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灯笼落在地上, 又被靴底踩灭,慕雪盈后背抵着冰冷的树干,在短暂的惊慌之后, 认出了韩湛。
这样的夜, 这样四下无人的黑暗里,他隐在树后掳劫自己的妻子, 压在梅树粗糙的枝干上。错愕只有一瞬,慕雪盈定定神:“夫君。”
韩湛伸手,捂住她的嘴。
不想听。永远四平八稳,不会生气, 不会惊慌, 永远戴着面具, 将他隔绝在外的,她的声音。就连这声夫君, 也永远都是恰到好处,不带真心的调子。
她公事公办, 认真扮演他柔顺的妻子,而他却像不成器的毛头小子, 为着她的无情,闷闷生着气。
慕雪盈动弹不得, 他沉默着迫近,她不得不后仰, 颈后蹭到梅枝的残雪。
凉,还有点湿,他低头看她,目光炯炯,黑暗中微弱一点光。他很不对劲, 让她疑心他是不是喝醉了酒,然而他的呼吸拂在她呼吸间,只有雪后松柏清冽的气味,并没有丝毫酒气。
所以他,怎么了?嘴被他捂着,声音变得含糊:“夫君。”
韩湛将她的嘴,捂得更紧些。
红唇贴着手心,柔软,濡湿,让人蓦地想起那个夜里,他曾经握着的,另一样异常柔软的东西。
慕雪盈说不出话了,四围空寂,他一言不发,居高临下看着她,让人一霎时起了光怪陆离的念头,疑心眼前的不是韩湛,是妖是怪,或者其他夺舍的诡异。
模糊的恐惧,又在最后稳住心神,伸手搂住他的腰。
她来,本就是为了与他多亲近,他若有意,她又何必计较他会怎么做。
韩湛猝然松开。
被她碰到的地方火热着,压抑的愠怒却愈演愈烈。所以她根本不会生气吗?哪怕被他莫名其妙按在这里,受他惊吓,轻薄,所以那个会生气会发怒,鲜活生动的慕雪盈,就只可能对着韩愿吗?
他们青梅竹马,八年前他在北境时,韩愿写给他的信里总会提起她,带着欢喜,字里行间不经意流露的爱意。他们曾经定亲,她来京城,要嫁的,也是韩愿。
韩湛转身离开。
压制骤然消失,慕雪盈怔忪片刻追出去:“夫君!”
猜不透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她很确定,他不高兴。来不及多想,伸臂抱住。
腰间一紧,后背上霎时热了起来,她柔软的身体紧紧贴着他的,呼吸在他后颈里游走,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韩湛不得不停步,她的脸偎依上来:“别走。”
一切突然陷入混乱,韩湛在意识到之前,已然吻了上去。
起初是额头,她矮他大半个头,从后面抱着他凑过来时,他的唇正好是她额头的位置。
很快便到了眼睛,她睫毛轻颤,在他唇上拂下模糊的轨迹,韩湛轻着,重着,不得章法,只想索要更多。
慕雪盈有些喘不过气,他吻得用力,她有点疼,不能反抗,不着痕迹地找着舒服点的位置。
他很快开始亲吻她的脸颊,像发现了新的,奇异的吸引,流连反复,不肯罢休。夜是凉的,他的唇是热的,他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她现在完全被他搂在怀里了,只要有人经过,就会发现他们在这毫无遮蔽的庭中,做着多么不适合在这里做的事。
模糊怪异的感觉,混杂着羞耻和紧张,慕雪盈绷紧着,瞪大眼睛,留神周遭的动静。
韩湛握住她的下巴,抬起。
红唇微张,湿润着,等他来采撷。韩湛低头,近了,更近了,她暖热的呼吸拂在他鼻尖,一阵阵酥,痒,韩湛下意识地闭眼,视线消失前,看见她飞快地向四下一望,立刻又转回来。
她在观察,在他意乱情迷的时候,她始终清醒冷静,警惕着周遭的动静。
就像他牵挂着她的境况,一再为她助力的时候,她却悄悄留下那张当票,引逗着他自己上钩。
韩湛松开手。
眼前骤然一亮,慕雪盈本能地闭眼,他点亮火折子,捡起地上的灯笼。
灯火飘摇,他的脸半明半暗,又成了她熟悉的,沉稳冷静的韩湛,他点亮灯笼递给她:“时辰不早了,回去吧。”
慕雪盈知道不对,哪怕他再平静,直觉还是告诉她,他很生气。是哪里出了差错,让他从早上到现在,一直这么反常?眼看他迈步要走,连忙握住他的手:“夫君,你生气了?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
不,做得很好。他要的是稳妥得体的妻子,她给他的也是,求仁得仁,他没什么可说的。韩湛抽开手:“回去吧。”
转身离开,她很快追上,再次从身后抱住。
灯笼握在她手里,摇摇的光影在他身前,她的脸贴着他的背,暖热的呼吸透过衣服,一点一片,灼烧着他的身体:“夫君,若是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好不好?不要不理我。”
心跳越来越快,喧嚣着,几乎要摆脱意志的掌控,转回身拥抱她。韩湛沉默地站着,再没有比此时更明白,那些一点一滴、无声的浸润,已经让他如此深陷。
即便理智明明白白告诉他她的目的,身体依旧不受控制,只想与她亲近。
“夫君,”慕雪盈急急思索着,一点点试探,“当票的事,是我错了。”
他不给回应,她无法确定这个猜测是对是错,只能凭着直觉往下说:“对不起,我该早些跟你说清楚,不该故意试探。”
是试探么?韩湛觉得不是。说到底,她只不过是不信任他,从一开始绕过他找韩愿,到现在又绕过他,求助于连晦。玻璃灯的事只要她开口,他立刻就会替她解决,她却宁愿迂回隐晦,几次提醒,引导他自己发现。留下当票,也是同样的道理。
她只当他是公事公办的夫妻,所以运筹帷幄,对他使这些算计手段。他也可以像她一样公事公办,那么许多事,自然简单得多。“无妨。”
“夫君。”慕雪盈懊悔到了极点。是她太心急了,他原是三军统帅,又怎么会让人牵着鼻子走?况且他也是帮理不帮亲的性子,昨天带太医替她正名,今天又为她当众发落吴鸾,她该更谨慎些的,早上发现不对就该及时调整策略,补上漏洞,如今惹恼了他,这个心结不解,又怎么能指望他帮她翻案?
眼看他抬步要走,慕雪盈忙将他抱得更紧些:“是我做错了,以后我再也不会了。”
声音闷闷的,透过衣服传过来,韩湛沉默着,看见她箍在他腰间的手。身体还在渴望,与她厮磨太久,许多反应已经成为本能,但今后,他会克制。拉开她合抱的手臂:“时辰不早了,回去吧。”
转身离开,“夫君。”她追在身后。
韩湛没有停步,呼吸发着沉,自己也不能细想是盼着她停下,还是盼着她不停。她停下了,轻柔的语声:“夜里别熬太久,早点睡。”
灯光从后面投映,照得前路一片暖光,是她举着灯笼,为他照明。
她没再追来。
韩湛三两步跨上台阶。
慕雪盈在原地站着,望着他进了书房,窗纸上亮起了灯光,他关上了门。
大约今晚,他不会再想见她。慕雪盈转身离开,灯影摇晃,梅树横斜的影子便随着被拉长,扭曲,方才他在那里抱着她,亲吻她,他抱她抱得那么紧,他的呼吸发着烫,让她现在一想起来,心跳还是会不由自主变快。
这是他在清醒的时候,第一次主动与她亲密。她没想到清醒状态下的他,也会有这样一面。
他生气,只是因为当票的事吗?他昨天便见到了当票,今天早上他虽然有些不快,但并没有对她如何,但方才,他的反应很强烈。
这中间,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慕雪盈猜不出,低着头沉沉思索着,墙角后人影一晃,韩愿追出来,很快又躲回去。
韩湛候着外面的脚步消失了,抬眼。
她刚走出月洞门,独自提着灯,单薄的背影。
她的拥抱仿佛还黏在身上,后背上发着烫,一阵一阵怪异。韩湛提笔蘸墨,翻开卷宗。是他越界了,这些天习惯了她的温柔体贴,习惯了她早起相送,夜来偎伴,习惯了她每天为他束带整冠,不知不觉,对她产生了太多期待。
可归根到底,他们相识也只有一个月,他对她的许多了解甚至还是多年前从韩愿的书信里,时移势迁,当初那么喜爱她的韩愿都变了,他又怎么能凭着那些陈旧的印象,还当她是韩愿信中那个聪慧、明媚的小女孩。
她要做公事公办的夫妻,他便与她相敬如宾,太多期待,只会让事情变得复杂,难以收场。
手中握着笔,久久却没有落下,嗒一声,墨滴下来,洇出一小团黑点子,韩湛垂目看着。
可她对韩愿,为什么就能无拘无束,真实自在呢?
***
慕雪盈遥望见正院的灯光时,连忙收敛心神,整理情绪。
不能再想了,韩湛的事情先放一放,她会找到办法哄好他的,眼下首先要解决的是黎氏。
饿了两天,黎氏已经撑到了极限,今晚只需要守住最后一城,黎氏不难拿下。
整整头发,抚平衣襟上的褶皱,身后似有动静,慕雪盈回头一望,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也许只是风吧。
迈步进门,值夜的婆子殷勤着提灯照路,正房还没熄灯,黎氏在骂钱妈妈,带着气喘,明显已经是强弩之末:“狗奴才,我不要你伺候,出去。”
“太太消消气,总是动肝火对养病不好,”钱妈妈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调子,“大奶奶按着太医留的药膳方子给太太做了山苦瓜莲心饮,太太要不要喝点?去肝火很有效的。”
“不吃,”黎氏嘶哑着声音,有气无力,“滚。”
果然是一物降一物,怪不得黎氏之前一定要撵钱妈妈走。
慕雪盈迈步进门,屋里黎氏听见动静急急抬头,待看清楚是她,脸上的期盼消失了,沉着脸躺回枕上。
在盼着谁呢,吴鸾吗?慕雪盈快步上前,柔声问道:“母亲好些了吗?”
***
院门外,韩愿隐在墙后,望着她的背影。
愤怒着,不平着,又迷茫着。
她是疯了吗?竟敢对他说那些话。她以为她是谁?不择手段嫁进韩家,攀附韩湛的虚荣女子罢了,凭什么觉得他应该敬重她?
还口口声声,说是他的长嫂。
心脏处突然一阵刺痛,韩愿下意识地捂住。
长嫂。真是可笑,她竟敢那么板着脸,说是他的长嫂,要对他家法处置。只不过比他大一岁,不,甚至连一岁都不到,他是九月里生的,她是腊月的生辰,满打满算她也只比他大九个月,凭什么要他叫她长嫂,只因为她嫁给了韩湛么?
心脏越来越疼,韩愿紧紧捂着。
她去了书房,没有点灯,出来时头发乱了。她跟韩湛,在里面做什么?
