川,你也在。”宝珠看见了班上的男生。

“你好顾宝珠,复习啊。”刘川对她笑,身上散着一股浓重的中药气味。

宝珠也常年理疗,闻出他贴了伤痛膏,“怎么,你受伤了?”

刘川说:“嗯,被人踢了一脚,青了一块。”

“谁啊?为什么踢你?你踢回去没有?”宝珠关切地问。

她真是想当然,那一看就是不好惹的角儿,他怎么敢还手?

刘川苦笑了下,“没谁,打工的时候碰到的,一个酒鬼神经病。顾宝珠,你有位置看书吗?”

“有,我对面还没人坐,你需要吗?”宝珠问。

刘川点头,“方便吗?”

宝珠说:“没什么不方便的,走吧。”

刘川朝她笑了下,宝珠虽然是个运动员,因为要训练,很少参加班级活动,也不住在学校,认不全班上同学,上课老是打瞌睡,但对每个人都礼貌和善,也乐于帮忙。

大二下学期,他生活费不够了,去食堂吃饭,只打了一份青菜,被顾宝珠看见,不由分说地拽着他,往他的校园卡里充了两千块。后来他还给宝珠,宝珠也坚决不肯要,说他瘦得可怜,让他买点营养品补补。

还用她那语法残缺的中文吓他,说只吃素菜的话,人的身体机能会下降,免疫力不好,各种疾病都会找上门。

她去芬兰参加世锦赛,虽然赛程时间都很阴间,但刘川还是守在电脑前看,底下一有骂她的,他就毫不留情地怼回去,用尽了毕生最恶毒的语言。

室友看见他这样,调侃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暗恋上花滑明星了。

但刘川知道,不是的,男女之间除了爱情,也可以有欣赏、佩服。

他只是觉得,顾宝珠像个小太阳一样,温暖着身边的人,他偶然被分到了一点光,就已经很窝心了,从没有想过要追她,没那么不自量力。

两个人一起往里面走。

但当刘川看清梁均和的脸时,忽然顿住了。

他紧张地转头,“那个男的你认识吗?”

“嗯,是我男朋友。”宝珠笑着说。

刘川古怪地看了她一阵,“算了,我不坐了,站着背书挺好,再见。”

他诧异,宝珠这么温顺好性儿的姑娘,怎么会和这种子弟在一起?

“哎,你”宝珠愣在原地,但他跑太快了,像见了鬼,叫都叫不住他。

傍晚,天色也变成昏沉的靛蓝。

宝珠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喂,小叔叔?”

梁均和的动作顿了一下,假装整理电脑,耳朵却竖了起来。

“嗯,我在图书馆呢好,马上下去。”

宝珠挂了电话,抬头对梁均和说:“小叔叔到了。”

梁均和点点头,拿起两人的包,“嗯,走吧。”

走出图书馆大门,那辆熟悉的黑色奥迪就停在路边。

付裕安站在车门旁,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看到他们一起过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

但很快,他就神色如常地问:“宝珠,复习得怎么样?”

“还好,有些难的总记不住,回家还得再看。”宝珠走过去,语气轻快。

付裕安的目光扫过梁均和,微微颔首,“均和也在,那就一起去吃饭吧。”

原本以为他会拒绝。

但梁均和扯了扯嘴角,“好,下午看书的时候,我是这么跟宝珠讲好的,谢谢小舅舅。”

讲好的。

他们是很亲密的恋人,可以坐在一起学习,商量晚饭。

付裕安敛了笑,大外甥也长进了,知道怎么说话既能彰显男友身份,又能刺他的心。

“快来吧。”宝珠催他。

梁均和朝他无奈又得意地笑。

付裕安也笑了下,“好,上车。”

车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宝珠跟梁均和坐在后面,聊着复习的事,付裕安小心开车,街景从眼尾的余光里掠过,一句话也没说。

付老爷子在家的时候,都是晚上七点开饭,雷打不动的规矩。自从他去休养,夏芸把时间提早了一小时,等七点钟用餐,什么牌局她都别想赶上。

他们到家时,秦露悄无声息地摆着碗箸,筷子碰在细瓷上,只发出极轻的一点叮声,都惊扰不到宅子里的岑寂。

夏芸沐浴过后,换了条秋香色的织锦缎面裙,脑后挽了一个光溜的髻。

她一下楼,就从窗子里看见这三个人进来。

秦露也奇怪,“怎么小梁也跟着一道来了?”

