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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神长歌 姑获衣 11749 字 20小时前

王式君正用手捂着萨哈良的脸,她抽泣着说:“跟李闯一样!你们这些小年轻,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李闯吸了一口乌林妲递来的烟袋,说:“年轻嘛就是得胆子大不枉人间走这么一遭。”

说完,他疼得晕了过去。

东瀛人的军队还没全面控制罗刹人的区域,他们的马车沿着海岸线疾驰着。

这边的海水浅,军舰开不过来。借着不怎么明亮的月光,只能看见海边聚集了许多人,他们正乘着舢板,想往关内逃。

但街上的罗刹军队已经开始无差别射击了,他们过分紧张,或者是为了趁火打劫,把街上的活物,不管是人,还是牲畜,哪怕是天生的鸟,都逐一枪杀。再跑去砸开两侧商铺的窗子,抢走里面的财物。

而罗刹商会紧挨着罗刹人的军营,他们的马车只能躲在巷子里,不敢出去。

李富贵小声对王式君说道:“大当家,我们再躲下去,早晚得让罗刹人抓住杀了。”

吴逸壮起胆子,从马车上跳下。

王式君拉住他的手,问道:“你要去哪儿?”

吴逸摇摇头,说:“我有罗刹国籍,一个人出去,这样还安全点。我去试试能不能把罗刹商会的门敲开,让他们庇护我们。”

叶甫根尼也觉得这是个办法,他也跳下车,跟在吴逸身后走出了暗巷。

他们趁着士兵忙着在远处的店铺旁抢东西的节骨眼,由吴逸放哨,叶甫根尼医生则是不停敲打着商会的大门。

“咚!咚!咚!”

在无数敲门声之后,商会里的灯终于亮了一盏。

“咚!咚!咚!”

但不管怎么敲,房门就是敲不开。

叶甫根尼叹了口气,问道:“怎么办?他们不开门。”

吴逸最后看了眼远处的士兵,心一横,向后走了几步,准备助力冲过去,试试能不能撞开房门。

就在这时,房门被打开了一道缝,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他一把拉住叶甫根尼的手,说道:“快进来!我让商会把后门打开去接你们的马车了!”

吴逸还记得这能给人带来安全感的声音,记得这位优雅的绅士。他曾经在自己和依娜弹尽粮绝之时,就快到大街上要饭的时候,帮过自己。

那是伊琳娜小姐家的佛朗西管家,皮埃尔。

由于城中的混乱,商会里不敢亮太多灯,只好让他们暂时来到会客室,点上几根蜡烛照亮。也许是商会正在准备撤离达利尼城,屋里只剩下皮埃尔和几位管事,到处可见随意摆放的货品和纸箱。

皮埃尔急忙从库房里放出来仅剩的一些药品,交到叶甫根尼医生手里让他给伤员处理伤口。

吴逸看着皮埃尔的脸,他比起上次在侯城遇到的时候,更加衰老憔悴,头上满是白发。

王式君带着李富贵和张有禄,站起身向皮埃尔作揖致谢。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卑不亢,却多了一丝颤抖,她说:“老先生,感谢您危难之时出手相救,他日我们定当报答。”

皮埃尔吩咐仆人帮他们沏茶,他摆摆手说道:“你们到这里,就放松待着吧,士兵不会搜查这里。这是里奥尼德少爷的遗愿,也是伊琳娜小姐的要求。我晚了一步,没有把少爷活着带回家,现在必须要告诉小姐,萨哈良还好好活着。”

他一边说,一边坐到一旁,写了一封信交到仆从手里。

皮埃尔焦急地看着萨哈良,对叶甫根尼医生说:“医生,这孩子能挺过去吗?”

