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5(1 / 2)

春雀记 一寸舟 13344 字 1天前

第12章 chapter 12 拔不开眼

chapter 12

乔迁宴在新落成的一幢法式别墅里。

付家的车子转进铁门时, 天还没有黑透。

宝珠坐了很久,觉得闷,开了丝窗子透气。

晚风涌进来, 把她披下的发尾吹散。

付裕安坐在她旁边,比发丝先漾到眼前的, 是柔郁甘甜的香草味。

宝珠喜欢这种香气, 她的护发素、沐浴露甚至香水, 都偏爱甜美的味道,能缓解焦虑、抑郁, 予人舒适和温馨。

他闭了闭眼,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气味。

“小叔叔。”宝珠叫他,“你也是第一次来吗?”

“我之前来过一次,那个时候还没装修好。”付裕安说。

他那会儿来给老谢送东西,顾季桐穿了件利落的工装,撸着袖子和设计师激烈地讨论, 眼看再不同意她的方案, 她就要亲自上手刮腻子。

宝珠点头,“爷爷最喜欢小姑姑了。”

“你见过他几次?”付裕安侧过身体。

她的亲爷爷没掌过什么权, 在顾家存在感很低,且早就入了土, 七拐八弯地算起来, 顾董事长是她爷爷的堂弟。

这种隔了四五路亲眷的关系,若不是宝珠成名, 恐怕也不会有相见的日子, 肯在经济上补偿她们母女,已是仁至义尽。

宝珠记得很清,“两次, 一次是我拿了奖,他的秘书请我到办公室,他当面夸奖了我,第二次是我成人礼,他来喝了一杯酒,送我礼物。”

付裕安问:“礼物是什么?”

宝珠说:“第五大道的一所公寓,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我很感激他。”

“为什么?”

她笑,“这样我就有自己的空间了。”

“没听你说过。”付裕安又问,“为什么不喜欢和妈妈一起住?”

她想了想,“就是我们都觉得彼此需要健康的边界。我从加拿大到美国,在纽约训练,住在妈妈那里,没几天就互相讨厌。搬出去以后,和她隔着两个街区,关系反而变得更亲密了,偶尔一起吃晚餐还很新鲜。”

要有分寸,不该过问的别问,否则会令她生厌,想搬走,付裕安鬼使神差的,在心里记下这一点。

车停了,司机来给她开门。

宝珠走下来,鸽血红丝绒长裙盖住脚踝,她在庭中驻足。

这栋房子是小姑姑的陪嫁,地处四环别墅区,几个装修团队日夜加班,才勉强满足顾大小姐的要求。

茂绿的林木深处,米白的罗马柱撑起气派门廊,二楼是铸铁雕花阳台,藤蔓攀援而上,与科林斯柱头的卷叶纹相映成趣。

一扇扇长窗挑出法式阳台,新漆的金粉在暮色里晕着光,光里浮着尘埃。

包里的手机响了下,宝珠拿出来看。

是梁均和发来的:「宝宝,你今天真漂亮。」

她对着屏幕笑了下,问:「你在哪儿?」

梁均和:「二楼,你抬头。」

宝珠握着手机,从东一路看到西。

对上他的视线时,梁均和朝她举了举杯,配着一身正式的西装,年轻潇洒。

碍于身边有个付叔叔,她不好做个夸张的飞吻动作,只能抬抬唇,又低头。

“在看什么?”付裕安问。

她摇头,把手机装起来,“没事,看见个朋友,小叔叔,我先过去。”

“等等。”付裕安拉住她,“到场后先见过男女主人,再去忙自己的。”

“哦,好。”宝珠又收敛了笑,小声说,“这么多规矩。”

付裕安说:“有些规矩是不得不守的。”

顾季桐夫妇俩就站在廊下。

他们已过了新婚期,感情却日渐浓厚,平常冷峻寡言的小姑父笑起来,有种出人意料的柔和。

连宝珠也被感染,“看,原来我小姑父会笑啊。”

“的确。”台阶很高,付裕安牵了她一下,正经地附和,“我之前都以为他的嘴咧不开。”