“防贼呗。”夏芸往后摸了一下头发,“有些人的狐狸尾巴哪儿藏得住啊,没事,我们吃我们的。”

“小姥姥。”梁均和这次大方,懂礼数,“我又来看您了。”

夏芸笑了笑,“好,正赶上饭点,坐下吃吧。”

他们各自放下东西,洗了手落座。

付裕安坐下时,谁也没有看,只拿起面前一方湿帕巾,慢慢地揩着手指。

他动作极缓,做什么都有一套打不破的章程,跟他爸一式一样。夏芸看得心急,本来年纪就大,样样比不过人男孩子,连吃饭都慢一拍,啧,这怎么追得上。

“你俩整天一起看书?”夏芸问。

话是小姥姥的,但梁均和特意看了眼付裕安,“嗯,我们天天都在一起。我怕宝珠有不懂的,好随时回答她,省得她跑去问别人。”

夏芸心知肚明,“你也不能时刻看着她。”

梁均和说:“我能啊,为了不让人趁火打劫,我就能。”

惹得宝珠蹙眉,“都什么跟什么呀,专心吃饭。”

话音落时,付裕安也擦完了。

他放下手帕,扶了下眼镜,脸上是温静的笑,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秦露端了汤上来,一个素白刻云纹的厚实炖盅,盖子一掀,一股清润的,带着点药材的幽微香气,袅袅地散开在桌上。

她先舀了一小碗,“珠珠,太太特意吩咐给你弄的,多喝点。”

“谢谢,好香啊。”宝珠双手接过,“也谢谢小外婆。”

付裕安靠在椅背上,一副主人姿态,“秦嫂,给均和盛一碗,他看上去殚精竭虑,操心坏了。”

秦露和夏芸对望了一下,眼风里满是疑惑。

她不明所以地点头,“哎,好。”

梁均和抬头看他,但付裕安始终是那副样子,淡漠的目光,毫无破绽的笑容,八风不动。

他猜不透小舅舅在想什么,也自认没他这份耐性。

他只是觉得怕,误以为自己看见了姥爷,他们长得像,性子也如出一辙。

不知道大人们怎会如此善于掩藏本性,一张面具能够十年、二十年地戴下去,装成另外一个人。

梁均和端起汤喝了一口。

他得想个办法,把付裕安这张皮撕下来,撕给宝珠看。

夏芸喝了小半碗,又问儿子,“厨子是新换的,小秦家的远房表弟,你觉得手艺怎么样?”

他还没喝,听见这么说,才斯文地品了一小口,脸上没什么变化,喉结轻轻动了下。

汤滑进去,把一路的干涩都给润泽了,留下一缕回甘,在舌根处慢慢地回旋,有一种文火熬炼出的况味。

“火候到了,留下吧。”付裕安说了一句,声音不高。

秦露笑纹深了,“守着煨了六个钟头,滤了三遍,只取中间那一层清汤,不敢多放东西,怕乱了本味。”

夏芸点头,对她说:“你也去吃饭。”

“好的。”

吃完饭,陪着夏芸坐了会儿,宝珠提出上楼看书。

她说:“小外婆,我明天就考试了,不知道能不能过。”

“快去快去。”夏芸也催她,“能过的,本科阶段的考试有多难?相信你自己。”

梁均和跟着站起来,“小姥姥,我也想去她房间坐坐,行吗?”