***
卧房,外间。
“妈妈辛苦了,快回去歇着吧,”慕雪盈压低着声音,“这边有我照应就行。”
“不辛苦,都是分内的事,大奶奶有什么事只管吩咐。”钱妈妈说着话,郑重福身行了一礼,“前些天大奶奶几次让云歌丫头来看我,给我送吃的穿的,还留了银子钱,我一直想着当面给大奶奶道个谢。”
“妈妈快别多礼,”慕雪盈亲手扶她起来,恳切说道,“妈妈自小照顾大爷,在大爷心里跟亲人是一样的,那就是我的亲人。”
“这怎么敢当?主子是天,我们是地,这么说可要折了我的寿了。”钱妈妈推辞着,上上下下端详着她,眼中透出笑意,“这些天我在外头,别的不愁,就愁着湛哥儿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这下好了,有大奶奶在,我看着湛哥儿眉头舒展了,人也精神了,脸上也有笑模样了,真好啊。”
慕雪盈顿了顿,忍不住腹诽,别的倒也罢了,韩湛什么时候笑过?不知道的人都要以为他天生不会笑呢,也就钱妈妈这个乳娘觉得他什么都好,居然能从他脸上看出笑模样。“妈妈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呢。”
“哎,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说的都是真心话。”钱妈妈笑着,不觉又叹了口气,“有大奶奶在,湛哥儿以后也是有人心疼的了,我昨儿才知道大奶奶做主把他的份例挪到内厨房了,真是天可怜见!一家子里就属湛哥儿起得最早,睡得最晚,起早贪黑撑起这个家,可怜整天辛苦,大冬天里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先前我提了多少次都没用,现在总算好了,还是大奶奶想得周到,以后湛哥儿就享福喽!”
屋里黎氏咳嗽了一声,钱妈妈不敢再说,连忙福了一福告退,慕雪盈送到门前,想着她方才的话,不觉也有点感慨。
刚到韩家的时候,她以为凭韩湛的地位能力,凭韩湛托举起韩家的功劳,在韩家必定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可这么多天她冷眼看着,韩湛的一切待遇都只是平常,甚至还不如韩愿。
像钱妈妈说的,起得最早,出门时东西两府的主子差不多都还没起床,睡得最晚,每次回房时其他人早已经睡了。一日三餐有两餐在衙门解决,唯一一顿早餐是在家吃,从外厨房送来还都是凉的,明明挪到内厨房就能解决,却从没有人为他解决,是黎氏不知道会凉吗?不是吧,黎氏经常叫韩愿到她屋里吃早饭,也常说外厨房做的饭不精细,不如她那里伙食好吃得热乎,让韩愿以后都跟着她吃。
韩湛似乎从不在意这些,也从没计较过,可不计较,就活该吃亏吗?
慕雪盈来到里间,黎氏侧身朝外躺着,看见她时想翻身,动了一下没翻过来,沉着脸闭上眼。
“母亲要翻身吗?”慕雪盈轻声问着,不觉又想起那天韩湛兢兢业业服侍了黎氏一晚上,黎氏一点也不感念,韩愿只是早晨说了句过来换班,黎氏就百般夸赞。从这点来看,钱妈妈说韩湛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却也不是虚言,“要不要我帮您?”
“不用。”黎氏想骂,发出来的声音却只是嘶哑着,有气无力。
原来饿到最后不只是饿,是半死不活,浑身瘫软,莫说翻身,就连说话呼吸都觉得艰难,比单纯饿肚子难熬太多了。黎氏耷拉着眼皮,在坚持与放弃之间来回跳荡,想哭都哭不出来,天杀的,明明是要整治她,怎么最后把自己害成了这样?
慕雪盈细细帮她掖好被子:“母亲饿不饿,要不要吃点饭?”
黎氏一阵气苦,她也想吃,可有什么能吃的?不是苦药汤子,就是那些药膳,什么苦瓜莲心饮,鸡内金黑面饼,又是什么蒲公英菊花糙米粥,这玩意儿是人吃的吗?要她吃这些,她宁可饿死算了。闭着眼不肯看她:“不吃。”
慕雪盈在床前的葵花圆凳上坐下。
有时候还挺羡慕黎氏,明明是快五十的人了,却还能喜怒哀乐都由着本心,像小孩一样耍脾气,也许是因为韩家大半的风雨,都是韩湛一个人扛下了吧。
她对韩湛最初的印象,差不多都是通过韩愿的述说。八年前韩愿到丹城时,韩湛刚刚放弃举业,跟着韩老太爷赶赴西北边境,投在当今皇帝,当时的潞王麾下。
那时候韩愿满眼孺慕崇敬,告诉她韩湛之所以这么做,都是为了韩家的安危。韩家祖上原是武将勋贵,到韩永昌这辈才改走了科举的路子,但韩永昌兄弟两个资质平平,举业上官场上都没什么建树,唯独韩湛自幼就聪明颖悟,十七岁高中会元时,京中无人不道他即将三元及第,可这时候,犬戎进犯北境,潞王接连败绩,先皇震怒,降旨问罪。
潞王的父亲乃是先皇的长兄,当年朝野称赞的太子殿下,只可惜英年早逝,唯一的儿子潞王当时又年幼,朝中因此风云变幻,最终先皇胜出,登临御座,潞王也被迁往北境,苟全性命。只是没想到那些年里潞王蛰伏隐忍,在西北修水利建屯田,休养生民,抵御外敌,渐渐竟在朝野立下极高的威望,而先皇却因为膝下无子,皇位没了着落。如此形势之下,立潞王为嗣的呼声越来越高,韩老太爷身为先太子的东宫班底,更是头一个支持。
如今潞王危急,韩老太爷比谁都急,立刻便请缨前往北境,可他年事已高,带兵十分吃力,韩永昌兄弟两个又不通武艺兵法,唯独韩湛文武兼修,尽得韩老太爷真传,也就因此,韩湛最终放弃了大好前程,跟随韩老太爷去了西北,辅佐潞王。
也就因此才有了大破犬戎,潞王登基,韩家从边缘重新回到朝堂中心这一系列后续。从这点来看,钱妈妈说韩湛撑起了这个家,确实没说错。
可他从这个家里得到的,实在是少得可怜。
慕雪盈向床前凑近了些:“母亲还头疼吗,要不要我给您按按?”
“不要。”黎氏闭着眼睛,猫哭耗子假好心,要不是她害的,她怎么会落到这个境地!
眉心里忽地一点暖,她已经按了过来,黎氏大怒,正要骂时,她拇指轻轻按压,又不知向哪里拨了两下,原本昏沉的头脑突然一阵轻快,黎氏怔了下,叱骂的话不觉便咽了回去。
“母亲,这里是晴明穴,这里是丝竹空,按摩这两个穴位能明目,也能舒缓疲劳。”慕雪盈顺着经络一点点按压,推拿,轻声细语解释着,“中间是印堂穴,眼梢是太阳穴,头疼的时候按一按会舒服些。”
黎氏闭着眼睛不说话,太阳穴她知道,头疼的时候她也按,但没她按得舒服,她比吴鸾按得都好,轻重缓急拿捏得不多不少,她怎么什么都会?
像是听见了她的心声,很快便听见慕雪盈说道:“我父亲从前也常常头疼,总是请医不方便,所以我学了按摩,还学了针灸,药灸,母亲以后要是哪里不舒服,我都可以试试的。”
轻言细语说着,配合着手上轻柔的动作,就算再多怒气,对她再多厌恶抗拒,此时也都抛下了大半,黎氏不知不觉,舒展了眉头。
慕雪盈观察她的反应,及时调整着力度和位置,向她耳后又按了两下:“母亲,这里疼吗?”
“疼。”黎氏立刻叫起来。
“那就是这里有淤堵,经络不通,”慕雪盈起身坐到床沿,将黎氏的头抬起放在腿上,“母亲忍耐一下,我稍稍用点力,揉开了就轻快多了。”
黎氏心里一惊,还没来得及阻拦,她已经按了下去,疼!黎氏叫了一声,发着怒正要骂,她又揉了两下,那种木木的钝疼突然消失了,头皮上一阵轻快。
叱骂又都咽回去,黎氏犹豫着,拿不准是要她停还是要她继续,她低垂眉眼,轻声说着话:“像头疼头晕,还有眼花眼昏,说起来都是小毛病,但真的挺折磨人的,一旦发作,整个人都难受得很,什么都没心情做,偏偏这种小病经常连大夫都找不出原由,治着也不能很快起效,别人看着还觉得是小题大做呢。”
可不是么!黎氏顿时起了知己之感,她也并不是每次头疼都是假装,有时候是真的疼,可这毛病怪得很,有时候大夫来了又不疼了,有时候大夫来了也查不出问题,到最后阖府上下都拿她的头疼说事,韩老太太还说她的头疼是心病,顺了心就好,这可真是冤枉死她了!
忍不住说道:“就是这么说呢,难受得要命,人家还觉得我作假。”
慕雪盈细细按揉着,眼中一点笑意。她果然接茬了,她这人虽然像小孩一样动不动就翻脸,但也像小孩似的,摸准了脉就能哄好。“是啊,其实不止我爹,我娘在的时候也会头疼,但那时候我还小,不会做这些,什么忙也帮不上。”
她的声音低下去,有长久的沉默,黎氏模糊猜到她是在想自己过世的娘,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半晌,又听她低低说道:“我娘最疼我了,要是她能多活几年,让我有机会孝敬她就好了。”
黎氏蓦地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母亲也是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那时候父亲有几个小妾,吴鸾的娘就是小妾生的,父亲不止有她一个女儿,但有母亲在,她得的永远都是家里的头一份,谁也比不上。后来到了定亲的年纪,母亲千方百计把她嫁进了韩家,若是不计较韩永昌的可恨无情,其他的地位尊荣什么的,其实她也算都有了,就连嫁妆也是掏空了大半个娘家,吴鸾娘这些人的嫁妆连她的零头都及不上。
若是母亲能多活几年,能亲眼看见她现在的尊荣,亲眼看见她的两个儿子一个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一个是未来状元,亲眼看见她的诰命比蒋氏那个官宦人家的小姐都高,那就好了。
黎氏觉得难过,闭着眼不做声,慕雪盈还在说话:“我娘没得早,所以我总想着,将来要把婆婆当成亲娘一样孝敬,也一直盼着婆婆能把我当成亲生女儿一样,和和美美一家人,那该多好啊。”
她不说话了,顺着耳后向肩膀认真揉捏着,肩膀上的酸困随着她手指的揉压一点点消失,黎氏睁开眼,看见她额前一点碎发,随着动作微微晃了晃。
生了两个都是儿子,黎氏从不知道养女儿是什么滋味,但此时忽地生出个荒唐念头,如果她不是儿媳,而是亲戚家的女儿,她应该不会这么讨厌她吧?毕竟一个什么都会,做饭又好吃的小姑娘,很难招人讨厌。
“母亲,”慕雪盈低眼,对上她晦涩的目光,“要不要吃点饭?两天了,饿坏了吧。”
说到底黎氏并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况且终归是韩湛的母亲,孝字压着,一味作对弄得鱼死网破,对赢取韩湛信任并无益处。她在韩家还不知道要待多久,哪怕只是从翻案的角度出发,也该尽量少树敌,争取一切能争取的人。
黎氏转开目光,闷闷说道:“不吃。”
谁要吃那些狗都不吃的药膳。
慕雪盈知道她的心思,微微一笑:“咱们不吃药膳,我给你做别的,母亲想吃什么?”