叶甫根尼露出了今晚罕见的笑容,他的声音不算自信,说道:“伤得不重,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昏迷,这可能是麻烦的地方。”

皮埃尔叹了口气,说:“我这阵子,时常回忆着您、萨哈良、少爷和小姐在镜镇的日子。少爷和小姐给这孩子留了一笔钱,想让他到帝国首都去念书。我一早就看出来了,他是个好孩子,头脑机灵,肯定能学成一个好医生。”

对于留学这个问题,王式君有些看法。

她摸了摸萨哈良冰凉的脸,试探着说道:“我觉得,以萨哈良的脾气,恐怕他不会愿意走吧”

皮埃尔拿出几张船票,说:“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我不知道今晚之后会怎么样,但我知道,帝国已经无力再维持这场战争,恐怕最终结果还是一样的。我这么说吧,如果萨哈良现在不走,他再想渡过黑水河,回到自己的家乡都做不到。”

依娜疑惑地问道:“为什么?他长着两条腿,凭什么不能回去?”

皮埃尔指着墙上的地图,说:“帝国在黑水河沿线统计部族人口,要将他们彻底纳入帝国管辖,给他们帝国国籍,划归帝国的常住人口。而时间期限就在东瀛人给我们撤侨的时间之前。如果萨哈良不能在这个时间节点返回,在法律意义上,他就是这里的本地人了,而不是白鹿镇北方群山的部族人。”

叶甫根尼有些着急,他说:“可是,您不是给他做过身份证明吗?他不是已经算作帝国人了吗?”

皮埃尔摇摇头,说道:“帝国国内在爆发革命,皇帝陛下已经意识到,他在远东的统治摇摇欲坠。那些证明已经不作数了,他要求远东总督重新统计人口,使用新的管理办法。”

就算听不懂列强之间荒唐的国籍法,王式君也理解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吴逸冷笑了一声,说:“这位皇帝要是真长点脑子,怎么能养出清水光显这种间谍头子来?他手里有一大把伪造的国籍。”

皮埃尔叹着气,说:“正是如此,因为间谍在这场战争中的表现,他才要引进欧洲强国的管理。”

他把那几张船票在桌子上排开,说道:“就算他不走,大小姐留给他的钱,我也一样会交到他手里。这样吧,反正这些船票不给出去也是作废了,你们谁想走,就跟我一起走吧。”

乌林妲和穆隆,以及狄安查,从来没想过当一个罗刹帝国人,他们先前愿意和萨哈良一起回家,是作为部族人去做客。

而王式君、李富贵、张有禄,还有晕过去的李闯,就更不可能走了。

但依娜却咬了咬牙,说:“如果萨哈良不能带我们回家,那我跟您一起走。”

狄安查惊讶地看着依娜,说道:“妹妹,你为什么要去?你不想要我们了吗?”

依娜看着萨哈良的脸,说:“没有神明了,没有神明也就没有部族人了。我想,恐怕东瀛人一样会这样管理我们。还记得博物馆里吓到你的那三个人体标本吗?在间谍学校的时候,他们教过我,东瀛语里管他们北方的部族叫虾夷人,没人在乎部族人管自己叫什么。”

吴逸点点头,他说:“恐怕东瀛人也会用这种管理方式,今后只会有东瀛人,不会有汉人和部族人了。”

王式君对此不以为然,她说:“你不懂我们曾被外敌入侵过多少次,两千年过去了,汉人还叫汉人。”

但依娜却说:“我知道王姐姐的意思,但我觉得,我已经回不去了。我的脑子里只剩下学校里教我的知识,当时吴逸被冻得发烧,我连要用什么草药都不记得了。但我想让部族人能有选择的机会,能好好活着,所以我走。”

王式君理解了依娜的想法,她点了点头。

但乌林妲慢慢地说道:“可我觉得萨哈良不会这么想。他这一路上,已经见过了许多苦难,我也不知道他今后会如何面对,我只是觉得,他不会这么想。”

依娜点点头,说:“我知道,我相信他,他是记录真实的人,他的努力都是为了让真实不被外物篡改。但我不一样,我无法面对残酷的真实,我只想把恶人都杀了。”