他说完,就立马去看付裕安,夏芸也看他。

只有宝珠觉得这做法不合适,“你快回家吧。”

付裕安默不作声,他靠坐在沙发上,握着杯子,像忽然失去了听觉,连搭在膝上的手都没动。

“我想再陪你一会儿嘛。”梁均和说,“好宝宝,求求你了。”

这次连夏芸也看不下去,她大声道:“小秦,收拾一下,出门了。”

“小姥姥去哪儿?”梁均和问。

夏芸说:“约了几个姐妹说话喝茶,你好好玩,我先走了。”

宝珠推他,“别求我,你也走吧,我房间乱七八糟的,下次再请你。”

“好吧,别推,那我们散散步,散一圈我再走。”梁均和拉住她。

宝珠说:“也行,消化一下。”

“我们走了啊,小舅舅。”梁均和说。

付裕安老神在在地点了个头。

两个人手牵手打他眼前过。

贴在一起的手指,像生了根似的紧紧缠着,梁均和还故意晃了晃,指尖蹭过宝珠的手背,惹得她轻轻笑出声。

镜片后的瞳孔微缩,付裕安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 觉收紧,骨节泛出青白。他垂下眼,看着杯底沉淀的茶叶,忽然觉得嘴里那点回甘变了味,涩得发苦。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门口,他才缓缓地松开手,杯沿上一圈深深的指印。

城中灯火渐次亮起,付裕安起身上了二楼,走到书房的窗边。

暮色把他们的影子拉长,时不时的,梁均和就要抱她一下,吻一吻她的额头。

恩爱的频率过于高了,像表演给特定对象看的。

付裕安掏出手机,指尖在一个电话上悬了许久,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

上次他和老谢见面,正碰上李中原在,这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一眼看出他的心事后,端着杯茶,漫不经心地说:“之前在国外,梁大公子有桩趣闻,你当舅舅的没听说?”

付裕安说没有,更没细问下去。

他转身回到书桌旁,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却再也看不进一个字。

书页被他无意识地翻来翻去,发出哗啦的声响,心底是平息不下来的躁动。

付裕安深吸了口气,在一点孤灯里铺开纸,提笔吸饱了墨。

他想着褚遂良的《雁塔圣教序》,那是极其秀挺的字体,笔笔都有从容不迫的雅致,平时这幅字也最能静他的心。

笔尖落下,第一划起势尚可,可回锋时却有些迟疑了,墨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他吐出口浊气,凝神再写。

结构是摆开了,架子搭在那里,但他的笔悬在半空,耳边一声清凌凌的笑,是宝珠的,从后院里传过来,掺着梁均和的嗓音,像隔着朦胧的水汽,听不真切。

一滴浓墨,颤巍巍的,终于不堪重负,噗哒,落在末笔上,弄污了好大一块,黑得触目惊心。

付裕安搁下笔,冷眼看了一阵,猛地揉成一团,用力砸在地板上。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出去。

“怎么说,老付?”李中原的声音传出来。

付裕安说:“明天我去找你,有事商量。”

李中原还在外地出差,“明天不行,周五晚上。”

“好。”——

作者有话说:分手倒计时,今天提前更了,字数也多了一点,周末快乐。

第23章 chapter 23 十二分真

chapter 23

六月底, 大三下学期正式宣告结束。

那也就意味着,接下来的日子,宝珠要每天泡在训练场, 反复地磨曲子,练动作。

好在她功课没拖后腿, 门门飘过, 再加上杨霖术后出院, 他们队里的人为了庆祝,弄了个小型聚会。

杨霖还未完全复原, 他们个个又要控制体重,只好把地点选在他家。

宝珠和小清负责采购,约在金浦街的一家大型超市见面,是付裕安送她去的。

他刚好下班,碰见宝珠出门,问她去哪儿。

她说:“去超市, 我们队里聚餐, 小清已经在等我了。”