黎氏猛地一喜,抬眼,她带着笑,温温柔柔看着她:“母亲脾胃敏感,饿了两天不适合吃大荤,要么做个粥底暖锅?拿鸡汤和大骨打底,把粥熬得浓浓的,加点干贝、鸡茸、竹荪,再放点胶菜心,又容易克化,滋味也好。”
黎氏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还是嘴硬:“不吃。”
都饿了两天了,再熬一天就能收拾她,怎么能半途而废?可她说的那个粥底暖锅,听起来好好吃啊。
慕雪盈眼中笑意更深。她看得出来,黎氏快撑不住了:“或者母亲想吃什么,咱们就加什么,这个暖锅最好的一点就是只要粥底熬得好,随便加什么都好吃,鲜肉、鲜鱼,菌菇木耳,母亲想加什么都行。”
想加什么?想加肘子,刚出锅酱好的那种,热腾腾软乎乎,咬一口满嘴都是肉香。想加火腿,上好的金华火腿,切得薄薄的大片,热粥一滚,鲜掉眉毛。还想加菠薐菜,暖房里养出来的那种,青枝绿叶的,大冬天里别说吃,光是看着都心里舒坦。黎氏又咽了口唾沫,何苦呢,饿了两天有谁在乎?到底整治了谁?她也真傻,自己跟自己过不去。“那就加点……”
“姨妈。”帘外突然一声唤。
慕雪盈抬眼,吴鸾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快步走到床前,摸了摸黎氏的额头:“姨妈好些了吗?”
离得近,慕雪盈发现她脸上的脂粉比平常敷得厚,尤其是眼睛周围,红红的很难说是哭的,还是胭脂颜色,但她神色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早上被韩湛当众训斥,掩面痛哭的难堪似乎已经过去了,吴鸾调整得很快。
黎氏有点心虚,方才的话吴鸾听见了吗?忙道:“好点了。”
“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吴鸾松一口气,一扭身在床边坐下,握住了黎氏的手,“今晚上我来服侍姨妈吧,嫂子辛苦了两天,回去歇歇吧。”
手心里多了个东西,黎氏猜是吃的,连忙握住。
“多谢鸾妹妹,”慕雪盈盯着她们交握的手,直觉里面有猫腻,但此时也不可能掰开她们的手来查验,“还是我来吧。”
“好,那就有劳嫂子,”吴鸾也知道她不可能把黎氏交给自己,没再纠缠,问候了几句便站起身来,“姨妈我走了,放心,明天这病肯定能好。”
明天就好,是说到时候就能整治慕雪盈吧。黎氏捏着手里的东西,心里觉得没底,吴鸾说只要她绝食,肯定能休掉慕雪盈,可这都整整两天了,家里有谁在乎?就连两个儿子,今晚也都没来探望。
一时间又是自怜,又是懊恼,听见慕雪盈问道:“母亲要吃暖锅么?吃的话我这就去做。”
黎氏犹豫着,许久:“不吃。”
再等等,现在反悔,吴鸾那里不好交代,况且都熬了两天了,罪也受够了,万一明天真能如愿呢?
“好,”慕雪盈没有再劝,吴鸾来这一趟就是为了盯着黎氏,看来黎氏选择一条道走到黑,“母亲什么时候想吃了,就叫我。”
她继续给她按摩,黎氏心里怪怪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便只是闭着眼睛装睡,半梦半醒间觉得那道轻柔按摩的力度突然消失了,黎氏睁开眼,慕雪盈去洗漱了,眼下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吴鸾给的东西还牢牢攥在手心里,黎氏躲在被子里偷偷一看,帕子里裹着两块肉干,还有几个参片,肉干充饥,人参吊气,吴鸾想得挺周到。
黎氏皱着眉头吃了一口,肉干硬得很,咬得牙疼,参片就更不用说了,原本也不是好吃的东西。满心期待都成了失望,不知道第几次想到,那个粥底暖锅是什么滋味?要是不加肘子,换成螃蟹或者海参,是不是更鲜?
忽地懊恼起来,要是吴鸾再晚点来,或者干脆别来就好了,那么这时候,她就吃上暖锅了。
外面有动静,慕雪盈回来了,黎氏连忙咽下最后一点肉干,噎得直伸脖子,生怕被她发现,结果她没过来,在边上短榻睡下了。
反而是黎氏睡不着,满脑子乱哄哄的,全都是粥底暖锅。到底是什么滋味呢?真要是休了她,这辈子怕是都尝不到了。
又是饿又是懊恼,又是犹豫,翻腾到四更跟前时,恍惚听见慕雪盈起来了,黎氏连忙闭上眼,她轻手轻脚走到近前,给她掖掖被子,又摸了摸额头,她的手很暖,黎氏莫名其妙,忽地想起昨晚她说的,将来要把婆婆当成亲娘一样孝敬。
“大奶奶。”外面有人唤,是钱妈妈,这么早她来做什么?
慕雪盈推门出来,钱妈妈提着食盒候在外面:“饭做得了,湛哥儿昨晚上没回房,在书房熬了个通宵办公,大奶奶要不要给他送饭过去?”
慕雪盈顿了顿,这是韩湛婚后第一次,在家时也熬通宵。是真的有公事,还是为着别的缘故?“辛苦妈妈照应这边,我这就过去。”
“快去吧,”钱妈妈笑眯眯的,“湛哥儿肯定等着呢。”
明知道是玩笑,明知道韩湛大约是不会等她的,慕雪盈还是觉得脸颊上有点热,连忙接过食盒走了。
天还黑得很,书房门前的灯笼照着庭中的梅树,枝上残雪凌乱,几抹暧昧的压痕,慕雪盈心里突地一跳。
是他们弄的么。
昨夜的一切突然涌过眼前,搂在腰间,铁一样的臂膀,肌肉绷紧的身体,落在她眼睛上,灼热狂乱的吻。
恍如乱梦。慕雪盈定定神,迈步向阶前走去。
“夫人请留步,”门前的侍卫双双拦住,“等属下去通报大人。”
慕雪盈抬眼,窗纸上映着韩湛的影子,一动未动,稳如山岳。
屋里,韩湛没有停笔,吩咐道:“饭拿进来。”
那夫人呢,要请进来吗?刘庆想问又不敢问,也只得出来陪笑说道:“夫人,大人让小的把饭拿进去。”
所以,还在生气吗?慕雪盈递过食盒,刘庆进去了,窗纸上韩湛的身影依旧没动,他没吃饭,依旧只是在办公。
慕雪盈想了想,略略抬高了声音:“夫君。”
屋里,韩湛笔下一顿,抬头,隔着窗纸,看见她孤零零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是0点更新,营养液过千加更~
感谢:
vvwvv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25-11-05 09:11:10
vvwvv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25-11-04 11:13:55
vvwvv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25-10-31 09:21:11
读者“哦豁”,灌溉营养液+12025-11-06 11:04:51
读者“红烧禁婆”,灌溉营养液+22025-11-06 00:31:28
读者“哦豁”,灌溉营养液+12025-11-05 13:02:55
读者“一步一个脚印”,灌溉营养液+12025-11-05 09:59:41
读者“爱看虐男多写点”,灌溉营养液+52025-11-05 05:13:47
读者“可乐要加冰”,灌溉营养液+12025-11-04 21:37:27
读者“哦豁”,灌溉营养液+12025-11-04 13:19:20
读者“意义”,灌溉营养液+52025-11-04 11:32:41
读者“梦里朱砂”,灌溉营养液+12025-11-04 10:10:15
读者“乐乐”,灌溉营养液+322025-11-04 09:29:57
读者“意义”,灌溉营养液+12025-11-04 02:12:39
读者“可乐要加冰”,灌溉营养液+12025-11-03 21:24:51
读者“四月望雨”,灌溉营养液+32025-11-03 09:49:54
读者“意义”,灌溉营养液+12025-11-03 01:53:31
读者“可乐要加冰”,灌溉营养液+12025-11-02 23:19:18
读者“Wanwan”,灌溉营养液+102025-11-02 21:25:09
读者“哦豁”,灌溉营养液+12025-11-02 13:47:40
读者“四月望雨”,灌溉营养液+32025-11-02 10:08:44
读者“梦里朱砂”,灌溉营养液+12025-11-02 09:04:13
读者“鹿杳儿”,灌溉营养液+12025-11-02 02:46:32
读者“梦里朱砂”,灌溉营养液+12025-11-01 16:52:21
读者“”,灌溉营养液+322025-11-01 10:38:48
读者“四月望雨”,灌溉营养液+32025-11-01 10:02:44
读者“labubusocute”,灌溉营养液+62025-11-01 01:48:41
第24章
不该回应的, 她既要做公事公办的夫妻,那么,他便该与她相敬如宾。可韩湛到底还是回应了:“有事?”
“昨晚上休息了吗?”慕雪盈上前一步, 从虚掩的门里, 望见他深紫公服的一角,他没有换衣服, 大概率是一夜未眠,“我听钱妈妈说夫君一直没有回房。”
侍卫们想拦,但韩湛没发话;不拦,韩湛的规矩又是从不许人擅自进书房的, 犹豫之间她又向前走了两步, 眼看就到门口了, 屋里韩湛终于开了口:“无妨,你回去吧。”
这语气, 根本不是责怪的意思吧?侍卫们互相递着眼色,谨慎起见, 便都没有阻拦,慕雪盈很快来到门前:“公务虽然要紧, 但夫君的身体更要紧,若是白天能抽出空, 夫君一定记得睡上一会儿。”
从这个角度,屋里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靠墙几排书架,架上累累的书册,又有几口带锁的箱柜,窗前一张长案,摆着笔墨纸砚, 摊开的卷宗,韩湛在案前坐着,面朝窗户,并不曾回头看她。
他果然还在生气,一定还有什么她没发现的问题,不解决掉,这件事过不去。“夫君。”
韩湛压下回头的冲动。这样轻言细语说着关切的话,让人几乎以为,她是他恩爱不疑的妻子,先前他便是因此,生出了不该有的期待:“何事?”