即便也时常这么说话的王式君,也试着说道:“呃倒也不是,有些东西比刀剑更锋利,就像我说两千年过去,我们还叫汉人一样。如果没有萨哈良这样的人存在没有他传唱历史就如同有句诗里说的,‘汉儿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最后会变成清水光显那样,忘了自己从何处来。”

依娜看向皮埃尔,她说:“皮埃尔先生,我已经决定了,如果您能给我这个机会的话,我愿意和您走。”

皮埃尔震惊于依娜的决心,他又快速写了一张电报,交给仆人之后发出去。

他看着依娜说道:“我和大小姐说了,如果萨哈良拒绝送他去学医,我们也愿意资助你去念书。”

这下,就算狄安查仍有百般不舍,也只好偷摸抹眼泪。

等叶甫根尼医生为李闯也处理完伤口后,皮埃尔接着说道:“所以你们这个时间段出现在大街上,是因为什么?”

王式君想了想,回答道:“我们把博物馆烧了。”

皮埃尔看着众人的反应,说:“那恐怕有点麻烦了多半接下来东瀛人会在城里通缉你们,你们想过之后怎么办吗?”

王式君靠在椅子上,说:“没事的,目击者死了,只剩下一个人还活着。而且,我们有逃出去的路数,只要回到白山,就没人能找到我们了。”

皮埃尔点点头,说道:“你们都是把如何死看得比如何生还重要的人,我就不过问你们的安排了。”

王式君笑着回答道:“皮埃尔先生,您这就过誉了。我们当然要活着,还得好好活着,站着活。”

接下来,皮埃尔招呼仆人们送来食物和酒,让他们吃饱喝足,好好睡一觉。尽管外面时不时传来枪声和炮声,但在这间屋子里,却是温暖的。

陪他们喝了几杯酒之后,天已经快亮了,可皮埃尔只觉得悲从中来。这位年老的绅士,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之后的余生。

他叹了口气,说:“不瞒你们说,里奥尼德少爷是我眼看着长大的。他有个哥哥,他父亲更爱这个哥哥,毕竟是年少时妻子的孩子,对这个后来再娶妻子生下的孩子并不好。”

吴逸仍然感激里奥尼德在女皇号旅行专列上,没有执着于将自己交给警察。他问道:“里奥尼德阁下到底是为什么自杀?萨哈良没有和我们说过太多这些事。”

王式君的脸红红的,酒量一向很大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也不胜酒力了。她笑着说道:“那是因为那个罗刹小鬼打过我一枪,差点把我打死,所以萨哈良担心我生气,很少提起他。”

皮埃尔帮他们倒上酒,说:“他的副官在逃去勘察加之前找到我了,给我看了少爷的遗言。我听伊琳娜小姐说起过,她告诉过我少爷喜欢萨哈良,但我还是觉得,那不是主要的原因。他太善良了,就不该当兵的,军人手里哪有不沾血的?”

叶甫根尼借着酒劲,握着皮埃尔枯干的双手,说:“皮埃尔先生,我也时常回忆起在镜镇认识他们的场景。里奥尼德阁下是一个嫉恶如仇的人,他那时候,还因为他的老师,死在我的手术台上,想治我的罪,但我解释清楚之后,他就向我道歉了。你们要知道,对许多人来说,道歉比犯错可难多了。那是里奥尼德自己的选择,他证明了自己的高贵,证明了自己灵魂的纯洁无瑕。”

皮埃尔被叶甫根尼的话说哭了,他颤颤巍巍地掏出手帕,说道:“是,是。我看着他长大,几乎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了,我只是没法接受”

王式君高高地举起酒杯,示意大家一起,她说:“敬这些好人们。”

皮埃尔擦干眼角的泪水,看着昏迷不醒的萨哈良,说:“是萨哈良,是他让少爷知道了自己的内心。自从他被他的父亲赶去军校,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开心。”

王式君再次举起酒杯,她说:“敬我的好弟弟,敬萨哈良,敬他这一路上的艰难险阻!”

