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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神长歌 姑获衣 17559 字 16小时前

第96章 投毒

自从上次执行过渗透任务, 费奥多尔接下来几天都没有怎么离开过房间。

直到新的任务下达,清水光显特别要求梶谷中尉这一次,挑选出最优秀的两名间谍, 继续前往罗刹人占领的地区。

在先前执行任务的那条铁路附近, 梶谷中尉时不时和费奥多尔聊了起来。

“费奥多尔君,知道我们为什么能如此自如地穿梭于敌占区吗?”梶谷中尉的嘴角带着笑意。

费奥多尔摇摇头,他正拿着望远镜,看着山下那条被炸得七扭八歪的铁路。罗刹人的士兵正在清理尸体, 也许那些尸体里,也有先前送给他止咳糖浆的那两名士兵。一想到这,他不想和面前这个人说话。

梶谷中尉说道:“很简单, 因为敌占区的守军忌惮于我们扶植的土匪,他们轻易已经不敢上山了。”

说完,梶谷中尉又展开一纸命令,接着说:“此行我们的目的是, 侦查位于白山南部的近卫军运输情况, 为前线估测敌军兵力。同时,在敌占区制造恐怖,惩戒那些帮助过罗刹人的本地人, 给罗刹人造成麻烦, 尽可能拖住敌军南下的脚步。由于雪见同学在学校的成绩优异——”

他盯着打扮成农民女儿的那个小女孩, 说:“所以清水少将希望能让她一同执行任务,认真学习间谍必备的技能, 尤其是毒物的运用。”

费奥多尔点点头, 他没有意见,他不敢有意见,他已经做不出什么表情了。

白山余脉的秋天来得早, 此时有些树的叶子已经微微泛黄了。距离他们出发时已经过去几天,大部分时间,马车都在几乎没有路的密林间颠簸着,以至于车上的人们都开始觉得腰背酸痛了。

费奥多尔低着头,手中拿着人名单,那上面都是些已经被除掉的奸细。

梶谷中尉将其称之为“亚奸”,意为背弃东亚人,去支持那些白皮肤罗刹鬼。但费奥多尔知道,对于本地的普通人来说,这是一项无法选择的强迫交易,那些本地人要么被迫帮助罗刹人,要么被迫帮助东瀛人。

但不管他们帮助谁,等来的都只有死神敲门。

“沙,沙。”

费奥多尔用红笔划掉上面的名字,那些人大多死相极惨。

“费奥多尔君,你不觉得这件事情做起来,非常有成就感吗?”梶谷中尉看费奥多尔机械的动作,和他打趣道。

费奥多尔不敢反驳,只是低声说:“我觉得,他们没得选,我们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

“呵,”梶谷中尉抱着膝头,说,“战争是需要成本的,你要知道,不管罗刹人怎么对待本地人,我们都要想办法阻止他们。比如——”

他把人名单翻了一页,说道:“这个人,当地的探子和我们汇报,他在林间打猎时目击了土匪的活动路线。紧接着,罗刹人将他逮捕,严刑逼供,逼迫他供出了土匪常走的山路,然后在那里伏击导致我们扶植的反抗势力受到重挫。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费奥多尔不敢说什么,他只是攥着手里的名单。

梶谷中尉继续说道:“显然,我们不需要考证这个猎人是不是受冤受苦,他必须为自己说出的话负责。因此,成本最低的选择就是,让他像他手下的猎物一样死去,开膛破肚,拿他的鲜血在墙上写下——帮罗刹鬼者死,而我们会让罗刹鬼给他陪葬。”

费奥多尔的双手微微颤抖,他还记得那天,他们是如何在林间设下埋伏。那猎人打到狍子后,兴高采烈地回家。清水光显培养出的那些年轻间谍去和他打招呼,另外一名间谍则是在背后偷袭,然后趁着深夜,把他吊在家门口

他不敢再回忆下去了。

“还有多久能绕过前面的哨卡?”梶谷中尉敲了敲木板,询问坐在前面,伪装成车夫的间谍。

那车夫闻声微微侧头,他们的易容技术高超,看上去至少老了十多岁。这个间谍车夫不仅是驾车的好手,更是队伍的眼睛和耳朵。他对这片区域的山川地势,敌人的巡逻规律了如指掌。

“咱们走得早,按这个速度,中午前就将抵达敌人近卫军精锐营的驻地。那边有咱们的人,他们会接应我们。”车夫的声音很轻,警惕地观察四周。

梶谷中尉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停留在小女孩身上:“雪见,稍后的地图绘制任务交由你去做。哥哥们不会让你冒险暴露在敌人面前,你要记得他们的付出。等今后你能独当一面时,也要这么对待你的晚辈。”

他说话时的样子像是长辈一样,小女孩放下手中的地形草图,朝他敬了个军礼,那是清水光显教导他们的礼节。

“停!”

梶谷中尉像是看见了什么一样,叫住了车夫。

前方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有一些杂乱的马蹄印和熄灭不久的篝火堆,旁边还散落着一些烟头和空罐头盒。

梶谷中尉沉默地观察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埋伏,才下令继续前进。

他和小女孩说:“来吧,雪见,分析分析刚才那些信息都意味着什么。”

那个小女孩压低声音,说道:“从刚才的马蹄印来看,应该是敌军的骑兵巡逻队,因为本地人的马匹都被罗刹鬼征用了。还有罐头盒,那是军用物资,本地不具备这种物资的生产能力。从马蹄印的方向来看,他们应该往东边去了,和我们不是一个方向。但这也说明,他们最近的活动很频繁。”

梶谷中尉装作慈爱地抚摸着小女孩的头发,费奥多尔只是瞥着他的动作默不作声。

小镇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气氛,随处可见罗刹人士兵的身影。那些穿着灰色军大衣的士兵叼着烟卷在街上晃荡,两侧的商店不愿意卖给他们东西,士兵就把门踹开,然后拿着食物和酒扬长而去。

按照预定计划,他们装作给镇中店铺运货的伙计,停到了一家裁缝铺的后院。

那家店的老板是一名佝偻着腰的老裁缝,奇怪的是,屋里还有一名哄着婴儿的年轻女人,正低着头缝衣服。大堂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茉莉花茶和染料的味道。

“路上还顺利?”老裁缝的声音沙哑,递给梶谷中尉一碗茶水。

“遇到了哨卡,还有骑兵的临时营地,有惊无险。”梶谷中尉接过碗,看着茶水,皱起眉头,没有喝下去,“情况怎么样?”