宝珠哈哈大笑,蓦地转头看他。

其实小叔叔也有种一板一眼的幽默在。

虽然他大多时候很老派,连温莎结都打得工整而克制。

“小姑姑。”宝珠往前一步,“小姑父。”

顾季桐摸了下她的耳坠,“这条裙子好,你穿起来明艳大方。”

宝珠听了这声夸,欢喜地转了一个圈展示。

她一只脚后退半步,膝盖微弯,提着裙摆,身体往前倾了倾,行了个优雅的屈膝礼,“谢谢。”

“行了。”顾季桐牵起她,“你小姑父年纪大了,看不得你这样转圈圈,小心他晕倒。”

“我还好。”她丈夫说,“倒是老付拔不开眼了。”

“拔不开眼了?”宝珠听不明白,忙上前查看,“小叔叔你眼睛怎么了?”

“没事。”付裕安笑着摆手,“他开玩笑。”

“哦。”

“不是你理解那意思。”顾季桐拉她过来,小声问,“我还请了梁均和,你俩怎么样了?”

宝珠也贴到她耳边,“我们正在交往。”

“动作够迅速的。”顾季桐说,“像我的侄女。”

宝珠看一眼正和小姑父说话的付裕安,“不过我还没告诉小叔叔。”

“为什么?怕他接受不了?”顾季桐问。

宝珠本来想说不是,但瞬间又因为她话里奇怪的意思困惑。

她瞪大了眼睛,“小叔叔会接受不了吗?”

“会吧,我们都觉得他会。”顾季桐也不敢确定,“你看他平时对你的态度,哪是能让你谈恋爱的?”

宝珠拍了下她的手背,“他那是怕我碰到坏人,梁均和是他外甥,不会的。”

“”顾季桐干巴巴地嗬嗬了两声,“你这么想也行。”

“那我先进去了。”她急着找男友。

“好。”

二楼人多眼杂,宝珠没上去。

她进了客厅,一面给梁均和发消息,一面往后院的泳池走。

正厅挑得极高,宝珠仰起脖子,看见水晶灯一串串垂下来,累累的,压着一屋子的光华。

光是蜜色的,软软地铺在大理石地面上,照见晃动的人影。

她从说话声、笑声和碰杯声里穿过去。

有人认出她,用杯子一指,“那不是顾宝珠吗?没和付主任一起啊?”

“人家是住在他家,未必要出双入对吧,何况付裕安好事将近,知道女方是谁吗?”

男生逐渐偏离话题,“不滑冰也这么漂亮,娇娇小小的。”

“喂,姜灏,我说付裕安的事呢,你听见吗?”

“小舅舅都三十出头了,结就结吧,谁在乎。”姜灏扶了扶脖子上的领结,“失陪,我得去认识一下顾小姐了。”

“”

离开了付裕安,宝珠几乎不认得什么人。

面对众人的目光,她都大方地颔首,眼神和他们轻轻一碰,即刻就转开,这样既全了礼数,也能避免别人上来和她交谈。

宝珠站在了一棵无花果树旁。

这棵树立在南墙下,怕有三代人的年岁了,听说是从谢家移栽过来的,她也不懂为什么要这么做,总之京城里的老钱勋贵们,讲究和忌讳一样多。

她正要伸手去摸粗粝的树干,被人横空握住了。

“真难找你。”梁均和送到唇边吻了吻,“就非得下来?”

宝珠抽出手,“上面那么多人,你不想和我安安静静地说话吗?”

“我最想和你去泳池边跳舞。”他看上去很憧憬,“这条裙子,再配上你这张脸,一定是人群里的焦点。”

宝珠挽上他的手臂,笑了笑,“我其实,不怎么喜欢当焦点。”

梁均和问:“不喜欢怎么会去练花滑?那么多摄影机都对着你,台上还有观众。”

当然是因为她喜欢这项运动,练花滑需要很强的毅力,只靠出风头的意念坚持不下来。

而她男友的观点还停留在很肤浅的层面。

宝珠反问他,“你很喜欢身边人都给你行注目礼?”