乌林妲在旁边拿起酒瓶,将大家的酒杯斟满。她举起酒杯,朝着周围的人们说:“要敬我们的神明,敬一直陪伴萨哈良,保护我们的鹿神!”

当人们的酒杯高高地举到空中,还没有放下的时候,王式君再次说道:

“最后,我要敬这里在场的所有人,敬我手下的人们,敬这片土地上努力活着的人们!”

第153章 新声

住在天上的那高高在上的神明, 从来不喜欢人们的眼泪,也不喜欢人们那满溢而出的情感。

不知为何,陷入许多天无梦睡眠的萨哈良, 脑子里总是隐约萦绕着这个念头。等再度睁开眼睛时, 眼前的光亮已经刺得他眼球胀痛,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你醒了!”

一直坐在他身边照顾他的叶甫根尼医生急忙拿起毛巾,给他擦了擦脸。

医生帮他拨开头发,问道:“怎么样?肩膀那里的伤口还痛吗?”

但萨哈良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他强忍住因肌肉拉扯而造成的剧痛,挣扎着爬起来,在房间里四处寻找着什么, 却因为躺了太久,险些摔倒在地上。

叶甫根尼扶住他的胳膊,说“萨哈良,你怎么了?是不是饿了?大家有事都出去了, 只剩下乌林妲和穆隆还在, 你先坐下,我这就去找他们。”

实际上,叶甫根尼有些不明白, 他总感觉萨哈良已经听不懂自己说的罗刹语了。

趁着医生跑出去叫人, 萨哈良又开始翻箱倒柜。

这两天为了防止萨哈良醒过来没东西吃, 乌林妲每顿饭都要单独做出一份来放好。而王式君谨记着她和萨哈良说的那句“上车饺子下车面”,也坚持一定要吃面条。等她和穆隆端着面条走进来的时候, 正好看见萨哈良在找东西。

她把面条放在桌子上, 攥着萨哈良的手,又轻抚着他的脸,眼睛湿润着说道:“孩子, 这两天委屈你了。”

平时叶甫根尼医生在的时候,为了照顾医生的想法,大家都尽量说他能听懂的语言。

见萨哈良表情茫然,叶甫根尼小声对乌林妲说道:“我不知道萨哈良怎么了,兴许是中弹时摔到了脑袋,他好像听不懂我的话了……”

穆隆连忙用部族语和他说道:“萨哈良?你还记得我们吗?”

萨哈良的眼睛里看不出往日的神采了,那两颗透亮的琥珀蒙着一层薄雾。他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

乌林妲端起面条,对萨哈良说:“你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吃一点吧?皮埃尔先生说,要是你醒了,一定要告诉你。他说里奥尼德和伊琳娜想送你去念书,今天是离开这里的最后一班轮船了,要是你想走,得赶紧过去。”

听见里奥尼德的名字,萨哈良感觉到伤口那里传来一阵无法忍受的绞痛,他捂着胸口,蹲在地上喘不过气,但手还是在到处摸索着。

乌林妲擦了擦眼角,走过去从柜子里拿出萨哈良的行李箱,放到他的手边,问道:“你想和皮埃尔先生一起走吗?我们现在住在罗刹商会,东西都帮你拿过来了。”

萨哈良没有说话,他忍住剧痛,从箱子里拿出了刚下山时,萨满姐姐们送他的华服,和穿戴到他身上的首饰。

乌林妲明白了他想做什么,她招呼穆隆去端来水盆,又拿了一面镜子过来,帮萨哈良换衣服。

叶甫根尼医生靠在门口,难过得不停叹气。他看见萨哈良的动作生硬得像是机械,不停地想把受伤的左边胳膊塞进袖管里,但却抬不起来。

乌林妲小心翼翼地帮萨哈良穿好那件纹样华丽的棕褐色长袍,又仔细地将上面的五色飘带摆正,最后戴上了缀满银制吊坠的头饰。

她一边轻轻地帮萨哈良梳头发,一边拿起镜子,让他看看自己。

乌林妲笑着和他说道:“多漂亮呀,只是最近气色不太好,嘴唇上都没血色了。”