“比一个月前又多了至少一个营的兵力,驻地在镇子西头,现在是精锐士兵的营地。戒备很严,四周拉了铁丝网,有固定哨和巡逻队。”老裁缝蹲在炕沿,刚掏出烟袋锅点上,回头看了眼那抱孩子的女人,又把烟灭了。他叹了口气说:“他们监督运走了不少武器,还有粮食。不过您也知道,罗刹鬼的警惕性一向很差,哨卡也只是摆设,他们更喜欢喝酒。”

梶谷中尉指着那位年轻女人,说:“您儿媳妇最近身体怎么样?我之前托人带来的药能补补身子,喝了吗?”

说到这,费奥多尔注意到,她的眼睛红了。

“唉,”老裁缝叹了口气,说,“韦先生,比起这个,我还是想问问我儿子的下落他被罗刹鬼强征去做苦力,已经许久没有音信了,您能帮我找找吗?”

梶谷中尉又装作热切的样子,握住老人的手,说道:“您放心,我已经让同僚们尽力去找了,有消息一定知会您。”

老裁缝迟疑了一阵,说:“韦韦先生,你们文化人说话是讲究。其实,我一直都没太听懂您说话,您这个南方口音”

在老裁缝说话的时候,费奥多尔发现梶谷中尉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

梶谷中尉很快又笑着说:“我们那边不讲官话,讲方言的。所以舌头捋不直,说不出来卷舌音。”

“原来是这样我是突然想到甲午年的时候,遇到的东瀛鬼子没事,我年纪大了,有点耳背,是我冒犯了。”说着,老裁缝带他们从后门离开。

趁着三名间谍从马车上拿装备的时候,费奥多尔看见梶谷中尉和老裁缝偷偷说了些什么,老裁缝给了他一张纸。

费奥多尔悄悄地瞥了一眼,那上面是一个人名,和一个住址。

“中尉,您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你咱们是东瀛人的间谍?”费奥多尔问道,是因为他想起刚才老裁缝称呼他“韦先生”。

梶谷中尉只是轻笑着,说:“我有说我们不是东瀛人了吗?我只是告诉他,可以称呼我梶谷,谁知道他想成了韦古还是韦谷。这些本地人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情,而不是求解,要不然怎么能让鞑子统治二百年?他那倒霉的儿子这会儿怕不是早就死在罗刹人的铁路旁,喂狼了。只是可惜了那女人刚生孩子就守寡,啧啧。”

听完梶谷中尉的话,费奥多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接下来一周,他们一直在这里打探消息。

那两名成年间谍,年纪最小的那个伪装成时而乞讨,时而算命的流浪者。有时,他拿着一个破旧的罗盘,举着算命先生的破布幡,在镇外的高地上徘徊,远眺营地全貌和周围的地形,将它牢牢记在脑中。

或是去镇上的小酒馆,要一碗最便宜的烧酒,坐在角落里,听着喝醉的士兵们毫无忌惮地用罗刹语抱怨长官,思念家乡,或者吹嘘一些也许是机密的信息。

另外一名年纪稍长的间谍,则是挎着个篮子,扮作货郎。他那些粗糙的木雕玩具和别的什么东西,基本没人买。但他得以在营地周围的街巷间穿行,仔细记录着近卫军的布防和后勤运输情况。

而那位小女孩,则是被派到营地门口附近摆了个小摊,卖些针线、火柴、肥皂、糖果以及一些小玩意儿。那个摊位位置选得巧妙,既不太靠近营地引人怀疑,又能清晰地观察到营地大门的人员和车辆进出。

“费奥多尔君,这次任务是属于孩子们的,你的长相太招摇了,我们就在树林里慢慢等吧。”梶谷中尉带费奥多尔躲在附近山坡旁的崖壁上,那里只有一条路能上去,方便遇到情况后逃离。

费奥多尔紧张地拿着望远镜,他在看着那个小女孩向罗刹人士兵推销商品。

“等等,”梶谷中尉拍了拍费奥多尔的胳膊,说,“你看看算命先生那边。”

在望远镜中,里奥尼德和阿廖沙,以及帕维尔正骑在马上慢慢走着。他们脸颊绯红,一看就是刚喝过酒。

而这三位军官,走了一会儿之后,则是停在了那位算命先生的摊子前。

“中校,我看您盯着这人有半天了,想试试?”帕维尔看着里奥尼德说。

里奥尼德还觉得有点晕,听见帕维尔的声音,才意识到自己直勾勾的眼神有些不礼貌,他说道:“这是干什么的?是不是我理解的那样,像茨冈人的塔罗牌摊子那样?”

帕维尔扶住差点从马上掉下来的阿廖沙,说:“是,兄弟们不少人都试过了,这个算命先生会说点帝国语,虽然说不利索。”

里奥尼德犹豫地从马背上跃下,他怕对方听不懂,于是慢慢地问:“先生,算命?”

那算命先生露出了高深莫测的微笑,说“:阁下远来是客,眉宇间有困龙之相,请坐。”他示意里奥尼德伸出手掌,但目光却快速扫过他颈间的狗獾神吊坠和身上的近卫军制服。

“手相乃皮囊之相,阁下命格非凡,须观气运之根本。请报上生辰年月,最好有具体时辰。”

算命先生的话里夹杂着两种语言,里奥尼德几乎只能听懂他在问生日。

里奥尼德困惑地说:我出生于八月十五日,上午十时,是狮子座。”

那算命先生却摇了摇头,又摆摆手故作高深地说:“西洋星象,于此地气脉不合。我等须用东方之法,谓之八字。”

“baba zi?”里奥尼德听不懂他说的这个发音奇怪的词。

算命先生没理他,只是掐指算着,沉吟道:“阁下这命格性直质硬,正应了阁下军人之身。然,生于秋月,金旺木凋,官杀重重,太耗生气啊。”

里奥尼德已经完全听不懂了,他说:“这是什么意思?”

