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那匹马也和鹿神一样,许久没有在山林里驰骋了。靠着密林在村子边缘投下的阴影,没过一会,他就消失在山中。
圣山庞大而漆黑的影子,在夜晚遍布星辰的天空前显现。萨哈良勒紧缰绳,骑着马站在山坡上,回望着山下火光隐现的村庄。此时,那里只剩下零星的枪声,罗刹人的军队正列队向村里进发,伊瓦尔神父已经将十字架举起,镀金映照着火焰的光辉。
“走吧。”神鹿在他身边,高高的扬起头颅。
萨哈良用力咬着牙,现在还不是报仇的时候。他调转马头,去寻找王式君他们了。
马蹄踏碎林间的寂静,溅起地上的落叶。他伏低身子,脸颊几乎贴在马颈飘动的鬃毛上,防止被树枝伤到。那顶鹿角神帽在疾风中发出呼呼的声音,上面的五彩布条也随之摆动。
离开了村庄之后,在漆黑的树林里,他反倒感觉看得明晰了。背后的弓与箭袋随着马的奔腾轻微作响,他按住腰间的仪祭刀,只后悔没让它尝尝敌人鲜血的滋味。
“萨哈良!村里情况怎么样了?”乌林妲将马车停在了灌木丛后面,他们正在休整,等待后边的人。
王式君看见萨哈良回来了,也从马车上挣扎着站了起来。
萨哈良摇了摇头,他从马上一跃而下,和他们说:“罗刹人的军队动作很快,他们很快就推进到了村子里,有几家人来不及走了。”
王式君叹了口气,他们人少,现在还没办法与罗刹人的大军正面对抗。
叶甫根尼拍了拍她的后背,说:“我们相信萨哈良和乌林妲,说不定其他部族的人早就在圣山那边等着了。”
所有人都望向白山,那轮新月正在山顶后露出一点,像一把弯刀,照亮了山上的积雪。
他们坐在树下等了一会儿,随着月亮落山,林子里更加晦暗,便点起了一小堆篝火,方便李富贵他们来的时候注意到。
乌林妲感觉到气氛有些沉重,于是干咳了一声,想活跃气氛:“咳我说,你们怎么这么消沉?”
王式君又叹着气,和她说:“我是害怕,害怕李富贵他们三兄弟回不来。先前火并的时候,他们三个人当时拼死把我救出来,也是相信我,我生怕没法带他们回南边的老家。”
火光在她的脸上跳跃着,透过那些阴影,萨哈良也能看见她脸上的愁容。
乌林妲沉思了片刻,她望着白山的山影,说:“我给你们讲讲圣山的故事吧,我估计萨哈良这种生在黑水河北边的孩子已经没听说过这些事了。”
萨哈良点点头,他说:“是我一直以为圣山说的是我们部族北边的一座高山。”
“其实这十来年老是跟外面的罗刹鬼打交道,和部族的人交流反倒少了,我也是听说”乌林妲看了眼王式君,她低沉又略带沙哑的声音,让王式君觉得安心,脸上的愁容舒展开了几分。
说着,乌林妲指向山顶上的云雾:“那不是云彩,听说,是神山在发怒。那是白色的蒸汽,比往年更浓,是外面的血腥气,惊扰了山神的沉睡。”
“蒸汽?”叶甫根尼疑惑地说,他也看着山顶上那些云气,“这是火山?山顶上有温泉?”
这罗刹人医生不懂本地的规矩,说话莽撞,乌林妲赶紧伸手做了个让他闭嘴的动作,说:“叶医生,到这地界别乱说话。”
叶甫根尼赶紧捂住了嘴。
乌林妲接着说道:“在圣山上边,有个天池。在我们的传说里,那是鹰神和一条大蛇搏斗,留下了一个大坑。”
“这个在我们传唱的史诗里也有,”萨哈良抱着膝盖,看着他们说,“那条大蛇被镇压在山下,据说时不时还会挣扎扭动。”
叶甫根尼偷偷想着,这不就是火山和地震换了个说法。
王式君想起了先前乌林妲和她讲过的山神爷,于是问道:“那你之前和我说过那个”
她怕她说话的声音被山神爷听见,只好朝乌林妲挪了过去,凑到她的耳边,小声告诉她想问什么。
乌林妲的说话声也低了几分,空气中只剩下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她对大家说:“我们那位爷,说的不一定是同一个。这高山的化身,在我们的语言里,有时候称之为太爷。另外一位,则是猛虎神,这位神杀伐果断,嫉恶如仇,近乎于嗜杀,我们也管他叫山神爷爷。”
她讲述的传说虽然不恐怖,但配合着她身为萨满独特的嗓音,让四周的温度凉了一些。
萨哈良看见,王式君和叶甫根尼都裹紧了衣服。
此时,在山下茂密的丛林里,伸手不见五指。里奥尼德艰难的摸索着先前在树干上刻画出的痕迹,才慢慢透过灌木丛,望见白山城的灯火。
那些树枝有的还带着刺,划烂了他身上的衬衣,也划出了血痕。但比起内心中的挫败感,这都算不上什么了。
当他走回驻地时,阿廖沙副官正在那里焦急的等着他。
“我的天,中校,您终于回来了,”阿廖沙看见里奥尼德的衬衣都烂了,身上也被划伤,连忙跑过去脱下自己的军服外套给他披着。
里奥尼德有些诧异,说:“怎么了?驻地里出事了?”
阿廖沙摇摇头,和他说道:“没事,只是营里晚上在烤肉吃,他们想喝酒却找不到营长,我这不就来了嘛。”
里奥尼德有些疲倦,他想回去睡觉。
阿廖沙看出了中校的想法,他想了个主意,想让他开心开心:“您要是不喝酒,就去找军医打针,打那个打那个什么玩意来着?哦对,破伤风血清,怎么样?反正打完那玩意不能喝酒,我也不懂,医生老说这也不能喝那也不能喝。”
里奥尼德还记得在黑水城的时候,让他卖掉庄园管家那辆破马车,然后去买酒。
他说:“那我要是不打针呢?”