“早饭是钱妈妈做的,”慕雪盈停在门槛之外,没再往前,“天冷,夫君趁热吃。”
钱妈妈做的吗?也对,她这两天片刻不离地服侍黎氏,确实太累了,也没时间做。韩湛点头:“知道了。”
门槛不高,迈一步就能进去,慕雪盈顿了顿。今天已经试探过太多次,韩湛连梳子都不让她碰,他对于界限有自己的严苛标准,能容忍她闯到这里已经是破例,还是见好就收比较妥当。退后一步:“那么夫君,我先回去了,记得白天补个觉,若是有什么想吃的,就打发人告诉我,我给夫君做。”
韩湛怔了下,回头,她素色的裙裾一闪,走下了台阶。
她竟真的走了,他还以为,她会再多留一会儿。
转回头望向窗外,屋里亮外面暗,她的影子模糊着在窗纸上一晃,看不见了。
“大人用饭吧。”刘庆打开食盒,一样样往外搬着,韩湛低眼,看见熟悉的菜色,闻到熟悉的香气,的确是钱妈妈安排的饭食,从小到大吃惯了,此时却一点滋味也尝不出来。
原来改变几十年的习惯,也只需要几天。
再没心情吃饭,韩湛起身:“备马。”
刘庆吃了一惊,忍不住劝道:“大人再吃点吧,一整天呢,吃这点子怎么行?”
韩湛没说话,穿了外袍径自往外走,刘庆没敢再劝,想了想说道:“大人,小的先把家伙事儿给送回去,待会儿跟上大人。”
眼看韩湛点了头,刘庆连忙收拾了桌子,飞快地往内厨房去。这两天韩湛不对头,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但他直觉跟慕雪盈有关,前天韩湛明天命他查查慕雪盈有什么大的开销,他一直还没查清楚,内厨房整天跟慕雪盈打交道,去问问那边,也许就知道了。
慕雪盈出了书房,沿着青石道路往回走,四周黑魆魆的,昨夜她也是在同样的黑暗里,沿着这条路去寻韩湛,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竟是这样的后续。
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让他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破天荒地做出这么多怪异的举动?
慕雪盈低着头,细细回想着这几天的情形。前天晚上分开时他一切如常,还帮她堵住黎氏的后路,主动提出让钱妈妈跟她换班,当时他对她,甚至称得上是亲密。
昨天早上他明显冷淡了许多,但还是给她送来了冬衣,还叫了裁缝来给她裁衣,他发落了吴鸾,因为吴鸾故意为难她,一直到这时候,他对她都还是维护的。
可到了昨夜,一切急转直下,他很明显的,对她有了心结。
昨天早上的反常应该是为了当票的事,前夜他回去后发现了她故意留在妆奁里的当票,知道了她典当的事,他不高兴,大约是因为她对他用心机,但截止到昨天早上,他的不快都还在可控制的范围内,那么昨夜他的反常,只可能是昨天早上到昨夜又发生了什么。
可这期间他们根本就没见面,又怎么会触怒他呢?
“大奶奶早。”迎面走来一个厨房干活的媳妇,提着食盒向她行了一礼。
是给黎氏送药的,隔着食盒,都能闻到苦味儿。慕雪盈问道:“今天厨房做了什么?”
“有蒸饼、包子、甜咸两样粥还有菜蔬和蒸风肉,钱妈妈还做了烧蘑菇莜面窝窝。”
莜面窝窝是西北的吃食,钱妈妈当年跟着韩湛去了北境,大约是从那里学的。慕雪盈点点头:“莜面窝窝要是有富余,就给老太太那边也送一份。”
心里突地一跳,她想起来了,昨夜最大的异常,她见过韩愿。
那媳妇还在说话,一句接着一句,大约是说莜面窝窝有富余,钱妈妈事先已经留好了给韩老太太的份例,慕雪盈一半听见了,一半恍惚着。
算算时间,她与韩愿见面的时候,韩湛是不是刚回来?所以他看见了吗,她和韩愿碰面的情形?他昨夜的反常,是因为这个?可她昨天对韩愿,根本称得上是疾言厉色,他若是看见了,就应该知道他们两个之间绝没有瓜葛。
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大奶奶,莜面窝窝这就送去西府吗?”忽地听见媳妇问道。
慕雪盈回过神来:“好,你这就去送,药给我吧。”
接过食盒往正房走着,将这两天的行踪细细又捋一遍,再没有别的可疑之事,唯一的可能便是韩湛看见了她和韩愿私下见面。可她刻意保持距离,称得上是泾渭分明,韩湛又是为什么生气?难道他知道了,她私下求韩愿打听傅玉成的消息?
心砰砰跳了起来。她怎么忘了,还有傅玉成。韩愿这些天话里话外都在指责她和傅玉成有瓜葛,难道韩湛也这么想?
一时间心神不宁,抬眼,望见正房粉白的院墙,墙头碧色的瓦当,墙下砌成云水纹的虎皮石,屋里还有黎氏需要对付,此时不能乱了方寸,就算有再多麻烦事,一件一件慢慢来,总有解决的时候。
进得门来,钱妈妈正用热毛巾给黎氏擦脸,黎氏蓬着头,黄黄一张脸,恹恹地歪在枕上,今天没骂钱妈妈,也许是没力气了吧。
慕雪盈打开食盒,拿出药罐:“母亲,该吃药了。”
“不吃。”黎氏闻见药味儿就想吐,拉起被子蒙住头。
这模样活像个任性的小孩,慕雪盈有点想笑,轻言细语哄着:“先吃药,吃完了想吃什么我都给母亲做,好不好?钱妈妈还做了莜面窝窝呢,母亲想吃的话我这就让他们送过来。”
黎氏慢慢钻出被子。她知道莜面窝窝,韩湛去西北的时候钱妈妈不放心,非要跟着去,待了几年别的不知道,倒是学会了许多西北菜,这个莜面窝窝之前也做过,虽然是粗粮,还真挺好吃的。心里想着,嘴巴里就有了口水,仿佛看见了捏得薄薄的,一卷一卷的莜面窝窝,浇着浓香的蘑菇肉汤浇头,有时候是土豆肉丁的浇头,反正哪一种都好吃。
所以她到底在跟谁较劲呢?三天了,水米不进,只是灌苦药汤子,这家里真有人在乎吗?韩老太太跟不知道一样,韩永昌连看都不曾看过一眼,如今连两个儿子也不露头,就算她说是慕雪盈没尽心照顾耽误了病情,难道真有人会替她出头?除了自讨苦吃,还有什么用呢?
不如先吃饭,别的事,以后再说。黎氏心一横,正要开口时,吴鸾掀帘子进来了:“姨妈,今天好点了吗?”
黎氏顿了顿,头一个念头就是,莜面窝窝看来今天是吃不上了。满肚子馋虫乱钻,说话也有气无力的:“就那样。”
“都三天了,这可怎么办?”吴鸾的声音哽咽起来,“嫂子照顾了三天一点没好,病反而更重了,怎么也得找出个缘故吧?”
慕雪盈抬眼,吴鸾取出帕子擦了擦眼角:“这件事非同小可,姨妈,还是尽快报给老太太,请老太太拿个主意吧。”
西府。
韩老太太吃了口莜面窝窝,叫着蒋氏:“你也尝尝,虽是粗粮,味道不坏。”
蒋氏忙也吃了一口,笑道:“浓香可口,京中难得吃到的风味,托老太太的福,每次湛哥儿小两口孝敬什么好吃的,我都跟着沾光。”
韩老太太又吃了一口:“自从湛哥儿的早饭挪到内厨房,有他媳妇盯着,伙食比从前强了不少。”
“正是这么说呢,湛哥儿如今也是享了媳妇的福了。”蒋氏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早饭的份例一直还没改到内厨房,这些天的饭钱都是湛哥媳妇自己垫着呢。”
“你说什么?”韩老太太放下筷子,脸沉下来,“岂有此理!”
蒋氏连忙起身:“母亲息怒。”
“没什么可怒的,要是认真计较,我这些年早气死了。”韩老太太很快恢复了平静,“你也记着,莫与蠢人论短长。”
蒋氏恭恭敬敬答道:“是。”
“她病还没好?”韩老太太又拿起筷子,“吃完饭你跟我去瞧瞧。”
东府,内厨房。
刘庆提着食盒进了门,迎眼看见刘妈妈正在灶台边上装食盒,笑着唤了一声:“娘,还忙着呢?我来还家伙。”
“怎么是你来还,不用跟大爷出门吗?”刘妈妈顺手递给他一个烤红薯,“还没吃饭吧?快吃吧,还热着呢。”
“还是娘疼我,正是想吃这个呢。”刘庆接过来吃着,看看边上几个媳妇提着装好的食盒陆续出去了,四下无人,便压低了声音,“娘,有件事跟你老人家打听一下,大爷听说大奶奶近来手头有点紧,到底是为着什么?”
“这事大奶奶没跟大爷说?可真是个好性子能忍的。”刘妈妈叹着气,拉他到灶门前坐下,悄声说道,“自打大爷的早饭挪到内厨房以后,上头一文钱没给拨,大奶奶怕我们这些下人为难,这么多天的饭钱菜钱全都是自己垫着呢。”
刘庆吃了一惊:“这都多少天了,一直没拨钱吗?”
“没拨,”刘妈妈又叹口气,“一家子这么多张嘴吃饭,除了大爷的一份,还要给老太太,太太送,还有两回给大老爷也送了,一顿饭下来少说也几两银子的勾当,上头愣是一文钱都没拨,全是大奶奶自己掏腰包。”
刘庆这下明白了,是黎氏故意克扣,毕竟这些天里黎氏对慕雪盈的情形,上上下下都看在眼里。“行,我知道了。”
“要说大奶奶真没得说,待大爷尽心尽力,待下人又体恤,厨房里都是费事的活计,难为她从来不嫌麻烦,给大爷的吃食都是亲手做的,对咱们也都是和和气气,从来不摆架子,这要是换了别人,上头不给钱,有几个能替咱们垫着?还不是咱们当差的闹饥荒。上次太太说饭菜不对吃得吐了,要查内厨房,也是大奶奶一力担下了,这样的主子上哪里去找?”刘妈妈感叹着,知道刘庆是替韩湛来打听的,想了想又道,“还有一件事,大奶奶的月钱也没发呢,这都来了一个多月了。”
也就难怪钱不够花,要去当首饰了。大爷只怕还以为是为了买冬衣。刘庆把剩下的红薯全塞进嘴里,擦了擦手:“娘,我先走了。”
到马厩牵了头灰驴出来,快马加鞭追出去。这事得赶紧回禀韩湛,那天见到当票时,韩湛的脸色可不好看,只怕就是因此生出的误会。
一路追到衙门跟前时,远远看见韩湛正要下马,刘庆连忙加上一鞭:“大人!”
韩湛回头,他飞快地冲到了近前:“当票的事小的查清楚了。”
东府,正房。
药碗摆在桌上,热腾腾地冒着白烟,慕雪盈抬眉:“鸾妹妹这话什么意思?”