“也不是很喜欢。”梁均和伸手圈住她的腰,“我只喜欢身边人都看见我艳压四方的女友,要他们羡慕我。”

他说着就要吻下来,口中薄荷糖的清新呼过来。

宝珠偏了偏头,推他,“不要,这是在我小姑姑家。”

“你小姑姑下帖子请了我,她那么机灵,早知道我们怎么一回事。”梁均和没吻上唇,只亲到她的脸,触感柔滑,他又再吻了一下,“我这几天很想你,你呢,想了我没有?”

“please,我们昨天才见过面。”

他动作越来越多,宝珠索性站开两步。

梁均和喘着粗气,“是啊,见面也很想。”

宝珠忍不住怀疑了,“你真是第一次谈恋爱吗?情话信手拈来的。”

“可以啊,信手拈来你都会说。”梁均和答。

她扬起下巴,“听小叔叔念的,他成语很多。”

“不止他会说成语。”梁均和的热情被浇熄了,语气冷下来,“我也可以教你,你想听什么?”

宝珠拉着他往前,“现在不想听,这里很大,我们去走走?”

“好。”梁均和说,“不过不许再说小叔叔。”

刚才不就是随口一提吗?

宝珠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梁均和别扭地说,“就是不高兴。”

宝珠松开他,“那你有点霸道了,还莫名其妙。”

“好吧。”梁均和适可而止,重新牵住她,“对不起,但是能不说他了吗?”

“嗯,Sophia想去山上露营,已经约了十来个人,她问你要不要去?”宝珠问。

梁均和拨开几根树枝,“你去吗?”

“我当然去了,好不容易有放松的机会,都是我们学校的。”宝珠弯下身子钻过去。

梁均和又问,“那我能和你用一个帐篷吗?”

宝珠手上捏着裙摆,笑说:“你想都别想,我和Sophia一起。”

她停住,转了一个身,“不住一个帐篷,你就不去了是吗?”

“那也去。”梁均和说,“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都去。”

“这还差不多。”

他们说了一阵话,梁均和就被人给拉走了。

角落里,一支弦乐四重奏拉着轻柔的曲子,琴声浮动在喧嚣上。

宝珠垂目听着,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睛。

“顾小姐。”不知道从哪儿钻出个人,吓她一跳。

宝珠抬眼,这个男人她不认识,“请问,你是?”

“姜灏。”他自我介绍,“上次在付家给老太太过寿,我和你打过招呼的。”

宝珠记不清了,她说:“你好。”

服务生路过,姜灏取了一杯香槟,递给她。

宝珠拿起旁边的水,“不好意思,我不喝酒。”

“不比赛也不能喝吗?”姜灏问。

宝珠说:“酒精代谢会影响能量供给,还会损害肌肉的收缩功能,不比赛也尽量不喝。”

姜灏又讪讪放下,“你很有职业操守嘛,滑行动作那么优美,本人更是漂亮。”

“谢谢。”宝珠看他一眼,委婉地赶人,“不过,你没有其他事要忙吗?”

姜灏落拓站着,喝了口酒,“我这二十三年都没什么事。”

噢,游手好闲的纨绔来的。

宝珠刚要说话,她身后有道声音替她答,“那你过得很轻松了。”

宝珠回头,是小叔叔和他的朋友周覆。

姜灏看见他们俩,忙擦了下嘴角的酒渍,站直了打招呼。

听见付裕安的讥讽,他笑笑,“小舅舅,我轻不轻松,你还不知道吗?”

他跟梁均和是同学,打小也跟着一块儿叫。

付裕安负着手,“你也二十多了,不说成家,起码该是立业的时候了,书不好好读,班也不见你去上,怎么,家里能供你一辈子?”