阿廖沙拉着他的胳膊,笑着说:“不打针不打针那不正好喝酒嘛!”
白天的时候,工兵一直在紧急抢修铁路,尽管距离铁路桥修好还要许久,至少是让后续的部队有了停靠的地方。
此时营地里多了许多人,但因为这个烤肉的局,是里奥尼德的精锐营组起的,所以那里大多是精锐营军官在军校的同期。
几堆篝火跳动着,燃烧着从火车站废墟里拆出来的木料和门板。肉被穿在随意削出的树枝上,插在火堆旁烤着,被烤得滋滋冒油,撩拨着人们的食欲,这几乎是战场上能想象到的最奢侈的享受了。
一个军官站在酒箱旁,把酒瓶扔给人们,在他们手中传递。没有酒杯,他们对着瓶口直接灌下那灼热的液体。酒精让他们不在紧张,让麻木的脸庞重新泛起血色,也让话语渐渐多了起来。
“妈的,那个矮个子像猴子一样蹦过来,刺刀差点捅穿我的脖子”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兵灌了一大口酒,用袖子抹了抹嘴,对着身旁的同伴比划着脖颈上的口子,“还好不知道哪个好兄弟从旁边给了他一枪托,脑壳都瘪了!要是让我知道是谁干的,我非得——”
“非得怎么样?”
里奥尼德换回了军服,走到他们身边,对那个士兵问道。
见营长来了,那个老兵赶紧站起身敬礼,不过接着酒劲,他胆子大了不少:“嘿嘿营长,要是让我知道是谁,我非得亲他一口!”
“怎么亲?”旁边的新兵听不懂,疑惑地问他。
一旁的士兵都哄笑起来。
里奥尼德跟着阿廖沙,随便找了个弹药箱坐下。立刻就有军官递过来一个装着烤肉的铁皮盒子和半瓶伏特加。他没有拒绝,拿起那块焦黑的肉咬了一口,又接过酒瓶猛灌下去。
“不愧是带着精锐营最先面对东瀛人的指挥官,您酒量真好。”眼前站着一个连长,正拿着酒瓶想和里奥尼德碰杯。
那半瓶酒灌下去,里奥尼德也觉得有些头晕眼花,但他毕竟是能把自己关在屋里喝到昏天黑地的人。
他伸出手,和那个军官碰杯,说:“你是哪个营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那个军官和阿廖沙年龄相仿,长相英俊,却留着旧式军官常见的那种胡子,两边向上翘着,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他喝了一口酒,说:“我是近卫军预备部队的连长,您叫我帕维尔就好。等过两天,您的营要补充建制的时候,就会认识我了。”
看着他的做派,虽然有点像是模仿老贵族,但也谈吐不凡。
里奥尼德问他:“你这样的青年才俊,为什么会在预备部队服役?”
那位名叫帕维尔的连长叹着气,说:“不瞒您说,我就是个小贵族,自然没法在精锐部队服役。”
他一边叹气,一边掏出里兜的照片,看起来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可是不到前线部队,我就没有军功,没有军功,我如何才能迎娶我的安娜呢?”
帕维尔那滑稽的老式胡子,和他说话时文绉绉的语气,好像一个不合时宜的大文豪。
里奥尼德凑了过去,看见他手里照片上,是个五官小巧精致的女孩,他说:“安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戈尔恰科娃?外交大臣的小女儿?”
“您也认识她?”帕维尔好像很震惊,他喝多了,拉着里奥尼德的手说:“她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孩!我相信,正是因为她的爱,我才能继续活在这世上!就像就像早秋在阳光下扬起的尘埃,像雪花一样在光影里闪烁”
里奥尼德看了眼旁边阿廖沙,他只顾着大口吃烤肉。
无论是政治斗争,还是战场,里奥尼德开始意识到拥有一支自己熟悉的部队,有多么重要。他对帕维尔说:“等精锐营补充兵力的时候,我去跟团长说,让他把你调到我这来,怎么样?”
帕维尔几乎快要哭了,他紧紧握住里奥尼德的手,大声说:“真的吗?要是我们最后最后真的能结婚,我一定要请您做见证人!”
“呃那倒不至于”里奥尼德也叹气了,他看了眼还在旁边胡吃海喝的阿廖沙,这下营里又多了一个憨货。
也没准只是酒后才这样,里奥尼德在心里想着,其实他已经忘记自己也曾经这样了。
就在他们聊天的时候,他听见旁边那些新兵在偷偷交谈着。
“咱们连还剩多少人?”一个新兵低声问道,声音有些颤抖。
短暂的沉默后,又有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他:“别数了。”
那是位胳膊上缠着渗血绷带的少尉,他拿起酒瓶喝了一口,说:“能坐在这里喝酒吃肉,就是上帝开恩了。你要庆幸自己没在东海口港,那里的守军已经被围一个月了,听说舰队还没突围出来。
里奥尼德意识到,自己有必要说两句,让大家重新拾起信心了。
“大家!”里奥尼德的声音不高,但人们还是安静下来听着他说话,“我们守住了火车站,没给近卫军丢脸。”
他说的话真诚又不加掩饰,完全没有那些老将领仰仗资历教训人的感觉,他说:“不骗你们,我曾经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学者,从来没有想过带兵打仗,还是我父亲逼着我来当军官的。”
旁边的军官们窃窃私语,他们知道里奥尼德的父亲是谁,但更多的,还是理解。也许他们,也拥有这么一个专制的父亲,也曾经有梦想被打碎过。
里奥尼德接着说:“相信之前的战斗,大家也看见了。我虽然出身学者,但从不畏惧死亡!死亡”
他拿起一瓶新的酒,猛灌下去,有些摇晃着说:“死亡死亡对我来说是最甘美的美酒!我相信像我们这样的人,不会就这么简单的死去!”