算命先生指着他腰间的佩枪,说:“意思是,您虽身处高位,手握权柄,但这权柄本身却成了您最大的痛苦之源,日夜煎熬,不得安宁。您是否常感身不由己,所做之事,与心中所愿,背道而驰?

里奥尼德像是被说中心事,他身体前倾,着急地问道:“先生,那我能找到我正在寻找的人吗?”

算命先生皱起眉头,看着他脖子上的吊坠,说:“您是要问桃花?要说起桃花,您未来的配偶必定是相貌端正的可人儿,只是性格固执。您命中有偏财,这偏财也可指代一段非同寻常的情缘或牵挂。”

他停顿了一下,低声说:“您寻找的,恐怕并非同族,而是我们这儿的人吧?”

里奥尼德愣住了,他激动得几乎要抓住对方的手:“您怎么知道?他在哪?”

算命先生沉思了一阵,说:“您这五行缺木,土重,需靠水来生发。您命中火旺,却缺水。水在北方,亦在冰雪之中。您要找的这位,此刻正被金气所困。金,即是兵戈,正是您身处的这场战争。

里奥尼德低下头,过了许久才开口:“那先生您有什么建议吗?”

算命先生捋着自己的胡子,说:“待到秋冬之交,水气渐旺,是您的时机。但切记,新机起于西南,旧缘散于东北。阁下这命格本就有食神伤官,容易受难,还需倚仗时运起伏,顺势而为啊。

算命先生说的话太过深奥,又掺杂着本地话,里奥尼德只听懂了一点:“新机?那是什么?”

算命先生只是微笑着,说“:天机不可尽泄。言尽于此,阁下好自为之。”

说罢,他开始收拾摊子,吆喝着离开了。

“怎么样?”

梶谷中尉伸出手盖住了费奥多尔的望远镜,说:“我们这位算命先生水平可以吧?虽然我们听不见他们说话,但明显能看出来那军官被震住了。”

费奥多尔点了点头,他在想着那人看起来眼熟,倒像是当时在列车上的那位里奥尼德·勒文。只不过他现在看上去瘦削又憔悴,看来,杜邦清水光显先生给他设下的陷阱,还是对他造成了相当大的影响。

直到晚上,那些间谍纷纷返回林间的营地,交换他们探查来的情报。至此,罗刹人的近卫军在此处的信息,他们已经了解得一清二楚。

凌晨,他们正在睡梦中时,梶谷中尉叫醒了大家。

“接下来,我们要完成最后一个任务了,惩戒最后一名帮助过罗刹鬼的本地人,”梶谷中尉从皮包里拿出三瓶药剂,说,“来,毒物学考试!挑你们熟悉的,分别告诉我,关于这种毒物的信息。”

那名年龄较大的间谍说:“您拿的这个小瓶是□□,他的制取成本一般吧,起效极快,西方的间谍喜欢拿他暗杀重要人物,或者或者是留给我们自己。”

而那名年龄较小的间谍说:“您拿的这个是砒霜,也是我们最常用的毒物。作用比□□慢,发作时的症状类似霍乱,这在卫生条件不佳的远东地区很容易被误诊。”

梶谷中尉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把最后一个小瓶子拿到小女孩的面前,说:“雪见同学,那么这一瓶是什么?”

小女孩盯着那个瓶子,努力辨认上面的拉丁文,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这应该是□□它制取成本比较高,而且死相恐怖。”

梶谷中尉又一次揉着小女孩的头发,然后和他们说道:“清水光显少将认为,我们需要用更接近心灵上恐惧的处决手段,因此,他特许我们使用这种昂贵的毒物。而这次任务,我得交给我们的货郎间谍,因为没人买他的东西,没人记得他的长相。”

说着,他把药瓶送到那位伪装成货郎的间谍手中。

清晨,在街上的行人还不多时,他们要暗杀的那位秀才就已经在院子里的井打水,准备做早饭了。最近镇子里已经没有叫卖早点的小贩了,他只好准备昨天晚上吃剩下的高粱米饭再填上点水,煮成粥。

“您好,”货郎站在他的院子门口,朝他摆着手,“我是卖些小玩意的货郎,能跟您讨口水喝吗?”

秀才听见他的话,连忙放下水桶,打开院子里的篱笆门。

“您先进来,我去拿个舀子给您。”秀才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到墙边,摘下了放在上面的葫芦舀子。

货郎接过舀子,从水桶里舀起一瓢水,说道:“哎呀,您真是太好心了。我这两天在镇子里叫卖,可惜生意不太好,准备接着往北边走了。”

秀才笑着和他说:“是啊,那些士兵早就把镇子里劫过好几遍了,自然是买不起您叫卖的那些商品了。”

货郎一边和他聊天,趁他不注意,把毒药洒进水桶里。

完成这一切之后,货郎与秀才告别,然后躲在院子的一旁,静静等待毒药发作。大概过了三刻,他就看见秀才破门而出。

那可怜的人挣扎着,想出来寻找帮助。他艰难地从房门走出,突然就全身僵直,用力掐着自己的脖子,身体向后反着弓起来,面部扭曲成难以形容的恐怖狞笑。他在地上疯狂地抽搐着,因为无法呼吸,脸色已经憋成紫红色,像猪肝一样。

货郎掏出怀表,这短短几分钟对于那个秀才如同地狱一般。

那秀才感觉好像好转了一些,手臂和脖颈上的肌肉也不像刚才那么绷紧了,他努力地想从地上爬起来。

“啪!”

货郎丢了颗石头进去,因为这一点点声响,好像又一次激活了毒药。他再次陷入与刚才同样的折磨,直到活活憋死。

梶谷中尉带着间谍们走进小院,去搜查他的住处。

他将身体已经弯折过去的秀才踢到一旁,看着不愿走进屋的费奥多尔,说道:“费奥多尔君,您可知清水光显少将的所谓少将头衔,是个荣誉称号吗?”