“嫂子别多心,我没别的意思,”吴鸾又擦了擦眼梢,帕子上一点湿,“姨妈病了这么多天都不见好,嫂子自然是尽力了,但病越来越重总是不成的吧?不如早些回禀老太太,请老太太拿个主意,实在不行那就换个人来照顾。”
慕雪盈看了眼黎氏,她歪在枕上不说话,目光闪躲着,既不看吴鸾,又不看她。是想含糊过去吧,这件事自然是她们早就约好的,借着绝食的机会,定她一个照顾不周的罪名,趁机发落她,如今绝食已经三天,所以吴鸾过来催促黎氏,去韩老太太跟前告状。
但黎氏明显是犹豫了,既不想背弃与吴鸾的约定,又觉得告状只怕也没用,所以一言不发,只管拖着。
可这件事没有两全之法,黎氏今天必须在她和吴鸾之间,选出来一方。
慕雪盈扶起黎氏,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坐住:“母亲也是这个意思?”
吴鸾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一晚上不见,她们竟这样好了,黎氏竟肯让她扶着坐?连忙凑近来扶住黎氏另一边胳膊:“姨妈,你说呢?”
“我,我,”黎氏苦着脸,心里怎么都拿不定主意。原本觉得这个计划天衣无缝,可这几天折腾下来,就算她再迟钝,也发现家里似乎没人站在她一边,更何况从昨晚上开始,这个讨厌的儿媳妇好像突然变得没那么讨厌了,黎氏想不清楚原因,只觉得此时骑虎难下,嗫嚅着看向吴鸾,“其实也没那么严重,要么再等等,也许明儿就好了呢?”
吴鸾顿了顿,她是要打退堂鼓,成事不足的废物!叹了口气:“也好,那就听姨妈的,等等也行。”
黎氏松一口气,下意识地就去看慕雪盈,慕雪盈也有点意外,吴鸾筹划这么久,难道就这么罢手不成?思忖着说道:“母亲还是得吃饭才行,只要能吃下饭,人有了精神,病也就好得快了。”
“姨妈先吃药吧,”吴鸾端起药碗,趁势便揽过黎氏靠在自己身上,“吃了药,再说别的。”
她舀了一勺送过来,苦得很,黎氏闻见了就一阵恶心,可她刚刚违背了她们的约定,心虚得厉害,不得不张开嘴,咕嘟一声咽了下去。
吴鸾又舀一勺,轻轻吹了吹:“姨妈心肠好,每次生病宁可自己熬着,也不想麻烦别人,我还记得我才来那年姨妈头疼,我服侍了整整三天三夜,姨妈疼得再难受,夜里也不舍得叫醒我,都是自己忍着,我到现在一想起来就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她眼角湿了,黎氏想着从前的事,有些心虚,又有些感慨。三年前吴鸾父母双亡刚过来投靠时,她其实并不待见,因为吴鸾的娘是小妾生的,母亲当初因为那些小妾可是生了不少气,她存心报复,一开始对吴鸾呼来喝去从来不给好脸色,那次头疼也是半真半假有意磋磨,谁知道吴鸾衣不解带服侍了整整三天三夜,处处体贴她的心思,任凭她怎么骂都是笑着回话,一来二去她渐渐心软,这才真心留下了吴鸾。
黎氏叹口气:“这些年你服侍我,也是不容易。”
“姨妈说哪里话?都是我分内的事。”吴鸾眼圈越发红了,“这些年姨妈待我跟亲生女儿一样,我总想着只要有我在一日,就一日尽心竭力服侍姨妈,这样才能报答姨妈对我的恩情。”
慕雪盈听出来了,吴鸾是在动之以情,让黎氏念着她的好,才能哄着黎氏听她的话。还是她一贯的做派,躲在背后,拿人当枪使。
黎氏果然上了套,点着头叹道:“都是一家人,不用说这些客套话。”
她也知道吴鸾对她好,所以这三年里她处处优待吴鸾,甚至还想让韩湛娶了吴鸾,真正变成一家人,只可恨这个大儿子从来都不听她的,好好一桩亲事到最后竟便宜了外人。
一念及此,不觉横了慕雪盈一眼。
这是心思活动了呢。慕雪盈低着头,没有说话。
吴鸾全都看在眼里,忙又擦了擦眼泪:“姨妈金尊玉贵的人,只可恨有这个头疼的病根,受了许多煎熬,姨父忙,大哥哥更忙,姨妈身边没个知疼知热的人,这几年我来了,咱们娘儿俩也算是相依为命,每次姨妈生病,我心里都跟油煎一样,只恨不能替姨妈受罪,我这一片心,也就是老天爷知道罢了。”
“我的儿,我都知道,”黎氏心里热乎乎的,搂住了她,“这家里也就你跟老二念着我,你放心,我都记着呢。”
慕雪盈蓦地又想起韩湛侍疾那天,黎氏夸赞韩愿的情形,心里生出微妙的滋味。黎氏好像从来不觉得韩湛好,可如果没有韩湛的牺牲和付出,哪里有韩家和她的尊荣?
“姨妈,”吴鸾哽咽着偎依在她怀里,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别的不怕,就是怕姨妈心肠太好了,弄得自己处处忍让,受许多委屈。就像这次生病,都整整三天了也不见好,姨妈一直都自己忍着,什么都不说,如今有我在还能照应着点,万一将来我不在了,姨妈受了委屈可怎么办?谁能替姨妈说话?谁能给姨妈拿主意?”
“我的儿。”黎氏喉咙也哽住了。
慕雪盈知道,吴鸾命中了黎氏的脉门,黎氏快撑不住了。这些年黎氏与韩永昌夫妻不和,跟韩老太太和蒋氏处得也不好,这个家里最亲近的就是吴鸾,黎氏对她有感情,也有依赖,尤其黎氏头脑不太灵光,过去三年里想来许多事都靠着吴鸾出谋划策,黎氏既不忍心让吴鸾失望,也怕吴鸾甩手不管,以后对付不了自己这个儿媳妇。
如今怕是只想着赶紧顺从吴鸾的安排,好挽回吴鸾的心。
果然紧接着就听见黎氏说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放心,我这就去禀报老太太。”
“母亲。”慕雪盈唤了一声。
吴鸾心里一紧,怕她要说什么,连忙挽住黎氏。
黎氏看着慕雪盈,从前怎么对她都觉得理直气壮,这次却总有点犹豫,顿了顿才道:“怎么?”
“母亲要是去老太太那边的话,最好是坐个轿子,”慕雪盈平静说道,“天冷,母亲还病着,受不得寒气。”
黎氏既然选择了站在吴鸾一边,那么就必须承受这次选择带来的后果。
她并不惮于对付黎氏,但是韩湛,会怎么想。
先前他主动请王太医为她辨冤,又与她联手,堵死了黎氏的后路,他似乎猜到了她的打算,默默支持着她的打算,但眼下,他正在生她的气。她唯一顾忌的,是他会不会因此与她更加生分。
都尉司衙门前。
韩湛驻马阶前,听着刘庆压低声音,飞快地说着:“前些天大人的早饭改到了内厨房,但是份例一直还在外厨房,并没有挪进来,夫人不想厨房那边为难,所有的花销都是自己垫的,除了大人每天的早饭,还有孝敬老太太和太太的份例,积蓄花完了,没办法才当了首饰。”
韩湛沉默地听着,心里一时凉,一时热。他原本以为,她当首饰,是为了买冬衣。他恼她不肯直说,反而设下圈套让他自己去查,却原来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为了他能吃上口热饭,她竟受了这么多委屈。黎氏是他母亲,她守着规矩孝道,不肯向他告状,不得不用迂回曲折的手段引他发现,她处处隐忍周全,他却不分青红皂白,一味责怪她用心机。
这件事,是他错怪她了。
“大奶奶的月钱也一直没发。”听见刘庆又道。
她来得急,连冬衣都没带,大冬天里还穿着秋天的薄鞋子。她当了首饰,不为自己保暖,只是想让他吃口热饭。韩湛拨马回头,加上一鞭,飞也似的向来路奔去。
耳边风声呼啸,路两边的亭台穿梭似的急急向后退行,街角处蓦地看见韩家的轿子,韩愿从轿中探头来叫他:“大哥!”
韩湛瞥他一眼,没有停,策马向前。
韩愿皱着眉,也只得吩咐轿夫掉头,追随而去。
韩府,正房。
慕雪盈帮着黎氏穿好衣服,围上斗篷,唤过丫鬟:“给太太备轿。”
“这,这个。”黎氏到这时候,反而又犹豫了。真的要去吗?上次去告状可没落到好处,况且她从昨天晚上开始,真的没那么可恶了。
吴鸾看着慕雪盈,本能地警惕。是去发落她呢,她不怕吗?还主动备轿。只怕其中有诈。忙道:“外头冷得很,姨妈病得厉害不适合走动,要么去请老太太过来吧。”
“不用请。”外面一声低沉的回应,韩老太太扶着丫鬟走了进来,“我自己有腿,自己会走。”
屋里的人都是一惊,慕雪盈当先行下礼去,黎氏也忙着想要下床,一动弹立刻一阵头晕眼花,只得扶着床架勉强行了个礼:“给老太太请安。”
“都退下。”韩老太太向圈椅上坐下,冷冷道。
丫鬟婆子们连忙都退了出去,门关上了,黎氏无端就有点怕,忐忑着看了眼吴鸾。
吴鸾也有点心虚,总觉得韩老太太语气不善,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轻轻扶住黎氏:“姨妈,没事的。”
“说吧,有什么事找我?”韩老太太看着她们,轻嗤一声。
黎氏心里更怯了,这些年里她没少瞧韩老太太的脸色,知道眼下这模样不是什么好兆头,不觉又看了眼吴鸾:“鸾儿,要么你……”
想说要么让吴鸾替她说,吴鸾低着头只顾着擦眼泪,全没有看见她的求助。
黎氏也只得硬着头皮自己说了下去:“没,没什么大事,就是我这个病一直不好,还越来越重……”
“病是太医瞧的,药是太医开的,王太医给陛下看病都看得,怎么到咱们府里就不行了,一个头疼都看不好了?”韩老太太冷冷说道,“你要是觉得不行就换人,王太医不行就太医院副使,副使不行就院使亲自来,整个太医院挨个瞧一个遍,不信没人治得好你的病。”
黎氏便是再迟钝,此时也听出来了,韩老太太的火气根本就是冲着她,这哪里是来给她主持公道的?分明是来发落她。一时间又羞又怕又没主意,连忙又看了吴鸾一眼。
吴鸾心里也觉得不好,但事已至此,若是此时开口帮腔,韩老太太肯定会把矛头对准她,便只当做没看见。
黎氏也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药肯定没问题,大夫也没问题,就怕,就怕是照顾的人……”
想说是照顾的人不尽心,余光瞥见慕雪盈平静的神色,突然心虚到了极点,后面的话硬生生打住。
“药是一顿不落伺候你吃着,人是没白天黑夜地服侍着你,我也想知道,还有什么照顾的事?”韩老太太看了眼吴鸾,“头疼恶心都还能治,要是脑子不济事,让人卖了还替人数钱,那才是真的没治。”
吴鸾刷一下涨红了脸,她也怵韩老太太,嘴跟刀子似的,说话从来不留情面,所以她从不敢直接跟韩老太太对上,每次都是撺掇着黎氏出头。
但看这情形,韩老太太还是知道了,这又是谁告的状,慕雪盈吗?心里恨到了极点却不敢说话,只是慢慢调整呼吸,平复心绪。
慕雪盈安静地听着,这些事不是她说的,她这几天片刻不离地盯着黎氏,一次也没去过西府,但大家子的内宅向来藏不住秘密,韩老太太又是个耳聪目明的厉害人物,自然有办法打听到这边的情况。
耳边听见黎氏语无伦次,结结巴巴辩解着:“老太太,我,我没有。”
“有没有的,你自己知道就行。”啪!韩老太太掏出一锭金子往桌上一拍,“我今天来不为别的,这几天天天吃湛哥儿孝敬的早饭,才知道这饭钱都还挂着账,我特地过来结账。”
十两一锭的金子拍在桌上,黎氏只觉得脑子里嗡一声响,立刻也是脸涨得通红:“这怎么成?老太太说笑了。”
“说笑?你说是就是吧。”韩老太太果然笑了一声,脸上却没有一丝儿笑模样,“大太太看看,这饭钱够不够?不够的话我再补。”
扑通一声,黎氏扶着床柱跪下了,声音都打着颤:“儿媳不敢,老太太言重了。”
这几天饿得前心贴后心,满脑子想的都是吃的,早就忘了改份例的事,此时突然听韩老太太说出来,这才明白她发怒是为的哪桩,黎氏又羞又怕又不敢反驳,原本那点心虚全都成了怒火,好个慕雪盈,当面甜言蜜语的,背地里却去告她的黑状!