近卫军的军官和士兵本就自视甚高,他们听懂了,无比赞同他的话。有人用力点头,有人闷头喝酒,火光在他们年轻的脸上跳跃,映出复杂的情绪。那里有骄傲,有悲伤,也有深深的疲惫。
里奥尼德透过醉酒后的晕眩,抬头看见山间的火光和黑烟。他低下头,想再灌一口,远处的近卫军正举着军旗从山旁走来。
近卫军的前面,正押解着,用绳子栓成一条线的本地人。他们即将被送去铁路沿线,成为劳工。
第84章 伊琳娜的小说
“索尔贝格小姐, 终于找到您了。”
伊琳娜抵达新约克城后,为了躲避帝国在海外的特务人员,找了一家安保人员充实的酒店下榻。
一大早, 当她吃过早餐, 准备出门面见出版社的编辑时,邮差正在酒店大堂里等着她。
伊琳娜接过信件,大致瞥了眼上面的名字,那两封信分别来自里奥尼德和皮埃尔。她看着邮差说:“辛苦你了, 这是你的小费。”
她拿出手包,从里面抽出两张钞票,递到他手里。
伊琳娜看着那邮差将钞票塞进兜里, 他身上还斜挎着帆布制成的邮差包,里面鼓鼓囊囊的放着许多信。她有些好奇,便问道:“我没有留下具体的地址,只是和发信人说了我可能要去新约克城,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邮差扣紧帆布包, 笑着说:“您购买过车票,又在这里有入境记录和入住记录,原则来说像一般的信件我们就扔在邮局落灰了, 但这两封信嘛”
他看向伊琳娜手中的信封, 接着说道:“发信人出了不少钱, 是加急和保密信件,所以我们还是想办法送给您。”
说完, 邮差就跑去接着送信了。
新约克城是金融业财富汇集的地方, 高耸的建筑物像峭壁一样挤压着头顶的天空。街道上车水马龙,汽车发出刺耳的喇叭声,供人们乘坐的电车沿着轨道行驶, 时不时叮当作响。
这里是旧时代与即将到来的新世界交汇之处,空气中混杂着马粪、汽车尾气、和附近工厂的味道,浓烈得让伊琳娜下意识地用洒了香水的手帕掩了掩鼻。这一切的混乱与活力,与过去那种带着海风咸味的闲适,形成了天壤之别。
就连街上行人的穿衣风格都显得她格格不入,无论男女,他们的服装剪裁与欧洲的不同,更为简洁干练。
在这由钢铁、玻璃和野心构成的天际线下,她身上这些柔软的丝绸、精细的蕾丝,忽然显得如此不合时宜,甚至有些脆弱。
伊琳娜坐在去往出版社的马车上,她有些紧张。那两封信被她放在裙子上,不知道该先开哪封才好。
但最终,她还是下定决心,先看皮埃尔的,反正两封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致索尔贝格家族的大小姐,我最亲爱的伊琳娜
很遗憾,我上下奔走,四处运作,尝试看看有没有那位高官愿意保下老爷,哪怕资产可以不要,至少让陛下撤回流放的命令,但还是失败了。
因为战争,陛下已经不想再管这件事了,家族积累百年的财富大概已经变成射向东瀛人的子弹。但好在,我也从知情人口中,得知了足够的消息,大概能拼凑出这场阴谋的过程。
您不必担心这封信会受到审查,我现在身处普鲁士,原本想找过去的生意合作伙伴帮忙但是,树倒猢狲散,目前只有您为那位部族少年准备的基金能够调用,它帮了大忙。
下面,我就理清事情的经过:
众所周知,霜月党人的徒子徒孙们,发动政变,刺杀了先皇。陛下登基,稳定朝纲后,一直在彻查政变的主使者。但时间已经太久了,当年参与政变的年轻人已经成为政坛的中流砥柱,甚至和年轻时的政治立场都不同了。
我说不清楚当年政变时的具体经过,总之,皇帝认为前陆军中将是政变主谋,但他也认为中将不是刺杀的主使者,所以只是勒令他退休。但朝中的反对派认为,中将知道得太多了,他们原本想毒死他,可中将被查出了脑瘤
接下来的事我相信您也还记得,帝国医学院院长亲自威逼利诱叶甫根尼医生开刀,最终中将死在手术台上。
中将的独子,他现在应该已经是近卫军的团长了。他依靠从医生那罚没来的家产,贿赂了伊瓦尔神父,得以加入主战派的利益集团。我没有证据,先前我和您说,是他献给陛下的那封信里提及老爷投资过霜月党人您明白的,商业投资时,资金相互交叉太正常了,就算真投资了他们也不是罪过。
得知这些阴谋后,我开始担心里奥尼德少爷,我认为他是被人构陷,作为要挟弗拉基米尔元帅的工具。
但好在,陛下在平衡朝中各派别的势力,至少他目前应该是安全的。对了,远东指挥部下令切断商业电报线路了,您不要再试图给里奥尼德少爷发电报。
我还是很担心您在新大陆的生活,如果可以的话,您拍些照片吧,至少让我知道您在那边也是快乐的。
您最忠诚的,皮埃尔。”
皮埃尔寄来的信,就像她小时候学钢琴时的乐理教材,串连起那些抽象的音符,将她所知道的线索片段凝结成一首钢琴协奏曲。如同她最喜欢的作曲家,拉赫玛尼诺夫一样。
那些阴谋与利益纠缠,在她的脑海中像重音一样轰击着,里奥尼德和萨哈良此时一定处于危险之中。
但就当她准备拆开另外一封信,马车夫已经打开了车门。
“小姐,我们到出版社了。”
马车在街头一栋崭新的大楼前停下,巨大的玻璃窗在阳光下闪耀,反射着天空上流动的云彩和街道上的景色,与故乡那些厚重如堡垒的石砌建筑截然不同。门牌上刻着几个简洁但庄重的字母:“新约克城时报出版公司”。
伊琳娜走下马车,感到一阵轻微的目眩。她多年来的梦想终于要实现了,她终于来到了可以让女人出版小说的地方。
这里没有森严的门廊,只有漂亮的新艺术风格对开大门。她深吸一口气,在心中确认,自己是以“伊琳娜·索尔贝格”的身份前来。这个名字,在这个陌生的土地,剥离了她的来路,却承载着她作为一个写作者的全部重量。
伊琳娜脚步轻快地推开大门,她从那些帝国的阴谋里暂时抽离,心情愉悦,在心里想着也许应该给自己起个笔名。