费奥多尔不知道他为什么提起这个,茫然地摇了摇头。

“皇国,我们的民族,我们的血统至高无上,我们不会接受无用的外来者。而清水少将已经证明了他的价值,如果你也想像他一样重要,就要证明你自己的价值。”梶谷中尉指着地上的受害者,接着说道:“你要知道,这小小的毒药,是皇国的人们,男人做苦力,女人出卖身体,靠他们的血汗钱才挤出来给我们的经费。我们押上了一切,只为了见证黄种人击败白种人,击败那些罗刹鬼。”

费奥多尔不明白,不明白他口中的宏大愿景,和这些努力生活的普通人有什么关系。但在梶谷中尉说话时,他瞥到站在中尉身后的小女孩,口中正念念有词,像是念什么咒语一样。

依娜,费奥多尔在心中念着她的名字,她一定是在用部族语,招引他们的神灵来为这受害者祈福。

那天一早,刚准备吃早餐的里奥尼德就被帕维尔带着巡逻骑兵队的人喊去了。

他震惊地看着前一天还与他谈笑风生的赵先生,此时正以诡异的姿势躺在地上,皮肤黑紫,已经断气了。

而赵先生的母亲,也死在了被褥里,甚至昨天打包走的卤马肉还没来得及吃。里奥尼德的脑海中蹦出一个绝望的想法,也许那是因为赵先生想把马肉留给母亲,而母亲想把马肉留给儿子。

“中校,您看墙上的字。”帕维尔指着墙壁上血红的大字。

里奥尼德看不懂,但他大概也能猜到,那上面写的是——

“帮罗刹鬼者死。”——

作者有话说:最近想隔日更,沉迷画插图

第97章 伊琳娜的计划

“伊琳娜小姐, 虽然编辑和我说,您可能不会愿意出远门但我还是想问问。”

伊琳娜在出版社已经工作几个月了,她今天工作不忙, 一直在偷偷撰写帮里奥尼德平反的报道。见到主编的助理正拿着文件走来, 她赶紧将那封稿件藏在一堆报纸下面。

“啊?什么?出远门?”伊琳娜拿起咖啡,轻轻啜饮一口,装作自己正在休息。

助理推了下自己的眼镜,将一封邀请函放到伊琳娜的办公桌上, 说:“主编和我说,您之前”

她凑到伊琳娜的耳边,小声说道:“那些帝俄的特务人员还在追踪你吗?主编怕会让你惹上麻烦, 他知道皇帝有一群在海外干些脏活的黑手套。”

听到助理的话,伊琳娜闻着她身上的香水味,还有体温带来的热气,短暂地愣了会儿神。

伊琳娜拿起那封邀请函, 说:“应该没有了如今他们和东瀛正在战争中, 恐怕也没人愿意管我了。而且我”不知为何,皮埃尔管家那张衰老又疲惫的面庞出现在眼前。她接着说道:“我家还有人在四处奔波,我想, 他应该已经解决了这些麻烦。”

这位优雅的助理女士一向喜欢用深色的口红, 她露出了微笑。伊琳娜看着她嘴角微微皱起的纹路, 也希望自己能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保持自由又得体的生活。

助理指了指那堆报纸, 说:“说点别的, 你其实可以拿上来写的。”

伊琳娜没明白她的意思:“什什么?”

助理将藏在报纸堆里,那张明显与其他灰白色纸张不同的稿纸,捻出来一点, 说:“我们都相信你的哥哥是个正直的好人,不用躲着大家。只是就目前的国际形势来说,恐怕很难帮你发表。”

伊琳娜叹了口气,她摇摇头,说:“我只是想着,现在做不了什么,只有写这些东西才能让我心安。”

助理轻轻抱住伊琳娜的头,说道:“没事的,你的哥哥最近给你回信了吗?那边怎么样了?”

伊琳娜还是摇了摇头:“没有,自从我入职那天收到他的信之后,就再也没给我回信了。”

“那这趟出差,就让你去吧,”助理指着那张邀请函,示意伊琳娜拆开,“相信我,旅途总是美好的,能忘记烦恼,尽管只是一瞬。”

打开装着邀请函的信封后,里面是一张船票,一张博览会正在召开,邀请记者采访的证明。以及,印着一座铁塔的明信片。

“佛朗西?我要去欧洲出差吗?”伊琳娜反复看着那张邀请函,惊讶地说道。

助理掐着腰,笑着对她说:“怎么,太惊讶了吗?卢泰斯是一座美丽的城市,那里夜夜笙歌,街道上灯火通明,是真正的光之城,正适合你去散散心。而且,离我们这里又近,如果有什么事情,你随时可以返程。记住,千万别被佛朗西那些油嘴滑舌的男人勾去了魂儿,我们还等着美丽的伊琳娜女士回来呢。”

听见助理的话,一旁工位上的同事都捂着嘴,偷偷笑着。

为了让伊琳娜准备这次行程,主编提前给她放了假,所以早早就下班了。但她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趟电报局。

由于即将到工作时间结束,电报局里人并不多,但先前电报局的经理还是发现了她。

“索尔贝格女士,您最近怎么样?怎么没有直接来贵宾室?”