萨哈良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肩膀细微颤抖了起来。

乌林妲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个小包,说:“依娜和吴逸都跟皮埃尔先生走了,她走的时候,也没拿这些细碎的东西。我给你抹一点她的口红吧?这样显得脸色好一些。”

但萨哈良摇摇头,他拿起满是流苏的头巾,盖在自己头上,想往外面走。

穆隆拦住了他的去路,说:“你要去哪儿?我们送你过去。”

萨哈良只是低着头,自顾自地向前走。

乌林妲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她哭着说道:“穆隆,你让他去吧,他是萨满,你拦不住他的。萨哈良,天冷,记得早点回来,晚上我给你做好吃的。”

萨哈良点点头,独自一人离开了罗刹商会。

街上此时一片张灯结彩,就像王式君和他说过的庙会一样,许多游人和商贩在街上,好不热闹。可除此以外,还能看见到处是欢迎东瀛军队入城的标语,还能听见远处军港里时不时响起的礼炮。

在罗刹商会前面的长椅上,有一个身上裹着绷带的人在晒太阳。

见萨哈良过来了,他伸出手打招呼,说:“看来你恢复得不错啊!刚一睁眼就跑出来了?打算去哪儿?”

萨哈良认得那是李闯,可现在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了,只能看着他,说不出话。

从少年的表情上看,李闯也发现了这一点,他叹了口气,用部族语嘱咐道:“记得别乱跑,东瀛人在举办入城式,路上到处是士兵。你的王姐姐去收拾那个梶谷中尉了,她还不让我们掺和。”

萨哈良试着用他们喜欢的礼仪碰了碰他的肩膀,李闯笑着说道:“晚上早点回来!”

由于受伤,他走得很慢,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儿。他只是看见,城南有一座山,那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影子,好像在吸引他过去。

他沿着海岸线一直走,一直走,经过海边的栈道,又看见了那片褐色的血迹。

萨哈良不明白,这些爱自己的人们,为什么总是要把自己抛下呢?鹿神明明能查看到往日的影子,也一定能得知,博物馆里有人埋伏,但神明的表现,就如同求死一样。他不明白,他也不理解神明妈妈对他有什么期许。

可他又明白,部族人到了今天,也已经是深秋枝头上,最后一片叶子了。

但萨哈良依旧不想原谅鹿神的所作所为,神明因为乌娜吉和阿娜吉那一句话,就真的从始至终都不愿意干预人类的选择。

想到这里,萨哈良停住了脚步。

他现在明白了,鹿神维护了人类的尊严,不愿意让神力浸染人们的挣扎和努力。但最终大开杀戒,又是为救自己出去。神明始终是为了那个名叫萨哈良的少年,他爱自己。

也许是因为昏迷时流干了泪水吧,他觉得眼睛生疼,却没有眼泪流下来。

不知不觉,萨哈良已经走到了海港旁边。

此时,依娜和吴逸正在与皮埃尔先生交谈,一旁的狄安查来和妹妹送别,顺便帮她拿行李。先前要撤离的罗刹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码头上也没什么排队的人了。

他们见到一个穿着华丽衣袍的人,也猜到会是萨哈良了,便都过来和他打招呼。

皮埃尔拍了拍萨哈良的肩膀,说:“怎么样?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大小姐改了主意,她愿意资助依娜到新大陆去念书,吴逸则是和我一起返回首都,他也想学些东西再回来。我想,你要是想和依娜一起去新大陆的话,大小姐会非常开心的。”

见萨哈良没什么反应,皮埃尔接着说道:“你知道吗?电报要按字数算钱的,但是大小姐用了好几个‘非常’,她非常想见你。”

但萨哈良听不懂皮埃尔的罗刹语,狄安查连忙跑过来,用部族语和他说道:“好兄弟,你怎么了?”