慕雪盈在她跪的瞬间便也跟着跪下了,低垂眉目,一言不发。
这一局,的确是她步步为营,筹划得来的结果。她早料到黎氏不会痛快答应,所以首先禀报了韩湛,跟着就禀报了韩老太太,有他们两个点头,这件事在程序上就没问题。这些天她天天往西府送早饭,也是变相合法化这件事,蒋氏跟黎氏素来不和,知道黎氏一直克扣着份例不放,自然要想办法捅到韩老太太跟前。
只怕连黎氏病中的情形,她这些天照顾的情形,也都是蒋氏打听出来,告诉韩老太太的。
身为晚辈,不能直述尊长的过错,也只能这样迂回曲折,为自己闯一条路。
韩湛生性正直,行事光明磊落,他反感当票的事,是不是因为瞧不上她这些七拐八拐的手段?可她眼下,还没找到更好的,与他相处的法子。
门外有脚步声,急促着,忽一下便到了近前,慕雪盈心里一跳,是韩湛,他回来了。
门开了,韩湛慢慢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围脖@第一只喵呀,会发些更新,彩蛋之类的~
第25章
天光随着开合的门扉忽地一亮, 韩湛的脸随即镀上一层微光,黑眸如星,天幕中最明亮的所在。门关上了, 光亮暗下去, 他深紫的公服下摆垂在她面前,异样浓郁的色彩。
慕雪盈低着头, 呼吸有点微微的凝滞,他怎么回来了?他这时候该当在衙门里,他从来最是勤谨,从不曾中途归家的。
他忽地开了口:“东府内宅的份例开销, 如今还是吴鸾姑娘掌管?”
慕雪盈心里一跳, 模糊有点猜到他突然回来, 是为的什么了。
吴鸾冷不防听见他指名道姓问起自己,本能地觉得不对, 但他问得直接,她无从躲避, 也只得答道:“回大哥哥的话,是我。”
“我听说我吃了许多天早饭, 吴姑娘竟分文不曾给内厨房拨钱,”韩湛抬眉, “怎么,是府中没钱, 还是吴姑娘觉得可以为所欲为,肆意为难别人?”
慕雪盈低着头,先前模糊的猜测到此之时,彻底得到证实。他是专程为她回来的,算算时间, 他应该已经赶到了衙门,大约是突然知道了此事,立刻便赶了回来。天冷得很,他鬓边带着清早奔波的冰霜,被屋里的热气一烘,化开了,两鬓便有点湿湿的黑色,他是不是一路快马加鞭,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他本来,还生着她的气,却能够在第一时间赶回来,为她讨公道。
“大哥哥,”吴鸾一霎时从脸到脖子全都涨得通红,先前是假哭,此时眼泪夺眶而出,颤着声音说道,“我没有……”
想说这件事跟她无关,都是黎氏定的,但也知道不能说,真要是说出来,那就是当着众人指证黎氏的罪责,那就不仅仅是得罪韩湛了,连她最大的倚仗黎氏也要离心。一时间委屈难受到了极点,嘴唇发着抖,老半天才能发出声音:“是我错了,我立刻就去办。”
“把大奶奶的月钱一起补上。”韩湛冷冷道,“韩家虽不是大富之家,当也不至于短了大奶奶的月钱,吴鸾姑娘若是办不好,那就别揽差事,韩家自有名正言顺的冢妇。”
余光瞥见慕雪盈低着头跪在地上,身姿如柳,柔韧中的坚毅。这些天里她应该跪了很多次吧,韩家的日子并不好过,也不知道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一次次隐忍周全。
而他却不分青红皂白,错怪了他。
即便现在为她出头,但她这些天里所受的委屈,难道真的都能够抵消?韩湛上前一步扶住慕雪盈:“起来吧。”
那双大手,掌心带着茧子,虎口和指侧也有,粗糙着握住她的手腕,带起一阵模糊的热意。慕雪盈抬眼,在晦涩不清的心绪中,随着他一扶之力,站起身来。
他知道了事情的原委,特意赶回来为她讨公道,这事是黎氏主使,黎氏做下,他做儿子的不能当着众人指责母亲,所以便将矛头指向吴鸾,敲山震虎,震慑黎氏。他话说得极不客气,但也把原委说得清楚明白,亦且定下了调子:韩家自有能当家的主妇,吴鸾名不正言不顺,不该主持中馈。
他行事一向如此,光明磊落,又刀刀见血。
吴鸾再撑不住,哭着跑了出去,“鸾儿!”黎氏叫了一声没叫住,心疼、委屈还有先前在韩老太太跟前受的气,一股脑全冲着韩湛撒了出来,“你听听你说的都是什么话?她是你妹子,这些年辛辛苦苦帮你管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凭什么这么说她?”
“我自有妻,我的家事,何需外人插手?”韩湛打断她,“从即日起,东府中馈之事交给大奶奶。”
“简直反了,”黎氏气恼到了极点,扶着床架,颤巍巍地就要起身,“你……”
“够了!”韩老太太厉喝一声。
吓得黎氏一个哆嗦,连忙又跪下去不敢再动,韩老太太靠着椅背,冷冷说道:“湛哥儿说得没错,这个道理大太太要是一时半会儿想不清楚,那就回去慢慢想,细细想,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给我回话。”
回话,回什么话?黎氏愣怔着不知道该怎么办,韩老太太懒得再说,站起身来。
慕雪盈连忙上前搀扶,韩湛便扶住另一边,黎氏跪在地上看着,他两个簇拥着韩老太太,亲亲热热,倒像他们才是一家人。这个大儿子生下来不久就被韩老太太抱走教养,从小跟她就不亲近,她早就知道,韩湛跟她不是一条心。
“祖母,”门敲响了,是韩愿,“是我,能进来吗?”
韩老太太看了眼黎氏:“进来吧。”
黎氏心里一紧,下意识地便背转脸不敢向着门口。四五十岁的人了,还要受婆婆责骂,还得跪在地上请罪,要是让心爱的儿子看见了,这张脸可往哪里放?
慕雪盈看见韩湛低垂的眉睫,不等他开口,立刻便上前扶起黎氏:“母亲起来吧。”
韩湛正要迈出的步子收回来,在沉默中,沉沉看她。要如何小心翼翼,时刻留神他的神色,才会不需他开口便立刻能够领会他的意思?又要如何心胸开阔,才能不假思索上前,扶起这个屡次刁难自己的婆婆,避免她在儿子面前丢脸。
“走开,不要你假好心!”黎氏刚站起来,忍不住又骂一句。
都是她害的,让自己被韩老太太一顿好骂,还连累了吴鸾,亏她先前还一再犹豫,不忍心告她的状。
想甩开她,可饿了几天早就脱了力,眼前一黑,差点摔倒,慕雪盈连忙扶着她在床边坐下,门开了,韩愿急匆匆走了进来。
目光在屋里飞快一扫,落在慕雪盈身上。
他原是一大早想赶在高赟上朝之前过去拜会,半道上看见韩湛快马加鞭往回赶,心里惊诧到了极点。
韩湛绝少在公务时间中途回府,更何况还是当街飞驰,如此孟浪的行为。韩愿直觉必是出了大事,连忙追着赶回来,先看见韩老太太的丫鬟婆子都在廊下守着不让人进,又看见吴鸾捂着脸哭着跑出来,让他心里突然一阵慌张,本能地便想到了慕雪盈。
韩湛没有特殊情况不会突然返家,韩老太太没有大事也轻易不会来东府,更何况连丫鬟婆子都不让进,韩愿立刻便想到了上次烧纸的事,不顾下人们的阻拦,一径冲过来叫门。
此时见慕雪盈神色如常,这才放下心来,定定神向韩老太太行了一礼:“祖母,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韩老太太并不打算告诉他,这些内宅勾心斗角的事,男人们根本就不该插手,“吴鸾办错了事,刚刚我说了她几句。”
只是这样吗?韩愿并不相信,韩老太太不喜欢吴鸾,不太可能为了训斥她专程过来一趟,况且训斥吴鸾,需要韩湛亲自回来吗?
直觉这一切都跟慕雪盈有关,然而此时肯定也打听不出来,他们一向都有许多事瞒着他。韩愿顿了顿:“祖母消消气,身体要紧。”
“行了,事办完了,我也该回去了,”韩老太太迈步往外走,“都散了吧。”
韩愿跟在身后,看见韩湛扶着她走出门外,他们脸上有同样的冷静沉着,像一个无形的屏障,把他隔离在外。从来都是如此,家里有什么事老太太从来不会找他,都是跟韩湛商量。
韩湛有能力,有担当,即便天大的事情也都能够解决,他从来都敬佩他,如仰望山岳一般仰望这位兄长。可他也是八尺男儿,韩湛能做到的,他凭什么不能做到?
身后脚步轻盈,慕雪盈安顿好了黎氏,跟着出来相送,韩愿下意识地放慢了步子,近了,更近了,很快他就要跟她并肩同行,前面韩湛突然回头叫她:“你来扶着老太太。”
她越过他,快步向前,韩愿心里一空,一刹那间竟对韩湛生出怨恨。凭什么?只不过是并肩而行罢了,连这个都要剥夺吗?他们才是青梅竹马,曾经的未婚夫妻,便是一起走几步,有什么了不得?