“我送你。”付裕安放下公文包,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宝珠想说不用, “小叔叔,你看起来很累, 还是在家坐着吧, 我可以自己去。”

付裕安已经拿了车钥匙,“没关系, 云州正好找我有事, 一起。”

“那好吧。”既然是顺路,那就没什么了。

宝珠坐在副驾上,她翻着IG, 忽然自言自语,“国际野生动物摄影年赛,巡展。”

付裕安仔细地听着,默记下来,没说话。

他看着钟点,今天宝珠在社交媒体上冲浪的时长有点超过了。

付裕安问:“很久没登这个软件了吗?”

“嗯。”宝珠诧异地抬头,“小叔叔,你怎么知道?”

“一般你都看五分钟。”付裕安说,“今天已经十二分钟了。”

宝珠惊讶于他敏锐的洞察力。

她仿佛找到知音,“对呀,前阵子不是期末考吗?我在很忙,或者压力巨大的时候都不敢看,感觉每个朋友都在开party,在海边度假,在enjoy life,他们一个个就要登上快乐星球,并且朝我挥手say goodbye,只有我被留在了这个需要拼命的地球上,我会感到心脏快爆炸,boom!”

女孩子描述心情也是天马行空的。

付裕安抬唇,“这么容易被影响的话,还是不看好。”

宝珠问:“虽然我分数很低,但起码都过了,没给你丢脸吧,小叔叔?”

“谁说你给我丢脸?”付裕安皱眉。

宝珠撅了撅唇,“我的教授,他说你是他的得意哦对了,门生,结果我住在你家,一点都没受到你的影响。”

付裕安说:“别理,老头子糊涂了,你的时间被劈成两半,能考这样很不错了。”

“虽然可你有点太偏心我了。”宝珠都感觉到他的毫无原则了。

付裕安指尖敲了敲方向盘,嘴角漾开的一点浅淡笑意,都被突如其来的紧张取代。

他侧过头看她,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的唇上,像蜜渍樱桃。

“你今天才知道,小叔叔偏心你吗?”付裕安轻声问。

宝珠愣了愣,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随口就接了,“早就知道了。”

看样子还是不知道。

付裕安的唇角缓缓地塌下去。

车到了超市门口,宝珠解开安全带,朝付裕安挥挥手,“小叔叔再见。”

付裕安说:“这儿不好打车,结账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再开过来接你们。”

“好。”

他把车开到胡同口停下。

其实没人找他,但为了把戏演全,付裕安还是进了后头的茶楼。

他一边走,一边给秘书发消息,“查一下国际野生动物摄影年赛巡展的日程,看能不能做一个单独的参观预约。”

郑云州也刚到,才跟周覆喝了一杯茶,就看见他迈过门槛。

“唷,今天这么齐全。”周覆说,“吹的什么风啊这是?老付都来了。”

付裕安收起手机,坐下,“来喝杯茶,顺道送一下宝珠。”

“千万别拿我当幌子。”郑云州摆手,“你没事儿就不会来喝我的茶。”

周覆笑,“他乐意反着说,你就反着听。来送宝珠的,顺便喝个茶。”

郑云州意兴十足地噢了声,“上回吧,我去姜家那小子的局,你外甥喝高了,在包间里对亮子破口大骂,老付,我听着像对你不满似的。”

“那能满意吗?”周覆端起杯茶来,笑说,“他下了班不干别的,专门守株待兔地陪人女朋友,老郑,换你早就抄家伙了,骂两句算梁均和有修养,值得表扬。”

付裕安肩宽背长,坐在门口,挡住了大半边的光,脸陷在浓重的光影里,看不清是什么表情,也许根本没有表情。

他语气平淡,跟哥们儿也没什么好隐瞒,“骂两句没问题,但他能识相点,跟宝珠分手吗?”