在家就常听他姐和他妈念叨,姜灏最烦这个。

付裕安怎么回事,不是说不肯娶姜永嫣吗?拒绝她的意思那么明显了,倒愿意给他当姐夫?说教起来不留余地。

他脸上挂不住,随口告了个辞,走了。

宝珠说:“小叔叔,你把他教训得脸都红了。”

“他会脸红就好了。”付裕安了解这帮人,“就怕左耳进,右耳出,转个头就忘了。”

周覆笑说:“那你多虑了,人根本没进耳朵,心里骂你管闲事。”

谢家的一群小朋友跑过来,不断地扯着她的红裙子,“宝珠姐姐,你来跟我们玩,你看我的溜冰鞋,我学会滑冰了。”

“好。”宝珠干巴巴地应,“等我一下哦,你们先去。”

他们又一窝蜂地跑远了。

宝珠拧开矿泉水,咕嘟灌下去两口,做了几秒心理建设。

周覆看她这样,“怎么了宝珠,你很怕小孩子?”

她点头,“嗯,因为我没怎么生过baby,照顾不来他们。”

付裕安说:“不想去可以不去,我让别人去照顾。”

宝珠已经准备走了,“不,他们会难过的,还要看溜冰鞋呢。”

一抹红影从人群里灵巧地穿插而过。

付裕安始终看着她那个方向,怕她又被谁拦住。

“哎,她这个中文你教的?”周覆和他一边走着,还是想笑,“什么叫没怎么生过孩子?这事儿还能做一半的?”

付裕安见宝珠到了花园前的平地,才放心地收回目光。

他说:“毕竟不是她的母语,你能听懂就行了。”

周覆点头,“我说,老付,你没这个必要吧。”

“没什么必要?”

“没必要到处给人当爹。”

“我给谁当爹了?”

“姜灏。”

“你觉得他像话?”付裕安顿了顿,争辩道,“均和起码还在读研,他有什么正经事干?”

周覆斜他一眼,“得了!跟我就别装了。他不来纠缠你的宝珠,你才不管他是死是活,也不肯说这两句话,他老付不是多嘴的人。”

被说中心事,付裕安沉默下来。

周覆越发笃定地问,“占有欲都强成这样了,还没有怀疑过这是爱吗?付主任。”

这是爱吗?

付裕安眼皮猛地一跳。

他端起路经侍者托盘上的一杯红酒,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远处璀璨的光落在他眼底,也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吸进去,只余下一片深不可测的沉静。

周覆的话激起的涟漪无声地扩散开,撞击着他内心筑起的、自以为坚固的堤坝。

他朝远处眺去,花园前的平地上,那抹鲜艳的红裙在活泼的身影中格外醒目,孩子们正围着她,七嘴八舌地展示着他们的新玩具,在她身边充满活力地蹦跳。

宝珠微微弯着腰,长发垂落几缕在颊边,正认真地听一个梳羊角辫的小姑娘说话,脸上带着一种面对孩子时特有的,耐心的笑容,还夹杂着一丝紧张局促的不安。

她接过一个男孩递来的溜冰鞋,看了看,然后抬头对他说了句什么,大概是称赞的话,惹得他们都咯咯笑起来,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

宝珠在努力扮演一个可靠的大姐姐,她做得很好。

付裕安想转过头,但目光却像被钉住了,牢牢锁在那片鲜亮上。

宝珠小心扶着那个身体摇晃的小男孩,他在她的帮助下笨拙地滑出几步,兴奋得小脸通红。

她也跟着笑了,纯粹柔和,带着点完成任务的轻松感,眉眼弯弯,像初春融化的溪水。

一直以来,他习惯了当她的长辈,习惯了照顾她,习惯了她依赖他,需要他。

这种习惯将他原地画在了牢里,任何超出这层关系的念头都显得惊世骇俗,甚至是对她的亵渎。

“老付看谁呢?”郑云州靠过来问了声。

周覆抿了口酒,哼道:“还能有谁?”

“喔。”郑云州也看见了,“我早说了,他俩有事儿。”

周覆说:“有事儿也是老付单方面的,人顾小姐可没一点意思。”

郑云州狐疑地看他,“听你扯吧,整天同进同出的,怎么可能没有?”

“你还和秘书形影不离,这么说你俩也有事儿?”