韩湛候着慕雪盈到近前扶住韩老太太,这才说道:“衙门里还有事,老太太,我先回去。”
“去吧。”韩老太太到这时候,确定他是专程为了慕雪盈回来的,这情形前所未有,亦且,不是好事。她可以同意他娶一个毫无助力,动机又十分可疑的女人,但他要是沉溺女色,儿女情长,于前途,于韩家绝不是好事,“公事要紧,以后做事稳重些。”
韩湛顿了顿:“是。”
他听出了韩老太太的敲打之意,从小他就知道,他是长房长孙,他资质不坏,比起父辈、兄弟辈都要算是佼佼者,他从懂事之时便知道肩上的担子,知道个人的嗜欲最好都不要有,一切都该以韩家为重。
可为妻子讨公道,他并不觉得是不该做的事。韩湛看了眼慕雪盈:“你送老太太回去,这边让钱妈妈来照应着。”
“是。”慕雪盈答应着,他鬓边犹有淡淡的湿气,是方才疾驰回来留下的冰霜,让她忍不住叮嘱了一句,“风大,夫君路上慢些。”
“好。”韩湛点点头,转身离开。
韩老太太看着他的背影,越发心惊。
韩愿也是一惊。韩湛竟回应了?还是个称得上温存的“好”字。他从来不爱弄这些虚头虚脑的东西,以往即便是出征时叮咛嘱咐,他也只是点点头。可他却对着她,眉眼温存,说了声好。
这些细微的区别只有常年相处的人才品味得出,在慕雪盈看来,虽是韩湛第一次回应她的叮咛,却也不像韩愿那么吃惊,扶着韩老太太走到院门前,韩老太太忽地停步:“你不是要去于侍郎府吗?时辰不早了,收拾收拾就去吧。”
身后,韩愿急急停步,眼前立刻浮现出她带着笑,和于季实并肩而行的情形,心里一阵酸怒。
远处,韩湛模糊听见了,目光微瞬。是了,他险些忘了,她今天要去于连晦府中。
“不着急,”慕雪盈含笑说道,“我先送老太太回去。”
“不用送,熟门熟路的,走不丢。”韩老太太止住她,“回去收拾收拾,待会儿让张家的跟着你一起。”
张妈妈是她的心腹管事,虽是仆妇,在东西两府都颇有体面。慕雪盈忙道:“谢老太太体恤。”
“祖母,”韩愿想说陪她去,话到嘴边又急急刹住,昨天她那般对他,他还不至于下作到上赶着去护送她的地步,她要见于季实,就让她去好了。改口说道,“我送你回去。”
韩老太太点点头,韩愿上前扶住,丫鬟婆子簇拥着,一道往夹墙方向行去。
韩愿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慕雪盈正往回走,天是青的路是白的,她的身影是天地之间唯一的亮色,轻盈着一闪,消失在门后。
她对韩湛,永远是言笑晏晏,温柔体贴,她现在对他,却是恶劣得很。
慕雪盈回到正房,叫过钱妈妈:“有劳妈妈看着,太太要吃要喝都行,就只一条,无论如何不能让她和表姑娘在一处。”
收服黎氏只剩下最后一步,万万不能让吴鸾再插一脚,像上次一样功败垂成。
“大奶奶放心,”钱妈妈会意,郑重说道,“都交给我。”
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慕雪盈便也放下心来,不觉想到,果然是韩湛的乳母,行事做派也是他的路子,沉稳利落,刀刀见血。
到黎氏跟前禀告了行程,黎氏带着恨怒,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慕雪盈也没多说,回到房里正梳妆时,张妈妈来了,捧着个官绸的大包袱:“大奶奶,这是老太太年轻时的衣服,都没怎么穿,特意找出来给大奶奶,老太太还说,要是不合身就叫裁缝来改,不用忌讳。”
身后的丫鬟又递过一个匣子,张妈妈接过来:“这是老太太年轻时的首饰,也是给大奶奶的。”
慕雪盈接过来一看,首饰是一整套红宝石的头面,从簪环到手镯、戒指都有,光是凤钗上那颗东珠就有拇指大小,衣服是一件狐膆披风,一件紫貂短袄,两条银鼠皮裙,虽然不是当下时兴的样式,但这种料子贵重,端庄耐看的款,几十年也不会过时,韩老太太当真出手大方。
忙取了红封塞到张妈妈手里,笑道:“有劳妈妈跑一趟,等我回来就去谢老太太的赏。”
丫鬟收起衣服首饰,簇拥着她去里面梳妆更衣,张妈妈在门外等着,不觉想起韩老太太给衣服时说的话:来了一个多月了,来来回回就那几件衣裳,穷家小户。
若说是喜欢这个长孙媳妇,怎么会说这种话?若说不喜欢,怎么又给了这么多好衣服首饰?饶是张妈妈跟了韩老太太几十年,此时也有点看不明白,便决定打起十二分小心,谨慎服侍为妙。
门开了,慕雪盈梳妆完毕出来,头上戴着金累丝红宝石衔珠凤钗,耳上戴着红宝石仙人楼阁的耳坠,手上是赤金二龙戏珠红宝石镯子,身上的衣服虽然不是韩老太太给的那套,但最外面赫然披着那件狐膆披风,一整套贵重浓郁的打扮,越发衬得她眼如秋水,端正明艳。
果然是聪明人,上头给了东西,立刻就穿戴出来,好让上头知道她的感激欢喜。张妈妈连忙上前扶住,赞道:“大奶奶这通身的气派,真有些老太太当年的模样。”
“怎么敢跟老太太比呢?”慕雪盈含笑谦逊着,“只盼着以后能时常服侍老太太,学着点眉高眼低,也不算白活一场了。”
“那大奶奶以后就多去几趟,”张妈妈扶着她出了门,笑道,“每次大奶奶去了,老太太饭也能多吃几口,心里别提多喜欢大奶奶了。”
“真的?”慕雪盈也笑,“那我以后天天都去,只求老太太别嫌我烦就好。”
“不嫌,老太太肯定喜欢。”张妈妈附和着,心道,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这做派这伶俐,阖府上下也只有蒋氏能比了。
怪不得老太太喜欢。
车子套好了,等在大门内,慕雪盈低头上车,余光瞥见远处人影一晃,似乎是韩愿,定睛再看时,空荡荡的只是墙,并没有韩愿的身影。
三刻钟后。
窗户支起一点,慕雪盈隔着软缎帘子望见于侍郎府的大门,门前下马石,旁边几级青石台阶,除此之外,与普通住宅没什么区别。
于连晦清廉如水,府第也这般朴素。
心里突然一动,慕雪盈回头,韩湛跨马行来——
作者有话说:感谢霸王和营养液,加更奉上。明天还是0点更新。
感谢:
夏九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25-11-07 18:28:50
双下巴叽叽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25-11-07 13:02:05
一口仙气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25-11-07 00:42:46
读者“男子树兰而不芳”,灌溉营养液 +10 2025-11-07 14:09:25
读者“爱看虐男多写点”,灌溉营养液 +10 2025-11-07 11:31:45
读者“梦里朱砂”,灌溉营养液 +1 2025-11-07 06:37:13
读者“贪玩”,灌溉营养液 +20 2025-11-07 04:40:52
读者“四月望雨”,灌溉营养液 +3 2025-11-07 00:18:41
读者“Wanwan”,灌溉营养液 +5 2025-11-06 19:33:17
读者“哦豁”,灌溉营养液 +1 2025-11-06 11:04:51
读者“红烧禁婆”,灌溉营养液 +2 2025-11-06 00:31:28
第26章
车行慢, 马行快,一眨眼他便到了跟前,隔着窗户, 俯身看她。
慕雪盈连忙打起软帘:“夫君怎么来了?”
他早就说了要回衙门, 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是要跟她一起去于家吗,那她要如何跟于连晦说案子的事?心里有微微的紧张, 脸上却只是柔和的笑意,丝毫不曾露出痕迹。
于府就在眼前,韩湛下马,拉开车门:“走吧。”
她第一次出门拜客, 来的又是世交之家, 他若是不陪着, 落在有心人眼里,难免又要编排猜测。
今天左右已经是迟到, 也不在乎多迟一阵子。伸手,握住她的手。
大掌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其中, 慕雪盈惊讶着,顺着他把握的力量, 抬步下车。
他不喜欢当着外人与她有身体接触,她一直都记得, 平常在家里送他时,她握他的手, 他总是立刻松开。
如今却在大庭广众之下,握她的手,扶她下车。
所以,不生她的气了吗?刚刚赶着回来为她出头,现在又主动扶她下车, 可他又是为了什么,突然之间转变了态度?慕雪盈猜测着,向他一笑:“多谢夫君。”
韩湛松开了手,于家大门近在咫尺,下人们想是得过主人吩咐,早已赶出来迎接,韩湛迈步上前:“我陪你进去。”
慕雪盈点点头:“好。”
如意踏跺久经年月,石材上已经有了深深浅浅的踏痕,慕雪盈走在韩湛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急急思索。若他只是陪她进门也就罢了,若是要一起留下,那么,就只能另寻机会,再与于连晦细说案情了。
可这个机会上哪里去找?她如今嫁为人妇,想出门,却是要经过几层回禀,并不容易,况且于家和韩家阵营敌对,只怕下次韩老太太那一关就过不去。
“慕姐姐!”门内一声唤,慕雪盈抬眼,于季实快步迎了出来。
韩湛在大门前停步,看着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带着笑,一双眼望着慕雪盈,飞快地来到近前。他认得他,于季实,于连晦的幼子,当初他远赴丹城参加慕泓的葬礼时,曾远远看见过一眼。
那次原本应该是韩愿前去吊唁,可韩愿大约那时候便存了退婚的心思,推三阻四怎么都不肯去,最终是他代替,往丹城走了一趟。
“韩大人也来了?”于季实走到近前才看见身边陪着的是韩湛,愣了下忙上前行礼,“快请进。”
韩湛点点头,迈步进门。
唤她姐姐,唤他却是韩大人。他便当不得一声姐夫么?
“父亲一大早就在家等着姐姐呢,”边上于季实言笑晏晏,与她说着话,“上个月父亲就打发人去接姐姐,哪知回来说姐姐家里没人,问了四邻都不知道姐姐去了哪里,父亲挂心得不得了,一直在到处打听。”
韩湛沉默地听着。上个月打发人去接她,自然是知道了舞弊案牵连到慕家,想要接她避祸,昨日于季实又亲自登门去送回帖,于家父子对她的重视可见一斑。于连晦与慕泓莫逆之交,又同属太后阵营,对她来说肯定比韩家可靠得多,那么她进京之后为什么不去投奔于家,反而到了韩家?