萨哈良摇摇头,默不作声。

依娜见他对部族语还有反应,便说道:“萨哈良哥哥,皮埃尔先生想让你和我一起去新大陆,找伊琳娜女士。他说,伊琳娜女士非常想见你,要不要一起走?”

萨哈良又是摇摇头,他的嘴微微抽动了片刻,很快又重归平静。

皮埃尔叹了口气,说:“可是,你现在不走,你的国籍很快,你就会被算作达利尼城的本地人了,可能短期内,你没办法再跨过黑水河,返回故乡了。”

依娜赶快把这句话也翻译给他,萨哈良的表情有些错愕,他不理解,他长着两条腿,怎么会有不允许他踏足的地方呢?

看上去,萨哈良显然是不打算离开了。

皮埃尔只好握住萨哈良的手,说:“这样也好,兴许大小姐为了见你,还愿意重新踏上这片土地,这样我也能再见她一面。”

吴逸的部族语说得不好,他只能默默看着萨哈良。

狄安查叹着气,说:“兄弟,你要是想到附近转转,记得回来的时候,来这里把我接上,咱俩买点东西吃。”

萨哈良最后看着他们许久,然后静静地转身离开了。

那是他认识的最后几名部族人了,失去了鹿神的神力之后,萨哈良像是被扔在沙漠的旅者,口袋里没有水,也没有食物,举目满是无穷无尽的黄沙。

现在,他就连街上报童的叫卖声都听不懂了,市井之中嘈杂的声音,让他头痛欲裂,他只想快点走开,便加快了脚步。

因为听不明白这里人们的语言,他误闯进东瀛士兵封锁的街区,被那些士兵用枪托和军靴驱赶出去。

一旁围观的路人都用奇怪的目光盯着他看,他想从地上爬起来,但肩膀上传来的剧痛让他用不出力气,只能在地上艰难地蠕动着。

“萨哈良!你怎么跑出来了!”

这时候,有两只手把他扶了起来。

那是李富贵和张有禄,他们两个人神情紧张地将萨哈良从人群中带到一旁安静的地方,时不时朝远方张望。

萨哈良向他们点点头致谢,他还想继续走下去。

李富贵觉得萨哈良的心情不太好,便试着说他熟悉的部族语,他小声说道:“大当家彻底查清楚了,那个梶谷中尉是今后达利尼城的总督!他一会儿要来到这里主持入城式,大当家要弄他,不让我们插手!”

张有禄也用部族语和他说:“大当家就在前面,我们在这边保护她。你要不要试试劝劝她,她最听你的,让我们也过去帮忙。”

萨哈良点点头,他也想去帮王姐姐。

一向穿着男装行走江湖的王式君,此时换上了一身雪青色的花布棉袄。她梳着利索的大麻花辫,还不忘系上一截鲜红的头绳,看上去就像城里的学生一样。只是她时不时用手掐着腰的动作,还是一如既往的干练。

她那是随时准备拔出枪,将她想杀的人斩于马下。

王式君也发现了站在自己身后的萨哈良,但她一直装作不认识他。见萨哈良还是没走,王式君小声说道:“你快走!别来掺和这破事!去你该去的地方,晚上记得早点回来吃饭,别让你乌林妲大姐担心!”

但萨哈良还是没走,他呆呆地愣在那里。

王式君叹了口气,转过身抱住他说:“好弟弟,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干完这票,我就带你们回白山,怎么样?”

萨哈良这才点点头,接着向城南的小山走去。

等他走远之后,他再转过头,看见王式君正在往人群里挤。远处,东瀛人的车队正在缓慢地向这边靠近,他们叫来了城里的孩子们,在车队前抛洒纸做的鲜花。军乐团则是在两侧吹响庆祝的曲调,士兵也随着他们前进,维持秩序。

只不过,附近围观的人们表情各异,有的面带喜气,有的面带愁容,更多的,满是对未来的迷惘。

在海港的军舰鸣响礼炮之时,他望见王式君正看着自己在笑。

海风吹起了王式君的麻花辫和红头绳,趁着礼炮的声音震耳欲聋,她大声喊道:“萨哈良!元宵节快乐!”