听见经理的话,伊琳娜有些紧张,她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手包,说:“我最近挺好的,而且我已经兑现那张支票了。”

经理微微皱眉,他说:“您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那天围住您的那两位男士已经交由警察处理了,他们被扭送到联邦特勤局,这会儿已经被驱逐出境了。”

伊琳娜松了口气:“那就好,谢谢您。”

见前面排队的人已经办完业务,经理朝电报员摆了摆手,示意他准备帮伊琳娜发电报。

“有什么问题也可以找我,就不打扰您了。”说完,经理便转身离开了。

伊琳娜拿去柜台上的笔,在纸上犹豫着,思考怎么才能简明扼要地把话说清楚。毕竟,现在花的是自己辛苦赚来的工资,直到此刻她才明白金钱的重要。

她想着,如果运气好,皮埃尔这会儿应该还在普鲁士。

“伊琳娜将于近日抵达卢泰斯,望见面。”

写完,她将纸递给了电报员。

前往佛朗西的游轮要远比她设想得快上不少,仅仅不到一周时间就靠岸了。此时,伊琳娜正站在火车站喧嚣的月台上。她现在是时报的特邀评论员,又是博览会的记者,比起上一次旅行时,要从容许多。

伊琳娜扶正自己新买的小礼帽,轻轻捋顺裙子上的褶皱。她提起一只装着打字机的箱子,又提起自己的行李箱,四下张望着。

已经来不及等侍者过来帮忙搬行李了,她也不确信皮埃尔管家是不是真的会来。

月台上人潮涌动,大多是从各地赶来参加博览会的旅客。正当她失落地准备喊侍者来搬行李时,一个熟悉而苍老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在她身后响起。

“是伊琳娜大小姐吗?”

她猛地转身。

皮埃尔还是穿着那身黑色的礼服外套,站姿已经不像曾经那样笔挺了,身体微微前倾。他瘦了许多,头发上染着许多斑驳的白,那刻满风霜的脸上,嘴唇正微微哆嗦着。

其实,这一路上伊琳娜都没敢去想,她没敢想自己真的还能见到皮埃尔。索尔贝格家族的财产已被查抄,仆从多半也都散落各处了,皮埃尔早已没有了为她服务的义务。她甚至不确定,这位看着自己从蹒跚学步到如今落落大方的老人,是否还愿意为了她专门来一趟。

尽管这里也是皮埃尔的故乡,但其实,伊琳娜很害怕自己见不到他,她对皮埃尔的感情远甚于父亲。

“皮埃尔”伊琳娜忘记手里还拿着那些沉重的行李,她几乎是跑了过去,紧紧抱住了皮埃尔。

皮埃尔的双手皱巴巴的,但很温暖。他握着伊琳娜的手,说:“我不敢相信,我在有生之年还能见到您”他老泪纵横,“收到电报,我我就知道,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来接您。”

伊琳娜拿出手帕,帮他擦去眼泪。但她也抑制不住地抽泣着,皮埃尔也拿出手帕,帮她把泪水擦干。

“皮埃尔,你最近怎么样?还好吗?”伊琳娜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到皮埃尔的手里,“你说让我寄些照片,但我之前被里奥搞得实在没心情了,所以这次亲自送到你手中。”

皮埃尔拿着信封,慈爱地微笑着,上下打量着伊琳娜:“大小姐,您看起来您怎么不穿那些贵族的长裙了?还有您漂亮的帝国式卷发也没有了像一位真正的来自新大陆的女士。”

他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最终用了这个在他看来代表新生的称谓。

这句略显笨拙的赞美,让伊琳娜破涕为笑。她轻轻拍了拍皮埃尔的手臂,说:“是啊,如今我可以靠自己赚钱了。”她指了指刚放下的皮箱,“我这次来,是为了采访博览会。”

“我猜到了,可能和那有关,毕竟您一向喜欢和文字有关的事情。”皮埃尔挺直了腰板,脸上恢复了索尔贝格家族管家一向可靠的神情:“我已经为您打听好了博览会的情况,也确认了您下榻酒店的信誉。这里和我年轻离家的时候比,变化很大,几乎认不出来了。但有我在,不会让您迷路的。”

伊琳娜从来不认为自己是流亡的贵族,但此时,她涌起一阵身处命运浪潮之中的感受。皮埃尔不再是她的管家,而是她幸运重逢的亲人。

“好的,皮埃尔,”她微笑着说,语气温柔而坚定,“那么,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皮埃尔拿着信封,帮伊琳娜提起行李,说:“这里人太多了,我们换个地方聊天吧。”

虽然皮埃尔管家一直在为索尔贝格家族奔波,身上也没什么存款了。可他还是帮伊琳娜选了一间虽然不大,但足够整洁体面的旅店。

“大小姐,”他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窘迫,“这间旅店或许不如您以往习惯的酒店那般气派,但我向您担保,它非常洁净,管理严谨,而且位置便利,距离博览会很近。”

他在一扇房门前停下,用钥匙打开门,侧身让伊琳娜先走。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扇窗户朝向街道,但树荫下倒也显得宁静,光线也稍显柔和。窗帘是白色的薄纱,洗得有些起毛了,却熨烫得十分平整。一张铺着淡黄色床单的床,一个胡桃木衣柜,一张小小的书桌,以及壁炉台上方一面边框已经有些黯淡的镜子,空气里还有淡淡的薰衣草味道。

对于曾经拥有庄园的伊琳娜来说,这的确略显朴素。但如今,对于靠自己稿费生活的伊琳娜来说,这已完全足够,也足以让人心情愉悦。

她走到窗边,看着下面穿梭的人流,一棵老树的枝叶正在旁边随风摇摆。

“这里很好,”伊琳娜转过身,真诚地看着皮埃尔,“非常安静,正适合工作,你费心了。”

皮埃尔微微低下头,想着该说些什么好。他为了找到这间既体面又在预算内的酒店,几乎跑遍了半个卢泰斯城。他用自己的积蓄预付了房费,只为了不让他从小呵护着成长的大小姐在抵达时感到丝毫的难堪,或是因为回忆起家族覆灭而难过。

“您能满意就好。”他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这远远配不上”

“皮埃尔,”伊琳娜打断他,走到他面前,目光柔和,“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这一切,过去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我也只是想见见你。”

说完,伊琳娜帮皮埃尔搬来了椅子,又倒上一杯茶。尽管这位老管家受宠若惊,总是想阻拦,但伊琳娜还是急于向他证明,自己已经能独立生活,不再是需要仆从的大小姐。

“对了,你接下来要不要留在这里?我记得,你老家就是在这儿,和原来的亲戚还有联系吗?”伊琳娜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她湿润着干燥的喉咙,和皮埃尔说道。

皮埃尔看着窗外,说:“我的弟弟还在这边,前两天我去看过他们了。他们在街角开了间面包店,现在日子过得很好。要说起我的话我其实还是想去照顾老爷。”