“滚。”

“你的论据。”王不逾听后,吐出四个字。

周覆用下巴点付裕安,又指了指花园里的宝珠,“小姑娘看他的眼神里,除了尊重就是尊重,没那个味道。”

“什么味道?”

“痴男怨女在爱恨里煎熬过的味道。”

“”郑云州搭 过王不逾的肩,“他办案子办魔怔了,不放两句屁不舒服。”

周覆亮了亮他的左手,“我结婚了。那么请问,您二位谁谈过恋爱?”

郑云州勾唇,“不好意思,我正谈着。”

“威逼利诱,花钱抢来的不算。”周覆转了转铂金婚戒。

“”

“老王?”周覆又把视线转向王不逾,没等当事人开口,他很快就嗤了声,“更别提了,多少年都不和女孩子说话,老实等着家里安排对象吧。”

“”

郑云州就差揪他衣领子了,“你今儿想全须全尾地回家吗?”

“坦克没有后视镜你知道吗?”

“”

付裕安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抹刺眼的红。

他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仿佛要浇灭心底那簇不合时宜、却又灼灼燃烧的火苗。

这时,泳池边有人喊了一句老公。

周覆笑笑,“太太叫我了,少陪。”

走之前,他拍了下付裕安的背,“他们都看好你,偏偏你不争气。”

“我想活埋他不是一两天了。”郑云州咬着牙说。

晚宴很快开始,梁均和去找宝珠,陪她跟孩子们玩了会儿,又一同入席。

但她的座位在付裕安旁边,不得不分开。

“等下早点离席,我们先走。”梁均和悄悄拉了下她的手,“这里闷,我带你出去玩,省得这些小鬼再缠着你。”

宝珠同意,“那等会儿我跟小叔叔说一声。”

“好。”

夜风拂过,将傍晚的热浪吹散了些。

宝珠走到付裕安身边,落座前,朝对面的宾客点头微笑。

她很想文雅地坐下,但腰下蓬松的裙摆不允许,只能强行把它们塞到苏绣桌围下面。

刚抬起头,付裕安就递过来一张手帕。

她没反应过来,“要做什么?”

“刚才玩了那么久,擦擦手。”

“哦。”宝珠听话地照办。

擦完,她又还给付裕安,“小叔叔,好了。”

从始至终,他和她都没有任何眼神接触,淡漠地递出去,又冷静地收回来。

唉,又是谁惹到他了?宝珠想。

不过很快,她就被一道先声夺人的前菜分走了注意力。

主厨为众人介绍说,这是胶东海极的十年牡蛎,用清桨凝成盘中颤巍巍的一方。

“小叔叔,那这中间是什么?”宝珠问。

她想不出付裕安怎么了,只好一切照旧,还是小声地问这问那,也许小叔叔有别的心事,总不可能是她的问题。

来这么久,小叔叔还从没生过她的气。

付裕安这才转过头,“蟹膏,它性寒,你脾胃虚,用勺子拨掉,不要吃。”

“好。”宝珠拿他的话当金科玉律。

她拿起叉子,正要上手的时候,身后先是咔哒一声,香槟塔的一角突然断裂,紧接着,无数玻璃杯的脆响炸开来,混着液体飞溅的淋漓声。

那声音又亮又响,掺杂着身边人的尖叫,直刺进宝珠的耳膜里,吓得她扔了手里的刀叉,下意识地往旁边躲。

付裕安也一怔,但手臂已经先于思绪张开,很自然地,甚至带了点惯性的从容,揽住了宝珠的肩膀。

宝珠穿的是抹胸礼服,他温热的掌心毫无阻隔地贴上去,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细微的颤动。

也许是他在抖,分不清了。

付裕安不敢低头看,也不想放开怀里钻过来的这团温软和惊怯。

“不要紧,岁岁平安嘛,去收拾一下。”

两三秒后,宝珠扶着桌子坐好时,听见她小姑父镇定地吩咐。

宝珠拢了下头发,她没事人儿似的和付裕安讨论,“小叔叔你看,那么多杯子都碎了,一地玻璃渣。”