她走进大门,绕过门厅,一阵清脆又密集的哒哒声便如雨点般扑面而来,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大厅,阳光从高耸的玻璃窗倾泻而下,照亮了空气中微小的尘埃。
许多张整洁的办公桌排列有序,而最令她震惊的是,坐在桌前,手指在黑色打字机上飞快跳跃的,几乎都是年轻的女人。她们穿着利落的花边衬衫和黑色简裙,有些甚至没戴帽子,头发只是简单地束在脑后。
每个人都专注于自己眼前的稿纸,神情从容,偶尔还会传来一两声就某个用词的愉快探讨。
伊琳娜看着她们轻松的表情,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在哪里。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出版物的油墨香气,还有一种她从未在任何帝国机构部门里感受过的,活跃气氛。
一位大约三十岁,戴着玳瑁框眼镜的女士微笑着迎上来,她说:“索尔贝格女士?我是主编的助理。请跟我来,他正在等您。”
伊琳娜跟着她穿过出版社职员们的工位,她能感觉到那些女性职员投来的目光,好奇,但毫无冒犯,甚至带着一种同行间的友善打量。
“请坐,索尔贝格女士。”
在办公室里,伊琳娜看见了那位主编。
他的笑容爽朗,语气直接而充满热情,眼神则是有着博览群书后的从容不迫:“您几天前送来的小说初稿我已经看过了,实际上,我们一直渴望能引入更多来自欧洲,特别是来自女性视角的独特声音。”
伊琳娜礼貌地朝他微笑着,此时她突然觉得自己就像小学生初入校园一样,被办公室书架上那些来自各国的名著包围着,让她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办公室的沙发上还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人,伊琳娜也向他点头示意,但那人只是干咳一声,主编立刻就改口了。
“呃当然,更多的也是因为想必您也知道,像您喜欢的哥特或者说科幻小说《科学怪人》,或者文学性更强的《呼啸山庄》,还有我们本土的《小妇人》等等,这些女作家证明了她们的作品的确有相当强的市场价值。”
主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伊琳娜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起来有点紧张。她还是微笑着说:“那您看过我的作品之后,有什么看法吗?”
“您先请坐,”主编搬了把椅子来给伊琳娜,然后坐下,他接着说,“我只能用,精妙来形容!”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兴奋:“您对于远东民族民俗的描写,冬季那瑰丽的极光,和在极光下舞动的异教萨满,那些恐怖传说,简直像绘画一样精准!堪称远东哥特风格!还有您笔下那两位女主角,一个出身原住民,一个是贵族少女她们之间的情愫触动人心。这正是我们的读者需要看到的,一个真实的、复杂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女性心灵图景。”
他没有提出任何关于节奏太慢,或需要更多戏剧冲突的批评,而是精准地抓住了她试图表达的想法。
主编站起身,转向玻璃窗外,楼下那些正在工作的女性职员,说道:“您看,索尔贝格女士,这里是新世界,我们这里相信,思想和故事不应被性别或出身所禁锢。它们需要被书写,被印刷,被传播。您的小说”
他敲了敲那份手稿,说:“正是这样一种力量。”
在她的故乡,写作是隐藏的罪恶,是需要在沙龙里用隐晦语言讨论的秘密。而在这里,在这间办公室里,写作被看作是一种正当的、值得尊重甚至鼓励的职业,一种有力量的行为。
但,伊琳娜也关心这部小说何时能被出版。她啜饮着咖啡,还像贵族那样,小心翼翼地不在杯壁留下口红,然后说道:“那我想问您,什么时候能进行到下一步?比如,是不是现在需要我精修校对了?”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又发出一声干咳,主编连忙说道:“呃但是这个问题我需要请投资人来亲自和您交谈。”
那位带着礼帽,坐在沙发上一直没说话的阴郁男人,走到伊琳娜的面前,摘下了帽子:“索尔贝格女士,您好,我就是投资人。”
他伸出手,好像似乎不在意旧世界的礼仪问题。
尽管伊琳娜也时常私下里使用这只允许男人使用的握手礼,但她还是迟疑了一阵,才握住他的手。
“是这样的,索尔贝格女士,”他的语气里仿佛也有些无奈,指着不远处的政府大楼说,“想必您对这里的政治也有所了解,一定听说过我们的两党制,听说过“驴和象”两党,也一定知道他们的对外政策是保持两党一致的。您出身的国家,因为在远东的暴行和专制统治,被列为自由世界的敌人。”
伊琳娜疑惑不解,也有些气愤,她说:“可是,我甚至抛弃了在家乡的生活,才来到这里。而且,我听说贵国,自诩昭昭天命,对本地土著的屠戮有过之而不及。”
投资人和主编对视着,他们没想到这位仪态优雅的女士,反击歧视的话,竟是如此鞭辟入里。
投资人无奈的笑道:“我明白您的愤怒,但战争刚开始,我们受到进步党派的庇护和帮助,在有些事情上同样是身不由己。目前国家的态度就是如此,如果此时帮助帝俄国籍的作家,发表小说,会惹来麻烦,尤其我还是参议院的议员。”
主编见伊琳娜有些消沉,连忙出来解围:“但我以我主编的身份跟您保证,等待时局稳定,一定给您出版小说,您的小说没有任何问题,请您相信我!”