伊琳娜从来不知道她的父亲究竟是和皮埃尔有什么样的故事,才能让他忠心耿耿地服侍索尔贝格家族几乎一生。这件事情,在她小的时候就试图问起大人们,但他们从来不回答。

“哦对了,我怕你的钱不够用,所以又带回来了一些。”伊琳娜拿出装在行李箱里的小手提箱,那里面的钱被她从海滨城带去新大陆,如今又回到了欧洲。

皮埃尔连忙摆摆手,说:“不,不,大小姐,您在那边比我需要钱,您还是留着吧。”

但伊琳娜只是把手提箱放在地上,她沉默不语,好像若有所思。

皮埃尔回忆起被家族商会被查抄时的事,他说:“先前那些事情的经过,大概就是像我信中所说的那样,我——”

伊琳娜摇了摇头,说:“那也是过去的事情了,再去探究出个所以然也没什么意义了。”

皮埃尔无奈地点点头,他喝了一口茶水后,说道:“您知道里奥尼德少爷最近怎么样了吗?我先前听说,他被远东的军官联合弹劾了。但弗拉基米尔元帅帮自己的小儿子拦下了弹劾信,现在好像在远东战场上。”

伊琳娜叹了口气:“他已经连续几个月没有再回过我的信了,我知道我寄过去的信肯定都送到了,他寄给我的最后一封信就已经在好像是在白山一带,他在那边负责肃清铁路沿线的反抗势力,这也是让我难过的事情。”

“难过?”皮埃尔不明白伊琳娜的意思。

伊琳娜接着和他说:“他喜欢那个名叫萨哈良的部族少年,您一定还记得他,就是那个长得白白的,瘦瘦的少年——”

皮埃尔愣了半天,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小姐,您说的那个喜欢是我理解的意思吗?”

伊琳娜有些诧异皮埃尔的反应,可能是她之前总是和里奥尼德在信中聊这个话题,已经习以为常了。

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笑着和皮埃尔说:“是的,他喜欢萨哈良,想和他□□交融的那种。”

皮埃尔几乎像弹起来一样,从椅子上起身:“我的天啊!你们这些年轻人!”

“怎么,您不是佛朗西人吗?我记得这里应该是最早的几个,在法律层面上没有将这种感情入罪的国度。”伊琳娜看着皮埃尔说。

他僵立在原地,随后挠了挠自己的脖颈,又坐了下来:“哦对,我是佛朗西人,这种事情确实见得多了,可能是我在帝国待久了,是要在家乡住一段时间了。”

“总之,您知道的,里奥被构陷屠杀部族原住民,报道他的照片传遍了全世界。我猜,恐怕萨哈良也看见了,这里奥陷入了更加绝望的情绪里。尤其是,您知道的,他本来是一个善良的理想主义者,总是希望能照顾所有人的情绪。”

伊琳娜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虽然我知道说这话不合适,但您也记得,里奥的祖父就曾经因为某些打击而疯了。我先前就揶揄过里奥,我生怕他为了萨哈良逼疯自己,做出什么傻事来。”

皮埃尔沉思了一会儿,说:“其实,就算没和您聊这些,我也是打算试着去找里奥少爷。如果还有您说的这层隐情的话”

他回忆着在镜镇庄园时,里奥尼德与萨哈良的谈话,和他看着那少年时的神情,若有所思地继续说着:“那我的确需要去找他。”

伊琳娜从手袋里摸出了自己的那枚家族戒指,和一串钥匙,递给了皮埃尔。她说:“里奥在黑水城的庄园我不知道您去没去过,如今那边没有管家,全靠女仆长在维持。我们在那边的保险箱里还放着一些钱,都留给您了,您可能用得上,尤其是照顾我父亲的时候。”

皮埃尔点了点头,他说道:“我去过那里,放心吧。”

但伊琳娜低头拿起了茶杯,还没注意到那里面已经空了,她好像还有话要说。

她小声说道,好像有些心虚:“其实我觉得可能太麻烦您了。我不知道商会过去的信息网络是否还健在,我也想让您帮我留意萨哈良的消息。那个可爱的少年他对我来说就像弟弟一样,如果可以的话,您找到他的时候,帮我留一封信给他。”

说完,伊琳娜打开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了一封稍微有些厚的信封,交到皮埃尔手里。

她说:“我和里奥曾经为他准备了一个账户,因为我们那时候希望能送他去学医。不管最终能不能成行,我还是想着能帮到他些什么,或是至少让他不要怪罪里奥我知道这是一个困难的问题,毕竟他们可能已经站到了对立面”

想到这,伊琳娜感到心脏一阵绞痛,她回忆起了过去一同度过的快乐时光。

但皮埃尔却目光坚定地看着伊琳娜,他说:“您放心吧,我一定能找到他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到时候黑水城的庄园里还能举办宴会。”

伊琳娜轻轻擦去眼角的泪花,她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话了。

八月的阳光炙烤得人们喘不过气,但参观博览会的旅客们却是兴致极高。伊琳娜夹着一个皮质笔记本,快步穿行在熙攘的人潮中。

博览会根据内容划分成了许多展区,伊琳娜尤其在机械馆待了许久。那里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一般不是淑女和绅士首选的地方。场馆里四处摆着各国制造的新式蒸汽机、发电机、内燃机等各种机械。这又让她回忆起自己的那辆本茨牌汽车,还有曾经给萨哈良展示过的内燃机模型。

伊琳娜走上前去,与一位满手油污的工程师交谈。她仔细询问着这些机械的原理和效率,手指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偶尔提出一个关于对欧洲工业影响的深刻问题,让那位工程师不由得对这位优雅美丽、谈吐不凡的女士刮目相看。

也许是受里奥尼德的人类学研究影响,她特别留意了殖民地展区。

在这里,仿建的非洲村落和亚洲庙宇像标本一样被摆放着,供这里的人们猎奇。伊琳娜看着这一切,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伊琳娜试着走到了东瀛展方关于阿依努人的服装和刺绣展区,她不明白什么是阿依努人,只是单纯觉得他们的生活方式与萨哈良口中描绘的部族,有几分相似。