达利尼城南边的山不算高,比起巍峨的白山,那只能称之为高地。

虽然不高,但对于受伤的萨哈良来说,也很是难走。曾经他可以像小鹿一样在林野间穿梭,现在只能艰难地挪动着脚步。

罗刹人撤退得匆忙,就连之前坚守高地的守军尸体都来不及带走,他们随意散落在破碎的防御工事前,被寒风冻得分辨不清楚面容。一些被炮弹炸开的铁丝网像是土地上生出了疣,不知道何时才能恢复往日的郁郁葱葱。

萨哈良小心地绕开障碍物,朝山顶上艰难前进。

从这里能望见军港里停泊的舰船,桅杆间悬挂着五颜六色的彩旗,礼炮的硝烟时不时遮盖住它们的身形,很快便被海风吹散。

就在萨哈良走到半山腰的松树林时,有一只皮毛锃亮的牡鹿,正在那里等着他。

萨哈良认识它,它快步小跑着来到萨哈良的身边,用头蹭了蹭萨哈良的手。那是萨哈良最熟悉的温热触感,他抱着牡鹿的头,想和它说说话。

但牡鹿好像想带萨哈良去哪儿,它轻轻咬住萨哈良的衣襟,带他往密林深处去。好在牡鹿也知道萨哈良受伤,它让萨哈良依靠在身上,缓慢地向前走。

在林地间,有一头牝鹿正卧在那里,痛苦地呻吟着。

萨哈良加快脚步,他看见那头牝鹿正在生产。由于胎位不正,产道里只能看见小鹿瘦弱的蹄子,它卡在那里动弹不得。

少年摘下自己的头巾,他怕伤到小鹿和牝鹿脆弱的皮肤,便用头巾裹住鹿蹄,用力往外拽。

他一边拉,一边小声说道:“对不起,我的肩膀受伤了,只有右手能用力。”

牡鹿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在身后咬住他的衣服,帮他一起将小鹿从牝鹿的产道里拉出来。

随着一些溅起的羊水和血液,那头小鹿终于从妈妈的身体里离开了,独自面对寒冷残酷的世界。

但由于头部被产道压迫得太久,很长时间没有呼吸到新鲜空气,小鹿已经奄奄一息了,只能看见胸膛上还有微弱的起伏。

萨哈良拔出腰间的仪祭刀,割断小鹿的脐带和胎盘,先把紫红色的胎盘送到牝鹿的嘴边,让它吃掉补充体力,这样接下来才能给小鹿带来充足的奶水。

他拿起头巾,裹在小鹿身上,防止它被寒风冻死。

少年把小鹿抱在身前,仔细检查着小鹿的身体,才发现它是被堵住了鼻孔。

萨哈良深吸一口气,用力吸出小鹿鼻孔中的黏稠羊水和胎粪,又不停地朝里面吹气。他回忆着乌娜吉奶奶和阿娜吉祖母帮驯鹿接生时的样子,时不时搓动着小鹿的皮肤,轻轻按动它的心脏。

终于,随着小鹿的蹄子一阵轻微的抽动,它贪婪地呼吸着空气,像是劫后余生一般。

萨哈良解开了自己的衣袍,让小鹿躺在自己的怀里,再用衣服盖住它。用自己的体温给它温暖身体。

一旁的牝鹿吃完胎盘,也和牡鹿一起依靠在萨哈良的身边,帮他们挡住冷风。

萨哈良小声哼唱着部族的摇篮曲,他笑着对小鹿说道:“你还记得我吗?我们曾经见过的,你那时还不足月,就急着想从妈妈的腹中跑出来了。”

牝鹿轻轻舔舐着萨哈良手上的血,少年也摸了摸它的头。

萨哈良接着念叨着:“他说,我要成为记录故事,歌唱史诗的人,可是我应该怎么做?能讲述故事的人,是不是应该活到最后?可是,我不想看着我爱的人,最后一个一个先我离开。”

小鹿抬起头,静静地看着萨哈良。它伸出舌头,舔了舔萨哈良脸上的泪水。可能是泪水那咸中带甜,又有些苦涩的味道让小鹿很喜欢,它不停地舔着萨哈良的脸,一直到少年的脸上满是口水。

萨哈良被小鹿的样子逗笑了,他擦掉脸上的口水,说:“怎么了?你喜欢我吗?为什么一直舔我的脸?”