伊琳娜看着主编的眼睛,他作为文字工作者,确实比政府人员多了几分真诚。
她点点头,说:“我相信您,那我也只好耐心等待了。”
那位投资人将伊琳娜送到办公室门口,说道:“您也可以相信我,只要没有上升到法案程度,或是总统令,这些风波都是小问题,很快就过去了。毕竟,在我们的共和制度里,要对选民负责嘛。”
离开出版社大楼的时候,伊琳娜又多望了一眼这里的办公室职员们。
她们没有低声下气,没有压抑的沉默,只是高效又自主地工作着。那边的女士们看见伊琳娜,报以温柔的笑容。她们甚至一边打字,一边啜饮着咖啡,这在帝国的办公室里是不可想象的。
当她准备推门出去的时候,主编也跟了过来。
“索尔贝格女士,我有些东西想给您。”主编拿着装在档案袋里厚厚的稿件,递给了伊琳娜。
他指着那沓子书稿,接着说道:“我在您寄来的初稿上批注了修改意见,您可以试着参考。还是像刚才说的那样,您相信我,这一定是举世瞩目的优秀作品,是商业性与文学性平衡的作品。”
当伊琳娜走到门边,她看见街头上的人们都停下脚步,驻足观看眼前的游行队伍。
那是一支主要由女性组成的游行队伍,她们穿着朴素的黑色裙装,与那些时髦的华丽服饰截然不同,显得庄重而坚定。她们举着巨大的横幅和标语牌,上面用醒目的黑色字母写着:
“为女性投票!”
“自由、平等、选举权!”
主编注意到了伊琳娜站在门前,他走了过来,对她说:“很震撼,对吧?这就是我们工作的意义。”
说着,他推开大门——
“投票权!投票权!女人的投票权!”
那是不同于寻常市井喧嚣的巨大声浪,她们的声音整齐划一,充满力量,从突然打开的大门外传来,让伊琳娜感到了一阵晕眩。
也许仍有些不满她们罢工的保守人士,朝队伍里扔着烂菜叶子,但人们依旧抬着头,继续前进着。
主编摘下了帽子,向队伍致敬,然后和伊琳娜说:“要不是我今天要上班,早就冲进去了。好了,就送您到这,有问题您随时可以找我,我要回到属于我的阵地去了。”
伊琳娜还僵立在原地,她那双习惯于观察宫廷或是生意场上细微礼仪,和沙龙里隐晦辞令的眼睛,此刻被这赤裸裸的公开诉求彻底震撼了。
她的内心突然感到振奋,主编的话语还在耳畔回响。尽管出版受挫,但她感觉得到了严肃而尊重的对待,她现在是一个真正被看见的作家。
但是,她还惦念着,仍在旧世界里挣扎的朋友们。回到酒店,伊琳娜赶快打开了里奥尼德寄来的信。
“伊琳娜,我不奢求你原谅我犯下的过错。
相信你已经在报纸上见到过我的身影了,在照片上,是我率先射杀了熊神部族的萨满。解释原因已经没有意义了,这是一个布设许久的陷阱,甚至陷阱现场还有间谍早早埋伏,等着拍摄最好的照片,就像什么新闻记者那样。
伊琳娜,我既不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不平凡的人,也不是尼采笔下的超人,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奴隶罢了。
但是这奴隶,也想分开红海,走出埃及。
我以远东总指挥部的名义,向远东全境发布了命令,关闭所有报馆,抓捕记者,切断民用电报线路。但收效甚微,东瀛人以此作为攻击帝国的舆论武器,正所谓恶人先告状。
我又向全境发布了通告,只要城市的管理部门查到萨哈良使用身份证明,查到他的入境记录,就告诉我。我发誓,我一定要找到他,亲自向他解释一切的原因。”
看到这,伊琳娜几乎已经看到里奥尼德在自己面前焦虑地来回踱步了。她不知道里奥尼德经历了多少重创,她也只是猜测过他对萨哈良的感情,更不知道他对萨哈良的感情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在她看来,里奥尼德越是抗拒,就越是想证明他对萨哈良的感情并非对符号和“物”的迷恋,就越是沉沦,最终难以自拔。
那几乎变成了他对于自我辩驳的寄托,他的精神正在愈发疯癫。
伊琳娜翻过页去,接着看。
“你不明白,像我这样的疯子对于完美,对于纯净,对于美丽的追求。我的人生已经如此糟糕,只有看着萨哈良,我才能感觉到我存在的意义——我存在的意义就是描摹他,记录他,占有他!我甚至想把胸膛剖开!把我的内脏全掏出来!把他塞进去,让他躺在那些我身上无用之物占据的空间里!我是什么鬼东西?在他面前我什么都不是!越是看着他,我就越是感觉到自身的卑微!但是,你能明白吗?只是幻想着,幻想着我最终找到他,只有这样才能让我睡个安稳觉。那些部族的亡魂始终在我身边萦绕着,徘徊着——就像现在,那位大萨满又来找我了,他想从我手里抢走伏特加。我对他说:‘嗨哥们,我不是给你了一瓶吗?’你猜他怎么跟我说?他说,我给他的那瓶碎了,都被山神爷喝了。山神爷?山神爷是什么?不是只有萨哈良才是神明吗?怎么还有别的神?那一定是异端!必须被绑在火刑柱上烧死!”
第一张信纸上的字还干净整洁,第二张则皱巴巴的,好像还能闻见伏特加里酒精挥发之后的粮食味。
伊琳娜不敢再看下去,后半段的内容几乎变成了像爬虫爬过信纸一样,难以辨认。她已经感觉到里奥尼德在心里传达了出最极致的绝望,她无法想象曾经骄傲的狮子会变成现在的模样。
她哭泣着,眼泪也掉在那张纸上,和里奥尼德的泪痕落在一起。
伊琳娜快速写完给里奥尼德的回信,然后赶往大学附近的人类学研究机构,想咨询论文出版的事宜。
但那些学者给予她和出版社相近的答复,甚至在看见里奥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勒文的落款之后,态度更是强硬,言辞中的语气几近于侮辱了。
“实话告诉您,学术是伟大而真诚的。我们永远不可能接纳一个,手上沾满原住民鲜血的肮脏刽子手,不可能承认他的人类学学者身份,更不可能让他的论文出现在我们纯净的学术期刊上,尊敬的女士。”
无论伊琳娜如何解释,或者如何攻击这里的政府针对原住民有计划的屠戮,也依旧无法改变学者们的意见。
她走出研究机构,回忆起萨哈良和她讲述过的,部族里那些坚韧而自由的女人们,她心里开始暗自下定决心。
伊琳娜先是去理发店,剪短了自己精致优雅的帝国式长卷发,变成了这里女人们喜欢的干练发型。又去服装店,买了一身修身又朴素的深色裙装,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快步走着,就像城市里常见的人们那样。
没有人再因为她先前旧贵族的华丽穿着而侧目,她走到出版社的楼前,推开大门,再一次找到了主编,对他说:
“您好,我需要一份工作。您这里应该还有时报的评论员工作,就像那些办公室里的女士们一样。是的,我想要应聘它,可以吗?”