“是,应该提前检查好的,可能准备得匆忙。”付裕安收紧拳头,手心里似乎还残留了一丝要命的腻滑。

他观察着她的神色,她在笑,品尝牡蛎冻时,动作里也有一丝别样的活跃,眉头舒展。

要不,还是他先开口?如果宝珠态度激烈,跟他哭闹,那么,遂了她的意也无妨。

好过在这里打哑谜,猜来猜去,猜得他心乱如麻。

出了问题就解决问题,逃避不是办法。

“宝珠。”他捏着茶盏,开口叫她的名字。

一霎那,豁出一切不管的冲动占据了他的大脑,付裕安说:“我有话跟你说,一会儿”

“对了,小叔叔。”宝珠懵懂地打断,“我等下能先走吗?”

付裕安被迫停下,“去哪儿?”

“和朋友去外面玩一下,十点前回家。”

“什么朋友?”

宝珠捏着叉子,脸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是男朋友。”

本来昨晚就要说,被请帖的事打了个岔,忘记了。

“你说什么朋友?”付裕安怀疑自己的听力。

这话难讲,像跟家长剖白自己早恋,她颊边的红晕更深了。

“就是”宝珠咬了咬唇,又松开,小声在他耳边说,“其实我和梁均和在一起了。”

付裕安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怔忪间,两根手指脱了力,薄瓷杯砸在茶案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在一起了?怎么样才叫在一起了?青年男女在一起的定义是什么?他好像忽然丧失了对中文词组的理解能力。

小年轻的新潮?喜欢他,却和别人在一起?

茶水溅出来,在案上绵亘成几道深色的痕迹。

“老付,怎么了?”主位上的人关照了一句。

付裕安回过神,没顾上答,抽了张纸巾去擦,动作却有些慌乱。

宝珠见状,主动帮忙,“小叔叔,我来吧。”

付裕安摆摆手,示意她坐下,“没事。”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和平日里的清润不太一样。

宝珠坐在那里,手指绞着裙摆,心里有些不安,不知道他怎么想。

但看他这个反应,像是不高兴了。

坐下后,付裕安仍喘不上来气。

他心口木木的,缓了半天才有一丝丝凉气,从喉咙里钻进去,这股冷意在他体内乱窜,把面上的血色都被抽干了。

“老付搞什么?杯子都砸了。”对面郑云州问了句,“脸色也变得有点白,病了啊?”

周覆抬起下巴,“何止脸色啊,连眼神都阴得没边了,就跟你抢人女朋友一个德行,八成是知道自己一厢情愿了。”

“”

第13章 chapter 13 进退无路

chapter 13

宴至尾声, 所有的餐盘都被撤下。

最后上的是一盏甜品,可可脂混了山药泥做成的雨花石,放在白色鹅卵石当中, 几可乱真,清茶也换成了单株枞的凤凰蜜兰香, 茶烟袅袅。

听小姑姑说, 宴席都是小姑父备的。

那看来他品味很好, 这一餐既没有珍禽异兽的乱炖,也不见浓油赤酱的张扬, 又把四海风物都品尝了一遍。

宝珠没吃多少,擦了擦唇角,她说:“小叔叔,我就先走了。”

付裕安心烦意乱地点了个头。

他脚步虚晃,不清楚自己是怎么退席的。

他站在露台上,眉心微蹙。

“伤心了这么久还没好啊?”周覆走过来问。

付裕安呼出口气, 抬头看了看天, “没伤心,今儿月色不错, 站站。”

“真是。”顾季桐也说,“初一的月亮, 又大又圆哈。”

“有事说事。”付裕安又倒了杯威士忌, “没事就走。”

周覆指着下面说:“你外甥还挺浪漫。”

“他们在谈恋爱。”付裕安说。

周覆笑,“我当然知道了, 多般配的一对。”

付裕安疑惑地问:“你早知道不告诉我?”

周覆被他看得怕了, “付总,您可别这么瞪着我,不是我害你没女朋友的啊, 你什么时候问了?”

“你怎么知道的?”