“我离家时走得太急,没来得及给于伯伯打招呼,”慕雪盈偷眼窥探着韩湛的表情,斟酌着言辞,“进京后多亏公婆和夫君收留照应,前几天我说要来探望于伯伯,祖母还亲自为我备办了礼品,对我十分慈爱。”
韩湛心想,她对韩家,真的是从不曾口出恶言。当初她来的时候,莫说黎氏,便是韩老太太也不大愿意收留她,她提起婚约,韩愿更是直接拒绝。至于这次来于家,韩老太太虽然答应了,但心里其实并不满意,言谈中也曾向他透露过,以她的聪慧,未必看不出来这些内情,但她对外人提起时,只会说感恩。
妥帖,得体,隐忍,周全,作为妻子,她挑不出任何毛病,可他却总忍不住去想,是不是唯有当成公事公办的夫妻,才会如此冷静、大度。
“那太好了,”于季实仿佛是松一口气的模样,看他一眼,“父亲还一直担心呢,这就好。”
担心什么,怕他会苛待她么?韩湛淡淡瞥一眼。自从执掌都尉司,他在京中的名声并不算得好,像于连晦这些清流大约是把他当成爪牙黑手之类看待,或者有畏惧,但未必瞧得起。
在于连晦看来,大约会觉得她嫁给他属实委屈了,只是不知道她自己,又会怎么看。
前面便是厅堂,于季实躬身相请:“韩大人,慕姐姐,请进。”
韩湛迈步进门,厅中于连晦闻声起身,看见他时微微一怔,也只得拱手为礼:“见过韩大人。”
“于大人。”韩湛拱手还礼,礼毕之后,又向他躬身行礼,“晚辈见过于世伯。”
慕雪盈怔了下,看见他清肃的身姿,恭敬的神色。她明白他的意思,先前拱手为礼,是与于连晦叙同僚之谊,行平辈礼,如今他却是按着她与于连晦的关系,行晚辈礼,口称世伯。
让她蓦地想起上次他与她一道祭祀父母时,亦是同样恭敬,恪守礼数,绝不曾因为他们是这样做成的夫妻,而有半分轻慢。
他的确称得上君子,可若是他留下来,若是他问起案子内情,她该怎么办,说,还是不说?
“贤侄请起,”于连晦见他执礼严谨,脸色稍霁,上前来亲手扶起,“坐吧。”
“世伯见谅,”韩湛没有落座,“晚辈此来专为护送内子,衙门里还有事,请恕晚辈先行告退。”
慕雪盈吃了一惊,抬眼,对上他平静的目光。他向着于连晦又是一礼,转身离去。
“夫君,”慕雪盈连忙跟上,“我送送你。”
槛外是不阴不晴的天气,他回头看她一眼,高大的身影消失在粉墙之外,慕雪盈突然有种感觉,他知道她为什么来,他走,是特意为她留出说话的空间。
“雪盈侄女,”于连晦跟着出来,皱着眉头,“我记得你是与韩二有婚约,怎么嫁给了他?”
慕雪盈听他的语气,对韩湛似乎颇有些排斥,一来大约是因为两人立场对立,二来都尉司监察百官隐私,颇有刑讯严酷的名声,先前在丹城时,士子之间也多有对韩湛非议的。忙道:“夫君为人正直,我在韩家屡次得他庇护。”
“那就好。”于连晦将信将疑,点了点头,“这些天我一直在找你,先前派人去你家里,说是一片狼藉,东西都翻得不成样子,我担心得很,到底出了什么事?”
“于伯伯,”慕雪盈低着声音,“我杀了人,连夜逃出来的。”
“什么?”于连晦大吃一惊。
韩湛穿过庭院,在门外上马。
他看得出来,她并不想让他留下,他突然出现后,她脸上虽然一直带着笑,眼中却有犹疑,带兵多年,再加上这两年在都尉司做的都是刑讯审问的勾当,对于人心幽微处,他比别人看得清楚得多。
她来找于连晦,是为了舞弊案,她瞒着他的那些内情,或者会告诉于连晦。
她有太多秘密,先前他不曾过问,一来知道双方立场不同,她并不敢信任他,二来是觉得夫妻之间未必要事无巨细全都坦白,况且是他们这样做成的夫妻。但现在他觉得,也许他先前的想法都是错的。
他不喜欢她瞒着他,更不喜欢她对其他人,比对他更信任,亲近。即便他们是这样做成的夫妻。
加鞭向前,余光瞥见路边茶楼里人影一闪,依稀是韩愿的模样,韩湛回头,窗前只是一张空桌,并没有人。
但他没有看错,是韩愿,悄悄跟着她过来了。
如此放肆,一而再再而三,挑衅于他。
“大人有什么吩咐?”黄蔚见他神色有异,连忙上前。
“你留下,看看是不是你二爷在附近。”韩湛加上一鞭,乌骓马撒开四蹄,泼喇喇跑了出去。
茶楼里,韩愿望着韩湛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这才从屏风背后走出来,躲在窗后望着于家。
他没想到韩湛会来,而且是在府门外等着,送她进门便即离开。这样子,倒真像是恩爱夫妻了。让他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咸苦辣掺在一起,怎么都理不出个头绪。
眼睛望着于家,脑子里却只是乱哄哄的,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她走这一趟,不知不觉,茶已经换了三四遍,于府大门终于开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
韩愿下意识地站起身来。
于府门内,慕雪盈停步回头,向于连晦道:“于伯伯,您留步吧。”
“好,”于连晦想着她方才的话,神色凝重,“我尽快去办,一旦有消息,我让季实给你捎信。”
“多谢于伯伯。”慕雪盈福身道别,“我走了,下次有机会再来看您。”
“雪盈侄女,”于连晦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韩湛此人心狠手辣,又极善体察人心,你千万小心。”
慕雪盈顿了顿,想说这个评价对韩湛未免有些偏颇,想说韩湛品行正直,与传言并不相同,到最后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车子快快向前,慕雪盈掩着帘幕,沉沉思索。方才她说了遭人追杀,从丹城逃出来的情形,也说了杀手可能是高赟的人,但那些信,她只字未提。
不是不相信于连晦,实在是人心易变,在没有万全的把握之前,最要紧的东西她不能交出去。
于连晦答应替她追查杀手的来历,一旦确认了杀手的身份,就能顺藤摸瓜,找出幕后主使,那么此人就很可能就是泄题给徐疏,反诬傅玉成,制造舞弊冤案的主谋。于连晦还向他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韩湛近来频繁提审丹城相关涉案人员,似乎对丹城上报案卷的真假有所怀疑。
韩湛果然敏锐。她第一次收到傅玉成的信是在开考之前,有这封信,足以证明傅玉成的清白,丹城那夜的杀手一直逼问信件的下落,证明傅玉成已经供出了信件的事,但后来案子提交三司以后,反而再没人提起过这些信。
这就证明,丹城的原始案卷,必然有一部分被隐藏了,只是不知道傅玉成又是为何再不曾提起?那些信是证明他清白的最有力物证,他既不认罪,又不提供证据翻案,究竟为什么?
心里突然一动,似乎被人盯着似的,慕雪盈挽起一点软帘探头去看,并没有人,也许只是错觉。
不远处,韩愿向灌木丛后一躲,藏住身形。
像这样跟随她的车子,当年也曾有过,只不过那时候他是跨马跟在她车子旁边,与她说笑着,一同往郊外秋游。那时候,他是真的很喜欢她。
又是从什么时候起,她成了他不愿提起的耻辱呢?好像是回京后两三年,彼时韩湛在西北建功立业,韩家因此东山再起,他从落魄少年变回韩府金尊玉贵的二公子,因着课业优异,在士子中也挣到了属于自己的荣耀,从那时候起,便总有人或恶意或打趣地提起这门亲事,笑他堂堂韩家二少,未来妻子居然是个卑微粗俗的乡下女子。
一开始他并不认同,她能诗会画,聪慧温柔,她比京中所有这些贵女都好,他甚至还曾动手跟刻薄她的同窗打了一架,但天长日久,说得人多了,他渐渐不再辩驳,渐渐烦躁恼恨,也信了他们说的,她配不上自己,那些曾经珍藏的信件,连同对她的记忆,都成了他再不愿提起的隐秘。他再没给她写过信。
他没想到她竟然会找过来,要求他履行婚约。
更没想到她最后嫁给了韩湛,而且,夫妻恩爱。
车子越走越远,韩愿想跟上,挪了挪步子,又颓然停住。为什么要跟着她呢,悔婚的事又不能全怪他,假如这次进京她还跟他记忆中一样,他肯定会回心转意,可她一来就让他救傅玉成,还千方百计接近韩湛,后面又用那种不光彩的手段嫁给了韩湛,就算错,也是她的错更多,他自然不能娶一个狡诈轻浮的女人。
可又为什么,他还是一而再再而三,追着她的踪迹?明明一切如他所愿,他永远摆脱了她,可换来的,为什么不是轻松?
懒懒走回酒楼,叫过随从:“去查一查,那会儿到底发生了什么,老太太为什么要去东府。”
今天的事肯定跟她有关,他们都不想让他知道,他偏要查个清楚。
两刻钟后,慕雪盈回到家中。
去西府给韩老太太回了话,回房换了家常衣裳,这才向内厨房要了些新做的吃食,提着来到黎氏的正房。
屋里静悄悄的,钱妈妈上前迎接,压低着声音:“没吃没喝,睡了。”
倒让慕雪盈有些意外,事情已经有了结果,再绝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黎氏竟有这样的气性,居然还是不吃么?
轻手轻脚来到床前,黎氏面朝里睡着,一动不动。
慕雪盈弯了腰细细向她脸上看看,她眼睛红红的肿起来了,想来是哭过,鬓边的头发湿漉漉的,都是眼泪弄的。
拿帕子把湿头发擦了擦,理好了蓬乱的头发,又轻手轻脚给她掖好了被子。黎氏像是睡得很沉,连睫毛都不曾动一下,慕雪盈抿嘴一笑。
在装睡呢,如果真的睡着了,怎么样也会有点本能的反应,才不会像这样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都不会动。
她是面子上磨不开,又气又羞又没得台阶下,所以这口饭,怎么都不肯主动开口吃。
慕雪盈将食盒打开了留在桌上,挑帘出来:“太太睡着呢,你们都守在外面不要进去打扰,我去趟厨房,安排中午的饭食。”
门关上了,外面静悄悄的,果然没了人声,许久,黎氏偷偷睁开眼睛。
怕有人在也不敢动,只从睫毛缝隙里偷偷窥探,屋里一个人都没有,门关得严严实实的,讨厌的钱妈妈不在,慕雪盈去了厨房,没有两刻钟,绝对回不来。
屋里现在只剩下她,还有桌上忘了带走的吃食,香气像是发了疯一样,拼命往她鼻子里钻。
黎氏闻出来炸乳鸽的味儿,刘妈妈惯会做这道菜,先卤后炸,外皮香脆得像琉璃一样,咬一口咔嚓作响,肉汁就在口腔里爆开。还有扑鼻的鸡汤香和新鲜的米粥香气,准是鸡粥,拿老母鸡和干贝、火腿、大骨吊汤,熬好了拣出来肉和骨头不用,拿鸡茸滤干净汤里的渣滓,再拿这锅清汤熬御田碧粳米,熬出来的粥看着平平无奇,吃一口香到骨头缝里,而且特别丝滑,都不用嚼,立刻就能滑下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