第85章 白山脚下
去往白山的林子里没有路, 眼前只有无穷无尽的,浸过水后绿得发黑的颜色。
那里的树木不知道长了几百年,巨大的树冠, 将天光遮得严严实实。雨没有直接落下来的, 而是在层层叠叠的叶片上汇聚,最后滚落,变成沉重的水滴,重重砸在地上厚实的腐烂落叶里, 或是人们的头上。
昨晚,萨哈良一行人等了许久,几乎快到天亮, 才把李富贵他们等来。
李富贵和张有禄搀着李闯,脸上只有疲惫。他对张有禄说:“你看,我就说吧,昨天走得急没来得及拜山神爷, ”说完, 他又扭头对李闯说:“撤离的时候不就迷路了吗?你还把脚给崴了。”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沾了水后的腥气,混杂着腐木的气味。这里的盛夏,在这不见天日的原始森林里, 竟透着一股阴冷。
乌林妲赶着马车, 那上面躺着王式君。她表情严肃, 回忆起昨天李富贵带来的消息,许多来不及离开村庄的住户, 都被那罗刹鬼用绳子拴着, 带下山,做了劳工。
王式君腿上横放着一把步枪,朝旁边骑行着的萨哈良说:“小兄弟, 你做得很棒,要不是你抢来的这把枪,李闯还没法杀那罗刹鬼。”
李闯听了这话,握紧拳头,重重地锤在树上,说道:“人少,枪少,子弹也不够用。得亏小兄弟还记得扯个子弹带过来,要不然我们真出不去了!”
“倒也不至于出不去,我们本来要走了,只是三弟瞄着抓乡亲们的那个罗刹鬼大头兵,就想打他们,”张有禄指着李闯的脚,说,“那帮士兵也不敢再搁村子里呆下去,他们对着老林子不停扫射,妈的!就跟子弹不要钱一样。我们只能跑,这不就崴着了。”
雨水顺着萨哈良头顶上鹿角神帽的飘带流下来,他伸出手,抹了一把,和人们说着:“我先前和他们用这步枪打过猎,知道子弹很重要,所以才想着抢过来给你们。”
乌林妲笑着点了点头,她把穆隆招呼过来,说:“我们快到白山脚下了,这附近的居民混杂,从哪儿来的都有,还有从南边过来喜欢穿白袍子戴黑帽子的人。我怕林子里有猎户下的捕虎夹,你带几个兄弟去前面探探路,切记,一定要小心!”
穆隆拽着缰绳,接住王式君扔过来的步枪,粗大的胳膊暴起青筋,扭头跟他们说道:“那让李闯留下吧,崴脚的伤不好养,别落下病根。”
说完,他朝着身后的弟兄们吹响口哨,李富贵和张有禄也跟上,朝着密林深处四散而去。
走到白山下,就再也看不见那壮美的山影了。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的也快。刚才的大雨变成淅淅沥沥的雨丝,可反倒能透过茂密的树林落到林地里了。好在他们身上都披着皮制的衣服,轻轻一掸水珠就掉下去。
怕周围人听见,乌林妲小声对萨哈良说:“少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其他部族的人不想与我们合作,该怎么办?”
萨哈良的目光随着滴落的雨珠而失焦,他沉思着,但身旁的鹿神先说话了。
鹿神又化为了人形,他飘在旁边,头上的珠宝轻轻作响:“住在这附近的部族,熊神的都在这了,虎神的一向嫉恶如仇,不可能不支持我们。如果能偶遇狗獾神的人,他们一向诡计多端,不喜欢见人,或许要多费些口舌。”
“我相信,同为神明妈妈的得意造物,他们不会抗拒我为他们降下的神谕。”萨哈良扶着腰间的刀,喃喃说道。
听见少年的话,乌林妲感觉轻松了不少,她说:“我真的很高兴,听到你能肩负起这个沉重的职责,就像史诗里与神明同行的萨满一样,成为沟通人神的桥梁,为部族的子民指引前行的道路。”
但萨哈良很清楚,乌林妲的问题并非空穴来风。萨满作为部族民的灵性之母,直觉通常都敏锐异常。这片古老的树林里太过寂静,仿佛有人来过,让原本喜欢在林子里跑动的鼠类都消失不见。
等他们一行人穿过一片枯死的白桦林,那些惨白的树干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像一根根竖立风干的胫骨一样。
眼前的穆隆忽然停住脚步,他将步枪上膛,深陷的眼窝里闪过一丝不安。
“停下。”他举起手,示意大家不要再往前走。
乌林妲跳下马车,走到他身边,问道:“你也感觉到了?”