“”

郑云州被他坦荡的卑鄙震得哑口无言。

周覆把杯子用力一搁,咽下口茶,对老郑说:“你目瞪什么口呆,好像你正派一样,别忘了你干过什么。至少老付没明抢,他还知道背着梁均和,很在乎外甥的感受了,这才是当长辈的样子,学着点儿。”

付裕安:“”

郑云州说:“他在乎个屁啊,他眼里只有他家宝珠。不过老付,我说你这个外甥是该管管了,没的闯出祸来。”

“我管不了他。”付裕安坦言,“得他老子上棍棒才行,他又怎么了?”

郑云州描述了一下当晚在过道里看见的情形。

说渴了,他啜了口茶,“你说找事儿也要有由头吧,总得为了什么,我还分个青红皂白呢,人男孩子也没招他,是他自己喝多了撞上人家。”

周覆质疑他的措辞,“废话,有由头还叫找事儿啊?那叫报仇雪恨。”

“踢得狠吗?”付裕安问。

郑云州说:“实心脚,看着蛮严重的,一下都爬不起来。”

付裕安思索了一阵,“被踹的男孩子叫什么,姓名、电话有吗?”

“那你得问姜灏去,是在他那里做事的,好像也是个大学生,不过已经被炒了,就你那好外甥指使的。”

付裕安认真地说:“有数了。”

另外两个同时看向他,“不儿,你来真的啊老付?就这么对付外甥?”

“怎么了,云州,你谈恋爱是谈假的?”付裕安垂眸,盯着沸腾的水看。

何况这不叫对付,还原事实真相而已,勤工俭学的小服务员受了冤枉,他理应去善个后。

周覆主动介绍,“他十二分真,他女朋友三真七假,情况是这样。”

郑云州:“滚。”

“”

还没喝到第三杯,付裕安的手机就响了。

他一看是宝珠,笑了下,“买完了?”

宝珠说:“嗯,可能太多了,小叔叔,你能开到地下停车场来吗?我们推下去。”

“没问题,我现在过去。”

付裕安挂了就要走,郑云州冲着杯问:“她一个电话你就得颠儿去伺候啊?屁股都没坐热。”

周覆语重心长,拉着他,“改了吧,好裕安,你改了吧,咱不干这个,行吗?”

“演够了吧周主任?把手撒开。”

等他走了,郑云州才说:“这种事上了阵,不斗个你死我活,分出胜负,是不会下来的,你指望他改,老付情愿上派出所改小年龄,都不会改过自新。”

“没人指望!不就逗他玩儿嘛。”周覆敲了敲桌,“不说了,找媳妇儿去,今天发了奖金,我如数上交,当着她的面转。”

“就你那点工资,有什么可交的?”郑云州哼了声,“忙得天昏地暗,穷得爪干毛净。”

“”

付裕安开车过去,接上她们,把四个大购物袋放进后备厢,又往杨霖家开。

小清今年十八,比宝珠还要小,刚升入成年组,去年在全锦赛上摘下金牌,小家碧玉的长相,身形玲珑,很质朴的一个小姑娘。

她腼腆,坐在车上不怎么说话。

还是付裕安先自我介绍,又很亲和地问她说:“小清,你是黑龙江人?”

小清点头,又怕他看不见,赶紧说:“对。”

“你不用紧张。”宝珠对她说。

小清笑,小声说:“我没和你小叔叔这类的人接触过。”

宝珠请教她,“他是哪一类人?”

她说:“看起来家世很好,地位高,也很有学问,很有礼貌。”

“但他很好说话的。”宝珠说。

小清还是不大相信,“是吗?”

“真的。”

到了杨霖家楼下,正好碰上其他人,有人分担体力活,付裕安就没上去。

他对宝珠说:“玩儿开心点,结束可以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不用啦。”宝珠不敢再麻烦他,“我随便坐谁的车子回去都可以,你好好休息。”

“也好。”

付裕安目送她上去,转身时,梁均和就站在他身后。

他怒气不轻,一副肝火大动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