周覆打开手机,把宝珠的朋友圈点开,“这不吗?人在评论区有问有答,暧昧流动的。”

付裕安夺过来看。

顾宝珠:「落日的浪漫,你不在。」

梁均和:「我快马加鞭找你去。」

顾宝珠:「谁不来谁是小狗。」

顾宝珠:「你最忙了,把我挤到边边角角上。」

梁均和:「谁还能忙得过顾小姐?理都不理我。」

顾宝珠:「我昨天那是在训练。」

梁均和:「今天总不训练了?我们一起吃饭吧。」

顾宝珠:「来图书馆找我。」

付裕安读完,胃里更加酸胀难忍,原来全是给均和的信号,他们早就互生好感了。

他用一只手摁住,喉头干涩,“这个微信头像,跟均和在我这儿的不一样,确定是他吗?”

周覆说:“还不死心?这年头谁还没两个微信啊,一个拿来给家人看,另一个专和女朋友卿卿我我。你不信,我现在打给他。”

“不用打了。”付裕安心如死灰地抬手。

二楼开阔的视野里,梁均和牵着宝珠,正在夜色中一路小跑。

宝珠的红裙鼓荡起来,像夜里喧哗开出的花,一股艳丽的,慌张的生机。

他外甥的西装下摆也飞扬着,几乎碰到她的手臂。

他们望着彼此笑,笑声仿佛漫天散开的礼花,一团一团地抛上来,变成嗡嗡的余响,钻进付裕安的耳朵。

他的手紧紧握住栏杆,黑铁磨着他的掌心,这一点粗糙的触感,反而成了唯一的慰藉。

大门口,梁均和把宝珠抱上了跑车。

他风驰电掣地开出去,宝珠在副驾上张开了双臂,欢呼着,像只振翅欲飞的鸟儿。

看她高兴,梁均和反倒将车开得更快。

付裕安又喝了口酒,如果是他会怎么做?一定会很扫兴地提醒她系好安全带,手不要伸出窗外,更不可能把车子开到六十码以上,这个举动太危险。

怎么会觉得宝珠喜欢自己的?

对她来说他是什么?

一个管头管脚,无趣又乏味,除了请教问题,否则永远谈不到一块儿,毫无情调可言的长辈。

周覆觑着他的脸色,“怎么着,老付,有什么心事说出来,别憋着。”

付裕安皱眉,“我之前以为,我以为算了,不说了。”

顾季桐说:“伯母寿宴的时候,宝珠就跟我说了她的事,我当时还想让你做主,去问梁均和是什么意思,没想到他已经行动了。”

电光火石间,付裕安想到她们姑侄在竹林里的对话。

原来如此,前后不过是一场自作多情的误会,还好没讲出来招笑。

其实他去深究,未必查不明真相。

但这阵子他都住在自己精心构建的迷宫里,嘴上说着不知道怎么开口,实则根本就是自发自愿地困守在里面,沉浸在宝珠喜欢他的幻象里不肯出来。

顾季桐被丈夫叫走后,周覆明明白白地问了,“心里不舒服,不得劲儿,怎么想都想不通,有种栽了两三年的花被人抱走,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的无力,是吧?”

他去历练了一趟回京,管着监察这档子事儿,眼神越来越毒,每一句都踩在他痛脚上。

“别说了。”付裕安冷淡地开口。

周覆笑了笑,单手伸进兜里,“往后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

付裕安也走出了这栋热闹的居所,头顶灰蒙一片。

原来今晚没有月光,天边只剩几朵乌云,他现在才发现。

他回了家,进门时交代秦嫂,“宝珠十点以后才会回来,你等一等她。”

“哎。”秦阿姨接过他的西装,闻见上面的酒气,“老三,你怎么喝那么多,我给你泡杯茶吧?”