穆隆点点头,他学做一声鸟叫,身后几个散开警戒的弟兄立刻缩拢回来,刀出鞘,枪上膛,环顾着只有雨打树叶声的老林子。他们也感觉到了,一种不同于野兽的,带着尖锐恶意的注视。
“咋了?”李富贵压低声音,凑到穆隆身边。
萨哈良从马上跃下,他蹲下身,伸出手指,拨开一丛被踩倒的树苗。湿软的泥土上,半个模糊的脚印依稀可辨,旁边还散落着几片被碰断的嫩叶,断口还很新。这不是野兽的痕迹,也不是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的。
“有别人,”萨哈良抬起头,眼神凝重,望着脚印指着的方向,“刚过去不久,他们很害怕。”
这时候,叶甫根尼冷冷地蹦出来一句:“我也很害怕。”
恐惧,在这片林子里,可能比野兽更危险。
李富贵拿起水壶,喝了一口,说:“是不是那些被罗刹鬼撵进山的部族人?” 他早就知道,罗刹人的骑兵在山下烧杀劫掠,把不少原住民逼得逃入深山,就像熊神部族那样。这些人如今像惊弓之鸟,对任何外来者都充满敌意。
鹿神侧着头,对萨哈良说道:“他们在看着我们,他们的灵魂沾满了烟和火药的臭味,还有血的味道。”
他们小心翼翼地向前缓慢移动着,就在这时,前方几十步远,负责探路的张有禄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是重物砸地和绳索绷紧的声音。
“糟了!”李富贵脸色一变,还没等他招呼,几个弟兄紧随其后,拿砍刀劈开绳索。
只见一棵巨大的树下,张有禄被倒吊起来,让一根粗韧的藤蔓绳套住了脚踝,正徒劳地挣扎着,想拔出腰间的弯刀。他的枪掉落在地上,而绳索的另一端隐没在浓密的树枝中,借助了树枝的力量,设计得极为巧妙。
“妈的!是套索!”李闯叫骂着,他拖着崴伤的脚,就要上前砍断绳子。
“别动!”乌林妲拔出了腰刀,穆隆也举起枪,他们一同厉声喝止,仔细观察着四周。
如果是平时,他们早就躲到树的后面了。但为了保护重伤的伙伴,和手无寸铁的医生,不得不挡到最前面。
这种套索陷阱,不止一个。他们看到了,在更阴暗的灌木丛里,似乎还有几根几乎看不见的细藤横着,那是触发其他陷阱的绊线。
林子深处,隐约传来了难以压抑的呼吸声,还有弓弦被缓缓拉紧的声音,他们被包围了。
穆隆缓缓举起双手,举起手中的枪,示意自己没有敌意。他朝着呼吸声传来的方向,试着用部族语对灌木丛里喊道:“奉神灵的真名!朋友们!我们是熊神部族的人!不是罗刹鬼!是去圣山行祭山仪式的!”
雨水顺着他刚硬的脸颊流淌,他的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反击。
鹿神盯着开始轻微摇晃的树枝,那边的人也在犹豫。他对萨哈良说:“少年,随便念一段咒文,让他们听见。”
萨哈良拉紧缰绳,缓缓走上前来,他举起腰间的仪祭刀,开始低沉地吟唱。那是请神仪式前,向万物宣告和安抚的咒文,声音不高,却穿透雨幕,在每一棵树木间回荡。他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呼唤着山林祖先的名字,祈求误会消弭。
清幽的歌声在雨后潮湿,又沉重的空气里盘旋。
片刻死寂般的沉默后,对面浓密的灌木丛后,传来一个颤抖而充满戒备的声音,用的是地道的部族语:“萨满?证明给我们看!不然,吊起来的这个,还有你们,都得死!”
“等等!你们是虎神,狼神还是狗獾神的子民?”萨哈良伸出手,想扯下脚踝上拴着的神像吊坠,但那里空荡荡的。
糟了,萨哈良焦急得摸来摸去,但就是摸不到那枚吊坠。
灌木丛那边再次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有些结巴:“你你还敢问我们?你们是不是罗刹鬼的探子!”
“嗖!”
也许是因为精神高度紧张,那里的人松开了弓弦。
鹿神立刻上前挡在萨哈良的前面,箭矢穿过神灵的身体,被减缓了速度又偏离了轨迹,甚至没有嵌入旁边的树木里,只是落在地上。
萨哈良急中生智,再次举起手中的仪祭刀,那上面的宝石在晦暗的森林里发出幽光,他大声喊着:“你们认识这柄仪祭刀吗?我是鹿神部族的萨满,奉鹿神的神谕下山寻找部族,寻找你们失去音信的神明!”
不知道是认出了那把刀,还是听到鹿神的名字,他们放下了武器,但还是不打算出来。
藏在灌木丛后的人喊道:“向我们展示神迹!证明你们仍被神明关照着!你们还带着一个罗刹鬼!我们不可能相信被神明抛弃的部族人!”
乌林妲和穆隆都回头望向叶甫根尼医生,就算他听不懂部族语,也知道都是冲着他来的。
也许是受到圣山的影响,当萨哈良再次开始吟唱时,他看见鹿神身上的光,随着他每一个音节响起,变得越来越亮。
人们屏住了呼吸,尤其是没见过这场景的叶甫根尼医生,他用力的揉着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连倒吊着的张有禄也忘了挣扎,惊恐地看着这超乎理解的一幕。
奇迹,或者说,有几分恐怖。
以萨哈良为中心,周围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被什么控制着。他头顶上方一小片区域的雨滴,掉落的速度减缓,像是撞上了一层柔软的屏障,变得绵密如雾,绕在他湿了的短发和舞动的衣摆周围。
他们看不到,是鹿神在他头顶用鹿角上的金线编成一张网,挡住了雨珠。
更令人讶异的是,周围的林木间,开始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原本因为人们活动而四散奔逃的动物回来了,几条色彩斑斓的蛇不知从何处游弋而出,盘绕在附近的树根下,昂起的头颅正对着萨哈良站着的方向。
几只灰褐色的松鼠钻出洞穴,蹲坐在湿漉漉的苔藓上,前爪抬起,黑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人们。甚至一只羽毛被雨水打湿的鸟,也落在了低垂的枝头,歪着头,安静地注视着,没有发出往常那般聒噪的鸣叫。
生灵为之聚拢,雨水也为之躲避,这不再是凡人能企及的力量。
萨哈良的吟唱结束,他回忆着乌娜吉老萨满主持仪式时的样子,缓缓垂下手臂,剧烈地喘息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的余烬。
少年的咒语好像让那些逐渐背离部族的可怜人们,再次回忆起受神明关照时的荣光。鹿神也感觉到,随着灌木丛里的人们回忆起自己的信仰,他身上因为旅途而逐渐消散的力量也回来了几分。
鹿神再次俯身,亲吻着萨哈良的额头,低声对他说道:“向他们,宣告我的名讳。”
萨哈良转向之前声音传来的灌木丛,用带着少年稚嫩嗓音的威慑语气说道:
“我以鹿神邬沙苏之名,告知神明迷途的孩子们。山林的精怪与祖灵,已借我之身显现。现在,你们能相信了吗?”