她学着里奥尼德的样子,认真地询问起图案的象征意义和传承。她在笔记上不仅记录工艺,更写下了自己的观察:

“博览会试图傲慢地将整个世界微缩于此,但在这些沉默而熟练的手指间,我看到了另一种不可征服的文明韧性。我曾经对这些故事无甚兴趣,但我受到了一个尚且处在伟大雏形中的人类学学者影响。倘若读者们感兴趣,今后有机会的时候,我会将他与一位部族少年的故事讲述给大家。”

博览会大概持续了一周,这一周的时间里,除了几个小时的采访时间以外,伊琳娜还会让皮埃尔带她到处转转,就像小时候那样。只是现在,他没法带着自己到里奥尼德家玩了。

“拉雪兹神父公墓?您来这里干什么?”走在墓地的林间路上,皮埃尔跟在伊琳娜后面。

她手里拿着一捧鲜花,正在辨认着附近墓碑的名字。

见伊琳娜没说话,皮埃尔接着说道:“大小姐,我可跟您说,这里的地下墓穴里并没有宝藏,因为我们小时候经常钻到下面去,握着死人的大腿骨当宝剑。”

这里的墓碑写着许多名人的名字,但伊琳娜唯独在一座样式怪异的坟墓前停下。

她小声念叨着:“那个长着翅膀的飞人雕塑,很多人都猜测为什么王尔德会放这么奇怪的东西在自己的坟前,也有人猜测那是斯芬克斯。但我能猜到,那是在模仿波斯的人首翼兽。”

皮埃尔听不懂伊琳娜的话,他说:“人首翼兽?”

伊琳娜接着说:“他曾写过关于莎乐美的故事,我也看过以波斯风格绘制的插画。莎乐美在希律王面前跳起的七重纱之舞,就像萨哈良在里奥尼德面前请神时的椴木林之舞。我们这些庸俗的人们,总是执着地追寻着东方,追寻着异域的美好,在上面寄托着一切想象。”

伊琳娜把鲜花放在王尔德的墓前,回忆着里奥尼德和萨哈良的事。

皮埃尔看着墓碑上密密麻麻的口红印,疑惑地问道:“为什么他的墓碑上这么多口红印?”

伊琳娜笑着和他说:“因为他曾说,少女的红唇,就是最好的墓志铭。”

听完伊琳娜的话,皮埃尔惊恐地看向她:“那您也要留下唇印吗?”

伊琳娜只是摇了摇头,说道:“不,我还是没法接受他抛弃妻子的行为,来看看他的坟墓也只是因为我和里奥曾经很喜欢他的小说。”

说到这,伊琳娜还是轻抚着墓碑,然后她看向皮埃尔,说:

“他还说:人生有两种悲剧,一种是得不到我想要的,一种是得到了我想要的。”

第98章 黑熊瞎子回窝

“嗖!”

那支哨箭并没有朝着萨哈良的面门而来, 而是射中了他一旁的树干。

萨哈良高高地举起双手,他很清楚,来者藏在暗处, 任何躲避的行为都可能招致攻击, 此时表明自己毫无恶意才是应该做的。

“好汉!我是山人!只有我一个!没有恶意!”萨哈良本能地用本地人的语言和他们说话,想到也许对方可能听不懂,他又用部族语大喊道:“我是鹿神部族的萨哈良!你们是部族人吗?”

此时已经入夜,林间只能隐约看见天上的星星。

在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 远处的灌木丛中亮起了火把,他们大喊着:“萨哈良?是那位受鹿神青睐的少年吗?你果然在这!”

萨哈良扭头看了眼鹿神,神明示意他可以策马向前了。

“你们是熊神的人!”等看清了那些人装束和长相后, 萨哈良从马上跳了下来,他握着那人的手,说:“你们怎么会在这!你们是大萨满派出去寻找其他部族的人吗?”

除了面前举着火把的人,从灌木丛后又走出三个人。他们衣衫褴褛, 身上带着伤口, 可见这几个月吃尽了苦头。

“我叫狄安查,我们刚才在树梢上看见了穆隆的猎鹰,”他指了指还蹲在树上的鹰, “这鹰腿上绑着不知道是谁给你的信, 我们只会说田人的话, 但是不认识他们的字。”

萨哈良朝那猎鹰招招手,它就飞了过来, 落到手臂上。

狄安查把火把递到萨哈良面前, 让他借着火光看信。趁萨哈良读信的时候,他接着说:“我看你来的方向,是不是从山下那村子来的?我的天, 我们几个差点死在那附近,先是碰上罗刹鬼的人见我们就开枪,那边还不知道从哪儿跑来了狼群,那头狼比棕熊还大!”

说着,狄安查掀起衣服,他胳膊上有一道吓人的伤口,正用些草药敷着。

“巨狼?你们也看见那匹头狼了吗?”萨哈良被他的伤痕吸引去了注意力,刚开始读信。说是信,其实只是张字条。王式君说,在萨哈良走后不久,他们也在南下的路上。如果看见猎鹰在林间休息,大概距离不过二十余里。倘若条件允许,希望萨哈良可以暂归新义营,有要事相商。

狄安查指了指自己的箭袋,那里面明显缺了几支。他说:“我射中了那狼的前臂,但它好像根本没受到影响。所幸山神护佑,那头狼没有纠缠我们。”

萨哈良知道,那是堕落为野狼的狼神,但他想了想,还是不去提这件事了。

“那你们要和我一起走吗?穆隆和乌林妲和田人的绺子在一块,就在附近,大概二十余里。他们很想念你们,一直想办法找你们。”萨哈良收起信,拿猎鹰腿上的红布条系成了一个部族常用的结,然后让猎鹰飞出去,去告诉他们自己正在回来的路上。

狄安查和其他人面面相觑,他有些为难地说:“绺子?穆隆他们也下山找部族了?呃我们没有完成找到其他部族的任务,大萨满会不会怪罪我们?”