小鹿蹭了蹭萨哈良的手,睁大眼睛看着他。

萨哈良接着说道:“他教给了我史诗的唱法,你要不要听?我试试把我的故事也讲给你。”

少年抬起右手,像是敲打萨满鼓那样,以神歌的鼓调,在胸膛上敲动着,然后甩动头上的银坠,让它们互相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扬起头,从喉咙深处传来悠长遥远的歌声。

“呜——

最矫健的鹰隼

生于最陡峭的崖壁

最无畏的勇士

长在最酷寒的山林

我们的英杰们啊

人们的故事

从笼罩在部族之上的阴云开始”

“砰!”

萨哈良的歌声被山下的枪声打断了,很快,街上开始骚乱起来。

那枪声让一团火气从萨哈良的心中炸开,他盯着怀中小鹿的眼睛,说:“不对,我为什么现在要唱出这些故事?我们的故事还没结束呢!”

随着自己说出的话,他看见小鹿漆黑的瞳孔里,荡涤出一阵阵暗金色的波纹。

萨哈良站起身,时间的流逝,让小鹿的四肢逐渐坚硬,尽管身子还有些颤抖,但也能和萨哈良一起站起来了。

少年戴上自己沾着羊水的头巾,在林地之中舞动着。在愈发狂野的萨满舞步中,他逐渐遗忘了肩膀上的疼痛,用力踩踏着地上的枯草和落叶。小鹿、牝鹿、牡鹿,那三头鹿也跟在他的身旁,和他一同舞蹈。

“嘭!”

萨哈良拿右手用力拍击着自己的胸膛,就像神明妈妈带族人出阵时,不断擂击的创世神鼓声。

不停地舞动让萨哈良感到身体传来一阵阵燥热,他摘下头巾,又脱去衣袍,让寒风随意吹拂在自己洁白的皮肤上,让手臂上鼓胀的肌肉在寒风中挥动得猎猎作响,直到身上冒起蒸汽。

“嘭!嘭!”

他朝着山下的街道,大喊道:“恭请鹿神为此地祛除灾厄,百年无戒,六十年疾无!”

少年稚嫩的嗓音在山林中久久回荡着,街道上的骚乱也逐渐平息,看起来始作俑者已经成功逃出敌人的包围了。

最后,他抱起身边的小鹿,轻轻蹭着它的鼻子,说:“我可以为你起个名字吗?”

小鹿好像听懂了他的话,它的眼睛亮了起来,再一次伸出舌头舔舐着萨哈良的脸,它的爸爸妈妈也在身边蹭着萨哈良的腿。

萨哈良开心地笑着亲吻小鹿,他一字一句地说出:

“那,我今后就叫你——”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终于完结啦!感谢大家能看完这个小说!

接下来会更两篇番外,交代伊琳娜在美国的结局,以及阿廖沙与阿列克谢,和帕维尔一起加入革命的故事。

我也没想到竟然能一直坚持到现在,之前写的最多的还是诗歌,最长的短篇也只写了两万字。长篇实在是又难又累,尤其对于我这种懒得写大纲的人来说。

之后想了两篇耽,想写点轻松的故事。一个是关于间谍和艺术家的故事,一个是武侠题材。其实我也没看过武侠小说,还不知道能写成什么样。大概是讲一对剑术高强的师兄弟,在互相瞧不起之中慢慢相互理解,亮点是师兄始终遵循师父的教诲,不愿意拔剑,靠一根木棍闯荡江湖。

感谢大家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