树林深处,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许久。
然后,灌木丛剧烈地晃动起来。那里其实只有两个年轻人,如同受惊的鹿一般,低着头,把武器扔到地上,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他们衣衫褴褛,脸上带着长期饥饿和恐惧留下的痕迹,手中握着简陋的弓箭和削尖的木棍,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仍未完全消散的不信任。
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着一道长长鞭痕的男人,他看着萨哈良,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仪祭刀。最终,他放下了手中的武器,把张有禄从陷阱上放下来后,带着他的人匍匐在地上。
张有禄被李富贵搀扶着走了回来,他恶狠狠地盯着那狗獾部族的人,但被李富贵拉走了。
“尊贵的萨满”那人的声音带着哽咽和无比的敬意,“我们我们狗獾神的部族被罗刹鬼屠戮了,他们抢走了我们的图腾柱,将我们像驱赶牲口一样带上那条黑色的火龙,逼迫我们为他们干活我们以为,所有人都抛弃我们了”
不再吟唱咒语时,萨哈良又恢复了他往日的少年模样。他赶紧走上前,把那人扶起来:“神明没有抛弃我们,祖灵依旧在山林之中徘徊,您不要再这样多礼了。”
萨哈良也回忆起刚下山时,看到过狗獾部族营地里的景象,说:“阿娜吉祖母去世了,我们发现其他部族的人都没来,所以才奉神明的命令下山寻找。”
听到阿娜吉祖母去世,那个男人一愣,原本匍匐在地上的身体起来了几分。
注意到那人片刻的反应,鹿神警告萨哈良,说:“我们这些荒野诸神,与喜欢在林间打洞的狗獾神素来不合,你要警惕他们。现在,询问他,问他狗獾神是如何消失的。”
萨哈良沉思着,过了一会儿才问他:“你们离开部族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狗獾神还在吗?”
狗獾部族的人摇摇头,他们说:“我们不是萨满,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那时候,罗刹鬼和我们协商,要我们搬离部族,他们想砍树卖钱。大萨满带着我们做占卜,想看看之后会发生什么,然后罗刹鬼就打上山了。”
提到那天,狗獾的人眼里还带着恐惧。
神迹结束后,原本聚集在树林里的动物们纷纷散去。那些松鼠经过马车时,惊起了马匹,它掀起马蹄,嘶鸣着。
刚才说话那人,身旁狗獾部族的年轻人突然抱头蹲下,大喊:“您不要再拿鞭子打我们了!”
人们都扭过头互相看着,大致也能猜到他们曾经遭到过什么样的对待。
王式君更关心他们会不会加入队伍,她小声和萨哈良说:“小兄弟,问问他们,要不要加入我们?”
萨哈良点点头,他的目光扫过这些饱经磨难的同胞,声音低沉而坚定,“带上你们的伤痛和愤怒,跟我们去圣山吧。我们要用最古老的祭山仪式,呼唤所有的力量,让那些外来的侵略者知道,这片山林,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乌林妲和穆隆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缓缓松开了紧握的刀柄,或是松开扳机。
叶甫根尼医生在衣服上蹭干净手心中的冷汗,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这片神秘莫测的山林里,有些力量,远比他们拿着的刀枪更坚韧。
在山下的白山城里,帝国的近卫军士兵正在重新集结,准备出发。
黎明的光线惨白,照在火车站的废墟上。昨夜的篝火余烬早已冷却,只留下几处焦黑的痕迹和若有若无的烤肉气味。
与从海滨城的教堂出发时不同,没有欢呼,没有旗帜招展的盛大仪式。现在只有军官们短促的口令声,士兵们沉重装备碰撞的轻响,以及无数双军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里奥尼德的精锐营已经得到预备部队的兵员补充,他向科尔尼洛夫团长请求,将安娜的恋人,帕维尔连长也调到自己的麾下。
现在,那位留着滑稽胡子的年轻人,正紧张又兴奋的站在队伍里。
科尔尼洛夫团长快步从市政府改建的临时指挥部里走出来,他军大衣的领子竖着,脸色不大好看。
团长将军官喊来,让他们围在身边,和这些年轻人下达新的命令:“通往达利尼城方向的铁路线,至少有三处被敌人工兵彻底破坏,铁轨被炸弯,枕木被烧毁,短期内根本无法修复。皇帝陛下亲自下令,”他顿了顿,声音干涩,“我部,作为先头部队之一,立即沿铁路线徒步急行军,尽快赶到前线。”
“徒步急行军”里奥尼德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目光扫过那些虽然沉默但显然已经听到这一信息的军官们。
他看到了他们脸上瞬间闪过的绝望。
科尔尼洛夫团长也同样知道,这对士气有多么大的打击。他只好安慰军官:“我不是说咱们要徒步走到南方前线,我们是走到下一个能通车的火车站。”
军官们也只是茫然地点头,他们本就没抱什么希望。
等他们准备散去时,科尔尼洛夫拦住了里奥尼德:“勒文中校,你有别的命令。”
他说完,指向山上,接着说:“我们去抓劳工的时候,遭到了反抗军的顽强抵抗,你不跟我们走,”团长递给里奥尼德一张地图,“你沿着铁路沿线的山区穿行,尽量肃清那些反抗势力,注意安全。”
里奥尼德不知为何,感到团长的语气缓和了几分。
正当他敬着军礼,接过地图时,科尔尼洛夫团长又说话了:“还有,伊瓦尔主教有话要和你说,你得带上他那个助祭。对了,你要牢记你是近卫军的军官,不是教会的私兵,不必太听主教的。”
里奥尼德看了眼阿廖沙副官,他正在和帕维尔连长交头接耳着。感觉到中校的目光,阿廖沙正想跟上来时,里奥尼德摇摇头,独自去找伊瓦尔神父了。