听到他的话,萨哈良愣住了。

“他还不知道熊神部族发生的事,恐怕这几个月他们一直在山上搜寻,不敢到城镇里去,”鹿神看着狄安查迟疑的脸,“还是先别告诉他们了,等回去再说。”

萨哈良便试着劝说他们:“还是先和我回去吧,你的伤口也需要处理,那些狼群最近都在吃腐尸,牙齿太脏了。”

狄安查点了点头,他招呼着同伴,说:“那我们就先回去休整,正好我也想和穆隆聊聊,再让乌林妲给我们占卜。”

夏末的老林子里已经有些冷了,萨哈良坐在马背上,裹紧了袍子。

虽说好像离个二十余里地,但真扎进林子里找,一直绕到了后半夜也没有看见新义营的踪迹。由于萨哈良骑着马,不好行路,便由狄安查他们在前方先走。夜里的树林静得瘆人,只有踩在积年落叶上的声音。

走在最前头的狄安查突然停住了脚步,他摘下了短弓,随时可以反击。跟在他身后的三人也立刻站定,躲在树后的隐蔽处,手无声地按上了腰间的刀。

“有人。”萨哈良小声说着,他也意识到了,连忙从马上跳下来。他先是将一支箭矢咬在嘴上,又将一支箭矢搭在弓上。这样等对方攻击时,他可以立刻射出两箭。

没有风,但前方许多灌木丛里,有几片叶子不自然地晃了晃。

这时,一个身影,像从树干里钻出来的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前方十几步远的阴影里。那人穿着和树皮颜色差不多的土布褂子,手里端着一杆长枪,枪口微微下压,指着萨哈良他们几个人。接着,四面八方,人影一个个地浮现,把他们围在了中间。这些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是那种见惯了生死,什么都不在乎的漠然。

阴影里那个领头模样的人开口了,声音沙哑:

“山里风紧,几位山神爷的朋友,打哪儿歇脚啊?”

狄安查捂住嘴,小声和萨哈良说:“他认出我们是部族人了,我会说他们的黑话,你先别动。这边林子里的土匪太多,分不清来路,不知道是不是穆隆他们那支。”

狄安查迎着那人的目光,不闪也不避。他慢慢抬起右手,指向他们刚才来的方向,大声地说:“靴子上沾着茶阿冲的土,过岭子,借道给白山的亲戚送点山货。”

那人没有因此就放松警惕,而是偷偷将步枪上膛:“这年月,山货沉,路又窄,不好走啊。”

“货不分轻重,只看交情。交情好,就重,交情差,就轻。”狄安查的声音沉稳,“听说这片老林子里,有棵老松,树杈子硬,能遮风挡雨。”

“松树倒是有几棵,”那人嘴角些许弯起,但眼里毫无笑意,“不知几位爷要拜的是哪一棵?拜山的香火,带的是黄货还是黑货?”

狄安查的声音低沉下去:“香火敬的是天地祖宗,带的,是弄过罗刹鬼的几条铁锭,沾着血!”

萨哈良看见,那些围着他们的人里,有几个脸色骤然变了,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那领头的人上下打量着狄安查,目光在他胳膊上包扎着的伤口停留片刻,又扫过萨哈良腰间挂着的鹿角神帽。

静了片刻,那人忽然笑了出来,示意其他围上去,说:“嘿,想啥来啥,想吃奶就来了妈妈,想娘家的人,小孩他舅舅就来了。”

狄安查收起短弓,脸上也挂上笑容,和对方打趣道:“紧三天,慢三天,快绕到姥姥家去了,怎么不见天王山?”

也许是这句话暴露了狄安查他们并不熟路,那领头的人又握紧了枪,警惕未消,接着说道:“野鸡闷头钻,哪能上天王山!”

狄安查也懒得再废话了,他拍了拍萨哈良,让对方看清楚少年的脸,说:“鹿神爷踏火过山涧,我这小兄弟在你们这片的绺子那拜了山头插了香,可是你们这支?”

那领头的人摆了摆手,让手下举起火把,照清楚萨哈良的脸。

萨哈良抬起头,在头发的阴影下,正瞪着那双琥珀色眼睛盯着他。周围那些杀气,悄无声息地消散了。端着枪的人,枪口也不知不觉垂向了地面。

“小兄弟?是你吗?”借着火光,有人认出了他。

萨哈良还记得那人,是那天从罗刹人士兵手下救出来的猎户。少年激动地说:“你们真找到新义营了!”

领头那人点上烟袋,朝猎户摆了摆手,说:“我这老眼昏花的,差点伤了自家兄弟,快叫闯哥过来!”

说完,猎人吹响了口哨。没过多会儿,李闯就带着人急急忙忙地跑过来了。

围拢的圈子立刻散开了一个口子,李闯走到萨哈良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高兴地说:“我原本还担心穆隆那海东青找不到你,他跟我打包票,说那是他打小亲自熬的鹰,熬了三天三夜!这可真是山水有相逢,快走吧,大当家的等着呢。”

新义营的营地藏得隐蔽,李闯带着他们走了许久都没到地方。

萨哈良盯着李闯和他身边人们背着的枪,身上的子弹带也是鼓鼓的,看来在他离开这段时间,王式君没少在招兵买马上花费心力。

李闯看出了他的眼神,便笑着说:“自从你走了之后,大当家的一直趁着罗刹鬼的军队在前线被东瀛人牵制的机会,到山下招人。而且前两天,我们还抢了个罗刹鬼的运输队,拿着不少好枪!”

说完,李闯又打量着那四个部族的战士,问道:“这四位是?”

狄安查被胳膊上的伤口扯得心乱,但他还是抢先说:“我们是熊神部族的人,萨哈良说穆隆和乌林妲跟你们在一块。”

听到这个,李闯的脚步慢了几分,他也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说,只好笑了笑。

营地里的人多了不少,有几顶帐篷,但大多数人都躺在树下歇息。萨哈良大约目测着,估计要有百十来号人住在这边。

在远处有一顶还亮着灯的大帐,布帘露出一道缝,隐隐约约能听见那里面正传来争吵声。狗獾部族的那些人蹲在帐篷外,低着头一直抽烟,默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