付裕安说:“不用。”

他缓慢上楼,进了自己的卧室后,锁上门,几步就倒在了沙发上。

付裕安闭眼躺了会儿,随手摸到角几上的玻璃方杯。

旁边的巴卡拉水晶瓶里,装的仍是酒,白兰地。

他倒了一杯出来,两口就喝完。

第四杯下肚时,他沉沉地仰卧在沙发上,睁着眼,天花板也像有了呼吸,跟着一起一伏的。

窗外夜色浓郁,玉兰树枝完全消融在了暗影里。

耳边的琴声终于停了,四下里静得能听见鸟叫,乱糟糟的。

刚才在宴席上,他挣扎了半天,还是没厚着脸皮问宝珠,你之前不是很喜欢小叔叔的吗?为什么又不喜欢了?

还好没有问。

比宝珠不喜欢他更可怕的,是他竟然会认为她喜欢他,且深信不疑。

为什么他会产生这种不切实际的心理?

宝珠年轻蓬勃,身上散发的生命力令人着迷,她当然会爱上同龄男生,而不是他。

墙角的光打过来,付裕安的身体横在明暗交界处。

宝珠。

他在心里将名字默念一遍。

都悄悄地交上男朋友了,他还在把她当小孩子。

记得刚来的时候,她很喜欢穿樱桃红的洋装,辫梢系着同色的发带,跑到他书房来,看什么都觉得好奇,拿起他的白玉镇纸仔细琢磨,眼里闪着明亮的光。

她细声细气地叫小叔叔,尾音拖得有一点黏,问他稀奇古怪的问题。

京里的雪是不是会下很厚,一不注意真能把人埋进去吗?为什么你西装口袋里别着的钢笔那么旧,有没有什么来历?豆汁儿这么难喝,怎么还没从市面上消失,真有人喝得下去?

付裕安缓慢闭眼,似乎还能闻到她挨坐过来时,身上淡淡的、茉莉花般的少女气息。

那时他心里就模糊地掠过一道警醒。

后来又被自己硬生生的,用一种更庞大的温情压了下去。

他想,她还小呢,等熟悉了国内生活,或者她妈妈撂下手头的事回来,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离开付家,他能照顾多久?就算有什么,也是平静湖面上的一丝波澜。

而这丝波澜,不过是乏味的生活里,一点带着暖香的妆点。

但现在,这份妆点被人取走,不再属于他。

她谈恋爱了,凉而空洞的风从窗子里涌来,吹在脸上,付裕安怔怔地抬手,蒙在自己的眼睛上。

好,也好,这样他就能继续当个克己守礼的长辈。

不至于首尾难顾,进退无路。

他人生的重心,本来也不在男女之情上。

夜深了,隔壁卧室有了关门的响动。

付裕安侧耳听着,她进门会先放好包,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闻一阵后院的青翠气味,两分钟之内就要关上,拉好窗帘。

所有的动静按时响起,他在黑暗里牵了下唇,又很快推翻才下的决心。

就这情形而言,他是当不好这个长辈了。

手从额头上掉下时,指腹沾到了一点冰凉的湿意,应该是酒。

宝珠换下礼服,洗完澡,穿着睡裙从房里出来。

按理说,回家后要和小叔叔说一声的。

她敲了两下门,没人应。

宝珠想,小叔叔应该睡了,算了。

今晚她很开心,梁均和的银色跑车滑进京城的夜,引擎轰鸣,风从敞开的顶篷里灌进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得向后平贴,露出光洁的脸。

车停下后,他们在使馆区散步,经过法国邮政局旧址,灰砖立面搭配拱券门窗,孟莎式斜顶,像途径法式折衷主义。

梁均和摘了一支紫玉兰,斜插在她的发髻上。

他动作很笨,把宝珠的头发都扯痛了,她嘶了两声,“你别扎着我的背了啊。”

“我离你的背远着呢。”梁均和说,“不像小舅舅,手都伸到你背上了。”

“什么时候?”宝珠都没注意。

梁均和收回手,“香槟塔倒掉那会儿,你不往他身上靠了吗?”

宝珠想了想,“那不就是下意识的动作,旁边是小姑姑,或者是你也一样啊。”

“下意识的才可怕呢。”梁均和插着兜,还在为那一幕不高兴,“我看你也挺喜欢他的,说不定比喜欢我还喜欢。”

“真的吗?”宝珠背了手,把脸朝下伸到他面前,“你真这么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